<p>《五年越狱三年练笔》 </p><p>作者:??? </p><p> </p><p>天乌乌,要落雨。 </p><p>休息时间的广播里老放些复古到不能再复古的民谣。我来文学监狱这么长时间,歌单的播放顺序都没有变过。监狱里音响又是古董级别,音质差到我现在都没听懂这些曲子在唱什么。要想干脆放弃思考,把曲儿作为助眠用,其他的客观条件又不允许。即便外头阴阴沉沉,什么时候下起骤雨也不奇怪,午后时分的文学监狱内还是到处点着灯,比阳光灿烂的日子还要亮堂。自从一小撮犯人联合上书称采光影响情绪,宁愿接受惩罚,誓不改善照明不写作后,也不知道是怎么打动了上头,竟叫那些铁公鸡言听计从地拨了一笔额外的电费。有这么多钱,怎么就想不到换套好点的广播设备,再顺便更新一波选曲?咿咿呀呀的调子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p><p>再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歌曲上,它们怕不是会下一秒就侵入我的大脑,在里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我环顾一圈,食堂里已经不剩几个人。在找到下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罢写的借口之前,没有谁会傻到浪费宝贵的午睡时间。老北算是个例外的“傻子”。他坐在我面前,还慢条斯理地拣着酸菜鱼片上的花椒,一副来文学监狱养老的范儿。要不是食堂墙壁上还贴着“勤恳写文 诚实做人”,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老北只是个随处可见的、不好伺候的遛弯儿大爷。苍天哟,我咋就给分配到监视老北了呢?他每天五点就起床,作息比我这有薪水领的还要规律!不止生物钟,他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自己的坚持:菜肴里的姜或花椒必须全部挑出来,用餐后把它们一口吃掉;图书室的报刊一旦被别人翻过他就死也不看,一定要先狠狠吸上一口崭新油墨的气味再开始读;自我认识他以来,他甚至从没提笔写过一个字,非得用装了五笔输入法的XP系统电脑才能完成上面派的任务……这老头的怪癖实在太多,在其他人眼中可能是精神矍铄,把我倒是折腾得不轻! </p><p>老北总算解决了盘里的酸菜鱼,他把一旁本用来盛汤,现如今装了一小堆花椒的碗端到嘴边,头一仰,保持了几秒静止后猛地放下碗,“嘎吱嘎吱”嚼起来。那声音听着就叫我腮帮子一紧,老北却像个没事人似地把花椒尽数吞下,喉头上松松垮垮的那层皮夸张地上下滑动,而后他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我瞅瞅时间,得,今天的午休还剩两分钟就全泡汤了。今个儿等我下班,得写篇提薪申请不可。但毕竟老北不是给我发钱的那个,我还是恭恭敬敬地迎上去,扶着他起身离开食堂,朝电脑房走。 </p><p>走廊两侧的铁窗下缘也比我头顶高不少,广播的音乐在一句词唱到半截处突兀地停了,渐进的雨声无缝衔接上。我看不见窗外雨天,目光所及处都亮如白昼。打通生活区和劳动区的这条连廊不知不觉变得好长,我除了搀着老北也无事可做,鬼迷心窍地开了口:“你们犯人是不是雨天会心情不好、写不出来?” </p><p>老北嘴一咧,喷着熏人的花椒味儿:“别人啥样儿我管不着,真给我整到那阴雨绵绵的地儿,我的老胳膊老腿儿可受不起!” </p><p>“不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么?”我贫了句。 </p><p>“在这儿写的算个屁文学。” </p><p>“也不见得您入狱之前写的就是哈。” </p><p>他被戳了痛处,没话可讲,只白我一眼。 </p><p>老北原名马北征,本来在厂子做出纳,退休后过上了整天不是钓鱼就是下棋的生活。因为他性格古怪,交不到固定的渔友和棋友,寻找新的爱好时无意中发现了网络小说。网文看得久了,他也萌生出自己试试的念头。老北摸进一个新人写手交流群,也不知耍的什么手段跟里头几个刚起步的小年轻混熟之后,靠着帮忙改他们的稿得了些威望和经验。那几个小年轻过了网站审核,还是会时不时来老北征求意见。到后来老北不再满足于指点一二,兴头上来了自己也想写一段——凭借过去当出纳时练的打字速度,他同时当上了五篇网络小说的枪手。老北素来有阅读的习惯,年年不落地订了《青年文摘》,满肚子写作素材,由此深谙水字数的诀窍。他当枪手的章节剧情总与主线关系不太紧密,但内容丰富,又不跳脱于大框架,叫人无可指摘。作者们若想回来继续写了,甚至能无视老北的章节接下去。更重要的是老北写文纯属兴趣,不图报酬;年轻作者们皆是兼职写作挣个外快,有老北助力每月赚点全勤奖也乐得轻松。 </p><p>这样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老北终究还是不似年轻人那样精于电脑操作,他的文稿全部保存在桌面,很快那蓝天白云绿草地的背景上堆满了文档图标。老北自知当枪手是偏门歪道,断然不可求助身边的人,他性子又倔,死撑着年轻书友面前的老前辈形象,竟谁也没告诉。老北在巡游文稿之海的旅途中毫不意外地出了差错,搞混了五份文件与它们对应的作者。收到文件的其中四位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但剩下那位粗略扫了一遍,只当其中的陌生角色名是老北临时加入的剧情工具人,等老北联系他追回稿件时,他已经转手发给编辑了。网站编辑当然不好糊弄,一看便明白了大概,由此牵出了老北的事,最终让他沦落至此。 </p><p>进了文学监狱,与外界都难有沟通,老北当然是不能继续写网文了。上头在判决时给老北的处罚是写各种类型的中高考范文。全国卷、地区卷;八百字、六百字;满分作文、高分作文、零分作文,各种类型排列组合每天都要写一篇。算起总字数,其实不比往日做枪手时的每日写作量大。反正老北的知识储备充足,古今中外论据信手拈来,养成规律后更是小菜一碟。除了次次都要我整理到“新加卷E:\新建文件夹”,再把写好的文字拷进U盘上交(那台XP系统的老电脑连接了监狱内网,但IE浏览器根本打不开交稿平台!),老北是个相当令人省心的犯人,既不会拖稿,也不会提些太出格的要求。 </p><p>我回想近期监狱通报的典型案例,同事看管的在小说中连续写了600个“啊”字的犯人、用藏头法写违规内容的犯人、梦到哪里写哪里的犯人,对比下来老北只是生活上特立独行了点儿,目前为止甚至没让我动用过一次狱卒的惩罚权限。话是这么讲,提薪申请还是要照写不误的,就算老北无人看管也能老老实实地坐着打字,我也没法在电脑机房补上午觉。老北的一天开始得早,上午就能写完难度高的几篇,他习惯把低分作文放在下午写,用不着费太多工夫,还能跟我闲扯几个来回。他讲话语气冲得很,又总端个长辈架子在琐碎细节处指指点点,我曾经拿他落在衣领上的饭粒反驳,不想却激得他一通念叨。那之后我就懒得和他顶嘴,也不提他写作的具体内容,只在天气之类不痛不痒的话题上徘徊,说些“普通监狱的犯人印高考卷,文学监狱的犯人写高考范文”这样的废话。 </p><p>只是今日老北安静得出奇。他打字的手不停,我权当他对着低分作文也文思泉涌,因此当他咳嗽起来时,我才发现他早就满头大汗。这显然不是老年人常见的呼吸道症状,哪有老人边咳嗽边呕血的!我急忙上前扶住他,架起他身体的瞬间我看向显示器,只见页面里密密匝匝写满了“thmh”。他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完成今日任务!我心一沉,腾出一只手关闭文档,舍弃所有编辑。 </p><p>赶来的狱医把老北推走之前,告诉我这可能是应激性溃疡的症状。每天那样吃饭,不把胃吃坏才怪。但是我无从得知,老北的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变的,过去的日子里他每天吃下姜与花椒时,又是怎么忍住刺激的。反正提薪申请是没机会写了,我打了个简单的报告后走进老北的牢房。他留下的书信不算难找,就夹在去年“文学监狱优秀个人”荣誉证书里。老北的年纪大了,视力衰退、握笔困难,从落款来看,这歪歪扭扭的字一定会扣卷面分,加上每日的字数要求,上面能同意他用电脑写范文也不奇怪了。整篇显然是由图书室的报刊拼贴而成,从字和纸张的颜色、质地看,老北选取材料谨慎得很,为了防止被人察觉页数的端倪,除了“监狱”这类字眼取自人手一份的内部刊物外,几乎只用满版广告页。由于可用的字有限,其中一些是不同部首拼成,或者从一个字拆出的。我来不及感叹他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作为都是给这次“越狱”的铺垫,急不可耐地读起来: </p><p>致 读者 </p><p>有一位书友曾与老北商量高考志愿。他就读于一所知名高中,节假日才能上网。在老北眼中,文学监狱就像封闭式管理的学校。他没有家人牵挂,更无交心同窗,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写作。每年作文题目更换,每年都有远比他写的文章更多的学生重获自由。文学监狱没有毕业季,老北也无法消受远离网络小说的生活。比起走不出这座肖申克的身体,得不到滋润的心灵更渴求自由。他想念与书友一较高下的时光,期盼书写属于自己的文字。 </p><p>马北征 </p><p>我合上拼贴信。六月的雨总是下得久,不知道老北能不能看见。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