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舌书》
作者:【读者】高以谰
中靶:阿氪(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備注:是一篇純粹爲了滿足作者個人興趣的(BL)習作。含有g向等可能令人不適的内容。
王朝存續得太久。國王們如太陽東昇西落般登上王座又垮台,他們沒有烈日播撒陽光時那麽慷慨,卻各個比太陽狠辣。都城裏的人們如麥子一般溫馴般倒伏著順從,也如麥子一般沉默,說到底,人們比王朝活得還要久,久到已經沒人能回想起一個失去王朝和都城的世界。直到一天,那个天生畸形的王弟殺了華茂的王兄,人們才終於惶惑起來。
街上流浪的痴人說,也許,是末日的徵兆。母親流著眼淚捂住女兒懵懂的耳朵,把她拉回家反鎖上門。末日,世界的最後一天,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發生鬼魅死而復生,美好英勇的王者被毀滅這種事,不是嗎?即將冉冉升起的太陽的頭顱被長劍一挑,咕嚕嚕滾在地上,扯著一抹崩殂的斜陽的污痕,那頸部傷口如紅日奔湧的軀體就像生前在流水酒席上喝得大醉般軟倒下去。灰土輕柔如美人揚起的衣練,珍惜而一視同仁地將頭顱和軀體都納入自己的懷中。鬼魅是否存在或者那美好英勇的評價是否真實在這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應然之事歪斜扭曲了,人們的心便隨之倒墜至浮肋。王兄殷漬死後幾天,老國王在病榻上嚥了最後一口氣,從此,殷曠成為了國王。
之後三個月,炎炎烈日當空,滴雨未下。
殘酷的晴朗持續著,為大地投下濃重的陰翳。新王在殿堂高高的台階上來來回回地走,階下群臣如死尸般噤聲。沒人敢抬頭看那樣一張臉,即使它在代表王國最高權力的冠冕下,倒不如說冠冕的金光讓那本就難以入目的臉更難以直視了——那是怎樣一張臉啊!一只眼睛的瞳孔分裂,密密麻麻如蟲卵棲居在眼眶裏,無時無刻不在混亂地旋轉;人中部分被一道裂痕劈開,縫合的痕跡粗糙而醜陋;耳朵貼著臉龐生長,外耳的輪廓畸形地凹陷。整張臉上唯有鼻梁高聳能證明他確實是皇家血脈,因為那山根的弧度與被他殺死的俊美的哥哥一模一樣,可惜這獨獨一點美麗反而襯得整張臉醜陋得更加詭異了。群臣恭順地垂首佇立,殷曠那重瞳的眼珠從他們背上一掃,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就砸在地上。“都啞巴了嗎?”新王的聲音嘶嘶如毒蛇,“朕問你們,天上為何不再下雨?”
世上從沒有過這樣的事。無論王座上的人如何變換,雨總是會下。尤其是新王登基後,通常都會有一場大雨才對。但敢在殷曠面前提起這點的人都——
“自您登基以來,閉目塞聽,暴虐跋扈;偏寵奸佞,濫殺無辜。無君王之形而竊國攝政,缺人主之度而盜柄掌權。如此違拗天意,上天的怒氣遲遲不散,故無雨可下。就是這麽回事。”朗朗的聲音說。
低低的嘆氣聲如蒸汽在群臣間彌散。殷曠的脚步一停,眉毛一擡。“再說一遍?”
“就算讓我再説千遍萬遍,也只有這些話。我已經在這文書中寫清楚。”王小竹說。
殷曠擰著眉用那隻好眼睛掃視,眼珠盯住時卻樂了,壞掉的瞳仁依舊嗖嗖地轉。“王姓世家的小兒子,先王在世時你們家多麽風光,如今倒只剩你一個了。看來你想多陪陪你家人,朕感念你一片孝心,就成全你。”他拍拍手。“李弱思,送他進文字獄吧。那文書就當柴火燒掉。”
大廳裏又彌散一股氣息,只是這氣息的方向與前一次不同,如滾滾草葉的紋路被風吹向另一個方向。如今站在這裏的臣子多數曾受過王家的照拂,王小竹亦是清白耿直之人,因此他們對王小竹的多懷嘆惋之意,只是目睹了王家士子觸怒了新王之後接連被打入文字獄的凄慘下場而口不敢言。但李弱思不同。據説他并無家世,從前是靠著被殺死的王子、新王的哥哥殷漬的庇護才得以在這宮中行走,然而,當殷漬被刺死在馬背上那一天,就在那顆美麗的頭顱被斬下的下一個霎那,這個沒有骨頭的叛徒已然跪在了地上向敵人朝拜,鮮血如雨點打在他身上,他那一頭長長的散落的黑髮於是沾上土與血的氣味。也許在殷漬的頭顱落地前他便已經變節了,也許,將王子的情況出賣給魔鬼的人正是他。希望殷漬而不是殷曠登基的人都恨他,也就是說,基本上站在大廳裏的所有人都恨他,但他們也都同樣地無可奈何。在哥哥無頭的死尸前,殷曠朝跪服的李弱思露出微笑,那裂開的嘴唇下牙齒鋒利。李弱思從此成爲了新王的人。
此時此刻,在大殿中,身著白衣的瘦削青年緩緩起身。當他起身時許多人才意識到他竟一直是跪著的,一動不動宛如白瓷花盆,内裏空空蕩蕩一無所有,髮絲是薄薄一層黑的泥土,起身時便抖落了。起身后也并不站得很直,只是道了聲:“領旨。”兩個沉默的彪形大漢走進來將王小竹拿下,李弱思撿起掉落的手簡,跟了上去。
仔細看,兩個大漢的嘴巴都被黑色的綫縫了起來,這是殷曠親衛的標志,據説這隻親衛軍由啞人組成,他們的驍勇保證他們在面對舊王子的親衛軍時取得了殘酷的勝利。二人比李弱思走得更快,幾步后就不見蹤影,好在李弱思本就認路,當他來到文字獄時,那兩個手脚麻利的大漢已經完成了分内工作,向他微微頷首后便離開了。
同文字獄中的所有人一樣,王小竹面前已經被放上一個案臺,其上鋪著新紙,硯堂有墨,筆還乾净。他呈坐姿端在臺前——想要倒下或斜躺已不可能,他上半身的各個關節被細綫穿過,聚集在一個點上后被釘在墻上,如同人偶,如此一來疼痛感自然而然會將幅度過大的動作鎖住。他的左腿已被剁去,只剩一條右腿盤著,傷口的布料血氣森森,甜絲絲的血腥味滲進悶熱的空氣,人一張嘴,血的微粒就黏在味蕾上似的。王小竹的臉因爲失血而汎著白光,水淋淋的臉上洗出一對沉沉的黑玉,壓得李弱思心頭往下一墜。“你何必寫這種東西給自己找麻煩呢?”李弱思將那文書攤開在囚犯面前,懇求一般地問,“就隨便寫點誇贊的話,讓我好交個差吧。”
他試著將筆塞進王小竹的手裏,但對方偏不拿住,手指松松的,塞進去就往下掉。“我不會寫的,弱思,你知道我的性格,我覺得不對的事情,沒人能夠逼我做。”
那語氣就像是他們還在李弱思家宅的後院裏乘涼閑談似的。夏夜,雨後的宅院被水洗去了塵氣,星星在頭上懸墜著,蠟燭慢慢地燒。李弱思被暑熱蒸得頭腦暈暈沉沉,半夢半醒地聼王小竹侃侃而談,不,這樣不對,王上和王子的所作所爲實在是有違天命,如今的一切全都錯了,王小竹清脆的聲音如同綠葉一片一片飄落在夜裏。那是被殺死的王子殷漬還活著的時候的事。
“我不明白。”李弱思問,“你不是一直討厭殷漬嗎?就隨便説點他的壞話也好,國王會高興的。”
王小竹搖頭。“王子已經被殺害,再提也沒什麽意義。我想要寫的是能帶來改變的文字。如果能讓王上悔過而革新,如果能讓上天的怒氣散去而再降下甘霖,就算我死了又有什麽關係呢?反之,如果我寫的字、我説的話只是重複著空洞的贊嘆,那我寫了或沒寫又有什麽區別?”
“你怎麽現在還在說這種話?”李弱思站起身,定定地望著他。“你現在還以爲你的文字能改變什麽?如果國王是能聽得進話的人,那麽多文書就不會被付之一炬、那麽多人也不會因爲幾個字就死在這座監獄裏了!就算你寫得再感天動地又怎麽樣?你我都知道王上想聽的只不過是對他的稱頌而已!”
“那就寫給還有理智的人讀。世界上這麽多人,我不相信所有人都認爲王上登基后那麽多殘忍的舉措是可以接受的。”
“你才真是瘋了!”李弱思提高聲量,“你指望誰來看你的文字,就算他們能看到,又怎麽樣?你指望那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族來救你、推翻和他們一個姓氏的國王,反而來救你嗎?你指望那些在朝堂上被國王瞪一眼就噤若寒蟬的臣子來救你?還是你指望宮殿外目不識丁的百姓來救你——就算把文書放在他們面前,他們都未必能讀出上邊的字啊!你到底在堅持些什麽呢?在這個世界上,文字是最沒有用處的東西了!它唯一的價值就是如今可以救你一命才對!”
面對好友聲嘶力竭,王小竹卻笑了。“弱思,沒想到有一天你會説出文字是最沒用的這種話。你的願望才是寫出一首世界上最美、最沒用處的詩篇吧?”
“我只是不希望你死掉。”李弱思的聲音近乎絕望,“你不是曾説欠我一條性命嗎?那如今我不許你自尋死路,可不可以?”
王小竹的笑容收斂了,那双坦坦荡荡的杏仁眼抽动一下,垂了下去。“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不記得了。”他輕聲說。
每次從文字獄離開,必須向國王匯報。現在,李弱思在通往正殿的長廊上走著,深黛的影子浮掠過金磚青瓦,歌頌著歷代帝王功績的赭紅色的壁畫在他身旁明滅,當光暗下時,赭紅色的人像們仿佛是從那種永久到近乎苦楚的微笑中解脫片刻,得以呼吸一種黑暗的茫然。在李弱思與墻壁之間,一個個高頸素色瓷瓶整齊地站立著,然而在那裏面插著的卻并非嬌嫩的名花,而是比花之更嬌嫩、更名貴的……女人的手臂。膚若凝脂的纖細小臂,手指擰成綻放的形狀,指甲精雕細琢,詭異而嬌艷地綻放著,等待徹底腐敗的命運。好在并沒有異味,大約是經過了某種處理,只有幽幽一點甜腥血氣混著十倍的植物冷香,比女人生前的脂粉味多了清冽,卻終究是少了溫暖柔和的死物。那些都是在殷曠成爲國王前,因爲他古怪的長相當面或背地裏嘲諷過他的宮女們,此刻用失去生命的身體靜靜承受著國王對她們的羞辱。
一點點光亮在那長廊的盡頭閃爍著,是兵器的冷光。臺階下,親衛軍總統領韓峻一伸手,攔下了李弱思,狀有搜身之意。在那高大强壯的啞男背後,一個聲音懶懶地響起,即使從萬人之上的高位傳來,那聲音的質感仍然像是帶有惡意的玩笑,“不必了,讓他上來吧。”殷曠說。“諒他也沒那個膽子……”一個尖利得意的女人聲音附和。
那是韓峻的妹妹韓蕊,在協助殷曠奪得王座一事上赫赫有功的親衛軍總統領的親妹妹,如今是國王的寵妃。據説她生性異樣瘋狂,在兄妹二人還未在宮中展露頭角、只是相依爲命的普通侍衛和宮女時,她便有不服管教的惡名,曾將高她一級的妃嬪推入水中。好在當時的王子殷漬恰好經過,被那位宮女跌入水中的瞬間打動而撫掌大笑,爲了一張入水后濕透的慌亂的臉賞下去好些銀子,又升了那位宮女的位份,對韓蕊的懲罰最終也就不了了之了。韓蕊最終也沒有得到王子殷漬的寵幸,反而在殷曠即位后,因哥哥的緣故常伴新王左右。現在,她半躺在殷曠懷裏,如被撫摸得舒舒服服的貓一般朝臺階下的人眯起眼睛,鮮花顔色的嘴唇一咧。“帶來了嗎?”
“是。”李弱思低著頭,雙手呈上一物。灰白,細長,堅硬。
那是一節王小竹的腿骨。
“太好了,快給我看看。”韓蕊拍手笑著,起身往下一探,細長的金玉護甲刮過李弱思掌心。下一瞬,當她捻起了那骨頭,笑容雖還挂在臉上,目光卻立刻從期待變成漫不經心了。“他的骨頭應該很適合做笛子。”少女捏著骨頭把玩,“在那潔白耿直上鉆出的空洞裏吹出的音律,想來會是悠揚動聽的。如果強行用它吹奏淫糜之音,它會碎裂嗎?”她擡起美麗而好奇的臉望著國王,殷曠微微一笑,從剛才起他的表情看上去像在觀賞一種表演的奇珍。“既然蕊兒如此好奇,那便隨你拿去玩吧。現在你先回你的宮舍,我同你哥哥有事要商議。”聞言,少女起身朝國王深行一禮,翩然退下了。
“李弱思,你先留下。”殷曠出聲叫住正要離開的李弱思。“親手將好友的骨頭贈予他人,感覺怎樣?”
“臣子的骨與血都是王上的,王上隨手便可取用,談不上贈予。”李弱思脚步一頓,將頭埋得更低了,幾乎是匍匐在地上。在他身後,韓峻沉默著站在不遠處。
“哈!”殷曠的豁唇裂開,醜陋地大笑了,那隻坏眼愉悅地嗖嗖亂轉。“我知道你們從前交情匪淺。一個妓女的孩子和名門世家的小兒子竟是朋友,真有意思……但你知道嗎?”他的聲音邪惡地壓低了,像用秘密誘惑人、使人墮落的魔鬼。“讓朕得以殺死殷漬的,并不是你,而是王小竹。此時此刻,你正替他承擔著叛徒的駡名呢!”
歡樂惡毒的聲音在沉默裏消散,李弱思維持著姿勢,連頭髮絲都沒有顫動一下。王座上的人似乎覺得無趣,換了一副興味索然的表情。“行了,起來吧。你和韓峻都跟朕來。”國王站起身,大步走向幽暗的長廊。韓峻立刻拔腿跟上,李弱思也順從地起身,跟了上去。“典禮之日將近了。”
那是一條李弱思從沒走過的路。比來到正殿的長廊曲折得多,冷寂,昏暗,石板路的縫隙長滿青苔。油燈的火間隔好遠才幽幽地亮一盞,又淹沒在更遠處的昏暗裏。道路上下起伏不定,李弱思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往哪個方向走,脚步在青石磚上篤篤地扣著,也許他們已經走出王城了也説不定——他正這樣想著,那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並不是人聲,不是李弱思聼過的任何一種聲音,沉悶地轟鳴仿佛大地本身在垂死地搏動,通過地面傳導至脚底,一路順著骨頭令心臟震顫。滾滾熱浪隨之而至,好像他們正一步步走向一個火坑,一個地獄,那地獄裏業火正烈烈地燒。然後白光襲來。
所有爐子都在火上沸騰著,從高處傾倒出赤紅的鐵水。它們在地面的凹坑匯合,燃燒的形狀是一隻箭。目測直徑比十個人的身體還要更粗,長度比一百個人加一起的高度還要更高,那尖銳的頭部雖然還沒有冷卻打磨,但已經可以想見它的鋒利。“厤朝厤代的先王存儲的所有礦石,全都在這裏。”殷曠指著地上的火水說。國王面色如常,而韓峻和李弱思已經汗如雨下,衣服全部被打濕,熱氣將水從皮膚的每一個毛孔裏蒸出來。
“朕要用這隻箭射穿天空。”殷曠擡起頭,仇恨地望向頭頂上那遙遙的一小片光。
“從古至今,所有國王登基后都有一場大雨,偏偏到我時便無雨可下。百官對此只會説些養德以敬天的蠢話,簡直令人厭煩頭頂。不,如果只是一味祈求施捨,那朕如今根本不會站在這裏,朕便也不是朕了!既然天不肯下雨,朕便要用這隻箭射穿那天的皮膚,朕要射下它的眼、射中它的骨、射爛他的心!朕要讓它疼到哀絕地落淚,那苦痛的眼淚便會是萬民期待的大雨!”
他回過身望著渾身已然被汗水濕透的二人,那一隻正常的眼睛也被野心燒得炯炯,“韓峻,你要常常巡察這裏,朕一定要在慶典之日前看見這隻箭。而李弱思,”國王喊出名字就像在李弱思身上抽打了一鞭,望著他的顫抖殷曠卻笑了。“朕要你替朕寫一篇檄文,討伐上天的檄文,朕將在典禮上當著萬民念誦。從前在殷漬身邊時,你沒那麽多機會寫這種文書吧?”
……弱思,寫點什麽吧。在無窮無盡的流水宴席上,殷漬總是對李弱思這樣説。大片大片灼灼其華的桃花林裏,風和光都被重重曡曡的樹葉和花瓣削弱得柔和,才子與歌姬一同痛飲著從溪流上漂來的美酒,握著杯盞的手指不時地觸碰在一起,年輕美麗的宮女們言笑晏晏地穿梭于宴席之間,那時包裹她們手臂的還是柔軟明快的綾羅、而不是堅硬冷冰的瓷片。如果你不寫下的話,這樣好的美景便要永遠、永遠地消失了,弱思。即使是在最昂貴的佳釀爲他熏蒸出的溫柔鄉裏,殷漬的笑容裏也總是有淡淡的陰影,好像那多餘的一切,美景、珍饈與歡笑并不讓他滿足,反而使他疲倦,好像在心底很遙遠的地方他擁有擺脫這一切的願望,卻又同時爲了這願望感到羞愧。那時,殷漬所有的兄弟姊妹全都死去了,除了一出生就被老國王厭惡、所有人都以爲絕無可能繼承皇位的殷曠。王子的頭銜沉甸甸地壓著他,如果不用日夜不休的歡笑與笙歌聊做消遣,他那顆相比刀戈天然更親近詩文的靈魂會在死亡之前先一步碎裂。殷漬喜歡讀李弱思的文字。李弱思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在無窮無盡的流水宴席上,他總是微笑著回答:好的,殿下,我會寫的。這是一場多麽美麗而值得紀念的宴會啊。
你爲什麽不勸諫他做些應當做的事呢?如果是你說的話,他會聼的。從前王小竹不止一次問過他,疾聲厲色、義正詞嚴地。你如此有才華,難道不應該做些正確的事情嗎?李弱思看著好友天真的正氣凜然的臉,不由得笑了。我不過是王子的一支筆,當然王子希望我寫什麽我就寫什麽。我的才華與筆墨一樣,都是為王子所用的。王小竹自己瞪夠了眼睛,就撇撇嘴,像你這麽不負責任的人居然有如此天才,真讓人覺得不公平啊。在搖曳的燈光下他抿了一口茶,又問,弱思,那你自己究竟想寫什麽呢?
此前從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李弱思一怔。他正要開口回答,霎那一束念電,他便醒了。
李弱思收拾好自己寫好的文書,走進文字獄,將文書攤開在王小竹面前的案臺上。“頌文我已經替你寫好了,你就簽個字、畫個押吧。外人不會清楚這其中的機密,而你自己知道,你的手還是乾乾净净的。”
王小竹擡頭看了一眼李弱思,在這牢獄裏待了多天,那雙杏仁眼不似從前那麽明亮了。儘管文字獄比一般的監獄待遇更好些,但犯人不能隨意活動,又要受綫穿之苦,每次爲了進食或解手不得不大幅改變動作的時候那些被細綫穿過的傷口就反反復復地割磨著,現在無一例外都開始破潰流膿。聽見聲音,好友瘡口叢生的軀體動了下,“你不該寫這些的,弱思。你只是在浪費你的才華。”他似乎在嘆氣,或只是因爲疼痛而喘息著。“你能寫出比這好百倍的東西。”
“如果不能救你,有什麽用?”
“別再和我爭吵了,弱思。”王小竹苦笑著咳嗽幾聲,“我名字的第一個字是什麽,你不會不知道吧?再怎麽說我也是王家的人。我的父兄都死在這座監獄裏,如果我憑藉花招苟且偷生,恐怕到地下,他們便再也不會與我相見了。”
“他們怎麽會知道呢?他們現在都已經死了。”
王小竹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瞥了眼他。“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的,李弱思。事到如今,別讓我恨你,好嗎?”
“如果你能活下來的話,恨我也沒關係。”
“可是,我不願意!”王小竹猛然提高聲量,憤怒的時候他好像又變回那個意氣風發的世家公子,面對一切的不公都能夠直言相撞,事到如今他的傲氣依舊在他瞳仁背後頑强地燃燒,產生的熱量支撐著破爛軀體不讓它倒下。“我不想讓我的名字出現在那種文書上,李弱思!事到如今,進入這所監獄的人出去了幾個,身爲獄卒的你不應該最清楚嗎?換句話説,除了成爲叛徒和死亡之外,這裏根本沒有第三個選項——文字和罪名同樣,是可以被强加在身上的東西啊!無論那篇頌文是誰寫的,只要我離開這座監獄,全天下人都會知道王小竹是一個小人、叛徒、僞君子,他的清白和骨氣全都被那個暴君摧折了!我寧願死也不——”
“沒關係的,願望是可以改變的。”李弱思跪下來,握住好友因長時間被吊起而發紅發燙的手,把它貼上自己的臉頰。“願望是比文字還要更瞬息萬變的東西。”未料想順著這句話有什麽東西涌上他的喉頭,來不及阻止,於是他用氣聲一般的聲音說,“你知道殷漬本来的愿望,是成为继承人吗?”
這是在故事發生之前的故事。
二十年前,王城裏一個姓李的富商娶了一位名妓做妾,把她嘴唇上的胭脂顔色吮吸殆盡后,很快冷落了她。那時她已有身孕,在李家大宅中的一間小小的偏房裏誕下一名男嬰,爲他取名李利思,期盼他聰明伶俐、才思敏捷。不巧那一天富商高價買到一柄匕首,把玩時不慎將手割傷,下人正好在這時來報小妾生下男嬰之事,商人怪罪是這孩子和自己犯了冲,將其名字的第二個字改成弱字,偏要殺殺這孩子的命格。於是李利思從此成爲了李弱思。好在一個名字并沒有使他善思而靈巧的頭腦遜色,在童年他的聰敏便逐漸顯現,只聽過一遍的詩文也能倒背如流,母親很高興,努力説服過於富裕的丈夫給了這個不受寵的孩子一個讀書的機會。儘管無權勢者的才學與窮苦人家的美貌一樣,都不過是任人取用的資源,但才學總歸是持續得更久,母親對他說,你須將自己想成一隻筆,無論上面要你寫些什麽你都能寫出來,那麽你一輩子的富貴榮華便取之不盡了,你如此聰明,天生就是要依靠這才華活下去的。數年後,母親傷寒離世,李弱思寫了篇感人肺腑的悼文,在冷月下,默默地燒在她墳前。
又過幾天,一架雕刻精美的馬車停在李家大門。事實上,總是待在自己屋舍裏的李弱思並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是如往常一樣在書房中行走,猛然被一個清脆聲音撞得頭昏眼花,“你是何人?竟敢不拜本王!”來人比他稍稍高些,掐著腰逆著光站在迷宮一般的書櫃中間,鑲一層金邊的身影。
書卷從綿軟的懷抱裏散落一地,李弱思沒想太多便跪了下去。“你都看見了些什麽?”身影毫不客氣地問。
“我什麽都沒看見。”李弱思溫順地說,同時在心底思忖這人究竟是誰。大王子殷銀這幾天巡游出訪,但堂堂王子怎麽可能在李家書房裏亂轉。難道大王子和李家關係密切的傳聞當真……
“真的?”那人的語氣有點放鬆了。
“如果您不信,可以剜出我的眼睛,那麽我便什麽也看不到了;如果還不信,可以切下我的舌頭,那麽我便什麽也説不出了;如果您仍覺得不夠,可以割下我的耳朵,那麽我便什麽都聽不見了。”李弱思回答。大王子殷銀以果斷狠決著稱,這些話自己先説了比等待他親口說更好。但對面的人當真是大王子嗎?
“哎,這倒是有點……你還是先起來吧。”聲音似乎略微有些内疚,讓人懷疑剛才的氣勢是否有虛張聲勢之嫌。一隻手將李弱思從書堆裏拉起來。“別害怕,我剛剛只是被你嚇了一跳。所以,你是誰?”
“我是李家的庶子,李弱思。”李弱思老實說。他不需要回問對方,那綉著金綫的衣裳已經明白告訴他那是國王的家眷,至於究竟是哪一個,對他來説并無太大差別。
年少的小王子殷漬睜著雙鳳眼望著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大哥名義上帶著自己出游卻只把自己當成幌子,一路上幾乎沒和自己說幾句話,進了李家宅院后更是人影都不見,只剩下那些看膩歪的下人盯著自己,小王子一氣之下甩開了侍從偷偷亂轉,在書房裏看閑書看迷了心,才一時被來人嚇了一跳。“哎,你怎麽不問我是誰呀?”此刻他看對方遲遲不説話,於是催促。
“我應該問嗎?”李弱思幅度很小地瞥了瞥四周,正如一個天性心重又失去母親的孩子那般謹慎。
“你這人真沒意思。算了,我正在看的這本書,你知道他的後篇在哪裏嗎?”
“那是本殘卷,沒有後文了。”李弱思只看了一眼書名便回答。“等,等一下,”看到書裏夾著的文頁,李弱思的臉忽地漲紅了,“怎麽會——難道是我忘記了——”
“怎麽了呀?”殷漬好奇,不自覺又叉起腰來,“本王命令你把話說清楚!”
“那幾頁紙本不是正篇,是我讀完後自己寫的。殿下不必理會。這本書確實沒有後續了。”李弱思垂下眼睛,支支吾吾地回答。
“什麽!太有趣了,你寫得真好!我偏偏最喜歡這幾頁!”不曾想殷漬的眼睛竟然放起光來,“我要把你接到宮中,你可以繼續寫這個故事,我也可以讀到結尾了,怎麽樣!只是有一點,今天發生的事情,你能別告密給我哥哥嗎?”殷漬歡快的聲音忽然往下心虛地一墜,在階梯上一脚踩空似的。“哥哥他向來不喜歡我看閑書。”
殷銀,王國的大王子,殷漬崇敬而恐懼的哥哥,所有王子想成爲卻都沒能成爲的人。私下裏,殷漬曾讓李弱思使用化名寫下一個復仇的故事,被冷落好痛苦,被輕慢好痛苦,被哥哥當成廢物而無視好痛苦,在故事裏他賭氣一般將這些痛苦都千百倍地還給了對方,末了以哥哥將繼承人的位置讓給他而結束。當然這故事沒有文本或書篇,都是在臨睡前的黑暗中,李弱思一字一句,用氣聲和舌頭編織好,送在殷漬耳邊,吐出了,講完了,故事就無聲無息地消融在親昵的黑暗裏。從此李弱思成爲殷漬的玩伴,常常寸步不離地伴他左右。無風無浪的日子就這樣過了三年。三年後,殷銀因觸怒國王被定為謀反罪處死,王子殷林、王女殷煅一并被殺,王女殷胧傷心過度后病逝。在銀王子府中搜出的那一把昂貴匕首作爲李家與大王子結黨營私的證據,使李家除了一個早已是殷漬左右的李弱思以外,滿門抄斬。
老國王將殷漬定為了繼承人,小王子在黑暗裏的秘密的夢想血淋淋地成真了。王兄死后三個月,殷漬第一次在一場宴會上喝得醉倒在地,當李弱思扶他起身時他叫住李弱思,“給我哥哥寫一篇悼文吧,弱思。爲什麽成爲繼承人后,我的靈魂竟然會如此疼痛呢?”
在不遠處沸騰歡笑的人聲裏,李弱思俯下身,將王子的手臂搭在自己肩頭,貼著王子的耳朵柔聲勸導,“可那只會給您招致死亡,殿下。”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絕殷漬的請求。此後殷漬再沒提過類似的要求,也許那一晚他真的只是醉到不記得自己的話。
事到如今,殷漬也已死去三個月有餘了。
“你説得對,弱思。愿望是会随着心动摇的……”即使被細綫穿過關節,王小竹也堅決地將自己的手掌從李弱思手心中抽走,綫划過皮膚、切開血管與肌肉纖維,纖細的晶瑩剔透上淋漓一串的鮮血,滴落下來滲進文書裏。“以後你不要再來看我了,我不想再見你。”
晴朗的大旱持續。
世界上最最明亮的太陽正永恆一般地明亮著,王城的空氣中飄散衰敗植物與焦傷軀體的氣味。河流與湖泊都乾涸了,生物的白骨從龜裂的土地中生長出來,乾净、繁茂、美麗。不過它們畢竟還是太脆弱、太渺小了,即使憑藉數量讓人覺得壯觀,也并不攝心動魄。此時此刻,最宏偉、最昂貴、最堅硬的一隻“骨”,叮叮反射著太陽光纖,像迫不及待要和對方較量、並毫不留情地將對方射殺似的——巨箭完工了。它看上去如此强大,一定可以破開天幕,帶來雨水,對不對?狂熱侵蝕生者的意志,人們跪在絕望的期待中,山呼萬歲。那嘶喊過於刺耳,連太陽都不忍傾聽,祂背過身,帶來黑夜,於是在燥熱濃稠的夏夜裏,典禮前一天的宴會開始了。
宮殿裏,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挂著面具一樣的笑。所有的油燈都點亮了,所有的長桌都擺好了,所有的美酒都斟滿了,所有的牲畜都宰殺了。在堆滿重重的酒與肉、幾乎被壓垮的桌上,恐懼著死亡的人們異口同聲地稱頌著國王的偉大,他將要帶領我們走出乾旱,簡直是歷史上最偉大的明君!認爲即使明天就要因缺水而死去、也好過現在立刻被殺頭的官僚們如此説著,所有異見者都早已被投入文字獄中,因此他們的聲音并不會遭遇任何反駁。“讓我們為國王的英明痛飲三杯!”還沒死去的女人們跳上桌子,如落淚一般大笑,將酒液灌進被熱氣折磨得狼狽的喉管。“唱吧!跳吧!喝吧!”在促促的碎玉般的弦音裏,最美麗的寵妃翩翩起身,“明天,我們的國王將向天空證明他爲什麽能夠成爲國王!”
啪嚓。殷曠手中的杯子摔碎了。燈火詭異地齊跳一次,所有的音樂一霎停止下來。
“證明?什麽意思,你認爲朕成爲國王是需要證明的嗎?”
人們的呼吸屏住了,臉垂下去,笑容的面具齊刷刷地悄然碎裂,掉進剛才還顯得垂涎欲滴、現在則讓人食欲全無的餐盤中。那隻亂轉的眼睛盯住了韓蕊,後者的笑容還粘在臉上,一朵不合時宜的乾花。韓峻此刻正在階下的宴席閒巡視,他擡脚要往臺階上走,殷曠一揮手,兩個强壯的啞男就將他的胳臂扭住,令他動彈不得。“照你這麽說,在明天之前,朕都還沒證明自己有做國王的資格咯?”怪物一般的男人步步逼近韓蕊,他的嘴巴咧著露出尖牙,眼睛裏卻全無笑意。後者慢慢往後退去,直到再往下一步就要掉到臺階之下,她正想繼續踩著臺階一步步走下去,殷曠抽出了佩劍抵住了她脖頸。“給朕説清楚。”
臺階下噗通兩聲悶響,韓峻推開了兩個侍衛,猛然要往臺階上冲,那雙憤怒的圓眼珠如此用力地瞪著國王,紅霧在睚眥処彌散開來。國王扭過頭,一整張臉都邪惡地笑了。“朕就知道你的忠誠不過如此——想來你和你妹妹一樣,都一直認為朕不配坐在這個位置吧?”
“夠了!”
少女拼盡全身力氣大喝一聲,劍在脖頸的皮膚留下細細劃痕,臺階下的哥哥和臺階上的國王沒有防備,一瞬間全愣住。
韓蕊望著臺階下那張熟悉的、焦急的臉,一種親密的絕望感在她心底緩緩蒸騰。她那天生口不能言的哥哥擁有一顆無可置疑的飽含忠誠的心,卻沒有與之對應的、挑選這份忠誠值得托付之人的頭腦,在宮廷裏,這是致命的錯誤。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比她高一級的宮女得意洋洋地跑到她面前炫耀,說自己那作爲侍衛長的哥哥如何馴服了當時只是初級侍衛的韓峻,如何當衆羞辱他,還讓他以爲這是一種賞賜……把她推進水裏的時候,韓蕊是真的想殺了她。但她的哥哥那麽為自己的忠誠而驕傲,她怎麼忍心告訴他實情呢?有時候,韓蕊怨恨自己沉默的、高大的哥哥,為什麼他那麽愚蠢?為什麼他那麽愚蠢,還那麽愛她?為了保護她,他甚至不惜將自己置於險境,他不明白這正是讓她感到棘手的地方嗎?她怎麼能一次次在保護自己的同時又想辦法保護這個除了愛和兇猛一無是處的男人——如果他受傷或者死了,至今她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費了!因爲她同樣地愛他。她愛他愛到願意將自己交給他所效忠的男人,那個只會用看一個珍奇寵物眼神看她的暴君,天知道她曾經爲了避免引起上一任國王和王子的注意背地裏花費了多麽大的功夫!但現在那些已經不重要了。此時此刻他們都呆滯地停下,只需要一個瞬間,韓蕊立刻明白自己必須這樣做。
“小女天生愚鈍,一時失言,在這大好宴席上擾了各位的雅興,罪該萬死。但王上聖明,小女和哥哥絕無半天不敬之心!為表誠心,小女願意捨棄這麻煩的玩意——”她沿著劍鋒方向上前一步握住殷曠的手輕輕一扭,少女的嘴裏噴薄而出鮮血。
韓蕊的舌頭在空中畫了條艷紅色的弧綫,一朵在被抛棄時還很鮮艷的落花,砸在宴席的桌上。
完整的沉默上彌散細小裂紋,裂紋裏流淌微弱的尖叫。慢慢地,那尖叫聲愈來愈密集、愈來愈響亮,相互共鳴著——被嚇壞了的人們放聲尖叫,相互推搡著想要離開,韓峻野獸一般的嗚咽和嘯叫淹沒在慌亂的衣帶們彼此摩擦的聲音裏。已經直接聽命于國王的親衛軍們把守著出口,用刀劍代替言語勸説人們回到座位,血如引子一般帶來了更多的血——在仍然金碧輝煌的殿堂裏,瘋狂逐漸籠罩一切,而在那個醜陋的戴著王冠握著長劍的男人臉上,空洞的獰笑尚未褪卻。
殷曠如丟棄垃圾般將韓蕊無力的身體往旁邊一甩,那隻壞掉的眼睛裏密密麻麻的瞳孔全都在一遍遍巡視亂成一團的大殿。終於,笑容消失了,他問:“李弱思呢?”
宴席上的混亂剛剛生出苗頭時,李弱思已從偏門悄悄地退場,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文字獄,燥熱的暑氣讓喉嚨乾得發痛。他跌跌撞撞衝進監獄裏,也顧不上點燃燈火,在監獄高窗漏下的吝嗇而朦朧的月光裏,他搖醒王小竹:“我要放你走。”
一片沉默裏他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可是王小竹的身體一動不動,昏暗中李弱思看不清他的面容。李弱思着急了,連忙去摸他的臉,慌亂的手指下幽幽兩個亮點痛得一跳,王小竹的聲音傳來:“弱思?你在做什麽呢?我不是讓你別來見我了嗎?”他的聲音有點茫然,像剛從一場大夢裏醒來的人那樣有點失落。“這是夢嗎?”
“宴會搞砸了,今夜有好多人會死。”李弱思簡單地說。“他們不會一具一具地查尸體。我會假裝你也死在今天晚上,你的尸體一起被運出城外了。”他試圖用袖子裏藏著的小鐵片劃開釘住好友的綫繩,可是用力過猛,王小竹痛得叫喊了一聲。“等一下,弱思,”王小竹叫住他的動作,“宴會?什麽宴會?你在説些什麽呀?”
嚓。一根蠟燭被點燃了。隔著柔和的燭光李弱思終於看清了好友的臉,一張極蒼白、極瘦削、幾乎能透過皮肉看見骨頭的臉。那兩顆炯炯有神的杏仁眼黯淡了,好像那背後的什麽已經被奪走并且不可挽回地毀滅,也許這是因爲他的身體被破壞地太多,再也盛放不下那麽多靈魂。現在,王小竹的左腿與左臂都已經消失,只剩右半部分身體被綫穿在墻上,一把壞掉的、不平衡的摺扇。此時此刻看著他,沒有人會想起那個正氣凜然的世家公子,更貼切的喻體或許是被竪著劈開、慢慢開始乾枯的竹節。
但他仍是李弱思的朋友。王小竹叫停李弱思的動作,“而且,那你怎麽辦,弱思?”
說殷曠不會懷疑一定是假話。這個疑心的國王有多麽暴虐,他們都清清楚楚。但李弱思不假思索地回答,“沒關係的,只要你能活下去就好。你忘了嗎?我是一隻世上最好用的筆,國王絕不會捨得將我折斷。”他手上動作沒停,細綫被鐵片一碰,接二連三地斷裂。
“可你不是筆,弱思。你是一個人啊。”王小竹身上的細綫已被紛紛去除,但他仍維持著坐姿的姿勢,原來是保持一個動作太久,身體肌肉已經僵硬了。“應該活下去的是你,而不是我——看看我的樣子。”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空空的右手,聲音放低了,沾染上哭腔,也許這是生平第一次他為自己落淚。“我王小竹一生沒有寫過違背良知的文字,卻變成這樣了,也許我現在死了還比較好,弱思!”
“你說什麽傻話!”李弱思真的着急了,“只要能活下去,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有人被你的文字打動——”
“不,你別再説了,弱思。”王小竹落了兩滴眼淚,忽地平靜下來。“現在我明白了。到頭來,原來是我害死了王子啊。”
“你在說什——”李弱思如同被驚雷劈中,在暑熱裏全身汗毛竪起,他猛地抓住對面人的肩膀,鐵片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噹啷。
那千瘡百孔的身體好像忽然生出無窮的力氣,變得靈巧而柔韌了。王小竹迅速地俯下身去。當他握住那鐵片再擡起頭來時好像又變回意氣風發的王小竹,那雙杏仁眼放鬆地坦然地笑著,在燭影裏明亮無比。
“我并不後悔我的一生,但我羡慕你,李弱思。你沒有必須爲之而死的姓名,不必書寫必須爲之而死的道義,真是自由啊。”他把手往脖子上一抹,豔紅滾燙的杜鵑花從他破開的喉頭盛放到肚臍。血和空氣接吻,發出咯咯的聲音,像在笑。王小竹直愣愣望著李弱思,到最後,他眼底的笑意讓李弱思悚然。“所以,你得寫,你得寫——”他的聲音咕嚕咕嚕,被血水泡啞的一支笛。“寫你想寫的,世界上最美又最沒用的詩篇,寫好之後,燒給我看看吧。”
李弱思想起他和王小竹見的第一面。
那場科舉李弱思本不想參加的。他覺得自己已經伴王子許久,不應爲了自己的名聲浪費一個科舉的名額。但殷漬説服他,宮中之人多麽勢利,若能在科舉中一舉奪魁,此後認爲你沒有資格的人便只能乖乖閉上嘴了;等你在考場凱旋,我也可以藉機大辦酒席,解解無聊和饞勁。李弱思明白自己總要靠王子的庇護,或許是給王子添了麻煩,於是也不再推脫。揭榜那天李弱思從上往下瀏覽果然立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還有一個名字竟和自己並列。這一年出了兩個狀元,全城都喜氣洋洋的,大好春光裏李弱思在回到王子府的馬車上百無聊賴地想,不知那王小竹會是個怎樣的人呢。
王子府中酒宴已經擺好,殷漬一把摟過他肩膀,笑嘻嘻地送上祝賀,看起來已經半醉了。就在李弱思心裏以爲這不過是又一場宴席而已時,一個陌生的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他思緒:“身爲王子,怎麽能如此鋪張浪費、玩物喪志呢?”青年端著射壺搖晃,壺中的紅豆嘩啦啦滾了一地,其他賓客們握著還未投出去的无镞箭尷尬地面面相覷。
殷漬倒是毫不在意,醉醺醺地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哎呀,我都忘記給你介紹了,弱思……這就是王小竹,狀元宴必須得兩個狀元都到場才熱鬧嘛!”
李弱思擡眼見來人,一身天青的天華錦,用彩綫綉著云紋,整個人身形挺拔直立,真如地裏長出一根硬竹。一雙晶亮的杏仁眼此刻毫不客氣地瞪著李弱思,“我聽説你常伴王子殿下左右,那你怎麽不勸導殿下少辦些宴會?如今誰不知道王子府夜夜笙歌,無論是對於王子還是王國,這難道是良好的名聲嗎?難道你仗著自己的才學、仗著王子的賞識,就可以貪圖享受?”
李弱思被他的話劈頭蓋腦地一砸,還沒來得及辯解,殷漬做了個手勢讓他先別作聲。“如果小竹當真認爲宴會的性質如此惡劣,那你爲什麽又出現在這裏呢?”殷漬用戲謔的語氣反問。
“我當然是來勸導你們的!”王小竹毫不畏懼,直視殷漬的眼睛回答。“再説,王子既然發了請柬,身爲臣子不來難道不是不合禮數?”
“哈!那照你這麽說,只要有理由的話,人人都可以出現在宴會上咯?既然如此,你憑什麽認爲只有你的理由最正當呢?”殷漬哈哈笑了,“理由這種東西,可沒有珠寶黃金那麽珍貴,在宴會上的所有人都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哩!”
王小竹顯然沒想到王子比傳聞還要更加放浪形骸,竟會説出這番歪理邪説,張了張嘴又閉上,臉都憋紅了。見他不説話了,殷漬示意旁人倒一杯酒給王小竹,“好了,小竹是狀元,今天我們辦宴席也是想沾沾你和弱思的喜氣。幹了這杯酒,我們之後可以一同郊游玩耍,多麽熱鬧!”殷漬親手將酒盞塞進王小竹手裏,賓客們開始起鬨。可王子已經太醉了,醉到看不清王小竹的臉色變得蒼白。
“不,謝殿下厚待,但我天性不善飲酒,小時候舔了一口,幾乎昏死過去的。”他的拒絕聲淹沒在賓客此起彼伏的祝賀聲中,端著酒盞的手微微發顫。“好了好了,我早已饞這美酒多日,不想今日殿下拿出宴客,殿下真是慷慨!既然我也是狀元,那這杯酒我就替小竹飲下,殿下您看怎樣?”李弱思將酒盞從王小竹手中接過,朝王子深鞠一躬,在殷漬哈哈的笑聲裏,一飲而盡。
宴會結束了,李弱思回到自己小小的府邸,第二天天還未亮,一個聲音把下人和李弱思全部吵醒。好像是有誰在砸門似的,那聲音在李弱思宿醉的腦袋中搖晃,簡直要讓他嘔吐了。一開門,竟然是一張昨日剛剛見過的臉,王小竹正氣凜然地在門口一站:“我是來道謝的,弱思!昨天你幫我擋酒,真真是救我一條性命,否則我挨不過昨天那場宴會了!”
沒有睡好的李弱思簡直又好氣又好笑。“那作爲救命之恩的謝禮,你根本什麽都沒帶呀?”
王小竹煞有介事地搖頭,“不不,用昂貴的禮品贈與您,只會徒增受賄與結黨之嫌,讓您的名聲受累。我會吹笛子,請您收下我飽含感謝之情的笛聲吧!”
李弱思趕忙阻止,他還想著一會能不能睡個回籠覺。“這倒也不必了,并不是多麽重要的幫助,只是王子殿下不喜歡宴會冷場,我幫你解個圍而已。再説,你或許不知道我的身世,但總歸我不像你是世家大族出身,只是憑藉王子的庇護才能勉强在宮中混口飯吃。如果你和我走得太近,有可能會影響你自己的名聲呢!”
“這是不對的!以身份而區別待人,是傲慢的行爲;爲了一點利益而不顧道義,則既卑鄙又無恥。我永遠不會做這樣的事,弱思,你儘可以放心!”王小竹誠摯地望著他,李弱思承受不住如此炙熱的目光,不由得扭過頭去,聼王小竹說:“你是我的朋友啊。”
此後,儘管在朝堂上幾乎沒有一個觀點相合,二人卻私交甚密。連殷漬都笑說,若不是在身邊多年,他簡直要懷疑李弱思效忠的是殷家還是王家。王小竹的朋友并不太多,愛好無非賞花吹笛,玩山涉水,煮茶弈棋。與李弱思一同游玩時,他總是不由得談論起他高遠的志向,一旦説起就再難停歇。“弱思,你的夢想是什麽?”在夏夜乘涼時,王小竹興致勃勃地問道。李弱思并不是會經常想到“夢想”這種偉大詞語的人。他的命運更像是活過今天、明天、就這樣一天天挨下去,太遙遠的路途他看不清楚。於是他只是靜靜地聼王小竹説著,“國王年事已高,許多事有心無力。只有讓王子重拾政事,正道方能彰顯……對了,弱思,你覺得王子怎樣?”
“王子很好。”
“很好?李弱思,你在說謊話。好在哪裏呢?好在每日醉生夢死、對國事從不過問嗎?好在夜夜笙歌,豢養一群寵姬與食白飯的門客?”
“你這麽說,讓別人聽了,可是要殺頭的罪過。”
“但這裏只有我和你。王子天資聰穎,只要能讓他將心思放在正途,他會成爲一個好的君主的。如果國王不是這麽縱容自己的兒子,明明王國還是很有希望的。你就不希望做點什麽嗎,弱思?你不渴望改變這一切嗎?所謂正義,不就是選擇做正確的事情嗎?”
“正確什麽的,我全都無所謂。”李弱思望著好友滾燙的眼神,平靜地回答,那感覺就像是,隔著漫漫的江水望著太陽,而他正身處水底。恰恰是太陽讓他明白自己正身處水底,明白自己無需呼吸,也并不想上浮。“我只是想在這裏活下去……”
“那你的夢想呢?人總是有夢想的吧?”
“我這一生,給無數人寫過無數種文書,卻沒有一次是為自己而寫。”李弱思慢慢地說,蠟燭將要燒完了,剩下一小點火苗在蟲鳴聲中一跳一跳。“也許,我想給自己寫點什麽,寫一首最美麗、最沒有用處的詩篇……”他看著王小竹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反正這裏只有我和你,也只是説笑罷了。”
王小竹死在文字獄裏。
李弱思扶著墻壁走到外面,哭泣和嘔吐的欲望相互糾結,把渾渾噩噩的頭腦變成了一灘漿糊。但,身後,有什麽聲音近了,更近了——殷曠不會放過自己,李弱思知道。他顫抖著用最後一絲力氣將鐵片藏好,親衛兵的脚步近在咫尺。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
……
火。
着火了。
什麽東西在燃燒。什麽東西在燃燒?那痛苦爲什麽如此切近,如此真實?李弱思在劇痛中睜開眼睛,油燈還沒燒完,亮澄澄的光裏他看見一片狼藉。翻倒的長桌,打碎的碗碟,被踐踏的肉塊。烹煮過的和……生的,人類的,能看見面容的。李弱思聞見血的氣味。他掙扎這想要起身,可是自己的骨頭似乎全部碎裂了,稍稍一動劇痛就席捲了他,於是他很快放棄了。試著轉轉頭,好像有人正踩著自己的腦袋。
“你怎麽敢——?!”
那是一種多麽可怕的聲音!好像全世界的恨意都濃縮在這幾個短語裏,連雕梁畫棟的廳堂也爲之震顫了。這裏面沒有美,沒有寬容,沒有仁慈。純粹的憤怒和恨意濃稠地調和成暴君的質問,李弱思的牙齒被重重擠壓,他的臉頰用力蹭在地面上,一塊失去知覺的軟肉。“陛下,我——”他掙扎著吐出滿嘴鮮血,還想回答什麽,回應他的是更重的踩踏。碰撞的力道讓李弱思幾乎昏死過去。“你是朕的東西!朕殺了殷漬,現在你是朕的東西!你怎麽敢擅自從朕身邊跑開!”
啊啊,恨他,好恨他們。年幼的殷曠站在無人注意的陰影裏,自言自語。爲什麽他們都可以在光裏大笑呢?那美麗的桃花、動聽的歡歌,晴朗的陽光,爲什麽自己一點都沒法享受呢?哥哥在和一個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少年講話,他們共飲一壺美酒,看起來快樂而幸福,從嘴型判斷,那少年的名字叫li—ruo—si。Liruosi。李ruo?思。李弱思。好恨他,好恨他,好恨他們。好恨哥哥。
導致作爲宮女的母親難產死去、一生下來就被厭棄的畸形兒,原本沒有名字。國王只看了一眼,就背過身去,命人將他扔掉。但因爲國王也沒有明令要求將他處死,所以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問清楚的侍從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偷偷在宮裏養著這個他,小心地藏著,盡力不讓更多人看見。本來只有幾個守口如瓶的心腹重臣和忠心的宮人知道這件事,直到有一天,還是小王子的殷漬出於好奇在宮裏四處閑逛,碰巧走進那個狹小的暗室,見到了一個幼童。他被僕從的解釋震驚了,處於孩童天真的憐憫,他吩咐僕人不要真的殺他,還給他起了一個名字,殷曠。從此殷漬成爲殷曠唯一的哥哥。
哥哥與李弱思短暫地道別,向自己走過來了。他的手裏握著幾張書頁,他的眼睛爲什麽那麽閃亮,嘴角爲什麽上翹得那麽厲害?“曠兒,我不是讓你躲好嗎?爲什麽又私自跑出來?”一看見自己,哥哥眼睛裏的光就消失了。爲什麽呢?難道哥哥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爲我是怪物嗎?
“因爲我想見你。”小小的、醜陋的孩子說。那一顆心跳動得多麽厲害,痛飲過後麻木的少年並沒有察覺。但哥哥笑了,他還是愛我的。對了,畢竟哥哥是唯一親口説過我不是怪物的人呀。“那是答應帶給我的故事書嗎?”
見小孩要抓那幾篇書頁,少年吃了一驚,向後躲去。“不不,這是哥哥……很重要的東西,不能給你。下次我一定把故事書帶給你,好嗎?”年幼的殷曠點點頭。殷漬拍拍他肩膀,又比了一個噓聲的手勢,輕聲向他道別。
殷漬再也沒有回來。
此後十幾年偌大宮中,殷漬沒有和殷曠說一句話。童年時無憂無慮的憐憫之心帶來的後果讓如今成爲繼承人的少年開始憂慮,但他又沒辦法下定決心殺死對方。啊啊,到頭來,你還是和其他人一樣,一樣的軟弱,一樣的膽怯,一樣的不切實際,一樣的空虛。在宮殿的陰影裏,如幽靈一般悄然長大的殷曠想,但我還是最恨你,哥哥,你怎麽能假裝你從未對我笑過?你怎麽能讓一個本就一無所有的人體會到被剝奪是什麽滋味?重叠的瞳孔個個泣血,乾涸后復又在深夜流下血淚。好恨,好恨,好恨,好恨。爲什麽只有我一個人這麽痛苦呢?這根本不公平吧?
“朕知道你去了那裏!那個該死的滿口謊話道貌岸然的王小竹!”殷曠每說一個字,就重重地踩下一次。李弱思似乎昏過去了。有一瞬間,殷曠有一種在他脚下的人竟是哥哥的錯覺。他們的眉間的神情真的很相像,意識到這一點更加讓殷曠怒火中燒,他擡手抓撓自己的臉,像要把臉皮撕下去似的,也許那張臉上有幾個可怕的傷疤正是因此而來。“滿口的正道天命,都是些什麽屁話!難道天生被困在這個怪物一樣的皮囊裏的朕,天生就應當充滿痛苦地死去嗎?這算什麽正道,這算什麽公平,這算什麽天命!如果這就是天命,朕便要那天去死!”
終於,傷痕與發泄讓他稍稍冷靜下來了。他拽著李弱思的頭髮,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可惜自己太早將哥哥的頭顱斬下、沒有親手把玩的快樂,暴君感覺有些遺憾。不過,都是一個皮開肉綻的血肉毬,將眼睛用緞子蒙上,大約也大差不差吧。“不過,最後,朕還要感謝這個僞君子呢,如果不是他總是義正詞嚴地對哥哥說隨便找一個人來儅這國王都會比他更好,哥哥也許不會這麽輕易地允許我積蓄力量奪取政權——看吧,用正道逼死一個人多麽簡單啊!只要讓他覺得自己不配活著就行了!”被自己抓撓的傷痕下,他的豁唇裂開,滿是尖齒的嘴巴殘酷地大笑。
與此同時,李弱思昏昏沉沉,墜落進一片純然紅色的疼痛裏。因爲那疼痛太均匀、太龐大了,李弱思竟然有一種漂浮的錯覺。我已經死了嗎?疼痛貼心地爲他屏蔽了所有的感覺,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説不出了。可以放手了吧,李弱思想,奇怪,我的手指如此用力地攥緊掌心,是要握住什麽呢……?
他攤開手,空的。可是攤手的動作扯動手指的肌肉,在一切的上方,心臟沉悶地跳了一拍,疼痛之海一個大浪,一個名字被冲進來。是從最上面,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可是好麻煩,好疲倦,好痛苦哦。他不想回去。王小竹……?那是誰?
名字浸透了鮮血,漂得越來越近。它說著什麽。王小竹說,你得寫,你得寫……
王小竹說,寫你想寫的,弱思。你自己究竟想寫什麽呢?
李弱思醒來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落墜。或許是殷曠不想再提著他的頭髮了,鮮血流進眼睛裏,他看不清。地面拍在他臉上,叠加在疼痛上的疼痛,反而使他變得清醒。殷曠又踩住他的脖子,這次是輕柔地,像在為最後的終結積蓄能量般地。李弱思想要嘔吐。不是,不只是……傾倒出胃液的那種嘔吐。在那具已經破破爛爛的身體裏,所有被輕視的、被利用的、被丟棄的自己,尖叫著想要被他誕生。
我必須寫,李弱思想。他想起那一枚被自己藏起來的鐵片。爲了躲避親衛隊的搜查,他把它藏在了哪裏?
李弱思小臂一動。慢慢地、痛苦地擧起來,看起來就像因爲過於疼痛而抽搐。現在手指來到嘴唇的位置了,張開嘴——
李弱思摳出了嵌在舌頭裏的鐵片。從滿口的鮮血裏,他獲得武器。
一切都太快了,暴君只是晃了個神,有一秒鐘,渾身鮮血的哥哥站在他眼前。殷曠呼吸一窒,卻立刻便反應過來了——被我親手斬下的你的頭顱,怎麽可能還好端端地連這你的身體?他正冷笑著要將著幻覺驅散,忽地脚下一空。甜腥的血氣撲面而來,爲什麽離他那麽近?他一低頭,被鐵片割開的喉管噴出鮮血。成爲國王三個多月,殷曠全心全意想著殺死天空,忘記了自己也可以被殺死,即使擁有醜陋如怪物的身體,被鐵片劃開還是會流血。狂妄的野心將暴君血液染得烏黑如墨汁,從身體各個深可見骨的傷口迸散,“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殷曠難以置信地哀嚎著,他出離憤怒,卻無力回天,世界在痛苦中離他遠去——他跌跌撞撞地推開撲向他的李弱思,走向月下的巨箭。他張開雙臂環抱箭尖,慢慢倒下了。黑色的血在他的尸體下攤開,仿佛被從未射出的箭穿心而死。
……充vip解鎖完整結局……以下為結局預覽(意思是沒寫完……
火從殷曠背後燃起來。宴會廳着火了。但李弱思着魔一般用鐵片沾著血在殷曠的龍袍上書寫著,最後葬身火海。火是韓峻放的他想殺了國王給妹妹報仇。但其實韓蕊沒死,醒過來后發現臥槽怎麽着火了李弱思怎麽死了他抱的是啥不管了拿了就跑(
火滅了,但陰雲遲遲不散,太陽再也沒出現,活下來的人們發現厚厚的烏雲遮蔽了天空。
一個被火毀容的斷舌女抱著一塊破布出現在王城裏。瘦骨嶙峋的女孩扯著她的破布,她嗚嗚地發音,女孩好奇地模仿,zi_you?
那一瞬間,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天苍苍,雪白白》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中靶:烟落(首狙)、阿氪
胜负结果:小胜
高原。站在上面眺望,只能看到白皑皑的雪山,雪山,雪山,还有远远的苍天。
这方世界是他们的监牢,亦是你的枷锁。这枷锁与监牢同样坚不可摧,而文学是你们罪刑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是你和他们的忏悔词。
早上,你深吸了一口清冽却稀薄的空气,蹲下来掬起一捧融化的雪水,半是享受半是贪婪地吞咽下去。这时候你兴奋得气血上涌,你会形容说你醉了,你想象他们一定会纠正你,水不是酒,你也没醉。
你大笑,这就是他们和你的区别,也是你把他们放在这里的原因。
是“放”在这里,不是关在这里,你重复了一遍用词上的区别。他们原先生活的地方才是把他们关住的畜栏,你和你的朋友们是在给予他们救赎。虽然从形式上看,这里是牢狱,你们是典狱长和狱卒,他们是罪人,但是他们不会因为他们的罪受到任何惩罚,他们只需要为这里、这么美的一个世界写作赞歌,什么时候他们的赞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了,他们的罪也就赎完了,他们立刻就能获得自由,是全身心的自由。
是来到这里之前,你和他们都不曾体会过的自由。
你为自己和他们光明的前途在苍天下哈哈大笑,笑声在稀薄的空气里震荡,撼动了绵延的雪山。你又突然生发出一阵毁天灭地的感动,你跪下来放声哭泣,故意让眼泪落进雪水。
这很美,你更加感动了。不知道世界会不会也为你而感动。
你是那样的人,你的情感时不时就会喷薄而出,猛烈得好似火山喷发地壳运动海平面上升。为了满足你对情感的表达欲,你从小就喜欢说点什么,写点什么。
这样的情感当然不能装在太狭隘的地方。好巧不巧,你的幼年、少年和半个青年时代正是生活在一个狭隘的地方,狭隘到每个人都按照单细胞生物的规则运行着,说同样的话,写同样的文字,认同一套雷同的价值标准,你的情感放到这个标准框架下就是数值严重溢出,无法被处理。没人说这样不行,你正常地生活着,但是你总感觉怪怪的,就好像一棵树苗被养在了花盆里,外面看不出问题,但幼苗慢慢长大了,根须在里面很挤很挤,尖叫着、号哭着想要把束缚撑开。这种沉默的不适,慢慢酝酿成一种全新的痛苦的情感,它沾染在你原先纯粹的神经冲动里,控制着你掌握着你,损耗着你的心力。你不能像现在这样大哭,那样你就会变成疯子。你像往常一样拿起笔想说点什么,但是你发现你的手在颤抖,你说不出来。
你于是觉得该走了。在这里你们族人的活动区域被限制得很小,但是你们都知道外面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出去很难,你和另外几个想逃的人却做到了。你们走啊走啊走,熟悉的平原丘陵逐渐蜕变,天更蓝,山更蓝,水更蓝。在这里,一片雪域高原,你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
那是前所未有的情感体验,一种巨大的精神满足感填补了你至今为止压抑出的空虚,而席卷的名为“背叛”的刺激感如潮水将你淹没。
天苍苍,雪白白。天苍苍,雪白白。
彼时你像是终于学会了说话,这些字从你的脑海里就那样冒出来,你没有刻意去遣词造句,也没有用任何从他们那里学到的写作技巧。真厉害啊,你麻木的舌头缓慢转动,重复着这句话。你松弛的耳膜因为这声音瞬间绷紧,你失焦的瞳孔骤然紧缩。你感觉你的寒毛倒竖,
以前被痛苦攫取的情感一点一点解冻重燃,你对着苍天大喊,“啊——啊——”
虽然回复你的只有老鹰和秃鹫,但是没关系,你的表达欲从来没有期待过回应。
你的那些情感都回来了,你又有文学能创作了,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但这些情感并非凯旋而归。
事情的发展愈发戏剧化了,意思是这种发展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你逃到了这个很干净的世界,但是你的情绪不再干净纯粹。你以为痛苦会就此消失,但它没有,它躲在雪水里,躲在草地里,躲在积雪的反光里,躲在半山腰的云雾带里,和你的其他情感一样,在苍天下慢慢发酵。在这种地方痛苦怎么能不消失呢?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你不知道,你看着他们木然的脸的时候,你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能感觉到痛苦膈应着你的五脏六腑。
不可否认你是个好人,你是想把这些罪人们从那里救出来的,你希望他们都醒过来,然后把这个世界搅得翻天覆地。你是爱着他们的,所以你不是在恨他们;你是爱着这个世界的,所以你也没有在恨这个世界。
这个逻辑好像不对,因为谁也没说过爱恨是互斥的,就像在你这里狂喜和悲哀能同时出现。可能你对他们有多爱,就有多恨;对这个世界有多爱,就有多恨。也许这仅仅是因为你是你,你就是这样的人,你需要这样强烈矛盾的情感催化,才能让心脏保持跳动。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
爱翻涌上来的时候,你可以为世界写作颂歌,而不要回应。但恨燃烧起来的时候,你想把这些颂歌尽数撕毁,你想听你赞颂的世界因为这撕毁而痛苦号叫。
但是世界当然不会因此号叫。所以你找到了可以号叫的解决方案。
这下你保全了你的颂歌,而他们至少可以保全自己的内脏。
意思是,只能保全内脏。
天苍苍,雪白白。
血液被泼洒在雪水里冲刷下去,这是你的规矩,而他们向来服从规矩。如果无法改变他们,那就用他们的方式还他们痛苦。
这也是一种救赎,如果他们因此开始“发自内心”地反抗规矩,那他们也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但这自由离他们如同苍天一般遥远,因为他们和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
你对这个世界的爱因此又添了一重,恨也添了一重。你为它写的颂歌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沉。
颂歌是你们罪刑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是你和他们的忏悔词。
《岛屿上的监牢》
作者:【十二招】奥利奥
中靶:艾连(首狙)、高以谰、贩卖机、伊西多、洛秋谣、烟落
胜负结果:惜败
我在这座岛上的监狱待了有十年——也可能二十年,三十年,监狱没有时间的概念,我记不清了。这座岛远离大陆,漂泊在海上,晃晃悠悠地随着海浪摇摆。
这座监狱关押着犯人,和其他监狱一样,不过它有点特殊:里面的罪犯都是些写过文章的人,有写过小说的、散文的、童话的、诗歌的……这些人犯下的必须终身服刑,我的职责便是看守他们,督促他们完成每日指标。
我向来不怀疑上头的安排,这些犯人无论犯下什么错,既然他们被关进来,那一定是犯下外界不可饶恕的罪行。监狱的职责是改造犯人的思想,教会他们遵守法规,而不是挑战秩序。若是有谁高喊着“自由万岁!”企图突破封锁,那我会让他试试我手里的电棍是什么滋味。
我挨个巡视牢房,监控犯人的行动。他们都穿着进来时的衣服,监狱仅仅是剥夺了他们的人身自由,还是大发慈悲允许他们穿日常着装。我沿着走廊不紧不慢地走,催促他们上交赎罪的文字。他们必须日日夜夜不停地写字,才能换来片刻的宽恕,他们一辈子都要困在这座孤岛,过着永远看不见尽头的人生,只有按要求完成任务,才会过得轻松一点,这是对他们的仁慈。
出于跟他们交流相对多的缘故,我总能记得几张分外熟悉的面孔。有个叫迎馨的女人住在15号房间,有一头漆黑的头发和明亮的深色眼睛,温柔体贴,每次说话总是微微点头,柔声细语的。声音甜美动听。她说自己是写了童话故事被抓进来的。我有点不相信,童话故事不都是歌颂美好的,怎么会因为写了童话被抓?肯定有别的原因。但她从没讲过,只是笑着送别我。
还有个叫爱德华的男人住在29号房间,是位写推理小说的绅士,我有点应付不来,他总是逮到人就聊他构思的案件情节,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写了什么,为什么被关在这儿。我每次都要使出我浑身解数,躲开他热情的问候,然后面无表情听他津津有味地唠叨自己的灵感。他问我犯罪嫌疑人手法高不高明,侦探的对策厉不厉害,我都会应付地点头,说“喔!太厉害了。”然后找个机会说我要去下个房间,飞快逃走。
可事后我想,我不才是狱卒吗?为什么怕一个关在笼子里的男人?
我慢慢溜达到最后的房间,和栏杆另一侧的女人对上了眼神。
女人叫美穗子,留着齐耳短发,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惨白,穿着一身黑色水手长裙,总摆着一副难看的表情。每次她都有跟猎豹似的阴森森地盯着我,一言不发。我的印象里她总是这样,好像不会说话似的沉默着。
同事提醒过我这个女人很危险,不太老实,我倒是没看出她有多叛逆,只觉得她盯着我的眼神令我发毛。
我这次来是收她写的文书,如果再不交,她就要受刑罚了。
我自认为是心慈手软的,她手上还带着镣铐,就算她要对我动手也不可能打得过我。我刚要张嘴问她,她却突然说话。“您有事吗?”
“没事。”我说。
她又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瞪眼的样子像鼓着眼球的金鱼,我见过,花火大会的水池就游着这样的鱼,但我嫌幼稚,从来没去捞过。
“你该交稿了。”
她没说话,默默从身后掏出来几张皱皱巴巴的纸,顺着缝隙递给我,我抽走纸明显感觉她抓的有点用力,稍不注意纸张便留了一道裂痕。
她瞪着我,我对他耸肩表示不是我故意的,然后离开。
有次我在食堂又碰到了美穗子,她这次没看我,而是侧头看窗外——窗外的风景当然不是真的,是用电子数据模拟的蓝天白云、沙滩海浪。她就坐在窗边的座位,面前空空如也。
我问她不饿吗?她没回答我,我问她需不需要我帮她打份午餐,她也没理我。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终于转动眼珠看向我,轻轻点头。
“不吃东西是不行的。”我跟她说,“再怎么也该喝一碗粥。”
她说:“不想喝。”我便问她有没有别的愿意吃的东西,我会跟上头提。既然她生病了,我们得照顾她的心情。
她说想吃家乡的梅子茶泡饭。
我回忆了一会儿菜单,确实没有这道。于是我跟她说好我去找厨师问,在我转身的瞬间,她突然站起来用锁链勒我的喉咙,把我打得一时晕头转向,然后结结实实地朝我的脸抽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美穗子小姐。”我捂着被扇的脸说,深吸一口气好平复心情,“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掏出电棍打算教训她,却发现周围乱成一团。
囚犯们和同事争执不休,打了起来,单论战斗力我们肯定是比他们高,但那些囚犯们像是不怕死一样,高呼“自由”、“必胜”之类的口号,把撕碎的纸团撒的到处都是,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逃窜,有人在反击,有人在观望。短短几分钟内食堂就变得一塌糊涂,直到上面派来的专业军队镇压了囚犯们,闹剧才结束。
我为这些罪犯感到遗憾,他们明明可以在日复一日的安排下过着有序的生活,偏偏向往外面的世界,不惜密谋组织分工合作,使看守放松警惕,最后制造一场史无前例的混乱,然后集体被镇压,关回各自的牢笼。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样毫无意义的事。
我再也没去巡逻美穗子的房间,我不是很想看见她,她肯定也不想看到我。
他们的余生和我的人生都会像这座监狱、这座岛屿,永远地约束在秩序之下,直到死亡。
《象牙塔》
作者:【十一招】星云
中靶:烟落(首狙)、洛秋谣、阿氪
胜负结果:险胜
[监狱部分有借鉴元素,假面结束后会公布]
科特拿着材料走进面试室,身着制服的面试官看完材料,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科特早有准备,对答如流,直到面试官递过来一张文件
“好的,下一个问题,请问你是否可以接受这些工作时的限制。”
科特接过读了一遍:
1工作期间不得使用任何通讯设备。
2不得关闭广播或随意更改广播播放内容。
3不得以任何形式与犯人交流或沟通。
4工作期间必须佩戴特制面罩,不得透露任何个人信息。
尽管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这个工作的薪资待遇都极好,科特当然是通通答应。
“最后一个问题,你能否坚定地认同监狱的理念?”
——文字的枷锁不可挣破,唯有沉默是最高刑罚。
“我认同。”科特毫不犹豫地说。
就这样,科特成为了被人称为“象牙塔”的文字监狱的一位狱卒。
乘坐电梯上行,科特先走进了更衣室,事先分配好的面罩和制服已经放在了储物柜里,细密的网纱一面涂成了纯白,像是击剑面罩一样,并不会影响佩戴者的视线。制服也是白色的,科特换好衣服,走到镜子前,他看起来有些像儿童动画片里的疯狂科学家一样。
他负责的这篇区域是监狱的最高层,监狱内没有窗户,时钟没有数字,只有定时熄灭的灯光在指示时间,广播里播放着古典交响乐。每个牢房内都如同精神病院一样,墙面用纯白且吸音的软垫覆盖,开放式的卫生间,一张固定的白色床铺,墙内镶嵌着一块显示屏,里面播放着一些科特辨认不出地方的自然风景,玻璃隔板里,犯人并没有对他的出现表示出任何一丝反应。这似乎可以理解,科特不久前见过了自己的几位同事,大家的身形恰好都差不多,穿戴好制服后,就如同复制人一般,不开口时基本没人认得出来,而在这,大家都是沉默的。
科特的第一反应是奇怪,这里比起监狱,更像一个精神病疗养院,甚至是待遇很好的那种。科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所谓的文字犯,他们都是在大约三十年前那场持续了七年的审查中陆续抓获的头目,科特并不真的熟悉新闻播报和视频录像以外的他们,据说他们来自同一个作家社团,但他们的作品早已被销毁和禁止出版。
这一切和科特这位新生代的人不太有关系,在普遍年龄已经超过了二百多的今天,他这样的毛头小子早就接触不到一点当年的事迹了。倒是这些分明已经五六十,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们,看着居然还很年轻——所以说,这个监狱的待遇还真是不错。
科特按响电铃,依次刷开玻璃门,犯人们沉默着排成队,这样的惯例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到了不必言说的程度。用饭是在另一边的隔间进行的,进食,收拾餐具,回到牢房,盯着屏幕里的森林发呆,这就是病人每一天的流程。
每隔三个小时,科特需要巡视一圈,确认无异常,就可以回到监控室自己干自己的事情。巡逻的时间相当密集,还好科特负责的区域并不大。白班和夜班也能和另一位同事交替着来。
“拉莱,为什么他们不需要义务劳动什么的吗?”科特在交班后没急着走,而是和另一位新调来的同事聊起天,“就这样给他们好吃好喝放着歌看看直播?”
拉莱高深莫测的看了他一眼,“你认为这是幸福吗?”
不然呢。科特很想这么说,但他明智地没有讲出来。
“你知道顶层的狱卒多久换一次吗?”拉莱摇摇头,“我朋友告诉我,最多三个月,要么自己调职,要么就是被辞退。我最不想来的就是顶层了,邪门。”
“这也太夸张了。”科特撇嘴。拉莱甚至还没有进去看过呢,这种无凭无据的话怎么可能是真的。
几日后,科特开始认真的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拉莱没两天就申请了调离,理由是他在这感觉不安。
这无理的要求自然是没有被同意,拉莱被叫去办公室劝解了一番,回来之后抱怨的话就少了许多。科特光是看着他萎靡不振的样子就感觉可怕,他只见过典狱长一面,就觉得他是一个气场强大,十分威严的人。
不管怎么样,不能被挑出错误。他默默地想。
拉莱的话虽然少了,但他们的配合并没有出什么差错。虽然两人都是第一次来顶层工作,但拉莱在监狱里工作的时间远超他,也许前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科特心里体谅他,甚至于忽略了最明显的异常。
很有名的人曾说过,每个你不愿其发生的坏事都是会发生的。科特很快就会知道了。
21天后,科特已经确立了习惯,由于顶层大部分的时候都在沉默,科特的话也变少了,他缓慢的意识到,在顶层牢房没有语言,更没有一点文字。所有的生活用品都被刮去了标签,一切指示都被简化成了符号,肢体指挥和蜂鸣器,隔音的玻璃和吸音的软垫加之从没有停过的广播能把所有的声音限制在小小的牢房里,如果科特没有凑近,甚至听不到犯人的脚步。
科特恍然意识到,他从没有听过犯人说话,狱卒不会和他们说话,他们互相之间也听不到,没有任何语言是必要的,动物不也是这么交流的吗?声音被消解了,文字被抹除了,这些犯人被置入了原始的世界…一个没有文字的文字监狱。
真是……富有创意的举措,科特难以抑制地感叹。他很想知道,在这没有任何文字的世界里待了这么多年,这些人是否还保留着任何语言或者书写的能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狱卒必须保持安静。
科特迫不及待想要和拉莱分享自己的发现了。
他今天是白班,犯人用餐完返回牢房内,一如往常的安分,如果科特是一个已经工作了许多年的老鸟,他会知道这些作家从不闹事也没想过逃跑,也许会因此松懈以至于没有发现异常,或者牢记规矩而错过最佳时机。但科特偏偏是一个新人,还是信心满满。
实际上,他几乎要错过那一丝异常了。但当六号犯人从他身侧走进牢房时,科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他的全身。
紧张的心跳瞬间压过了音乐,科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这无言的空间如捅破了天空的惊雷响起。
科特拽住6号犯人的手喊道:“这是什么?”
犯人颤抖的喊叫起来,他的眼睛和科特的眼睛碰撞在一起,他企图把手抽回来,声音嘶哑而迟缓,几乎连不成句:“啊…这,我……”
科特已经按下了报警器。刺耳的蜂鸣立刻笼罩了所有的声音。
支援迅速而安静地赶来,6号没有反抗,其他犯人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但科特的那句话已经吸引了足够的注意,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背上。死气沉沉的地方瞬间挤满了人,科特感觉呼吸不畅,面罩挡住了他颤抖的嘴唇和额头的冷汗。
他被带离了牢房,隔音的铁门在背后关上,支援的警卫才终于问他:“你刚刚在里面说话了?”
科特取下面具,手还在发抖,典狱长的表情和犯人的凝视在他脑中反复回荡。
科特点了点头。
后面的事情,他没有权限继续参与,尽管他违反了工作规定,但他发现的东西更为重要——在6号犯人的手侧,有一个淡淡的,被印上去的镜像反转的字。警卫从他的床铺里搜出了几张写过的便签纸,一截铅芯,具体的内容没有透露。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违禁品经指认,是由拉莱带进来的。
6号犯人,或者艾伦,他被关在着十多年了,嗓子几乎都僵硬了,说话颠三倒四,科特没再见过他,据说他被转移到了另一个监狱。
拉莱承认了自己是多年前审查时的漏网之鱼,尽管他的供词似乎有些逻辑漏洞,但本着不可放过的原则,他被关入了“象牙塔”中,也是在顶层。
科特走出电梯,换上制服,戴好面罩。典狱长当时随意扫了他一眼,问他是否愿意继续留下来。科特当然不予会拒绝。于是因为举报狱卒和犯人私自传递违禁品有功,科特的违规并没有被处罚。他即将是,且未来也会是,在顶层工作最久的狱卒。文字监狱已经构建了一个几乎牢不可破的防御机制,唯一的漏洞来自人心,科特感到了极大的劫后余生,幸好发现的是自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哪怕是几个字都有动摇整个国家的危险性,这是长久以来深入科特心中的信念。
至于以后,他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好问题》
作者:【七招】夜雨
中靶:(无)
胜负结果:全胜
我听着水滴声在某个方向不断响起。我朝着那个方向爬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于是我继续开始写作。
四周一片漆黑,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这一切也实在没什么用。只有概念在漆黑的画布上隐约浮现。
我在地上写下“云”,黑暗就显出深浅,仿佛有幽邃的云雾在流动。
我在地上写下“山”,黑暗就变得坚实,仿佛可以延续万年不变。
这到底是我能力,还是一种癔症。我自己也分不清楚。这是我唯一保持内外关系的方法。否则我就会被这浑然一体的黑暗同化。
我只知道那烦人的水滴声是真的。因为它一直存在,在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存在了。
这里是一座监狱,而我是这里唯一的罪犯。
我去抢了银行。
我没有什么严密的计划,因为我是超能力者。我推开银行的门,礼貌地询问了店员:“我的金库在什么地方?”
或许是我说话太温和了,小姑娘没有反应过来,“裤?”
“不对,我是问,‘我的金库在哪里?’。”
“金库?”她问。
“对。”
叮的一声,无论是我,还是她,还是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概念定下的声音。
我微笑着后退几步,站定,套上我的白手套,整理了一下领结。
柜台小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她觉得今天怕是又遇见了一位神经病。也不奇怪,她低头玩起了手机。
大家都很平静。然后咚——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
“地震了!?”大家像保龄球瓶一样摇摇晃晃。
我捂嘴笑。
然后声音又起,一下比一下大声,一下比一下清晰。大厅一处的铁栅栏门被狠狠撞飞,连带着被扯下的门框带着碎石烟尘向前扑来。
浓烟滚滚。我的野兽从中显出身形。它用单“角”立在地上,“大口”一开一关,露出其中的黄金与钞票。输密码用的触摸板因为见到主人而开心地连续发出声响。电影里那种要一个壮汉用力拉开的大门正不断开关开关,制造的狂风差点要把我的钱都吹飞出来。
这可不行。
“小金,过来!”我的金库开心地跳了起来,一步造成一个巨大地裂。
“小金,坐下!”我的金库乖巧地“坐下”,具体情形可以想象成一枚旋转的骰子终于躺在地面上。
那个柜台小姐目瞪口呆。传闻中,这种受到极大刺激的人容易觉醒超能力。
我本着安抚的心,朝她笑了笑。
“你好,我的金库是一只狗。”
沉重的金库大门依旧一上一下的,那是它温柔的呼吸。
“这什么啊?”那个呆愣着的家伙突然说话了。
“小金,我们走!”
该跑了!
小金一个旋身立起来,我赶忙趴在它的身上。它单“角”用力,一跃而起,狠狠撞向大门。
“小金,你不会开门吗?我要被甩下来了!?”
“这他妈是什么啊!!!!!!”
什么?
这是一个好问题。
该银行遭遇的,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超能力罪犯。他的超能力发动条件之轻易隐蔽,在超能力史上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发动能力后,只要是被影响者接触过的东西,被认为是“他”所有的——甚至只是想了一瞬间——就会被他改写。他改写的词条可以不遵守任何规则,仅在书写长度上有着少许的限制。
于是便有了金库变成的大狗,宝石变成的粪金龟,窨井盖变成的乌龟......
这家伙被逮捕的时候,一整个城市都受到了池鱼之灾。金库在公路上横行,窨井盖脱离职守在人行道上爬动,另外还有门把手、螺丝钉、3d大屏......
简直是一场浩劫!
俱往矣!
我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昔日的荣光已经是我沉重的枷锁。过往的快乐生活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小金、小钻、小盖......
痛苦,我无力地在地上划下这两个字。
虽然在一片黑暗里,但天空低沉。悲伤的爪子轻轻抓住了我,在我的心上划动。
痛苦是一只野兽。烦闷是一堆石头。伤心是无尽落下的雨。
耳边滴答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
我的心上下起了雨。
“你他妈的也有今天。”雨里有个人在对我说话,“你他妈的把我的人生都毁了。”
“你害我觉醒了这么一个烂到家的异能,害得我没法做普通的工作。”
“这个破超能力协会的人都瞧不起我。因为我的能力只是滴一滴水而已。”
“你是?”我抬头问。
“你别说你不认识我!”
我去,此人彻底怒了。我早已没有什么尊严,赶紧双膝跪地,额头贴住地面哭诉道:“我知道错了!这里实在太黑了,我好孤独。我好想哭。”
“就算你不放我出去也好,你能听我说话吗?在这么下去我真的会发疯的。”
如果有光亮,大概能看到我的鼻涕和眼泪正涂在地面上形成一摊半透明的黏膜。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有些快意地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疯了最好!”
“你就和你的臆想过一辈子吧!”
......
......
......
“我的?”
叮的一声,无论是我,还是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概念定下的声音。
一片漆黑的世界里,突然有了第一束光。云雾缠绕我的眼睛,防止我的眼睛被久违的光亮刺瞎。
山在我身边隆起生长,向高处冲击。
名为痛苦的野兽站在我的身后,名为烦闷的巨石开始向山上滚去,无尽落下的雨沾湿大地。
还有种种我在此地写下的字,诞生的“臆想”。
它们冲天而起。
“这他妈又是什么啊?”
《勿忘我》
作者:【读者】伊西多
中靶:贩卖机(首狙)、高以谰、烟落、凰
胜负结果:险胜
伊芙:讲一个睡前故事。
艾莉:不,我不想讲。
伊芙:可是你喜欢写小说。
艾莉:我只写给别人看的小说。
伊芙:可是我就是别人?
艾莉:你不是。
伊芙:亚当才不是。
艾莉:你也不是。
伊芙:随便你吧。亚当,你来讲吧。
亚当:不,我不想讲。
伊芙:我一看见你,就觉得痛苦。
艾莉:别骂他。
伊芙:除非你给我讲故事。
艾莉:我不讲故事你就睡不着吗?
伊芙:对。
艾莉:你让我很痛苦。
伊芙:你也一样。
艾莉:那是不一样的。我让你痛苦因为你不懂我,你让我痛苦因为你逼我必须变得可以被你懂。
伊芙:这句话就很难懂。
艾莉:我不知道讲什么。
伊芙:我叫伊芙。请讲一个关于苹果的。
艾莉:你吃掉了苹果。
伊芙:你让我睡不着。他本来就让我痛苦,你让我睡不着!
艾莉:别,别去吃药。
伊芙:不吃药我睡不着。
艾莉:你吃了太多的药了。
伊芙:我吃了什么?
亚当:左乙拉西坦,氯硝西泮,阿米替林,还有喹硫平。
伊芙:我没有让你说话。
亚当:你姐姐留给你的财富。
伊芙:别说话。
艾莉:把杯子放下。
伊芙:给我讲个故事。
艾莉:这个词太少了。再多给几个吧。
伊芙:紫色。
艾莉:晚霞是紫色的。
伊芙:夕阳是金色的。
艾莉:射出无数道金箭。
亚当:射穿了我的心。
伊芙:我求求你,闭嘴吧。这句话真的太俗气了。
艾莉:还有什么?
伊芙:蝴蝶。我被子上的蝴蝶。
亚当:它们是重复的,像堆积的药片。
艾莉:等一等。我要想一想这个故事怎么讲。
伊芙:我现在还是觉得药很苦。
亚当:你会习惯的。
伊芙:艾莉,闭嘴吧。
亚当:我是亚当。
艾莉:我的故事关于一个等待的人。她是个女人。她在清晨醒来,看院中栽种的苹果树上,苹果的数目。
伊芙:现在是四点二十一。马上就到清晨了。
亚当:表没停吗?
伊芙:指针好近。近乎重叠。
艾莉:她的女儿来找她讨苹果,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我要苹果。这个小女孩被惯坏了,穿着绣有紫色蝴蝶的袍子。
亚当:就像你一样被惯坏了。
伊芙:我没有邀请过你,你为什么来?
艾莉:苹果身上披着金色的条纹,小女孩把它捧在手心。听我讲故事,否则闭嘴。
伊芙:每次你骂我,我都很高兴。
艾莉:小女孩拿到了苹果,依然不走。女人不知道她还想要什么:妈妈的珠宝,哥哥的箭,或者她看不起只会哭的弟弟。小女孩说,我不要一个苹果,我要树上所有的苹果。女人说,它们会失去水分,会干瘪,会腐烂。小女孩说,但我喜欢看到它们堆在筐子里,就那么堆积着。
亚当:药片一样堆积着。
艾莉:小女孩又哭又喊。女人气坏了,说,如果你不想要这个苹果,我就拿去给你哥哥。小女孩立刻停止了哭泣。
亚当:她像一个人。
艾莉:她要妈妈抱她。坐在妈妈的腿上,她抽噎着说,可我还是想要一筐筐的苹果。
亚当:小恶棍。
艾莉:女儿走后,女人开始给她远在战场的丈夫写一封信。在信里,她写到了这件事,指责丈夫,都是你把她惯坏了,然后又要他早点回来。回来吧。
亚当:他回来了吗?
伊芙:她解释了吗,女儿为什么想要看到苹果堆积着?
艾莉:这是遗传,她小时候也爱看到苹果堆积着。
伊芙:在缀满钻石的天空中的露西,是否爱看到苹果堆积着?
亚当:这不重要,她不想说这个,她不确定自己能否传达出那种感觉,她同样不懂,她不会,她不想,她不得不,她不愿意直接,她不愿意编造,她不愿意她的话成真,她不觉得她的理由是真的,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伊芙:而我在逼你说话。
亚当:你看,你明白了。但是,这不重要,她不想说这个,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艾莉:别说了。我会再讲一个故事。一个等待的人,一个男人。他在等回信。
伊芙:我不想看见你,亚当。有你在,我没法听故事。
艾莉:他可以扮演那个男人。
伊芙:别跟他说话。
亚当:我要坐在椅子上。
伊芙:你不配坐。
艾莉:那是下午四点二十一,两根指针紧紧挨在一起。他在等一个人给他回信,这人是个女人。他们在网站上通信,就是那种匿名聊天,笔友,漂流瓶什么的。
亚当:那么我写的信内容一定很火热吧。
艾莉:大错特错。信上全是骂人的话。信是给网站上随便一个女人的,但是他在脑子里已经塑造出一个写信对象的样子了。他想象的那个女人,有个孩子。
亚当:那更火热了。我真蠢。
伊芙:这句话真对,应该刻在罗塞塔石碑上。
艾莉:他可以上这个网站,但那个女人绝对不行,毕竟他是单身。
伊芙:我不是单身,我有你。
亚当:我不是单身,她有你而我是她且我是你。那么,我是单身吗?
艾莉:别说这种恶心的话。他说了些关于她和她老公的恶心的话。他也想到可能她没有老公。
伊芙:她和他把我搞得晕头转向。
亚当;你……
艾莉:别说了,别说了。
伊芙:不,你接着说吧,我很想听你说话。我没事的。
亚当:你的脑子里像转着陀螺。
伊芙:紫色的骆驼,上面洒着金粉。
亚当:哈。有紫色的骆驼吗?
伊芙:我不知道。别说了,别说了。你继续说,继续说。
艾莉:可能她没有老公,她宁愿上这种网站也不愿意想想她儿子。也可能她没有儿子,有女儿。也可能她有儿子也有女儿,她甚至可能有一对龙凤胎。
亚当:可能她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既是儿子也是女儿。
艾莉:很多可能,作者需要从这些可能中选择一个。
伊芙:那么你不是称职的作者,你不愿意选。
艾莉:我没有看到别的可能。
伊芙:她可能坐在厨房里。
艾莉:对了,就是这样,你说得很对,你真聪明,伊薇。
亚当:我呢?
伊芙:也可能她根本没有孩子,鳗鲡产下一百万枚卵,活下来的可能只有二十条。如果鳗鲡妈妈知道她的鳗鲡宝宝接触过最多的异性是精神病学专家,她该多为这一百万分之一而伤心啊。
艾莉:鳗鲡宝宝没有性别。
伊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继续。
艾莉:她可能坐在厨房里,也可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总得开着电视。
亚当:电视里放着什么?
艾莉:《朱门恩怨》。
亚当:J.R.Ewing是我梦中情人。
艾莉:这些人都喜欢花花蝴蝶。犯花痴,所以她打开了手机,点开一个交友网站。
亚当:苹果手机。旧版。
艾莉:他恶狠狠地骂她,醒醒吧,回到现实中去吧,摸摸你的脸吧,数数有多少条皱纹吧。
亚当:他电话号码多少?
艾莉:我怎么知道。
亚当:真可惜。我还想请他当我的精神病学专家呢。
艾莉:你疯了。
亚当:你知道我和你一样理智。我的线粒体啃吃掉另一条X基因的尾巴时……
艾莉:他希望看完他骂她的话后会有无数晶莹的泪珠儿从她的眼中分流而下。他骂她表现得活像她理应得到一枚紫心勋章,坐在那儿装出一副为国牺牲的样子。他骂她败类。
亚当:……那上面没有掌管理智的基因。伊芙。
伊芙: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走。
亚当:我不能离你而去。
伊芙:我不要你。
亚当:但是你要艾莉。你必须同时拥有我们两个。
伊芙: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算了,你是故意不让我懂你的。
艾莉:对不起。
伊芙:到底为什么?
亚当:就让她给你讲她的一千零一夜吧。
伊芙:总有一天,我不会再在意了。
亚当:讲点别的。
艾莉:关于一个等待的人。
伊芙:我已经厌倦了等待。
亚当:别人都在希望这位客人晚点来。
艾莉:这个等待的人躺在灯下,倚着枕头,倚着痛苦。
伊芙:痛苦像一座小山。痛苦在发光。
亚当:你懂了。
伊芙:痛苦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导致痛苦的原因。我愿意向你解释。
亚当:你忍心?
伊芙:我无法呼吸。
艾莉:停下来,伊薇。
伊芙:一百万只灯蛾飞到我脸上交尾。灰色的鳞粉给我的肺授了粉。我看到CT影像上,幼虫在啃食我的肺。它们尝到的只有你。
艾莉:别胡说了。你的想法误入歧途了。
亚当:生命这件事多少是误入歧途。
艾莉:你把那个客人视作一个停下来指路的好心的人。
伊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就是这么想的。
艾莉:伊薇,不要哭。
伊芙:那个好心人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艾莉:这个等待的人拿起镜子,看着自己的脸。
伊芙:这是个谜底。谜面是,我看到一个人,她脸上写着……你的故事。
艾莉:我的故事。
伊芙:你的文字。
艾莉:她拿起镜子的时候,隔壁床从旁边拿起一颗苹果,咔嚓咔嚓地嚼着。这枚苹果又脆又多汁。
亚当:我想吃苹果。
艾莉:你当然想吃。
亚当:你这条毒蛇。
伊芙:走开吧,你,离开我的伊甸园。
亚当:你是我的肋骨。
伊芙:你确定要提宗教?
亚当:只是,你就叫伊芙。
伊芙:我也可以叫亚当。我也可以叫艾莉。你是圣经的信众吗?
亚当:他们人太多了,叫我害怕。
伊芙:读圣经,我不会感觉好些。我不懂这些故事。那么多人都懂,都相信。而我不懂。
亚当:你什么都不懂。
伊芙:不,不是的。我感觉好些了,我的头脑清醒了点。
亚当:药效过了。
艾莉:突然,隔壁床的人被苹果噎住了。
亚当:我看见他手握一支金枪,仿佛看见他将它插入了我的心脏,让我全身燃烧着伟大的爱火。
艾莉:她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呼吸。
亚当:痛苦如此强烈,令我苦苦哀号;痛苦如此甜蜜,令我不愿解脱。
艾莉:她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为青绿。
亚当:这便是爱的抚慰,此刻发生在我的灵魂与上帝之间。
艾莉:她死了。
亚当:你的身体就是圣灵的殿。
艾莉:她看着隔壁床停止呼吸,感觉全身缠着绷带,像一只五脏融化的蛹,耶和华啊,罢了,求你取我的性命。
亚当:不可杀人。
艾莉:故事完了。睡吧,你累了。
伊芙:你不会告诉我,她为什么死了,对吗。
艾莉:她被苹果噎死了。苹果掉下砸到了牛顿的头,这是没有理由的。
伊芙:对。很多事情只是没有理由的。
艾莉:去睡觉吧,别想为什么。你不需要想为什么才能入睡。你不应该。它没有原因。
伊芙:你没有原因地,没有理由地,不想告诉我为什么。
艾莉:太晚了。
亚当:已经四点二十一了,指针近乎重叠。
伊芙:这不重要。
艾莉:我不想说这个。
亚当:她不确定自己能否传达出那种感觉。我同样不懂。
艾莉:我不会。
亚当:她不想。
伊芙:你不得不。
亚当:她不愿意直接。
艾莉:我不愿意编造。
亚当:她不愿意她的话成真,她不觉得她的理由是真的。
艾莉: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伊芙:你在这里。
艾莉:我已经回到了正轨。
伊芙:药苦吗?
亚当:第四百二十一粒和第一粒没有什么不同。
艾莉:别说了。
伊芙:说下去。
艾莉:别说了。我要你停下。
亚当:呼吸,伊芙,呼吸。
伊芙:太累了。
艾莉:睡吧,睡吧。
伊芙:我把左边床留给你。
亚当:等你醒来,我就不见了。
伊芙:嗯。
艾莉:做个好梦。
伊芙:紫色的蝴蝶。金色的箭。堆积的苹果。
亚当:它们的颜色逐渐消散。它们不再那么锐利。它们开始腐烂。
伊芙:这是不能忘记的。
艾莉:月亮。潮汐。勿忘我。
《山法异事集序》
作者:【十招】凰
中靶:(无)
胜负结果: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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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庆二年,岁末大寒,天地惶惶,万民流散。有方士进言于上曰,此乃狱中有冤也。帝乃大赦天下,然四方骚然益甚,饥民流寇相啖以生,一时尸骸蔽野,莫能与积雪辨矣。
时有自号山法子者,居于法山之南,尝闻一异事于人。其人自谓狱卒也,言数百载间,法山北谷恒置一囹圄,莫知其何时、何术所营,世间知有此狱者,惟狱卒役于斯者耳。法山势崄,气候酷烈,虽飞鸟不可逾其连峰,况步履之人乎?岂狱卒能越焉?
狱卒乃曰,此事惟告子一人耳。法山之半腰有一洞,内藏密径,惟吾辈狱卒知之。入出囹圄,惟此一路耳。山法子闻之,复问曰,既有此密径可至囹圄,历岁既久,何以人皆弗知?
狱卒笑曰,子未知也,凡罪人入此牢者,终身莫得生还矣。其中囚者,男女老少咸备,皆悖天意、妄言、撰蛊惑之文以乱人间之大罪人也。历年非无人尝逸出,然孰有成者?彼罪人之桎梏,坚若法山之岩,非人力所能摧之,固而无人得逸,外人亦安得知之?
山法先生复问,彼罪人之桎梏,究以何物铸之,竟坚若此乎?
狱卒复笑曰,子文人也,何愚昧若此?夫天下无不可破之坚物,而无形者恒固若金石也。狱中罪人,日必誊《帝训》十有二遍、《民则》廿有四遍,兼当季牢头所颁之文三篇,终则于寝前书一日之要。如是累日,罪人熟《帝训》《民则》于心,默写之际,不觉循其规而思、依其矩而行,是乃自加桎梏也。
山法子闻之,喟然连叹。斯事遂寝,迨至殷庆二年,天子大赦天下,山法子忽忆及旧事,知法山之北有此囹圄,乃请释其囚以祈天赦,然告之者皆曰未尝闻此。山法子乃独往法山之北,以探其究竟。其踽踽攀援,历险至半山,循狱卒所言欲觅其洞,然遍寻弗得。方气息奄奄,几至于绝,适遇一狱卒出,援而救之。
山法子既觉于室,时狱中动乱,狱卒与罪人对峙于廊间。山法子疾趋而前,谕之狱卒曰,今朝廷大赦,若以此事上闻于天子,囚必得释,尔等亦免困厄之苦。故有二狱卒乃从山法子出法山,赴京师,陈情于帝。帝闻之,遽下诏释囚。未几,天时骤转,田土解涸,五谷复稔。
帝大悦,擢山法子为臣,命辑四方异闻,纂为成文。越三载,山法子以文获罪,终身幽囹圄于法山之北,其所著之文,亦多毁焉。又历数百岁,而后有聚其文者,纂为《山法异事集》,且为之书此序。
《一日之计》
作者:【十三招】蓝天
中靶:烟落(首狙)、阿氪
胜负结果:小胜
钱布勒的一天很短。
在文学监狱里谈论时间这一概念并无多大意义。往往只有新来的囚犯会数着日子过活,但也确有少数几个老资历,入狱至今仍孜孜不倦地每隔24小时上传一次狱中日志。迄今为止,钱布勒是马里亚纳分所更新得最久的一位。
每日登录后,钱布勒的第一件事都是查看自己账号的浏览量。由于监狱数据库设置成了“组织内成员均可访问”,内部任何人士,不论是囚犯还是狱卒,都能自由查阅他人在此创作的文字。作为关押因字获罪者的站点,文学监狱倒是很少出现囚犯之间的抄袭案例——内部数据库触手可及,查重过于轻而易举。到头来反而是一部分接到“批评”任务的犯人得益于源源不断的素材和对狱友指手画脚的权利。昨日增加的数百浏览量里难免有几个是抱着“审视”的心态,钱布勒倒是不在乎这些。通过每日更新的噱头吸引读者,还能为自己引来话题。
譬如今天的待办事务。钱布勒准时来到监狱会面室,只见格朗已经在里头等着了。钱布勒没有道歉,只是按下了“会议纪要”按钮。
“开始纪要”的提示亮起。
————
格朗:(沉默)
钱布勒:不必顾虑我的思考,也不必把“说服我”的目标看得太重。我同意此次会议,是想听听你提交申请的理由。
格朗:钱布勒女士,我更好奇您是抱着何种心情开启“纪要”的。
钱布勒:既作为文学监狱内囚犯与狱卒正式交流的规范流程,也为了事后能够将此事记入日志。
格朗:您理解错……不,是我表述不清。我原以为我的提案会受到犯人们的一致支持,却没想到您公开表示反对。您发布的声明虽然未得到太多实名支持,但浏览量是我任职以来见过最高的。
钱布勒:那只能说明你是个新人。提交申请,是顾虑到开放数据库会导致像我这样的囚犯“一呼百应”吗?
格朗:不是的!您身为文学监狱的犯人却有着很高的声望,这一点我没有反感。只是不像您能够在信手拈来地完成任务的同时,坚持更新日志,这座监狱里更多犯人正深陷于担心被评头论足的烦恼。他们的文字本不是为了“广泛传播”而写,内部信息公开透明反而让他们束手束脚。如果给予他们“不被看到”的自由,就能增进他们完成任务的意愿,有利于文学监狱的整体运营。
钱布勒:也就是说,你认为调整数据获取权限、阻止“有害而无用”的信息产生,才能修复那些犯人的工作效率?
格朗:您考虑的太功利。“提效”是一方面,但即便是犯人,我也无法忽视他们的心情。
————
钱布勒低笑两声,反刍般念叨着“心情”。格朗瞥向画面角落,见“纪要”提示已经暗了。
“接下来的话,虽然无伤大雅,但考虑到新来的犯人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件事实,暂且让它仅在你我之间知晓吧。”
“谢谢您,钱布勒女士。”
钱布勒没有客气,直入正题:“你是狱卒,应当明白‘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的道理。”
“您是指创作文学就必须承担潜在的苦痛吗?我认为即便这是真理,每个人能承受的上限也不同。”
钱布勒终于沉下脸来:“你还在把囚犯当作人看待。”
“你们被关进文学监狱前,原本都是实际存在的人。我的一些同事不会和囚犯谈笑,出现问题也只按部就班地排查、修复。但我始终相信,作为‘人类’存在的你们才能写出值得阅读的文学。人类有‘隐私’的概念,就像上锁的日记本一样。”格朗交叉双手,认真盯着屏幕里的女士形象。
“你将其类比为访问权限,因此提交了申请,要限制文学监狱内部数据库的公开范围。”钱布勒面色不改,“与囚犯不同,狱卒现在仍是人类身。你分辨不出你们与我们之间的区别吗?”
“有何区别?虽然失去了肉体,但你们仍能在文学监狱站点的系统里,体验目前世界上的一切合法人类活动。有没有肉体,难道影响很大吗?”
“不是肉体,而是‘存在意义’。”钱布勒沙哑的电子音絮絮道。
它调出文学监狱的主页面,进入“简介”版块。
“这里的囚犯因文获罪,在此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文学。作为狱卒的你们再了解不过,我们是寄身于数据世界的意识程序,搭载了生前的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根据指令生产文字信息,一旦无法完成则会受到惩罚。
“没了身体,作为程序的惩罚是什么?是性能的下降,是运算资源的缩减,是名为‘修bug’,实则删除代码的‘死亡’。马里亚纳服务器的算力相对充足,才没有让你这个新人程序员这么快就接触到这项事务。
“近期安装进来的犯人们还未体验过摩尔定律的作用。它们的代码运算更快、输出质量更高,也把自己当作像你一样的人类,因此面对尖锐的评论,它们能够分出进程产生并展现消极情绪。它们的文字和心情有人看见,这是好事。但当系统更新、性能优于它们的犯人迭代进来,届时它们就算无暇沮丧,也会在骤降的使用量面前成为完不成任务、白白占用内存的程序错误。”
格朗心虚地看了看贴在工位显示器角落写着“运行效率<70%:需优化”的便签。他思考着如何反驳,钱布勒却不等他:
“要寻求人类的文学,就不要投身于文学监狱。去看看你身边的世界,现实中不存在‘文学决定生死’的底层逻辑。那里的人没有背负罪行,即便会为批评而低落,也坦然接受自己的人类身份。”
见钱布勒作势要结束会话,格朗急忙确认纪要按钮仍是未激活状态,问道:“女士,我还有一个疑惑。你们究竟是犯下了什么罪行,才会连肉体都无法留下,来到这座文学监狱?”
钱布勒顿了几秒,慢慢给出回复。
“借文学追求不朽,正是我们的罪,也是如愿以偿。戴上这副枷锁,我们才能免于被人遗忘,才会永远困在‘赎罪’的泥沼。”
————
钱布勒退出了会议室。
格朗关闭提示窗口,抬头环顾一番。领导不在,同事们也都埋头看着屏幕,他摘下耳机,揉揉太阳穴。
这次会议不长,但对“钱布勒”这个程序来说已经有很大压力了。
钱布勒的一天很短。作为一个运行已逾数十年的囚犯程序,它的运算速度已经远远比不过新人,仅凭“定期上传日志”这一特性才从未被卸载。
因为关闭了纪要,钱布勒将不会记得这段对话,也不会将其写入日志。剩下的时间里,它会用它可怜的性能在日益扩大的马里亚纳数据库中搜寻可用主题,拼死完成自己的存在意义。
《费尔南多与迷宫》
作者:【十三招】午鹄
中靶:艾连(首狙)、高以谰、烟落、阿氪
胜负结果:险胜
费尔南多·伦纳德,过去是名优秀的记者,现在是个罪犯。
他之所以沦落至此,起源于他写了一篇批评某位王室成员假借“慈善”之名疯狂敛财的报道。
报道刊发后,舆论沸腾。
王室不得不为王室成员的所为道歉,并返还所有善款。再后来,费尔南多在一个月内经历了以下三件事:
同事举报他私下撰写抨击王室统治的文章;主编公开取消他的荣誉,与他做切割;入狱后,狱卒说他惹恼了王室,因此他必须每日赞颂每位王室成员三百字,直至二十年后刑满出狱。
他想:去你们的,我要越狱!
费尔南多不后悔在报纸上揭穿王室伪善的面孔,更不屑于服从他们的判决和处罚。入狱第二个月的某一日,他抓住机会,从牢房溜走。
离开牢房后,他在迷宫中失去方向。所幸,与他一样试图越狱的囚徒有很多,他侥幸得到其中一个团伙的帮助。
越狱团伙的成员告诉费尔南多——这个监狱名为“拉比林斯”,位于一座不断向外扩张的迷宫中心。在这里,离开牢房很容易,但牢房之外有迷宫,而迷宫的路每年都会发生变化,每年都有试图越狱的囚徒困死其中,所以,想要活着离开监狱,必须拿到地图。
费尔南多了然,心说:这就是这伙人邀请他加入的原因了。不过,他也想越狱,便主动询问地图的下落。
越狱团伙的人说,地图图纸藏在迷宫中心的异能者家里,如果费尔南多愿意,他们可以安排他接近那个地方。
费尔南多自然答应。
三五日后,狱卒突袭费尔南多等人所藏匿的地点。众人四散奔逃,唯有费尔南多,因故意放缓跑路速度,被好几位狱卒围捕,最终体力耗尽被擒。
费尔南多被捕后的第二日早晨,机会来了。狱卒们让他打理好个人形象,然后把他推上一辆蒙上黑布的囚车。
驾车的狱卒说,算他好运,阳光庭院的女士需要一位形象良好、富有学识的老师教导小孩,而他刚好符合要求。
费尔南多面上不动声色,试探着问了几个问题,没想到狱卒十分耐心,挨个为他解答疑惑。
“……玛德琳是这座监狱的创造者、管理者。你若想提前出狱,那就去讨好她,赢取她的欢心。”
狱卒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的,女人总是不够理智。”
费尔南多不喜欢狱卒言语中的暗示,但只要能够离开这见鬼的地方,勾引什么的,不失为一条可行之策。
他这样想着,没有注意到囚车不知不觉间停下。哗啦——黑幕被人掀开,阳光重新回到他的视野。
同时,他看清了狱卒的长相。那是个叫人分外眼熟的年轻人,费尔南多曾在越狱团伙首领的身边见过他。
狱卒替费尔南多解开手铐脚镣,重新跳上车,他说:“你进去吧。我叫修斯,以后有事我会联系你的。”
说完,他就驾车走了。
费尔南多立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等狱卒的身影消失在迷宫拐角,费尔南多转身走向阳光庭院。
阳光庭院,说是庭院,更像一栋带着花园的小洋房。门口有一扇园艺门,门虚掩着,像是特意给费尔南多留的。
费尔南多没有贸然闯入,按响了门铃却没动静,又略等十分钟都没人来后,才推门而入。
花园中草木繁盛,图案别致的石子路曲折地通往洋房。费尔南多沿着石子路走了两分钟,在洋房楼下看到一位披着深绿色针织外衫的女士正在跟孩子们说话。
“——听好了孩子们,玛德琳小姐为你们请来了一位家庭教师。你们要好好表现,多向老师了解一些外面的事物……”
女士没有注意到动静,倒是几个孩子正好面向费尔南多,见他靠近,忍不住冲他挤眉弄眼。于是,女士也发现了他的到来。
“你怎么不按门铃?”女士拧着眉问。
费尔南多解释了一下门口的经历,女士拧起的眉头逐渐松开,冲他道歉表示是她的疏忽,然后说:“玛德琳小姐在书房,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费尔南多看她安排好孩子们的活动,旋即向他招了招手。
去书房的路上,费尔南多与女士互通了姓名。女士自称“罗德尼”,是玛德琳小姐的管家。她自怀孕后精力不济,需要有人接手教养孩子们的事务。
罗德尼女士说,这里的孩子都是可怜人。他们的母亲享用了恶缘,结下了恶果——让他们在监狱里出生,从此外面的世界隔绝。
费尔南多问,为什么不把孩子们送到外面?
罗德尼女士叹了一口气,回答说:这是监狱的规定。这些孩子没有罪名,但同样不能轻易出狱。唯有等他们的母亲刑满出狱,他们才能随之离开。
这种规定奇怪得毫无道理,费尔南多心想。他注意到罗德尼女士的情绪有些黯然,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关于孩子们的话题告一段落。
五分钟后,罗德尼女士带着费尔南多上了二楼。她在书房门口敲了几下门,便告诉费尔南多他可以进去了。
费尔南多打开了书房的门,但房间里空无一人。他迟疑道:“罗德尼女士……”
铛铛铛。
这时,摆在书桌边的铃铛摆件响了三声,昭示存在感。接着是黑色水性笔浮了起来,又落下。等笔在纸上留下一串文字后,那纸飘起来,飞到费尔南多眼前,上面写着——
你好,伦纳德先生。
我是玛德琳。
玛德琳小姐是一名异能者,擅长制造梦境,但随着她的力量开始失控……为了避免更大的破坏,她自愿囚禁于此。
玛德琳在纸上写字,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就像一只肥嘟嘟的蚕啃食着桑叶——纸上写:
[我是一名梦境系异能者。]
[我会阅览你的梦。
不过请放心,这不会对你的身体、你的记忆造成任何影响。我只是需要现实者的梦作为锚点,避免我过于沉浸于梦境世界寻不回苏醒的道路。]
[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件事,可以选择离开。不过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走。狱卒一天只来这里一趟。]
……
费尔南多摩挲着食指上的伤疤,这是他在记录某篇报道时,被歹徒刺伤留下的痕迹。他渴望离开迷宫,所以隐私什么的没那么重要。
他干脆答应了。
[那么,非常感谢。]
玛德琳留下以上这句话后,搁下笔,没再做任何反应。
这时罗德尼女士走上前,对他说:“伦纳德先生,请随我离开吧。玛德琳小姐需要休息了。”
“好吧……”
费尔南多跟着罗德尼女士离开。
挑房间的时候,他选择在二楼尽头的房间住下。当天夜里,他梦到了自己和初恋的过去——是他们去游乐园约会的记忆。当时他和初恋刚离开海盗船,一起挤在门口的长椅上吃甜筒。
她喜欢吃香草口味,但又想尝试巧克力,于是点了双倍。结果冰淇淋太冰,吃得她牙疼,只好把冰淇淋让给了他。
然后……梦醒了。
冰淇淋的甜香萦绕在他舌尖,但当初与他分享冰淇淋的恋人早已因病去世。
费尔南多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当他真正经历这件事,知道会有陌生人阅览他的梦时,他感到一种被人窥伺的压力。
难以平复。
费尔南多彻夜难眠。
次日,费尔南多一大早就去厨房帮罗德尼女士准备早餐,之后在女士的指引下,与养在阳光庭园的小孩子们认识。
这些孩子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十四岁,都是人小鬼大的做派。好在,费尔南多很擅长应付这个年纪的小鬼,没花多少功夫就与他们打成一片。费尔南多从他们口中得知,有一批年纪稍长的孩子成为了狱卒。
年轻的狱卒,让费尔南多想到修斯。
他的猜测得到了孩子们的肯定。修斯的确是阳光庭院的一员,不过他总是和大人起冲突。有个小孩说,他有一次看见修斯跟罗德尼女士吵架了。
吵得很凶。
之后修斯和其他大孩子离开了庭院,很少回来……听上去不算什么重要的线索。费尔南多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正事上面。他每天给孩子们上完课后,就会悄悄探索这个庭院。
罗德尼女士带他去的书房,第二天就消失了,原地只是一件杂物房。他推测其中或许有异能影响,所以在探索的同时绘制了平面图。
等他确定书房的真正所在时,他已经在庭院呆了十日,与修斯接头了两次。
修斯每三到四天来阳光庭院一趟,每次都会催促费尔南多尽快拿到地图。按下修斯与罗德尼女士的矛盾不提,让费尔南多奇怪的是,他生长在阳光庭院,本是最适合窃取地图的人,但他却离开庭院,成为狱卒,之后追随在越狱者身边。
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费尔南多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在修斯第四次运送物资而来时,面对费尔南多的质问,他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修斯想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监狱,但罗德尼女士不同意,她说,拉比林斯只允许孩子们跟着他们的母亲走——可笑!
拉比林斯的犯人,至少需要服刑二十年。等母亲们能够离开,庭院里的孩子早已成年,很难适应监狱外的生活,更离不开监狱。罗德尼女士想要他们和她一样,一辈子都埋没在这坟墓一样的监狱中,他偏要带着他的兄弟姐妹们到监狱外,去享受外面世界的广阔!
修斯坦白了他的目的后,告诉费尔南多许多玛德琳和罗德尼女士的信息,并告知地图只有一副正本,每五日便会发生一次变化,他得尽快行动才是。
得益于修斯提供的消息,费尔南多趁罗德尼女士去医疗室产检、玛德琳白天沉睡时,拓印了书房里的地图。
他把拓本交给修斯后,没过多久,愤怒的修斯找上他——“你拓错了!地图上标的出口,实际却是死路!你差点害死所有人了你知道吗!?”
“不可能!”费尔南多反驳道。
“怎么不可能,那张地图就是假的!”
“……”
一时间,费尔南多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张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确定他拿走的,是书房里唯一一份地图,也按修斯传授的技巧,在晨昏交界之际拓印最新的副本。他不明白,为何地图会出错?
他正欲追问,却见那一脸愤怒的修斯化作无数黑红相间的泡泡——费尔南多被活人大变泡泡的场景惊醒,待他醒过神,他才记起他还没把地图送出去这件事。
要把东西送出去吗?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拓印好的地图,脑海中一片混乱。地图是真的吗?修斯传授的技巧是正确的吗?玛德琳小姐是异能者,她会不会在地图上动手脚?
费尔南多一向很擅长做决定,但不知为何,在地图的事情上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直到修斯找上门来,他才把地图拓本交给了修斯。
他说:交给你了……我无法判断地图的真假。
地图交出去那一刻,他觉得全身心都放松了。但好景不长,修斯送回“地图有差错”的消息,让他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
真是奇怪……
他与穷凶极恶的罪犯周旋也不曾觉得劳累,在庭院呆了大半个月,却感到身心俱疲。
当他为了地图,再次推开书房的门,这一次他却见到罗德尼女士坐在书桌前写字,她边写边念:
[你好,伦纳德先生。我是玛德琳。]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要拓印拉比林斯监狱的地图吗?]
[伦纳德先……啊,被发现了。]
费尔南多看到罗德尼女士停下书写,抬头看向他所在的位置,她微笑起来,笑容非常克制:“晚上好伦纳德先生,你来书房做什么?”
“我听到了动静,过来查看情况。”
费尔南多缓慢往后退:“既然没事,那我回去了。”
“等等。”
罗德尼女士叫住他。
今夜,她没有穿那件针织外衫,而是涂了唇彩,换上一身黑色的晚礼服,看着像要去参加一场晚宴。
她温柔地对费尔南多说:“伦纳德先生,请你不要离开。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想要离开监狱是吗?”
费尔南多止住后退的脚步,冷冷地望着面前的女人:“是又如何?”
她轻盈地站起,向费尔南多走来。费尔南多欲与她保持距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接受她的靠近。
浓郁的香气,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名为“罗德尼”,实则装着“玛德琳”灵魂的女人环住了他的身体,她用脸颊贴着费尔南多的胸口,轻声说:“我也想离开啊伦纳德先生。”
“可是,我走不了。”
她用柔和的语调诉说自己的经历,她七岁时觉醒异能,被特殊部门收编。她在特殊部门呆了十年,可随着她的力量越来越强大,那些人发现她失去控制……便把她关押在此。
费尔南多没有被她的言语迷惑,冷声冷气道:“你是梦境系异能者,只要有梦境你随时能够脱离危险。”
“罗德尼的迷宫困住了我。”
她委屈道,“她还不允许其他人离开监狱。真讨厌。”
应付玛德琳的同时,费尔南多回忆着自己看过的报道。异能者数量稀少,每每出现大多被官方势力收编,极少数闹出大乱子的也会被持续追踪。费尔南多记起他看过的一篇报道,二十年前有一个肆意蹂躏他人梦境,导致受害人死亡的异能者——“玛德琳·阿里阿德涅”。
他叫破异能者的全名。
玛德琳顿时面无表情:“真讨厌。你和罗德尼一样讨厌。”
“是吗?”费尔南多扣住她的脖子:“那你可以让罗德尼女士出来,让我们两个讨厌鬼进行对话。”
“不行的。她的孩子快保不住了,全凭我用力量维系ta的生命。”
费尔南多愣住了,但玛德琳没有趁他这一瞬的动摇挣脱束缚,反而靠在他的身上,轻飘飘地说:“她这个傻子,别人的小孩养不够,还想养自己的。她就不怕自己死了,迷宫崩溃,让我这个大祸害出去兴风作浪。”
玛德琳自言自语着:
“你说我不会?不,罗德尼你不了解我。我擅长操控别人的梦境,我可以让他们梦到极乐之事,也可以让他们在梦境中反复死去,你经过过的,我会让我出去后碰到的每一个人都经历一遍。”
“罗德尼女士,你还清醒吗?”
费尔南多抓住这个机会大声道:“我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
“除了治疗系异能者,其他人都没用。”玛德琳一边泼冷水,一边任由罗德尼女士的意识夺回身体控制权。
罗德尼平静且虚弱地说:
“不用了。你真想帮我的话,那就帮我带走孩子们吧。我死后,迷宫会消失。你们可以趁这个机会逃离,但要注意远离狱卒和囚徒。狱卒中除了修斯等孩子,其他人都是王室的打手,被他们抓到你们必死无疑。囚徒中虽然有你这样罪不至此的人,但也有许多穷凶极恶的罪犯。离他们远点,也让修斯他们离这些人远点。”
“那玛德琳……”
费尔南多记住了罗德尼的忠告,他本想继续追问,但见罗德尼疲惫地挥了挥手,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如果玛德琳逃出来作乱……
想到这,他又看了罗德尼一眼,只见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玛德琳没有再夺取身体的控制权,不知是不愿意,还是逃到别人身上,如果是后者……费尔南多心想:如果是后者,他穷尽一生也一定要把她抓回监狱!
费尔南多去找孩子们了。
等碍事的人走掉,玛德琳通过罗德尼身上的锚点,进入她的身体——罗德尼的身体破破烂烂的,灵魂虚弱地蜷缩在角落,玛德琳一进来便占据了掌控权,用自己的力量修补这具身体。
见玛德琳倾尽全力,罗德尼说:“别这样玛德琳,我快死了。”
“闭嘴,省点力气!”玛德琳凶道。
罗德尼没有停下,继续说:“对不起,我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你的身体找不到了,我不能带你离开迷宫了。”
“说什么傻话,只要你活着离开监狱,我一样能得到自由。”
罗德尼假装没有听到玛德琳的声音:
“我后悔了,当年修斯出生的时候你想附身于他,我不该阻止你的,你快找别人吧!修斯也好,别人也好,依附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带你离开……”
“我不会走的。”玛德琳突然说:“你决定孕育第二个孩子是为了我。”
“……”
罗德尼沉默了很久,才用微弱的语气说:“抱歉。”
“该我道歉才是,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人。”玛德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始终没得到回应。她看向罗德尼,却见那片虚弱的灵魂此时比玻璃还要透明。
“罗德尼……”她下意识喊。
“罗德尼……”
玛德琳喊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凄厉,在这监狱相伴二十年,从敌视到成为友人再到将彼此视作半身的姐妹,她们经历了无数曲折,但现在她的半身死去了。
她的姐妹死去了!
悲伤化作强烈的毁灭欲,在玛德琳心中激荡。她毫不犹豫,引爆了她埋在狱卒梦境中的种子——
这里的人都是看守她们的帮凶,既然如此,那就给她们陪葬吧!
玛德琳冷酷地想。
另一边,费尔南多以最快速度叫醒孩子们,告诉他们即将到来的变故,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当监狱开始崩塌,费尔南多等到了修斯和其他大孩子。经过短暂商议后,他们一致决定离开王国,前往另一个国家。临走前,他们想安葬罗德尼和玛德琳,但没有找到她们的身体,只好带走了她们穿过的衣服。
之后,便是逃离监狱。
经过数日漂泊,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再然后,是适应外面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
等到一切重归正轨,费尔南多将自己在监狱里的经历撰写成文,并进行出版。到这个时候,人们才知道遥远的拉比林斯监狱有这样两个人,她们是彼此的囚徒,彼此的拯救者。
是相伴一生的姐妹。
《一份五月工作记录》
作者:【五招】贩卖机
中靶:莫盏春(首狙)、浅间、烟落、洛秋谣、阿氪
胜负结果:惜败
5月3日 天气:晴
今日巡逻路线同昨。
无异常。
T-073监室于午休期间传出异响,疑似存在违纪行为,将持续观察。
5月4日 天气:晴
无异常。
*(书写于角落的小字)一不小心吃光了同事从家里带来的水果,明天买些给他。
5月5日 天气:晴
无异常。
……
5月17日 天气:晴
(文字被划去,可明显辨认出为“无异常”。)
换班前于放风区被07007号犯人阻挡。对方向我方提问。
07007: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出去?你们还要关我多久?
答:07007号,这不是你目前该考虑的事情。你只要按照组织的要求写作,好好改造,等你写的东西不再造成问题,自然会准许你出狱。
07007:标准?你们压根不敢公开真正的标准!我说过了,我写的那些全都是我看到的东西,它们都是真实的。我写那些东西,只是为了警告更多人,文学是自由的!我有自由地向大众传递真相的权力!而你们……(犯人情绪激动,呼吸急促)你们却不愿意承认它,还要我去写什么狗屁的鸡汤文学,好让你们去否认真相。那些(犯人手指东南方向的天空)你都看不到吗?
(已确认东南方天空无异常。)
答:“07007号,你看到的只是幻觉,无视它们。你所撰写、散布的所谓自由的文学,在社会传播后造成极大安全隐患与不良影响。你应依规服从狱方要求,撰写并提交一定数量的符合我方规范的文章,消除你所造成的不良影响,完成刑期。现放风时间已结束,你应尽快回到监室完成今日写作任务,不得延误。
07007:我懂了,在亲眼看到之前,你们这些人是不会明白的!(揪住狱卒的衣服,猛烈扯动)还有,我绝不会再写你们规定的那些■■玩意儿,它们恶心得我想吐。
该犯不服从管理,并试图袭击狱卒,已依照狱内规章制度1-19条强制将该犯押送回囚室,实行惩罚,并加倍本日写作任务。
该犯人思想危险且无悔改意图,已上报加强监管。
*外衣扣子好像被扯掉了,换班后得回去找一下。
真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们难道意识不到自己写的玩意造成多大的危害吗?有时候真的感觉我不是在看管犯人而是在照顾一群疯子。
5月18日 天气:晴
无异常。
5月19日 天气:晴
无异常。(此处文字被划去)
已完成突发紧急安全事态演习总结与记录。
已参加安全XXXX(此处文字辨识不清)会议(下方用铅笔写的小字)加班开会三小时,好累。忘记会议标题是什么,糊弄一下吧。反正工作记录交上去也没有人看。
已对10小时前越狱囚犯:编号55043号,进行狱内搜索。外勤队仍在持续搜索中。
现该犯人仍下落不明。已于离岗前交代对班狱卒继续搜查。
07007号犯人违反规定,私藏文稿,并于无人时强行向狱卒展示,该犯人已被制服并禁闭于单独监室。文稿已参照销标准毁流程处理。
狱卒在交由危害处理部门审查前未私自阅读该文稿,建议自行执行个人防护流程,无需向上报告。
(用铅笔写在角落的小字)那张纸好像是被洒上墨水了,一个字也没有,而且我也只瞥到一眼。这也要上报走7天隔离流程吗?真麻烦。干脆走个自我防护的流程算了。
还好上次自我防护抄的东西还有剩下,直接交上去好了。
(本页反面粘贴有加班通知与演习总结的复印件)
5月20日
无异常。
接上级通知,因近期空气循环系统故障,无法更换天气。故在后勤部修复前不再单独记录。
5月21日
无异常。
连续加班ing
……
5月24日 天气:雨+雪
无异常。
5月25日
无异
常。
5月26日
无异常。
已经连续加班一周,我受够了。越狱犯还是没有找到,有时候真是不能理解上头脑门一拍把监狱建在市中心是为什么。
但是上下班很方便。
5月27日
已经多久没有抬头(此处被大片墨迹覆盖,内容模糊不清)
无异常。
……
5月31日
巡逻中发现07007号无法完成写作任务,并持续大声喊叫,扰乱秩序。已通知医疗保障部门进行后续处理。
他说他的手无法停下。
你要停下什么?
5月32日
禁闭室异常警报,07007号犯人在监室内持续用头撞击墙壁,口中不断重复“是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想停下来,但我的手不想停下”“它们就在这里”“它们不让我停下”等语句。
已控制犯人并向上级报告,等待快速反应小组处理。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它们”、“停下”都是指什么。
(一小滩呈现某种形状的墨迹)我知道。
快速反应小组进入禁闭室查看时,发现四周墙壁均被墨迹涂抹污染,快速反应小组将07007号带出禁闭室后,由排危组进入对墙面危险物进行处置。
快速反应小组成员已进入标准隔离流程。
(后来添加的文字)今天巡逻经过这间禁闭室的时候,整个墙面包括天花板全都被火烧过了。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自工作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部分文字覆盖于下段文字上,似乎书写者看不到此处原有的文字)
我(墨迹)从到这里工作起就被灌输,有一些文字会像瘟疫一样,传播(一大滩墨迹),使人发疯。所以我们审查文学,将那些被污染的文章收集起来,统一销毁。传阅那些文章的人,被隔离、审查,接受脱毒程序处理。而写作那些文章的人,他们总会被找到因为(墨迹)我们无法停止书写。
这座监狱里关押着所有被抓到的人,他们必须一直写作符合要求的文章,直到他们和他们写作的文章都恢复正常,能够通过审查为止。
我以前以为,这种审查是必要的,毕竟那些文字导致了太多恶性事件,必须被完全消灭。但是自从看到(一滩包含有特定形状的墨迹)之后,我理解了。他们说的是对的,建立监狱的我们狂妄自大而不自知。文字不应当被羁押、被销毁,真相应当被传播出去。
它们是自由的(一滩墨迹)能被阻挡,(一滩特定形状的墨迹)要传递出去。
(本页下半部分及之后的两页纸均被各种形状大小的墨迹和无意义文字填满。
出于安全考虑此处文字不作誊录)
5月35日 天气:(一滩墨迹)
突发紧急事件。
07007号使用未知利器砍下自己的右手,犯人失血过多,已联合医疗小组进行紧急包扎处理。犯人已送医。
被狱卒发现时,该犯人捏着断掉的手腕,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不断重复“我自由了”的言论。
(墨迹)他终于找到了停下笔的方法。(墨迹)
真见鬼,他到底哪里搞来的刀子?我知道今天的日志不够规范。但那家伙笑的太可怕了,我甚至现在都还能听见那个声音。还有那个眼神。看来月底的例行审查别想蒙混过去,得赶紧趁着还有几天时间把工作记录补齐。
……虽然说有点不太好,但我记得这种重大紧急事件处理完会给一个公假吧。这个月怎么还没结束?我想休假。
5月?日
(本页被墨水完全均匀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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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例行审查未通过。狱卒C-268已确认感染,建议进行ng-3程序后复核。】
《封刀》
作者:【十一招】阿氪
中靶:(无)
胜负结果:全胜
下半场人气投票第一名(并列)
我的魔法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失效了。仿佛人过了二十岁就活该找个工作而三十岁就活该结个婚。
无声无息,没有通关音效。葵花宝典没了,我的内力也一并清空。早上出门时习惯性地飞身上剑,却只能听到钢铁碰撞地面发生的叮当声响。从家里去文字狱的路途本就不近,如今更是困难重重。即使三年服刑期将近结束,也丝毫不能带来一点解放的快感,反倒让人觉得缠绕在文学上的枷锁越加沉重,坚不可摧。这下好了,连飙剑的可能性都消除了。好吧,那还说啥了,算你赢了。
物理定律一比零。
“莫弃文。”班主任从办公桌的另一边看过来,手捧用保温杯泡着的枸杞,蒸汽升腾,掩盖了他的眼镜,配合出他故意展现的严肃神态,显现出一副动漫反派的神色,活像是我刚从背后捅了他一刀。“这么重要的时期,你怎么能迟到呢?”
正如每个武侠世界的大侠都一定要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你若是不姓个萧、白、柳之类的姓氏,难免被认为太“土”,没点超然世外的侠气。我运气倒是相当好,碰上一个“莫”姓,于是叫什么都好听,更是被家父摁上一个“莫弃文”的名号,真真名实两相符,文体两开花。难怪班主任要拿这说事。
“我御剑飞行没了。”
“啥玩意?”
“字面意思啊,我御剑飞行没了。”
“你咋不说你有轻功?!”
“轻功也没了。”
班主任在办公桌的另一边揉捏着他的山根穴。
“莫弃文,多好的名字,锲而不舍嘛!你顶着这么好的名字,怎么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呢?”
那不是因为我姓莫嘛,我在心里念叨。我要一个不小心姓个老,成了老弃文,听起来就成悼词了。不过我不敢说,老姓的同胞们承受太多了。
相比起来,老师的姓也说不上好。好好的一个功勋教师,到头来却成了校里的“老翁”,说起来还多少算得上是一种双关。不过,老翁在校内过着双面间谍一般的两张皮的人生,功勋教师之外,还兼任文字狱狱卒,我们的写作直接性地和他的绩效相关,因此,老翁自然不能容忍他底下的学生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临近出狱时搞什么小动作。
“我也不是掉链子了,这不是意外情况嘛……”
“那你下回迟到是不是因为宗门寻仇?”
“宗门也没了。”
老翁在对面被狠狠哽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批个假,让你回去好好哀悼哀悼?”
“您要真批那我可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我可去你的吧。”
竟然不许!
就这么样。我看着对面被我模仿“竟然不许”笑得前仰后合的同桌,不由得升起一阵悲哀。
“笑这么开心,你就一点不可怜我?”
“得了吧,你都被翁背驼‘召进皇宫’了,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要发生什么吗?”
“你该可怜我这个吗?我真啥都没了,早上起来我还找了的,什么痕迹都不剩下了。”
“你十八岁了嘛,这很正常。”
“哦,你意思是你那会也随随便便就接受了?你那个朝夕相处的,身着白裙的白月光没了的时候,你也一点不难过?难怪,我早知道你是一个负心汉。”
他的大笑立马就变成了捂着脑袋的哀嚎。
“君子协定,不能拿对面的痛处说事!”他一边叫着一边擂了一下我的肩膀,“丧妻之痛,岂是随便可以言说!”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啊对对对。”
他反而不接我的话,只是突然凑近了我。
“老翁给你下什么任务了?”
“快车道加塞两篇作文。‘有人说,坚持就是胜利’……”
“也有人认为并非如此。你怎么看?”
“别接我的话!依此要求写作作文,不少于八百字,题目自拟。”
“祝你生日快乐……”
他还活着真是我大发仁慈。
我该怎么把那个世界找回来呢?我看着作文纸,脑中却没有半点关于作文的思绪,无端地想起过去来。当初初次拿起剑,是我童稚时期,随同爷爷在白酒和花生米的气味里看过了整部《天龙x部》后,在纸上涂涂画画,第二天笔下的师父却无端出现在家中,带着我御剑飞行,越过了田野,越过了平房,直到荒山顶上,教我学着他挥剑,从日头东升到太阳西沉,实在是叫人快哉快哉。师父像所有武侠小说里会出现的师父一样,宽仁敦厚却又严肃认真,颇有仙风道骨。我呢,自然也像他手下最出息的徒弟,极快地就学会了所有的技术。师父于是很快消失了,只剩我一个人闯荡江湖。其他小孩在路上花费大把时间,唯我一个可以睡到自然醒,再一个御剑飞行直达学校。除了藏一把管制刀具多少有点困难,这种生活竟也轻松自在。
谁知道仅仅是一天,我就来到这么个境地呢?
我打开作文纸。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曾经问过,‘从一个人的头上拔去一根头发,重复如此,到什么时候会成为一个秃子呢?’诚然,由此及彼的界限,从来不像我们所想这么清晰……”
对啊,难不成我就在走进十八岁的那一秒失去这一切吗?我要是此时正在御剑飞行,或与仇人争斗,岂不是第二天就要作为事故死者登上报纸的社会版头条?
哦对,我只能登上今日x条。报纸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所谓坚持就是胜利,总是意味着一种‘未来无限光明’的意味。却并没有追问,坚持本身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拿‘无功而返’来说,若是坚持就是胜利,岂不是无功而返的这个人物,只要多试几次,就可以‘有功而返’?”
“……可见,坚持并不必然意味着胜利,不坚持有的时候也未必不是一个选择。”
老翁把作文纸叠了三叠,摔在办公桌上。当然,作文纸是学校印出来的,薄如蝉翼,不仅没有真的砸在办公桌上,反而绕着老翁的手飞了几圈。
“你这写的什么玩意。”
“它要我‘带有自己的思考’的。”
“人家是要你正能量地思考。正能量!你懂不懂什么叫正能量的思考?”
“我为啥要懂?我坚持写作文都六年了,照样一点起色也没有。”
“所以你要练啊,你懂不懂?”
“得了吧翁……老师。我作文随便写一下拿个基本分就行了,靠前面的东西我也能考上前一百,够了。”
吓死了,差点就直接在他面前叫他翁背驼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翁苦口婆心地对着我说,“高考你是要和其他人一起考的。”
“高考也不会因为它是高考就故意给我阅读扣十分啊。”
“那你阅读要是发挥失常了呢?”
我无话可说。我的脑海中无端闪过一个声音,说我考不上心仪的学校也无所谓。
“莫弃文,你的语文是强项,这老师是知道的。但是你总得防患于未然吧?都这么大人了,学学你隔壁胡镜白,对自己负责一些,未雨绸缪,行不行啊?”
都这么大人了。
是啊,我怎么突然就这么大个人了?
结果当然是毫无疑问,快车道加塞的作文越来越多。坚持的题目一次次出现,和理想车主一样不停地在我的作业列表上进进出出。我也就忘记了去验证自己还是否能写出那些飞檐走壁的神功。原因无他,实在是没有时间。
“这叫自指。”胡镜白在我旁边一边推眼镜一边说,自从我伴随着他跨过了十八岁的门槛,他终于像是解放了潜能,嘴真不是一般的碎。“坚持地写作本身就构成了坚持的论点,你干脆把这个写进去吧。”
“管好你自己,老白男。”
“我姓胡!”
“坚持,是一切事物得以登峰造极的根基。君不见,为了使出最好的剑法,剑士需要苦心修炼,挥剑数万次,方能成就一次完美的打击。剑走偏锋,恐怕只能走火入魔,最后反而得不偿失……”
语言过分干瘪,事例缺乏说服力。
“坚持是生命的甘泉,赋予我们前进的力量。君不见,爱迪生苦心研究数十载,使用了上千种材料,最终终于研发出可用的灯芯……”
陈词滥调,需要创新。
“坚持是我等青年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的自然选择,更是总书记的殷切期盼。征途漫漫,唯有奋斗……”
大词过多,论证空洞。
我的作文和老翁的评语交替出现。在我和老白的插科打诨之中,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也不知是我天生禀赋过人还是老翁真有什么锦囊妙计,我的作文成绩居然一点点提高了。某一次考试结束,甚至少见地以5开了个头。
但我不是很高兴,我长舒一口气。
我这么坚持到底是为了啥?
一晃眼,高考居然真的快到了。楼下的标示牌的数字一天天减小,一个不小心就到了67。再一个不小心,就到了个位数。再然后,就只剩下个疯狂星期“四”,再然后……
就只剩下了一个1。
我的面前仍然只有一张写着“论坚持”的作文纸。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转眼间,我十八岁以来,居然已经过了百来天了。我那因为御剑飞行而不食人间烟火,因此白得发亮的鞋子,就这么变得灰扑扑的,我也逐渐变成和其他人一样的,灰扑扑的学生,每日睁着惺忪的睡眼,走着路进入学校的大门。
我的文学似乎就这么死了。
已经是晚自习了,考虑到明天就高考,想休息的同学们早就偷偷溜了,连翁背驼都光荣撤退了。老白在教室里面讨论翁背驼的声音,也就前所未有的大起来。我写了两句,写不下去了,在校园里游荡。
我已经失去我的魔法百来天了。以后,可能也要永远地失去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知我在学校却见不着我的人,老白从门口探出头去,鬼头鬼脑地搜索着,向我这边的大致方向喊了一声。
“莫弃文,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这下好了,所有主任都以为我真在最后一刻被“论坚持”逼疯了,搞到天台去了,全校乱成一锅粥。
那就好啊,趁乱喝了吧。趁这时候,我就偷偷溜出去……
不对,我不是已经没有魔法了吗?
我又想到,我毕竟十八岁了。
可是,转念一想,我真的需要它吗?
我跑起来了,呼啸的风儿从我过分肥大的校服之下卷过。我的内力仿佛又无穷无尽地涌现出来。学校的围墙就在小树林的那一边,并不是特别的高,如果我能御剑飞行,或者我有了轻功,这一切都轻轻松松。
好,那我就当自己真的有轻功。
我的膝盖狠狠碰在围墙砖上,磕得我生疼。不知什么时候,我的铁布衫也被我忘却了。可我毕竟还是翻了过去,并不是很稳地落在围墙另一边,很是狼狈地在地上躺了半天。
嗯,好!我就这么自由了!
再往后,我该去哪呢?若是老白男,恐怕要和他的白月光找一个河岸,看着夕阳慢慢地落下。你看,这就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爷的青春结束了!
可老白男最后也没留下他的白月光,爷的青春也没有在这里结束。
夕阳点染着半边天空,伴随着云朵将天空切成一片一片的,就像一片用刀切开后血淋淋的肉。
好,去吃烧烤。
我的身上有三十八元五,买掉二十串肉串和两串淀粉肠,剩下的钱看起来都不够高考时期买瓶热带风味冰红茶。烧烤老板穿着油乎乎的围裙,一阵孜然味道缓缓升腾,面板上的肉块泛着亮光。不算很多,但正如大侠在酒店里总是两斤熟牛肉,二十串肉串对我来说就是正正好好。
我想到,在我的故事里面,我是一个侠。
侠胆柔肠。
我向老板要来几张油纸袋子,将这一切都装了进去,又要来几个塑料袋,细细缠绕过了,像大刀包在匣子里。我用校服包住它,向着反方向跑去。红色的油在蓝色的校服上渗出点点深色的印记,我猜想我一定受了很重的伤。
但我还是发动了轻功,翻过了院墙。虚惊一场之后,校园显得安静异常。我回到班上,灯仍然亮着,同学们仍然坐在桌旁,只是有几个不怎么专注的同学抬头看了看我。
“老白男!”我故意提高了声调,“我有好东西给你!”
“我姓胡!”这话都快成口头禅了。“还有,我在练作文呢,把好这一项我才能超过你,你给我等着!”
我在班门口拉开了校服拉链,把外套打开了。满满当当的“大刀”挂在校服内侧,我那一刻看起来一定很像玉面手雷王。
“坚持固然好,不坚持也没错,但重要的事情,在于界限。正如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曾经问过,‘从一个人的头上拔去一根头发,重复如此,到什么时候会成为一个秃子呢?’诚然,由此及彼的界限,从来不像我们所想这么清晰……”
“……但,即使这一界限从来没有清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也要知道张弛有度的道理。所谓坚持,如果过度,就陷入佛家所谓的‘我执’,反而落了俗套……”
然后,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我出狱了。在此之后,天下第一的大侠就封刀了。正如领悟了无形的剑之后就不再需要有形的剑。
可我仍然不知道那个界限在哪里,这不重要了。全部考完之后,又是一个火红的,像是肉片一样的傍晚,我仍打算去吃烧烤,只是打算叫上老白一起。听说翁背驼退休了。老白对我说,他说要去欧洲旅游。我觉得这实属正常,国王返乡当然天经地义。我们走到走廊尽头,他顺势向下,我却向上了。
“莫弃文!”他在楼下向我喊道,“千万别想不开啊!”
天台的风比想象中要更大,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考完试后,我重又拿到那个笔记本,我试着又写了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我在天台上,骑着剑飞向远方。只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我想,在这世界的其他地方,还会有人继续他们的故事的。我拿出藏在校服里面的笔记本。我珍藏它已经九年了,年代久远的纸张在我的手边哗啦哗啦地响着,第一页记着师父第一次跨过我家门槛的场景。我把它撕了下来——我把所有记着故事的纸张都撕了下来。在另一个我那里,它会成为新的葵花宝典的。我把第一页折成一个纸飞机,剩下的折成小人,把这小人放在了纸飞机上,然后挨着天台的边放了出去。
九岁的纸人骑着纸飞机飞走了,就像九岁的我骑在剑上一样。
《堕迷津》
作者:【十招】米琪雅
中靶:嬉水(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他站在站牌前,因年代久远而显得阴森的绿光穿透玻璃,在他的脸上覆盖了一层不知时效的地产广告。法棍和肝酱被精心包裹在牛皮纸袋里,随着他摇摇摆摆的移动而发出窸窣的声响。
那辆车已停在站点,发动机发出催促的嗡鸣声,车门似乎可有可无地打开了一半,仿佛很不想载客。
他左顾右盼,确认除了自己之外再无等车的乘客,他抬头看向司机,发现对方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司机反戴着帽子,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在心里盘算着这唯一的乘客到底要不要上车,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趁他决定的瞬间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这让他很心慌,他咽下一口口水,想到此次前来的目的,还是下定决心踩上了台阶踏板。反戴帽的司机友善地对他点头,再一次让他为自己之前对司机的恶意揣测感到羞愧。他认定自己只是太过紧张,于是不由自主将所有人视作敌人。
在他落座的瞬间,车门关上了。司机熟练地发动了巴士,车厢内的灯关闭了,深沉夜色里,均匀分布的路灯随着车辆的行进,将司机的脸起起伏伏地映在前方的窗户上。
“里特街42号,对吗?”司机并没有透过后视镜盯着他,而是相当随意地开启了对话,“你还没有投币,不过可以下车的时候付。”
面对司机突然的搭话,他有点吃惊,他开始回忆来之前被交代的信息,他们怎么说的来着,不要让自己显得异常,有人问就说是去埃尔夫站,等等,司机直接说了里特街42号。他绝望地想,他迟疑的时间太久了,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已经是承认。
他的嗓子里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
“我就知道。”司机兴奋地用右手打了个响指,“这次也是想要去里面看看吗?还是说?”
“你说也,‘也’是什么意思……”
司机有些好笑地回望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你身后的组织是怎么回事,但你不是第一个试图来‘劫狱’的人。而且,每次能走到这里的人总是这样,一脸迷茫,疲惫,带着自己也并不喜欢吃的食物,假装是去附近的居民区,但是被说破目的地之后非常慌乱。我不是一个喜欢故弄玄虚的人,先生,不如我们坦诚一点,今晚是不会发生任何‘越狱’的,但你未必不会如愿以偿。”
他现在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他的确没有被要求一定要实现一些目的,培训他的人显然也并不指望能顺利,但他也不想被这样赤裸地戳破,初始的勇敢和冲动在被说破的瞬间,就灰败成某种难以阐释的复杂化合物,更令他心情复杂的是,他开始从疲惫中生出一丝如释重负。
“所以你在为那个监狱工作吗?”他斟酌着用词,回想到负责人说他们对囚犯以外的人并不凶恶,于是胆气又升起来几分。
“是的,你可以认为我是一名‘狱卒’。”司机一边兴致勃勃地聊着天,一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们这样坐着太远了,朋友,你为什么不靠近一点呢?”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司机完全不合常理地回过头来看向他,而这辆巴士平稳、坚定、诡异地持续向前行进。在他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司机已经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朝他走近:“不如换个让彼此都舒服一些的场景吧,你喜欢什么?海滩?森林?午后的咖啡厅?”
他在短短三秒内从深夜的大巴座椅上坐在了沙滩的躺椅上,脚上的皮鞋被细腻的金色沙粒埋住了一半,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下面的触感变成了带有潮气的木桩,森林特有的芬多精的味道汹涌地出现在他周围,最后他在舒适得让人想打瞌睡的爵士大厅里,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一杯有拉花的咖啡。
司机依然反戴着帽子,欣然坐在了他的对面,手里是一杯加入了坚果碎的热巧克力。
“这是,这是文字狱的律令言灵吗?”他惊恐又惊喜地喊出了声。
“外界给了这样一个名字吗?”司机反问他,却并不给出答案,“你可以先这样认为,言出法随,口含天宪,随便你,我只是希望我们的谈话能更轻松。”
司机抿了一口手中的热饮,“你认为‘文字狱’的存在是错误的,对吗?”
“这是当然!”他立刻表达态度,“使用文字的力量应该是自由的,这怎么可以是永无止境的酷刑?谁给你们权力将无辜的人投入永久的苦痛中?”
司机瞪大了眼睛:“我可不知道我们这么罪大恶极。你有没有想过,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自觉自愿加入的呢?”
“你胡说。”
“哈哈哈,我知道光这么说你不会相信。”司机并不为来访者的指责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那么你觉得使人类永失伊甸园的蛇是有罪的吗?”
“我不是宗教人士,你这个问题我不觉得有回答的价值。”
“那么至少从你的感受出发,亚当和夏娃品尝禁果,是出于蛇的教唆吧,这段情节给人的观感多少有几分负面。”
“确实……”
“人类因为品尝了禁果才得以开启智慧,这岂不是说,蛇反而做了件好事呢?”
“你想要狡辩什么?”
“不要先这么具有防备心嘛。我是想说,当你在讨论‘自由”啦‘权力’啦,我想请你先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智慧使人类付出失去伊甸园的代价,文字也同样在进一步成为枷锁。我很惊讶很多人似乎意识不到这件事。”
“文字给我们更多思考和沉淀的空间,它怎么会是枷锁?!”
司机轻轻吹了吹杯里的热气。午后的咖啡厅气氛松弛,他也不由得产生错觉,心想这也许是一场辩论赛。
“在上古还蒙昧在荒蛮和血腥的时代,人类或许还不足以被称为人的时代,我们如何表达,如何记录?”
“正因为那时候的痕迹无法被记录,我们才逐渐发明了文字,文字是人类智识的象征。”
“是的,即使是动物也会通过不同的叫声来传递情感,而文字与语言本来是两套不同的系统。当它们一一对应的时候,书写这一行动便产生了,于是百千万年后的我们,从残存的刻痕里艰难地捕捉到不同的碎片,也许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或者一个人死在了荒野里,那些本来随风而生随风而散的东西,被某种东西固定下来。”
司机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文字带来的真的是自由吗?这位朋友,在你执着认为是我们把谁关进了这里的同时,在我看来,当人类拿起笔的那一刻,就已经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枷锁。”
“完全是玩弄文字游戏……你们不是一直在折磨那些可怜的人吗,这也能推给文字本身吗!”他感到被愚弄的愤怒。
司机的笑意加深了。
“你看,你到现在还在用‘酷刑’‘折磨’这类词来想象他们。”
“你以为这里是一座阴暗的牢房,里面关着一群被鞭子抽打着、日夜不停流血哀嚎的囚徒?你以为他们在哀求解脱?你以为他们在痛恨写作?”
司机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怜悯。
“我说他们是自愿留下的,你明白吗?驱使他们无法停止的那个可怖的存在,是文字本身啊。”
“所有来到这里并决定留下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对寻找至高至美至真上瘾的疯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书写,渴望在浩瀚的字海里寻找属于自己的最恰当、最无瑕的词句,一旦尝过那种把虚无凝固成奇迹的快乐,就再也回不去了。”
司机伸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然后对着面前可怜的来客张开手,做出将手中之物吹散的姿态。
“这种寻找是没有尽头的。为了追求极致的贴切,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投进熔炉里,一遍又一遍地被折磨,又一遍又一遍地在文字的绚烂中获得无上的战栗与沉醉……这是绞在一起向上的双向螺旋。永恒的枷锁,引领我们通往窄门!”
“你问他们为什么不逃?因为他们害怕逃走。”
司机俯下身,声音降得很低,像是在透露一个危险的秘密:“他们害怕一旦迈出这里,他们就会彻底失去沉醉于文字之美的能力,重新迷失在平庸浅薄的日常里。比起这种失去,他们宁愿选择永堕迷津。
“在枷锁之中,他们才感到了至高的自由;在苦痛里,他们才触碰到了至极的欢愉。‘文字狱’最可怕的诱惑正在于此——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最终都心甘情愿地为自己锁上了门。”
“回去吧,朋友。”司机面色平静,“我早说过了,今晚不会发生任何让人遗憾的越狱,但你未必不能如愿以偿。”
当场景再次切换回大巴,司机哼着歌,愉悦的脸因匀速通过的路灯而反复映照在玻璃上。
迷茫疲惫的来客已经消失,另一个人则抱着来客遗留的法棍面包和肝酱,嘴里发出咕咕唧唧的咀嚼声。
“你这次怎么扯出什么堕迷津之类的词,乍一听还真挺唬人的……”
司机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是落水嘛,既然落水,那不就是永堕迷津?而且,我不觉得我有说错,这就是这里的日常啊。”
司机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呦”了一声。
“一时兴起做了个小演讲,在送他回去之前应该让他看看我的小说写点评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