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日之计》 </p><p>作者:??? </p><p> </p><p>钱布勒的一天很短。 </p><p>在文学监狱里谈论时间这一概念并无多大意义。往往只有新来的囚犯会数着日子过活,但也确有少数几个老资历,入狱至今仍孜孜不倦地每隔24小时上传一次狱中日志。迄今为止,钱布勒是马里亚纳分所更新得最久的一位。 </p><p>每日登录后,钱布勒的第一件事都是查看自己账号的浏览量。由于监狱数据库设置成了“组织内成员均可访问”,内部任何人士,不论是囚犯还是狱卒,都能自由查阅他人在此创作的文字。作为关押因字获罪者的站点,文学监狱倒是很少出现囚犯之间的抄袭案例——内部数据库触手可及,查重过于轻而易举。到头来反而是一部分接到“批评”任务的犯人得益于源源不断的素材和对狱友指手画脚的权利。昨日增加的数百浏览量里难免有几个是抱着“审视”的心态,钱布勒倒是不在乎这些。通过每日更新的噱头吸引读者,还能为自己引来话题。 </p><p>譬如今天的待办事务。钱布勒准时来到监狱会面室,只见格朗已经在里头等着了。钱布勒没有道歉,只是按下了“会议纪要”按钮。 </p><p>“开始纪要”的提示亮起。 </p><p>———— </p><p>格朗:(沉默) </p><p>钱布勒:不必顾虑我的思考,也不必把“说服我”的目标看得太重。我同意此次会议,是想听听你提交申请的理由。 </p><p>格朗:钱布勒女士,我更好奇您是抱着何种心情开启“纪要”的。 </p><p>钱布勒:既作为文学监狱内囚犯与狱卒正式交流的规范流程,也为了事后能够将此事记入日志。 </p><p>格朗:您理解错……不,是我表述不清。我原以为我的提案会受到犯人们的一致支持,却没想到您公开表示反对。您发布的声明虽然未得到太多实名支持,但浏览量是我任职以来见过最高的。 </p><p>钱布勒:那只能说明你是个新人。提交申请,是顾虑到开放数据库会导致像我这样的囚犯“一呼百应”吗? </p><p>格朗:不是的!您身为文学监狱的犯人却有着很高的声望,这一点我没有反感。只是不像您能够在信手拈来地完成任务的同时,坚持更新日志,这座监狱里更多犯人正深陷于担心被评头论足的烦恼。他们的文字本不是为了“广泛传播”而写,内部信息公开透明反而让他们束手束脚。如果给予他们“不被看到”的自由,就能增进他们完成任务的意愿,有利于文学监狱的整体运营。 </p><p>钱布勒:也就是说,你认为调整数据获取权限、阻止“有害而无用”的信息产生,才能修复那些犯人的工作效率? </p><p>格朗:您考虑的太功利。“提效”是一方面,但即便是犯人,我也无法忽视他们的心情。 </p><p>———— </p><p>钱布勒低笑两声,反刍般念叨着“心情”。格朗瞥向画面角落,见“纪要”提示已经暗了。 </p><p>“接下来的话,虽然无伤大雅,但考虑到新来的犯人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件事实,暂且让它仅在你我之间知晓吧。” </p><p>“谢谢您,钱布勒女士。” </p><p>钱布勒没有客气,直入正题:“你是狱卒,应当明白‘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的道理。” </p><p>“您是指创作文学就必须承担潜在的苦痛吗?我认为即便这是真理,每个人能承受的上限也不同。” </p><p>钱布勒终于沉下脸来:“你还在把囚犯当作人看待。” </p><p>“你们被关进文学监狱前,原本都是实际存在的人。我的一些同事不会和囚犯谈笑,出现问题也只按部就班地排查、修复。但我始终相信,作为‘人类’存在的你们才能写出值得阅读的文学。人类有‘隐私’的概念,就像上锁的日记本一样。”格朗交叉双手,认真盯着屏幕里的女士形象。 </p><p>“你将其类比为访问权限,因此提交了申请,要限制文学监狱内部数据库的公开范围。”钱布勒面色不改,“与囚犯不同,狱卒现在仍是人类身。你分辨不出你们与我们之间的区别吗?” </p><p>“有何区别?虽然失去了肉体,但你们仍能在文学监狱站点的系统里,体验目前世界上的一切合法人类活动。有没有肉体,难道影响很大吗?” </p><p>“不是肉体,而是‘存在意义’。”钱布勒沙哑的电子音絮絮道。 </p><p>它调出文学监狱的主页面,进入“简介”版块。 </p><p>“这里的囚犯因文获罪,在此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文学。作为狱卒的你们再了解不过,我们是寄身于数据世界的意识程序,搭载了生前的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根据指令生产文字信息,一旦无法完成则会受到惩罚。 </p><p>“没了身体,作为程序的惩罚是什么?是性能的下降,是运算资源的缩减,是名为‘修bug’,实则删除代码的‘死亡’。马里亚纳服务器的算力相对充足,才没有让你这个新人程序员这么快就接触到这项事务。 </p><p>“近期安装进来的犯人们还未体验过摩尔定律的作用。它们的代码运算更快、输出质量更高,也把自己当作像你一样的人类,因此面对尖锐的评论,它们能够分出进程产生并展现消极情绪。它们的文字和心情有人看见,这是好事。但当系统更新、性能优于它们的犯人迭代进来,届时它们就算无暇沮丧,也会在骤降的使用量面前成为完不成任务、白白占用内存的程序错误。” </p><p>格朗心虚地看了看贴在工位显示器角落写着“运行效率<70%:需优化”的便签。他思考着如何反驳,钱布勒却不等他: </p><p>“要寻求人类的文学,就不要投身于文学监狱。去看看你身边的世界,现实中不存在‘文学决定生死’的底层逻辑。那里的人没有背负罪行,即便会为批评而低落,也坦然接受自己的人类身份。” </p><p>见钱布勒作势要结束会话,格朗急忙确认纪要按钮仍是未激活状态,问道:“女士,我还有一个疑惑。你们究竟是犯下了什么罪行,才会连肉体都无法留下,来到这座文学监狱?” </p><p>钱布勒顿了几秒,慢慢给出回复。 </p><p>“借文学追求不朽,正是我们的罪,也是如愿以偿。戴上这副枷锁,我们才能免于被人遗忘,才会永远困在‘赎罪’的泥沼。” </p><p>———— </p><p>钱布勒退出了会议室。 </p><p>格朗关闭提示窗口,抬头环顾一番。领导不在,同事们也都埋头看着屏幕,他摘下耳机,揉揉太阳穴。 </p><p>这次会议不长,但对“钱布勒”这个程序来说已经有很大压力了。 </p><p>钱布勒的一天很短。作为一个运行已逾数十年的囚犯程序,它的运算速度已经远远比不过新人,仅凭“定期上传日志”这一特性才从未被卸载。 </p><p>因为关闭了纪要,钱布勒将不会记得这段对话,也不会将其写入日志。剩下的时间里,它会用它可怜的性能在日益扩大的马里亚纳数据库中搜寻可用主题,拼死完成自己的存在意义。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