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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7】《秉舌书》【下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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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秉舌书》 </p><p>作者:??? </p><p>  </p><p>備注:是一篇純粹爲了滿足作者個人興趣的(BL)習作。含有g向等可能令人不適的内容。 </p><p> </p><p>王朝存續得太久。國王們如太陽東昇西落般登上王座又垮台,他們沒有烈日播撒陽光時那麽慷慨,卻各個比太陽狠辣。都城裏的人們如麥子一般溫馴般倒伏著順從,也如麥子一般沉默,說到底,人們比王朝活得還要久,久到已經沒人能回想起一個失去王朝和都城的世界。直到一天,那个天生畸形的王弟殺了華茂的王兄,人們才終於惶惑起來。 </p><p> </p><p>街上流浪的痴人說,也許,是末日的徵兆。母親流著眼淚捂住女兒懵懂的耳朵,把她拉回家反鎖上門。末日,世界的最後一天,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發生鬼魅死而復生,美好英勇的王者被毀滅這種事,不是嗎?即將冉冉升起的太陽的頭顱被長劍一挑,咕嚕嚕滾在地上,扯著一抹崩殂的斜陽的污痕,那頸部傷口如紅日奔湧的軀體就像生前在流水酒席上喝得大醉般軟倒下去。灰土輕柔如美人揚起的衣練,珍惜而一視同仁地將頭顱和軀體都納入自己的懷中。鬼魅是否存在或者那美好英勇的評價是否真實在這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應然之事歪斜扭曲了,人們的心便隨之倒墜至浮肋。王兄殷漬死後幾天,老國王在病榻上嚥了最後一口氣,從此,殷曠成為了國王。 </p><p> </p><p>之後三個月,炎炎烈日當空,滴雨未下。 </p><p> </p><p>殘酷的晴朗持續著,為大地投下濃重的陰翳。新王在殿堂高高的台階上來來回回地走,階下群臣如死尸般噤聲。沒人敢抬頭看那樣一張臉,即使它在代表王國最高權力的冠冕下,倒不如說冠冕的金光讓那本就難以入目的臉更難以直視了——那是怎樣一張臉啊!一只眼睛的瞳孔分裂,密密麻麻如蟲卵棲居在眼眶裏,無時無刻不在混亂地旋轉;人中部分被一道裂痕劈開,縫合的痕跡粗糙而醜陋;耳朵貼著臉龐生長,外耳的輪廓畸形地凹陷。整張臉上唯有鼻梁高聳能證明他確實是皇家血脈,因為那山根的弧度與被他殺死的俊美的哥哥一模一樣,可惜這獨獨一點美麗反而襯得整張臉醜陋得更加詭異了。群臣恭順地垂首佇立,殷曠那重瞳的眼珠從他們背上一掃,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就砸在地上。“都啞巴了嗎?”新王的聲音嘶嘶如毒蛇,“朕問你們,天上為何不再下雨?” </p><p> </p><p>世上從沒有過這樣的事。無論王座上的人如何變換,雨總是會下。尤其是新王登基後,通常都會有一場大雨才對。但敢在殷曠面前提起這點的人都—— </p><p> </p><p>“自您登基以來,閉目塞聽,暴虐跋扈;偏寵奸佞,濫殺無辜。無君王之形而竊國攝政,缺人主之度而盜柄掌權。如此違拗天意,上天的怒氣遲遲不散,故無雨可下。就是這麽回事。”朗朗的聲音說。 </p><p> </p><p>低低的嘆氣聲如蒸汽在群臣間彌散。殷曠的脚步一停,眉毛一擡。“再說一遍?” </p><p> </p><p>“就算讓我再説千遍萬遍,也只有這些話。我已經在這文書中寫清楚。”王小竹說。 </p><p> </p><p>殷曠擰著眉用那隻好眼睛掃視,眼珠盯住時卻樂了,壞掉的瞳仁依舊嗖嗖地轉。“王姓世家的小兒子,先王在世時你們家多麽風光,如今倒只剩你一個了。看來你想多陪陪你家人,朕感念你一片孝心,就成全你。”他拍拍手。“李弱思,送他進文字獄吧。那文書就當柴火燒掉。” </p><p> </p><p>大廳裏又彌散一股氣息,只是這氣息的方向與前一次不同,如滾滾草葉的紋路被風吹向另一個方向。如今站在這裏的臣子多數曾受過王家的照拂,王小竹亦是清白耿直之人,因此他們對王小竹的多懷嘆惋之意,只是目睹了王家士子觸怒了新王之後接連被打入文字獄的凄慘下場而口不敢言。但李弱思不同。據説他并無家世,從前是靠著被殺死的王子、新王的哥哥殷漬的庇護才得以在這宮中行走,然而,當殷漬被刺死在馬背上那一天,就在那顆美麗的頭顱被斬下的下一個霎那,這個沒有骨頭的叛徒已然跪在了地上向敵人朝拜,鮮血如雨點打在他身上,他那一頭長長的散落的黑髮於是沾上土與血的氣味。也許在殷漬的頭顱落地前他便已經變節了,也許,將王子的情況出賣給魔鬼的人正是他。希望殷漬而不是殷曠登基的人都恨他,也就是說,基本上站在大廳裏的所有人都恨他,但他們也都同樣地無可奈何。在哥哥無頭的死尸前,殷曠朝跪服的李弱思露出微笑,那裂開的嘴唇下牙齒鋒利。李弱思從此成爲了新王的人。 </p><p> </p><p>此時此刻,在大殿中,身著白衣的瘦削青年緩緩起身。當他起身時許多人才意識到他竟一直是跪著的,一動不動宛如白瓷花盆,内裏空空蕩蕩一無所有,髮絲是薄薄一層黑的泥土,起身時便抖落了。起身后也并不站得很直,只是道了聲:“領旨。”兩個沉默的彪形大漢走進來將王小竹拿下,李弱思撿起掉落的手簡,跟了上去。 </p><p> </p><p>仔細看,兩個大漢的嘴巴都被黑色的綫縫了起來,這是殷曠親衛的標志,據説這隻親衛軍由啞人組成,他們的驍勇保證他們在面對舊王子的親衛軍時取得了殘酷的勝利。二人比李弱思走得更快,幾步后就不見蹤影,好在李弱思本就認路,當他來到文字獄時,那兩個手脚麻利的大漢已經完成了分内工作,向他微微頷首后便離開了。 </p><p> </p><p>同文字獄中的所有人一樣,王小竹面前已經被放上一個案臺,其上鋪著新紙,硯堂有墨,筆還乾净。他呈坐姿端在臺前——想要倒下或斜躺已不可能,他上半身的各個關節被細綫穿過,聚集在一個點上后被釘在墻上,如同人偶,如此一來疼痛感自然而然會將幅度過大的動作鎖住。他的左腿已被剁去,只剩一條右腿盤著,傷口的布料血氣森森,甜絲絲的血腥味滲進悶熱的空氣,人一張嘴,血的微粒就黏在味蕾上似的。王小竹的臉因爲失血而汎著白光,水淋淋的臉上洗出一對沉沉的黑玉,壓得李弱思心頭往下一墜。“你何必寫這種東西給自己找麻煩呢?”李弱思將那文書攤開在囚犯面前,懇求一般地問,“就隨便寫點誇贊的話,讓我好交個差吧。” </p><p> </p><p>他試著將筆塞進王小竹的手裏,但對方偏不拿住,手指松松的,塞進去就往下掉。“我不會寫的,弱思,你知道我的性格,我覺得不對的事情,沒人能夠逼我做。” </p><p> </p><p>那語氣就像是他們還在李弱思家宅的後院裏乘涼閑談似的。夏夜,雨後的宅院被水洗去了塵氣,星星在頭上懸墜著,蠟燭慢慢地燒。李弱思被暑熱蒸得頭腦暈暈沉沉,半夢半醒地聼王小竹侃侃而談,不,這樣不對,王上和王子的所作所爲實在是有違天命,如今的一切全都錯了,王小竹清脆的聲音如同綠葉一片一片飄落在夜裏。那是被殺死的王子殷漬還活著的時候的事。 </p><p> </p><p>“我不明白。”李弱思問,“你不是一直討厭殷漬嗎?就隨便説點他的壞話也好,國王會高興的。” </p><p> </p><p>王小竹搖頭。“王子已經被殺害,再提也沒什麽意義。我想要寫的是能帶來改變的文字。如果能讓王上悔過而革新,如果能讓上天的怒氣散去而再降下甘霖,就算我死了又有什麽關係呢?反之,如果我寫的字、我説的話只是重複著空洞的贊嘆,那我寫了或沒寫又有什麽區別?” </p><p> </p><p>“你怎麽現在還在說這種話?”李弱思站起身,定定地望著他。“你現在還以爲你的文字能改變什麽?如果國王是能聽得進話的人,那麽多文書就不會被付之一炬、那麽多人也不會因爲幾個字就死在這座監獄裏了!就算你寫得再感天動地又怎麽樣?你我都知道王上想聽的只不過是對他的稱頌而已!” </p><p> </p><p>“那就寫給還有理智的人讀。世界上這麽多人,我不相信所有人都認爲王上登基后那麽多殘忍的舉措是可以接受的。” </p><p> </p><p>“你才真是瘋了!”李弱思提高聲量,“你指望誰來看你的文字,就算他們能看到,又怎麽樣?你指望那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族來救你、推翻和他們一個姓氏的國王,反而來救你嗎?你指望那些在朝堂上被國王瞪一眼就噤若寒蟬的臣子來救你?還是你指望宮殿外目不識丁的百姓來救你——就算把文書放在他們面前,他們都未必能讀出上邊的字啊!你到底在堅持些什麽呢?在這個世界上,文字是最沒有用處的東西了!它唯一的價值就是如今可以救你一命才對!” </p><p> </p><p>面對好友聲嘶力竭,王小竹卻笑了。“弱思,沒想到有一天你會説出文字是最沒用的這種話。你的願望才是寫出一首世界上最美、最沒用處的詩篇吧?” </p><p> </p><p>“我只是不希望你死掉。”李弱思的聲音近乎絕望,“你不是曾説欠我一條性命嗎?那如今我不許你自尋死路,可不可以?” </p><p> </p><p>王小竹的笑容收斂了,那双坦坦荡荡的杏仁眼抽动一下,垂了下去。“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不記得了。”他輕聲說。 </p><p> </p><p> </p><p> </p><p>每次從文字獄離開,必須向國王匯報。現在,李弱思在通往正殿的長廊上走著,深黛的影子浮掠過金磚青瓦,歌頌著歷代帝王功績的赭紅色的壁畫在他身旁明滅,當光暗下時,赭紅色的人像們仿佛是從那種永久到近乎苦楚的微笑中解脫片刻,得以呼吸一種黑暗的茫然。在李弱思與墻壁之間,一個個高頸素色瓷瓶整齊地站立著,然而在那裏面插著的卻并非嬌嫩的名花,而是比花之更嬌嫩、更名貴的……女人的手臂。膚若凝脂的纖細小臂,手指擰成綻放的形狀,指甲精雕細琢,詭異而嬌艷地綻放著,等待徹底腐敗的命運。好在并沒有異味,大約是經過了某種處理,只有幽幽一點甜腥血氣混著十倍的植物冷香,比女人生前的脂粉味多了清冽,卻終究是少了溫暖柔和的死物。那些都是在殷曠成爲國王前,因爲他古怪的長相當面或背地裏嘲諷過他的宮女們,此刻用失去生命的身體靜靜承受著國王對她們的羞辱。 </p><p> </p><p>一點點光亮在那長廊的盡頭閃爍著,是兵器的冷光。臺階下,親衛軍總統領韓峻一伸手,攔下了李弱思,狀有搜身之意。在那高大强壯的啞男背後,一個聲音懶懶地響起,即使從萬人之上的高位傳來,那聲音的質感仍然像是帶有惡意的玩笑,“不必了,讓他上來吧。”殷曠說。“諒他也沒那個膽子……”一個尖利得意的女人聲音附和。 </p><p> </p><p>那是韓峻的妹妹韓蕊,在協助殷曠奪得王座一事上赫赫有功的親衛軍總統領的親妹妹,如今是國王的寵妃。據説她生性異樣瘋狂,在兄妹二人還未在宮中展露頭角、只是相依爲命的普通侍衛和宮女時,她便有不服管教的惡名,曾將高她一級的妃嬪推入水中。好在當時的王子殷漬恰好經過,被那位宮女跌入水中的瞬間打動而撫掌大笑,爲了一張入水后濕透的慌亂的臉賞下去好些銀子,又升了那位宮女的位份,對韓蕊的懲罰最終也就不了了之了。韓蕊最終也沒有得到王子殷漬的寵幸,反而在殷曠即位后,因哥哥的緣故常伴新王左右。現在,她半躺在殷曠懷裏,如被撫摸得舒舒服服的貓一般朝臺階下的人眯起眼睛,鮮花顔色的嘴唇一咧。“帶來了嗎?” </p><p> </p><p>“是。”李弱思低著頭,雙手呈上一物。灰白,細長,堅硬。 </p><p> </p><p>那是一節王小竹的腿骨。 </p><p> </p><p>“太好了,快給我看看。”韓蕊拍手笑著,起身往下一探,細長的金玉護甲刮過李弱思掌心。下一瞬,當她捻起了那骨頭,笑容雖還挂在臉上,目光卻立刻從期待變成漫不經心了。“他的骨頭應該很適合做笛子。”少女捏著骨頭把玩,“在那潔白耿直上鉆出的空洞裏吹出的音律,想來會是悠揚動聽的。如果強行用它吹奏淫糜之音,它會碎裂嗎?”她擡起美麗而好奇的臉望著國王,殷曠微微一笑,從剛才起他的表情看上去像在觀賞一種表演的奇珍。“既然蕊兒如此好奇,那便隨你拿去玩吧。現在你先回你的宮舍,我同你哥哥有事要商議。”聞言,少女起身朝國王深行一禮,翩然退下了。 </p><p> </p><p>“李弱思,你先留下。”殷曠出聲叫住正要離開的李弱思。“親手將好友的骨頭贈予他人,感覺怎樣?” </p><p> </p><p>“臣子的骨與血都是王上的,王上隨手便可取用,談不上贈予。”李弱思脚步一頓,將頭埋得更低了,幾乎是匍匐在地上。在他身後,韓峻沉默著站在不遠處。 </p><p> </p><p>“哈!”殷曠的豁唇裂開,醜陋地大笑了,那隻坏眼愉悅地嗖嗖亂轉。“我知道你們從前交情匪淺。一個妓女的孩子和名門世家的小兒子竟是朋友,真有意思……但你知道嗎?”他的聲音邪惡地壓低了,像用秘密誘惑人、使人墮落的魔鬼。“讓朕得以殺死殷漬的,并不是你,而是王小竹。此時此刻,你正替他承擔著叛徒的駡名呢!” </p><p> </p><p>歡樂惡毒的聲音在沉默裏消散,李弱思維持著姿勢,連頭髮絲都沒有顫動一下。王座上的人似乎覺得無趣,換了一副興味索然的表情。“行了,起來吧。你和韓峻都跟朕來。”國王站起身,大步走向幽暗的長廊。韓峻立刻拔腿跟上,李弱思也順從地起身,跟了上去。“典禮之日將近了。” </p><p> </p><p>那是一條李弱思從沒走過的路。比來到正殿的長廊曲折得多,冷寂,昏暗,石板路的縫隙長滿青苔。油燈的火間隔好遠才幽幽地亮一盞,又淹沒在更遠處的昏暗裏。道路上下起伏不定,李弱思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往哪個方向走,脚步在青石磚上篤篤地扣著,也許他們已經走出王城了也説不定——他正這樣想著,那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並不是人聲,不是李弱思聼過的任何一種聲音,沉悶地轟鳴仿佛大地本身在垂死地搏動,通過地面傳導至脚底,一路順著骨頭令心臟震顫。滾滾熱浪隨之而至,好像他們正一步步走向一個火坑,一個地獄,那地獄裏業火正烈烈地燒。然後白光襲來。 </p><p> </p><p>所有爐子都在火上沸騰著,從高處傾倒出赤紅的鐵水。它們在地面的凹坑匯合,燃燒的形狀是一隻箭。目測直徑比十個人的身體還要更粗,長度比一百個人加一起的高度還要更高,那尖銳的頭部雖然還沒有冷卻打磨,但已經可以想見它的鋒利。“厤朝厤代的先王存儲的所有礦石,全都在這裏。”殷曠指著地上的火水說。國王面色如常,而韓峻和李弱思已經汗如雨下,衣服全部被打濕,熱氣將水從皮膚的每一個毛孔裏蒸出來。 </p><p> </p><p>“朕要用這隻箭射穿天空。”殷曠擡起頭,仇恨地望向頭頂上那遙遙的一小片光。 </p><p> </p><p>“從古至今,所有國王登基后都有一場大雨,偏偏到我時便無雨可下。百官對此只會説些養德以敬天的蠢話,簡直令人厭煩頭頂。不,如果只是一味祈求施捨,那朕如今根本不會站在這裏,朕便也不是朕了!既然天不肯下雨,朕便要用這隻箭射穿那天的皮膚,朕要射下它的眼、射中它的骨、射爛他的心!朕要讓它疼到哀絕地落淚,那苦痛的眼淚便會是萬民期待的大雨!” </p><p> </p><p>他回過身望著渾身已然被汗水濕透的二人,那一隻正常的眼睛也被野心燒得炯炯,“韓峻,你要常常巡察這裏,朕一定要在慶典之日前看見這隻箭。而李弱思,”國王喊出名字就像在李弱思身上抽打了一鞭,望著他的顫抖殷曠卻笑了。“朕要你替朕寫一篇檄文,討伐上天的檄文,朕將在典禮上當著萬民念誦。從前在殷漬身邊時,你沒那麽多機會寫這種文書吧?” </p><p> </p><p> </p><p>……弱思,寫點什麽吧。在無窮無盡的流水宴席上,殷漬總是對李弱思這樣説。大片大片灼灼其華的桃花林裏,風和光都被重重曡曡的樹葉和花瓣削弱得柔和,才子與歌姬一同痛飲著從溪流上漂來的美酒,握著杯盞的手指不時地觸碰在一起,年輕美麗的宮女們言笑晏晏地穿梭于宴席之間,那時包裹她們手臂的還是柔軟明快的綾羅、而不是堅硬冷冰的瓷片。如果你不寫下的話,這樣好的美景便要永遠、永遠地消失了,弱思。即使是在最昂貴的佳釀爲他熏蒸出的溫柔鄉裏,殷漬的笑容裏也總是有淡淡的陰影,好像那多餘的一切,美景、珍饈與歡笑并不讓他滿足,反而使他疲倦,好像在心底很遙遠的地方他擁有擺脫這一切的願望,卻又同時爲了這願望感到羞愧。那時,殷漬所有的兄弟姊妹全都死去了,除了一出生就被老國王厭惡、所有人都以爲絕無可能繼承皇位的殷曠。王子的頭銜沉甸甸地壓著他,如果不用日夜不休的歡笑與笙歌聊做消遣,他那顆相比刀戈天然更親近詩文的靈魂會在死亡之前先一步碎裂。殷漬喜歡讀李弱思的文字。李弱思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在無窮無盡的流水宴席上,他總是微笑著回答:好的,殿下,我會寫的。這是一場多麽美麗而值得紀念的宴會啊。 </p><p> </p><p>你爲什麽不勸諫他做些應當做的事呢?如果是你說的話,他會聼的。從前王小竹不止一次問過他,疾聲厲色、義正詞嚴地。你如此有才華,難道不應該做些正確的事情嗎?李弱思看著好友天真的正氣凜然的臉,不由得笑了。我不過是王子的一支筆,當然王子希望我寫什麽我就寫什麽。我的才華與筆墨一樣,都是為王子所用的。王小竹自己瞪夠了眼睛,就撇撇嘴,像你這麽不負責任的人居然有如此天才,真讓人覺得不公平啊。在搖曳的燈光下他抿了一口茶,又問,弱思,那你自己究竟想寫什麽呢? </p><p> </p><p>此前從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李弱思一怔。他正要開口回答,霎那一束念電,他便醒了。 </p><p> </p><p> </p><p>李弱思收拾好自己寫好的文書,走進文字獄,將文書攤開在王小竹面前的案臺上。“頌文我已經替你寫好了,你就簽個字、畫個押吧。外人不會清楚這其中的機密,而你自己知道,你的手還是乾乾净净的。” </p><p> </p><p>王小竹擡頭看了一眼李弱思,在這牢獄裏待了多天,那雙杏仁眼不似從前那麽明亮了。儘管文字獄比一般的監獄待遇更好些,但犯人不能隨意活動,又要受綫穿之苦,每次爲了進食或解手不得不大幅改變動作的時候那些被細綫穿過的傷口就反反復復地割磨著,現在無一例外都開始破潰流膿。聽見聲音,好友瘡口叢生的軀體動了下,“你不該寫這些的,弱思。你只是在浪費你的才華。”他似乎在嘆氣,或只是因爲疼痛而喘息著。“你能寫出比這好百倍的東西。” </p><p> </p><p>“如果不能救你,有什麽用?” </p><p> </p><p>“別再和我爭吵了,弱思。”王小竹苦笑著咳嗽幾聲,“我名字的第一個字是什麽,你不會不知道吧?再怎麽說我也是王家的人。我的父兄都死在這座監獄裏,如果我憑藉花招苟且偷生,恐怕到地下,他們便再也不會與我相見了。” </p><p> </p><p>“他們怎麽會知道呢?他們現在都已經死了。” </p><p> </p><p>王小竹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瞥了眼他。“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的,李弱思。事到如今,別讓我恨你,好嗎?” </p><p> </p><p>“如果你能活下來的話,恨我也沒關係。” </p><p> </p><p>“可是,我不願意!”王小竹猛然提高聲量,憤怒的時候他好像又變回那個意氣風發的世家公子,面對一切的不公都能夠直言相撞,事到如今他的傲氣依舊在他瞳仁背後頑强地燃燒,產生的熱量支撐著破爛軀體不讓它倒下。“我不想讓我的名字出現在那種文書上,李弱思!事到如今,進入這所監獄的人出去了幾個,身爲獄卒的你不應該最清楚嗎?換句話説,除了成爲叛徒和死亡之外,這裏根本沒有第三個選項——文字和罪名同樣,是可以被强加在身上的東西啊!無論那篇頌文是誰寫的,只要我離開這座監獄,全天下人都會知道王小竹是一個小人、叛徒、僞君子,他的清白和骨氣全都被那個暴君摧折了!我寧願死也不——” </p><p> </p><p>“沒關係的,願望是可以改變的。”李弱思跪下來,握住好友因長時間被吊起而發紅發燙的手,把它貼上自己的臉頰。“願望是比文字還要更瞬息萬變的東西。”未料想順著這句話有什麽東西涌上他的喉頭,來不及阻止,於是他用氣聲一般的聲音說,“你知道殷漬本来的愿望,是成为继承人吗?” </p><p> </p><p> </p><p>這是在故事發生之前的故事。 </p><p> </p><p>二十年前,王城裏一個姓李的富商娶了一位名妓做妾,把她嘴唇上的胭脂顔色吮吸殆盡后,很快冷落了她。那時她已有身孕,在李家大宅中的一間小小的偏房裏誕下一名男嬰,爲他取名李利思,期盼他聰明伶俐、才思敏捷。不巧那一天富商高價買到一柄匕首,把玩時不慎將手割傷,下人正好在這時來報小妾生下男嬰之事,商人怪罪是這孩子和自己犯了冲,將其名字的第二個字改成弱字,偏要殺殺這孩子的命格。於是李利思從此成爲了李弱思。好在一個名字并沒有使他善思而靈巧的頭腦遜色,在童年他的聰敏便逐漸顯現,只聽過一遍的詩文也能倒背如流,母親很高興,努力説服過於富裕的丈夫給了這個不受寵的孩子一個讀書的機會。儘管無權勢者的才學與窮苦人家的美貌一樣,都不過是任人取用的資源,但才學總歸是持續得更久,母親對他說,你須將自己想成一隻筆,無論上面要你寫些什麽你都能寫出來,那麽你一輩子的富貴榮華便取之不盡了,你如此聰明,天生就是要依靠這才華活下去的。數年後,母親傷寒離世,李弱思寫了篇感人肺腑的悼文,在冷月下,默默地燒在她墳前。 </p><p> </p><p>又過幾天,一架雕刻精美的馬車停在李家大門。事實上,總是待在自己屋舍裏的李弱思並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是如往常一樣在書房中行走,猛然被一個清脆聲音撞得頭昏眼花,“你是何人?竟敢不拜本王!”來人比他稍稍高些,掐著腰逆著光站在迷宮一般的書櫃中間,鑲一層金邊的身影。 </p><p> </p><p>書卷從綿軟的懷抱裏散落一地,李弱思沒想太多便跪了下去。“你都看見了些什麽?”身影毫不客氣地問。 </p><p> </p><p>“我什麽都沒看見。”李弱思溫順地說,同時在心底思忖這人究竟是誰。大王子殷銀這幾天巡游出訪,但堂堂王子怎麽可能在李家書房裏亂轉。難道大王子和李家關係密切的傳聞當真…… </p><p> </p><p>“真的?”那人的語氣有點放鬆了。 </p><p> </p><p>“如果您不信,可以剜出我的眼睛,那麽我便什麽也看不到了;如果還不信,可以切下我的舌頭,那麽我便什麽也説不出了;如果您仍覺得不夠,可以割下我的耳朵,那麽我便什麽都聽不見了。”李弱思回答。大王子殷銀以果斷狠決著稱,這些話自己先説了比等待他親口說更好。但對面的人當真是大王子嗎? </p><p> </p><p>“哎,這倒是有點……你還是先起來吧。”聲音似乎略微有些内疚,讓人懷疑剛才的氣勢是否有虛張聲勢之嫌。一隻手將李弱思從書堆裏拉起來。“別害怕,我剛剛只是被你嚇了一跳。所以,你是誰?” </p><p> </p><p>“我是李家的庶子,李弱思。”李弱思老實說。他不需要回問對方,那綉著金綫的衣裳已經明白告訴他那是國王的家眷,至於究竟是哪一個,對他來説并無太大差別。 </p><p> </p><p>年少的小王子殷漬睜著雙鳳眼望著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大哥名義上帶著自己出游卻只把自己當成幌子,一路上幾乎沒和自己說幾句話,進了李家宅院后更是人影都不見,只剩下那些看膩歪的下人盯著自己,小王子一氣之下甩開了侍從偷偷亂轉,在書房裏看閑書看迷了心,才一時被來人嚇了一跳。“哎,你怎麽不問我是誰呀?”此刻他看對方遲遲不説話,於是催促。 </p><p> </p><p>“我應該問嗎?”李弱思幅度很小地瞥了瞥四周,正如一個天性心重又失去母親的孩子那般謹慎。 </p><p> </p><p>“你這人真沒意思。算了,我正在看的這本書,你知道他的後篇在哪裏嗎?” </p><p> </p><p>“那是本殘卷,沒有後文了。”李弱思只看了一眼書名便回答。“等,等一下,”看到書裏夾著的文頁,李弱思的臉忽地漲紅了,“怎麽會——難道是我忘記了——” </p><p> </p><p>“怎麽了呀?”殷漬好奇,不自覺又叉起腰來,“本王命令你把話說清楚!” </p><p> </p><p>“那幾頁紙本不是正篇,是我讀完後自己寫的。殿下不必理會。這本書確實沒有後續了。”李弱思垂下眼睛,支支吾吾地回答。 </p><p> </p><p>“什麽!太有趣了,你寫得真好!我偏偏最喜歡這幾頁!”不曾想殷漬的眼睛竟然放起光來,“我要把你接到宮中,你可以繼續寫這個故事,我也可以讀到結尾了,怎麽樣!只是有一點,今天發生的事情,你能別告密給我哥哥嗎?”殷漬歡快的聲音忽然往下心虛地一墜,在階梯上一脚踩空似的。“哥哥他向來不喜歡我看閑書。” </p><p> </p><p>殷銀,王國的大王子,殷漬崇敬而恐懼的哥哥,所有王子想成爲卻都沒能成爲的人。私下裏,殷漬曾讓李弱思使用化名寫下一個復仇的故事,被冷落好痛苦,被輕慢好痛苦,被哥哥當成廢物而無視好痛苦,在故事裏他賭氣一般將這些痛苦都千百倍地還給了對方,末了以哥哥將繼承人的位置讓給他而結束。當然這故事沒有文本或書篇,都是在臨睡前的黑暗中,李弱思一字一句,用氣聲和舌頭編織好,送在殷漬耳邊,吐出了,講完了,故事就無聲無息地消融在親昵的黑暗裏。從此李弱思成爲殷漬的玩伴,常常寸步不離地伴他左右。無風無浪的日子就這樣過了三年。三年後,殷銀因觸怒國王被定為謀反罪處死,王子殷林、王女殷煅一并被殺,王女殷胧傷心過度后病逝。在銀王子府中搜出的那一把昂貴匕首作爲李家與大王子結黨營私的證據,使李家除了一個早已是殷漬左右的李弱思以外,滿門抄斬。 </p><p> </p><p>老國王將殷漬定為了繼承人,小王子在黑暗裏的秘密的夢想血淋淋地成真了。王兄死后三個月,殷漬第一次在一場宴會上喝得醉倒在地,當李弱思扶他起身時他叫住李弱思,“給我哥哥寫一篇悼文吧,弱思。爲什麽成爲繼承人后,我的靈魂竟然會如此疼痛呢?” </p><p> </p><p>在不遠處沸騰歡笑的人聲裏,李弱思俯下身,將王子的手臂搭在自己肩頭,貼著王子的耳朵柔聲勸導,“可那只會給您招致死亡,殿下。”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絕殷漬的請求。此後殷漬再沒提過類似的要求,也許那一晚他真的只是醉到不記得自己的話。 </p><p> </p><p>事到如今,殷漬也已死去三個月有餘了。 </p><p> </p><p> </p><p>“你説得對,弱思。愿望是会随着心动摇的……”即使被細綫穿過關節,王小竹也堅決地將自己的手掌從李弱思手心中抽走,綫划過皮膚、切開血管與肌肉纖維,纖細的晶瑩剔透上淋漓一串的鮮血,滴落下來滲進文書裏。“以後你不要再來看我了,我不想再見你。” </p><p> </p><p> </p><p>晴朗的大旱持續。 </p><p> </p><p>世界上最最明亮的太陽正永恆一般地明亮著,王城的空氣中飄散衰敗植物與焦傷軀體的氣味。河流與湖泊都乾涸了,生物的白骨從龜裂的土地中生長出來,乾净、繁茂、美麗。不過它們畢竟還是太脆弱、太渺小了,即使憑藉數量讓人覺得壯觀,也并不攝心動魄。此時此刻,最宏偉、最昂貴、最堅硬的一隻“骨”,叮叮反射著太陽光纖,像迫不及待要和對方較量、並毫不留情地將對方射殺似的——巨箭完工了。它看上去如此强大,一定可以破開天幕,帶來雨水,對不對?狂熱侵蝕生者的意志,人們跪在絕望的期待中,山呼萬歲。那嘶喊過於刺耳,連太陽都不忍傾聽,祂背過身,帶來黑夜,於是在燥熱濃稠的夏夜裏,典禮前一天的宴會開始了。 </p><p> </p><p>宮殿裏,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挂著面具一樣的笑。所有的油燈都點亮了,所有的長桌都擺好了,所有的美酒都斟滿了,所有的牲畜都宰殺了。在堆滿重重的酒與肉、幾乎被壓垮的桌上,恐懼著死亡的人們異口同聲地稱頌著國王的偉大,他將要帶領我們走出乾旱,簡直是歷史上最偉大的明君!認爲即使明天就要因缺水而死去、也好過現在立刻被殺頭的官僚們如此説著,所有異見者都早已被投入文字獄中,因此他們的聲音并不會遭遇任何反駁。“讓我們為國王的英明痛飲三杯!”還沒死去的女人們跳上桌子,如落淚一般大笑,將酒液灌進被熱氣折磨得狼狽的喉管。“唱吧!跳吧!喝吧!”在促促的碎玉般的弦音裏,最美麗的寵妃翩翩起身,“明天,我們的國王將向天空證明他爲什麽能夠成爲國王!” </p><p> </p><p>啪嚓。殷曠手中的杯子摔碎了。燈火詭異地齊跳一次,所有的音樂一霎停止下來。 </p><p> </p><p>“證明?什麽意思,你認爲朕成爲國王是需要證明的嗎?” </p><p> </p><p>人們的呼吸屏住了,臉垂下去,笑容的面具齊刷刷地悄然碎裂,掉進剛才還顯得垂涎欲滴、現在則讓人食欲全無的餐盤中。那隻亂轉的眼睛盯住了韓蕊,後者的笑容還粘在臉上,一朵不合時宜的乾花。韓峻此刻正在階下的宴席閒巡視,他擡脚要往臺階上走,殷曠一揮手,兩個强壯的啞男就將他的胳臂扭住,令他動彈不得。“照你這麽說,在明天之前,朕都還沒證明自己有做國王的資格咯?”怪物一般的男人步步逼近韓蕊,他的嘴巴咧著露出尖牙,眼睛裏卻全無笑意。後者慢慢往後退去,直到再往下一步就要掉到臺階之下,她正想繼續踩著臺階一步步走下去,殷曠抽出了佩劍抵住了她脖頸。“給朕説清楚。” </p><p> </p><p>臺階下噗通兩聲悶響,韓峻推開了兩個侍衛,猛然要往臺階上冲,那雙憤怒的圓眼珠如此用力地瞪著國王,紅霧在睚眥処彌散開來。國王扭過頭,一整張臉都邪惡地笑了。“朕就知道你的忠誠不過如此——想來你和你妹妹一樣,都一直認為朕不配坐在這個位置吧?” </p><p> </p><p>“夠了!” </p><p> </p><p>少女拼盡全身力氣大喝一聲,劍在脖頸的皮膚留下細細劃痕,臺階下的哥哥和臺階上的國王沒有防備,一瞬間全愣住。 </p><p> </p><p>韓蕊望著臺階下那張熟悉的、焦急的臉,一種親密的絕望感在她心底緩緩蒸騰。她那天生口不能言的哥哥擁有一顆無可置疑的飽含忠誠的心,卻沒有與之對應的、挑選這份忠誠值得托付之人的頭腦,在宮廷裏,這是致命的錯誤。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比她高一級的宮女得意洋洋地跑到她面前炫耀,說自己那作爲侍衛長的哥哥如何馴服了當時只是初級侍衛的韓峻,如何當衆羞辱他,還讓他以爲這是一種賞賜……把她推進水裏的時候,韓蕊是真的想殺了她。但她的哥哥那麽為自己的忠誠而驕傲,她怎麼忍心告訴他實情呢?有時候,韓蕊怨恨自己沉默的、高大的哥哥,為什麼他那麽愚蠢?為什麼他那麽愚蠢,還那麽愛她?為了保護她,他甚至不惜將自己置於險境,他不明白這正是讓她感到棘手的地方嗎?她怎麼能一次次在保護自己的同時又想辦法保護這個除了愛和兇猛一無是處的男人——如果他受傷或者死了,至今她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費了!因爲她同樣地愛他。她愛他愛到願意將自己交給他所效忠的男人,那個只會用看一個珍奇寵物眼神看她的暴君,天知道她曾經爲了避免引起上一任國王和王子的注意背地裏花費了多麽大的功夫!但現在那些已經不重要了。此時此刻他們都呆滯地停下,只需要一個瞬間,韓蕊立刻明白自己必須這樣做。 </p><p> </p><p>“小女天生愚鈍,一時失言,在這大好宴席上擾了各位的雅興,罪該萬死。但王上聖明,小女和哥哥絕無半天不敬之心!為表誠心,小女願意捨棄這麻煩的玩意——”她沿著劍鋒方向上前一步握住殷曠的手輕輕一扭,少女的嘴裏噴薄而出鮮血。 </p><p> </p><p>韓蕊的舌頭在空中畫了條艷紅色的弧綫,一朵在被抛棄時還很鮮艷的落花,砸在宴席的桌上。 </p><p> </p><p>完整的沉默上彌散細小裂紋,裂紋裏流淌微弱的尖叫。慢慢地,那尖叫聲愈來愈密集、愈來愈響亮,相互共鳴著——被嚇壞了的人們放聲尖叫,相互推搡著想要離開,韓峻野獸一般的嗚咽和嘯叫淹沒在慌亂的衣帶們彼此摩擦的聲音裏。已經直接聽命于國王的親衛軍們把守著出口,用刀劍代替言語勸説人們回到座位,血如引子一般帶來了更多的血——在仍然金碧輝煌的殿堂裏,瘋狂逐漸籠罩一切,而在那個醜陋的戴著王冠握著長劍的男人臉上,空洞的獰笑尚未褪卻。 </p><p> </p><p>殷曠如丟棄垃圾般將韓蕊無力的身體往旁邊一甩,那隻壞掉的眼睛裏密密麻麻的瞳孔全都在一遍遍巡視亂成一團的大殿。終於,笑容消失了,他問:“李弱思呢?” </p><p> </p><p> </p><p>宴席上的混亂剛剛生出苗頭時,李弱思已從偏門悄悄地退場,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文字獄,燥熱的暑氣讓喉嚨乾得發痛。他跌跌撞撞衝進監獄裏,也顧不上點燃燈火,在監獄高窗漏下的吝嗇而朦朧的月光裏,他搖醒王小竹:“我要放你走。” </p><p> </p><p>一片沉默裏他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可是王小竹的身體一動不動,昏暗中李弱思看不清他的面容。李弱思着急了,連忙去摸他的臉,慌亂的手指下幽幽兩個亮點痛得一跳,王小竹的聲音傳來:“弱思?你在做什麽呢?我不是讓你別來見我了嗎?”他的聲音有點茫然,像剛從一場大夢裏醒來的人那樣有點失落。“這是夢嗎?” </p><p> </p><p>“宴會搞砸了,今夜有好多人會死。”李弱思簡單地說。“他們不會一具一具地查尸體。我會假裝你也死在今天晚上,你的尸體一起被運出城外了。”他試圖用袖子裏藏著的小鐵片劃開釘住好友的綫繩,可是用力過猛,王小竹痛得叫喊了一聲。“等一下,弱思,”王小竹叫住他的動作,“宴會?什麽宴會?你在説些什麽呀?” </p><p> </p><p>嚓。一根蠟燭被點燃了。隔著柔和的燭光李弱思終於看清了好友的臉,一張極蒼白、極瘦削、幾乎能透過皮肉看見骨頭的臉。那兩顆炯炯有神的杏仁眼黯淡了,好像那背後的什麽已經被奪走并且不可挽回地毀滅,也許這是因爲他的身體被破壞地太多,再也盛放不下那麽多靈魂。現在,王小竹的左腿與左臂都已經消失,只剩右半部分身體被綫穿在墻上,一把壞掉的、不平衡的摺扇。此時此刻看著他,沒有人會想起那個正氣凜然的世家公子,更貼切的喻體或許是被竪著劈開、慢慢開始乾枯的竹節。 </p><p> </p><p>但他仍是李弱思的朋友。王小竹叫停李弱思的動作,“而且,那你怎麽辦,弱思?” </p><p> </p><p>說殷曠不會懷疑一定是假話。這個疑心的國王有多麽暴虐,他們都清清楚楚。但李弱思不假思索地回答,“沒關係的,只要你能活下去就好。你忘了嗎?我是一隻世上最好用的筆,國王絕不會捨得將我折斷。”他手上動作沒停,細綫被鐵片一碰,接二連三地斷裂。 </p><p> </p><p>“可你不是筆,弱思。你是一個人啊。”王小竹身上的細綫已被紛紛去除,但他仍維持著坐姿的姿勢,原來是保持一個動作太久,身體肌肉已經僵硬了。“應該活下去的是你,而不是我——看看我的樣子。”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空空的右手,聲音放低了,沾染上哭腔,也許這是生平第一次他為自己落淚。“我王小竹一生沒有寫過違背良知的文字,卻變成這樣了,也許我現在死了還比較好,弱思!” </p><p> </p><p>“你說什麽傻話!”李弱思真的着急了,“只要能活下去,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有人被你的文字打動——” </p><p> </p><p>“不,你別再説了,弱思。”王小竹落了兩滴眼淚,忽地平靜下來。“現在我明白了。到頭來,原來是我害死了王子啊。” </p><p> </p><p>“你在說什——”李弱思如同被驚雷劈中,在暑熱裏全身汗毛竪起,他猛地抓住對面人的肩膀,鐵片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p><p> </p><p>噹啷。 </p><p> </p><p>那千瘡百孔的身體好像忽然生出無窮的力氣,變得靈巧而柔韌了。王小竹迅速地俯下身去。當他握住那鐵片再擡起頭來時好像又變回意氣風發的王小竹,那雙杏仁眼放鬆地坦然地笑著,在燭影裏明亮無比。 </p><p> </p><p>“我并不後悔我的一生,但我羡慕你,李弱思。你沒有必須爲之而死的姓名,不必書寫必須爲之而死的道義,真是自由啊。”他把手往脖子上一抹,豔紅滾燙的杜鵑花從他破開的喉頭盛放到肚臍。血和空氣接吻,發出咯咯的聲音,像在笑。王小竹直愣愣望著李弱思,到最後,他眼底的笑意讓李弱思悚然。“所以,你得寫,你得寫——”他的聲音咕嚕咕嚕,被血水泡啞的一支笛。“寫你想寫的,世界上最美又最沒用的詩篇,寫好之後,燒給我看看吧。” </p><p> </p><p> </p><p>李弱思想起他和王小竹見的第一面。 </p><p> </p><p>那場科舉李弱思本不想參加的。他覺得自己已經伴王子許久,不應爲了自己的名聲浪費一個科舉的名額。但殷漬説服他,宮中之人多麽勢利,若能在科舉中一舉奪魁,此後認爲你沒有資格的人便只能乖乖閉上嘴了;等你在考場凱旋,我也可以藉機大辦酒席,解解無聊和饞勁。李弱思明白自己總要靠王子的庇護,或許是給王子添了麻煩,於是也不再推脫。揭榜那天李弱思從上往下瀏覽果然立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還有一個名字竟和自己並列。這一年出了兩個狀元,全城都喜氣洋洋的,大好春光裏李弱思在回到王子府的馬車上百無聊賴地想,不知那王小竹會是個怎樣的人呢。 </p><p> </p><p>王子府中酒宴已經擺好,殷漬一把摟過他肩膀,笑嘻嘻地送上祝賀,看起來已經半醉了。就在李弱思心裏以爲這不過是又一場宴席而已時,一個陌生的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他思緒:“身爲王子,怎麽能如此鋪張浪費、玩物喪志呢?”青年端著射壺搖晃,壺中的紅豆嘩啦啦滾了一地,其他賓客們握著還未投出去的无镞箭尷尬地面面相覷。 </p><p> </p><p>殷漬倒是毫不在意,醉醺醺地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哎呀,我都忘記給你介紹了,弱思……這就是王小竹,狀元宴必須得兩個狀元都到場才熱鬧嘛!” </p><p> </p><p>李弱思擡眼見來人,一身天青的天華錦,用彩綫綉著云紋,整個人身形挺拔直立,真如地裏長出一根硬竹。一雙晶亮的杏仁眼此刻毫不客氣地瞪著李弱思,“我聽説你常伴王子殿下左右,那你怎麽不勸導殿下少辦些宴會?如今誰不知道王子府夜夜笙歌,無論是對於王子還是王國,這難道是良好的名聲嗎?難道你仗著自己的才學、仗著王子的賞識,就可以貪圖享受?” </p><p> </p><p>李弱思被他的話劈頭蓋腦地一砸,還沒來得及辯解,殷漬做了個手勢讓他先別作聲。“如果小竹當真認爲宴會的性質如此惡劣,那你爲什麽又出現在這裏呢?”殷漬用戲謔的語氣反問。 </p><p> </p><p>“我當然是來勸導你們的!”王小竹毫不畏懼,直視殷漬的眼睛回答。“再説,王子既然發了請柬,身爲臣子不來難道不是不合禮數?” </p><p> </p><p>“哈!那照你這麽說,只要有理由的話,人人都可以出現在宴會上咯?既然如此,你憑什麽認爲只有你的理由最正當呢?”殷漬哈哈笑了,“理由這種東西,可沒有珠寶黃金那麽珍貴,在宴會上的所有人都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哩!” </p><p> </p><p>王小竹顯然沒想到王子比傳聞還要更加放浪形骸,竟會説出這番歪理邪説,張了張嘴又閉上,臉都憋紅了。見他不説話了,殷漬示意旁人倒一杯酒給王小竹,“好了,小竹是狀元,今天我們辦宴席也是想沾沾你和弱思的喜氣。幹了這杯酒,我們之後可以一同郊游玩耍,多麽熱鬧!”殷漬親手將酒盞塞進王小竹手裏,賓客們開始起鬨。可王子已經太醉了,醉到看不清王小竹的臉色變得蒼白。 </p><p> </p><p>“不,謝殿下厚待,但我天性不善飲酒,小時候舔了一口,幾乎昏死過去的。”他的拒絕聲淹沒在賓客此起彼伏的祝賀聲中,端著酒盞的手微微發顫。“好了好了,我早已饞這美酒多日,不想今日殿下拿出宴客,殿下真是慷慨!既然我也是狀元,那這杯酒我就替小竹飲下,殿下您看怎樣?”李弱思將酒盞從王小竹手中接過,朝王子深鞠一躬,在殷漬哈哈的笑聲裏,一飲而盡。 </p><p> </p><p>宴會結束了,李弱思回到自己小小的府邸,第二天天還未亮,一個聲音把下人和李弱思全部吵醒。好像是有誰在砸門似的,那聲音在李弱思宿醉的腦袋中搖晃,簡直要讓他嘔吐了。一開門,竟然是一張昨日剛剛見過的臉,王小竹正氣凜然地在門口一站:“我是來道謝的,弱思!昨天你幫我擋酒,真真是救我一條性命,否則我挨不過昨天那場宴會了!” </p><p> </p><p>沒有睡好的李弱思簡直又好氣又好笑。“那作爲救命之恩的謝禮,你根本什麽都沒帶呀?” </p><p> </p><p>王小竹煞有介事地搖頭,“不不,用昂貴的禮品贈與您,只會徒增受賄與結黨之嫌,讓您的名聲受累。我會吹笛子,請您收下我飽含感謝之情的笛聲吧!” </p><p> </p><p>李弱思趕忙阻止,他還想著一會能不能睡個回籠覺。“這倒也不必了,并不是多麽重要的幫助,只是王子殿下不喜歡宴會冷場,我幫你解個圍而已。再説,你或許不知道我的身世,但總歸我不像你是世家大族出身,只是憑藉王子的庇護才能勉强在宮中混口飯吃。如果你和我走得太近,有可能會影響你自己的名聲呢!” </p><p> </p><p>“這是不對的!以身份而區別待人,是傲慢的行爲;爲了一點利益而不顧道義,則既卑鄙又無恥。我永遠不會做這樣的事,弱思,你儘可以放心!”王小竹誠摯地望著他,李弱思承受不住如此炙熱的目光,不由得扭過頭去,聼王小竹說:“你是我的朋友啊。” </p><p> </p><p>此後,儘管在朝堂上幾乎沒有一個觀點相合,二人卻私交甚密。連殷漬都笑說,若不是在身邊多年,他簡直要懷疑李弱思效忠的是殷家還是王家。王小竹的朋友并不太多,愛好無非賞花吹笛,玩山涉水,煮茶弈棋。與李弱思一同游玩時,他總是不由得談論起他高遠的志向,一旦説起就再難停歇。“弱思,你的夢想是什麽?”在夏夜乘涼時,王小竹興致勃勃地問道。李弱思并不是會經常想到“夢想”這種偉大詞語的人。他的命運更像是活過今天、明天、就這樣一天天挨下去,太遙遠的路途他看不清楚。於是他只是靜靜地聼王小竹説著,“國王年事已高,許多事有心無力。只有讓王子重拾政事,正道方能彰顯……對了,弱思,你覺得王子怎樣?” </p><p> </p><p>“王子很好。” </p><p> </p><p>“很好?李弱思,你在說謊話。好在哪裏呢?好在每日醉生夢死、對國事從不過問嗎?好在夜夜笙歌,豢養一群寵姬與食白飯的門客?” </p><p> </p><p>“你這麽說,讓別人聽了,可是要殺頭的罪過。” </p><p> </p><p>“但這裏只有我和你。王子天資聰穎,只要能讓他將心思放在正途,他會成爲一個好的君主的。如果國王不是這麽縱容自己的兒子,明明王國還是很有希望的。你就不希望做點什麽嗎,弱思?你不渴望改變這一切嗎?所謂正義,不就是選擇做正確的事情嗎?” </p><p> </p><p>“正確什麽的,我全都無所謂。”李弱思望著好友滾燙的眼神,平靜地回答,那感覺就像是,隔著漫漫的江水望著太陽,而他正身處水底。恰恰是太陽讓他明白自己正身處水底,明白自己無需呼吸,也并不想上浮。“我只是想在這裏活下去……” </p><p> </p><p>“那你的夢想呢?人總是有夢想的吧?” </p><p> </p><p>“我這一生,給無數人寫過無數種文書,卻沒有一次是為自己而寫。”李弱思慢慢地說,蠟燭將要燒完了,剩下一小點火苗在蟲鳴聲中一跳一跳。“也許,我想給自己寫點什麽,寫一首最美麗、最沒有用處的詩篇……”他看著王小竹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反正這裏只有我和你,也只是説笑罷了。” </p><p> </p><p> </p><p> </p><p>王小竹死在文字獄裏。 </p><p> </p><p>李弱思扶著墻壁走到外面,哭泣和嘔吐的欲望相互糾結,把渾渾噩噩的頭腦變成了一灘漿糊。但,身後,有什麽聲音近了,更近了——殷曠不會放過自己,李弱思知道。他顫抖著用最後一絲力氣將鐵片藏好,親衛兵的脚步近在咫尺。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 </p><p> </p><p>…… </p><p> </p><p>火。 </p><p> </p><p>着火了。 </p><p> </p><p>什麽東西在燃燒。什麽東西在燃燒?那痛苦爲什麽如此切近,如此真實?李弱思在劇痛中睜開眼睛,油燈還沒燒完,亮澄澄的光裏他看見一片狼藉。翻倒的長桌,打碎的碗碟,被踐踏的肉塊。烹煮過的和……生的,人類的,能看見面容的。李弱思聞見血的氣味。他掙扎這想要起身,可是自己的骨頭似乎全部碎裂了,稍稍一動劇痛就席捲了他,於是他很快放棄了。試著轉轉頭,好像有人正踩著自己的腦袋。 </p><p> </p><p>“你怎麽敢——?!” </p><p> </p><p>那是一種多麽可怕的聲音!好像全世界的恨意都濃縮在這幾個短語裏,連雕梁畫棟的廳堂也爲之震顫了。這裏面沒有美,沒有寬容,沒有仁慈。純粹的憤怒和恨意濃稠地調和成暴君的質問,李弱思的牙齒被重重擠壓,他的臉頰用力蹭在地面上,一塊失去知覺的軟肉。“陛下,我——”他掙扎著吐出滿嘴鮮血,還想回答什麽,回應他的是更重的踩踏。碰撞的力道讓李弱思幾乎昏死過去。“你是朕的東西!朕殺了殷漬,現在你是朕的東西!你怎麽敢擅自從朕身邊跑開!” </p><p> </p><p>啊啊,恨他,好恨他們。年幼的殷曠站在無人注意的陰影裏,自言自語。爲什麽他們都可以在光裏大笑呢?那美麗的桃花、動聽的歡歌,晴朗的陽光,爲什麽自己一點都沒法享受呢?哥哥在和一個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少年講話,他們共飲一壺美酒,看起來快樂而幸福,從嘴型判斷,那少年的名字叫li—ruo—si。Liruosi。李ruo?思。李弱思。好恨他,好恨他,好恨他們。好恨哥哥。 </p><p> </p><p>導致作爲宮女的母親難產死去、一生下來就被厭棄的畸形兒,原本沒有名字。國王只看了一眼,就背過身去,命人將他扔掉。但因爲國王也沒有明令要求將他處死,所以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問清楚的侍從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偷偷在宮裏養著這個他,小心地藏著,盡力不讓更多人看見。本來只有幾個守口如瓶的心腹重臣和忠心的宮人知道這件事,直到有一天,還是小王子的殷漬出於好奇在宮裏四處閑逛,碰巧走進那個狹小的暗室,見到了一個幼童。他被僕從的解釋震驚了,處於孩童天真的憐憫,他吩咐僕人不要真的殺他,還給他起了一個名字,殷曠。從此殷漬成爲殷曠唯一的哥哥。 </p><p> </p><p>哥哥與李弱思短暫地道別,向自己走過來了。他的手裏握著幾張書頁,他的眼睛爲什麽那麽閃亮,嘴角爲什麽上翹得那麽厲害?“曠兒,我不是讓你躲好嗎?爲什麽又私自跑出來?”一看見自己,哥哥眼睛裏的光就消失了。爲什麽呢?難道哥哥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爲我是怪物嗎? </p><p> </p><p>“因爲我想見你。”小小的、醜陋的孩子說。那一顆心跳動得多麽厲害,痛飲過後麻木的少年並沒有察覺。但哥哥笑了,他還是愛我的。對了,畢竟哥哥是唯一親口説過我不是怪物的人呀。“那是答應帶給我的故事書嗎?” </p><p> </p><p>見小孩要抓那幾篇書頁,少年吃了一驚,向後躲去。“不不,這是哥哥……很重要的東西,不能給你。下次我一定把故事書帶給你,好嗎?”年幼的殷曠點點頭。殷漬拍拍他肩膀,又比了一個噓聲的手勢,輕聲向他道別。 </p><p> </p><p>殷漬再也沒有回來。 </p><p> </p><p>此後十幾年偌大宮中,殷漬沒有和殷曠說一句話。童年時無憂無慮的憐憫之心帶來的後果讓如今成爲繼承人的少年開始憂慮,但他又沒辦法下定決心殺死對方。啊啊,到頭來,你還是和其他人一樣,一樣的軟弱,一樣的膽怯,一樣的不切實際,一樣的空虛。在宮殿的陰影裏,如幽靈一般悄然長大的殷曠想,但我還是最恨你,哥哥,你怎麽能假裝你從未對我笑過?你怎麽能讓一個本就一無所有的人體會到被剝奪是什麽滋味?重叠的瞳孔個個泣血,乾涸后復又在深夜流下血淚。好恨,好恨,好恨,好恨。爲什麽只有我一個人這麽痛苦呢?這根本不公平吧? </p><p> </p><p>“朕知道你去了那裏!那個該死的滿口謊話道貌岸然的王小竹!”殷曠每說一個字,就重重地踩下一次。李弱思似乎昏過去了。有一瞬間,殷曠有一種在他脚下的人竟是哥哥的錯覺。他們的眉間的神情真的很相像,意識到這一點更加讓殷曠怒火中燒,他擡手抓撓自己的臉,像要把臉皮撕下去似的,也許那張臉上有幾個可怕的傷疤正是因此而來。“滿口的正道天命,都是些什麽屁話!難道天生被困在這個怪物一樣的皮囊裏的朕,天生就應當充滿痛苦地死去嗎?這算什麽正道,這算什麽公平,這算什麽天命!如果這就是天命,朕便要那天去死!” </p><p> </p><p>終於,傷痕與發泄讓他稍稍冷靜下來了。他拽著李弱思的頭髮,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可惜自己太早將哥哥的頭顱斬下、沒有親手把玩的快樂,暴君感覺有些遺憾。不過,都是一個皮開肉綻的血肉毬,將眼睛用緞子蒙上,大約也大差不差吧。“不過,最後,朕還要感謝這個僞君子呢,如果不是他總是義正詞嚴地對哥哥說隨便找一個人來儅這國王都會比他更好,哥哥也許不會這麽輕易地允許我積蓄力量奪取政權——看吧,用正道逼死一個人多麽簡單啊!只要讓他覺得自己不配活著就行了!”被自己抓撓的傷痕下,他的豁唇裂開,滿是尖齒的嘴巴殘酷地大笑。 </p><p> </p><p> </p><p>與此同時,李弱思昏昏沉沉,墜落進一片純然紅色的疼痛裏。因爲那疼痛太均匀、太龐大了,李弱思竟然有一種漂浮的錯覺。我已經死了嗎?疼痛貼心地爲他屏蔽了所有的感覺,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説不出了。可以放手了吧,李弱思想,奇怪,我的手指如此用力地攥緊掌心,是要握住什麽呢……? </p><p> </p><p>他攤開手,空的。可是攤手的動作扯動手指的肌肉,在一切的上方,心臟沉悶地跳了一拍,疼痛之海一個大浪,一個名字被冲進來。是從最上面,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可是好麻煩,好疲倦,好痛苦哦。他不想回去。王小竹……?那是誰? </p><p> </p><p>名字浸透了鮮血,漂得越來越近。它說著什麽。王小竹說,你得寫,你得寫…… </p><p> </p><p>王小竹說,寫你想寫的,弱思。你自己究竟想寫什麽呢? </p><p> </p><p> </p><p>李弱思醒來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落墜。或許是殷曠不想再提著他的頭髮了,鮮血流進眼睛裏,他看不清。地面拍在他臉上,叠加在疼痛上的疼痛,反而使他變得清醒。殷曠又踩住他的脖子,這次是輕柔地,像在為最後的終結積蓄能量般地。李弱思想要嘔吐。不是,不只是……傾倒出胃液的那種嘔吐。在那具已經破破爛爛的身體裏,所有被輕視的、被利用的、被丟棄的自己,尖叫著想要被他誕生。 </p><p> </p><p>我必須寫,李弱思想。他想起那一枚被自己藏起來的鐵片。爲了躲避親衛隊的搜查,他把它藏在了哪裏? </p><p> </p><p>李弱思小臂一動。慢慢地、痛苦地擧起來,看起來就像因爲過於疼痛而抽搐。現在手指來到嘴唇的位置了,張開嘴—— </p><p> </p><p>李弱思摳出了嵌在舌頭裏的鐵片。從滿口的鮮血裏,他獲得武器。 </p><p> </p><p>一切都太快了,暴君只是晃了個神,有一秒鐘,渾身鮮血的哥哥站在他眼前。殷曠呼吸一窒,卻立刻便反應過來了——被我親手斬下的你的頭顱,怎麽可能還好端端地連這你的身體?他正冷笑著要將著幻覺驅散,忽地脚下一空。甜腥的血氣撲面而來,爲什麽離他那麽近?他一低頭,被鐵片割開的喉管噴出鮮血。成爲國王三個多月,殷曠全心全意想著殺死天空,忘記了自己也可以被殺死,即使擁有醜陋如怪物的身體,被鐵片劃開還是會流血。狂妄的野心將暴君血液染得烏黑如墨汁,從身體各個深可見骨的傷口迸散,“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殷曠難以置信地哀嚎著,他出離憤怒,卻無力回天,世界在痛苦中離他遠去——他跌跌撞撞地推開撲向他的李弱思,走向月下的巨箭。他張開雙臂環抱箭尖,慢慢倒下了。黑色的血在他的尸體下攤開,仿佛被從未射出的箭穿心而死。 </p><p> </p><p>……充vip解鎖完整結局……以下為結局預覽(意思是沒寫完…… </p><p> </p><p>火從殷曠背後燃起來。宴會廳着火了。但李弱思着魔一般用鐵片沾著血在殷曠的龍袍上書寫著,最後葬身火海。火是韓峻放的他想殺了國王給妹妹報仇。但其實韓蕊沒死,醒過來后發現臥槽怎麽着火了李弱思怎麽死了他抱的是啥不管了拿了就跑( </p><p> </p><p>火滅了,但陰雲遲遲不散,太陽再也沒出現,活下來的人們發現厚厚的烏雲遮蔽了天空。 </p><p> </p><p>一個被火毀容的斷舌女抱著一塊破布出現在王城裏。瘦骨嶙峋的女孩扯著她的破布,她嗚嗚地發音,女孩好奇地模仿,zi_you? </p><p> </p><p>那一瞬間,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p><p> </p><p> </p>

发布时间:2026/07/31 07:07:48

2026/07/31 Literary Prison 【假面舞會】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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