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封刀》 </p><p>作者:??? </p><p> </p><p> </p><p>我的魔法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失效了。仿佛人过了二十岁就活该找个工作而三十岁就活该结个婚。 </p><p>无声无息,没有通关音效。葵花宝典没了,我的内力也一并清空。早上出门时习惯性地飞身上剑,却只能听到钢铁碰撞地面发生的叮当声响。从家里去文字狱的路途本就不近,如今更是困难重重。即使三年服刑期将近结束,也丝毫不能带来一点解放的快感,反倒让人觉得缠绕在文学上的枷锁越加沉重,坚不可摧。这下好了,连飙剑的可能性都消除了。好吧,那还说啥了,算你赢了。 </p><p>物理定律一比零。 </p><p>“莫弃文。”班主任从办公桌的另一边看过来,手捧用保温杯泡着的枸杞,蒸汽升腾,掩盖了他的眼镜,配合出他故意展现的严肃神态,显现出一副动漫反派的神色,活像是我刚从背后捅了他一刀。“这么重要的时期,你怎么能迟到呢?” </p><p>正如每个武侠世界的大侠都一定要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你若是不姓个萧、白、柳之类的姓氏,难免被认为太“土”,没点超然世外的侠气。我运气倒是相当好,碰上一个“莫”姓,于是叫什么都好听,更是被家父摁上一个“莫弃文”的名号,真真名实两相符,文体两开花。难怪班主任要拿这说事。 </p><p>“我御剑飞行没了。” </p><p>“啥玩意?” </p><p>“字面意思啊,我御剑飞行没了。” </p><p>“你咋不说你有轻功?!” </p><p>“轻功也没了。” </p><p>班主任在办公桌的另一边揉捏着他的山根穴。 </p><p>“莫弃文,多好的名字,锲而不舍嘛!你顶着这么好的名字,怎么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呢?” </p><p>那不是因为我姓莫嘛,我在心里念叨。我要一个不小心姓个老,成了老弃文,听起来就成悼词了。不过我不敢说,老姓的同胞们承受太多了。 </p><p>相比起来,老师的姓也说不上好。好好的一个功勋教师,到头来却成了校里的“老翁”,说起来还多少算得上是一种双关。不过,老翁在校内过着双面间谍一般的两张皮的人生,功勋教师之外,还兼任文字狱狱卒,我们的写作直接性地和他的绩效相关,因此,老翁自然不能容忍他底下的学生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临近出狱时搞什么小动作。 </p><p>“我也不是掉链子了,这不是意外情况嘛……” </p><p>“那你下回迟到是不是因为宗门寻仇?” </p><p>“宗门也没了。” </p><p>老翁在对面被狠狠哽了一下。 </p><p>“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批个假,让你回去好好哀悼哀悼?” </p><p>“您要真批那我可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p><p>“我可去你的吧。” </p><p>竟然不许! </p><p>就这么样。我看着对面被我模仿“竟然不许”笑得前仰后合的同桌,不由得升起一阵悲哀。 </p><p>“笑这么开心,你就一点不可怜我?” </p><p>“得了吧,你都被翁背驼‘召进皇宫’了,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要发生什么吗?” </p><p>“你该可怜我这个吗?我真啥都没了,早上起来我还找了的,什么痕迹都不剩下了。” </p><p>“你十八岁了嘛,这很正常。” </p><p>“哦,你意思是你那会也随随便便就接受了?你那个朝夕相处的,身着白裙的白月光没了的时候,你也一点不难过?难怪,我早知道你是一个负心汉。” </p><p>他的大笑立马就变成了捂着脑袋的哀嚎。 </p><p>“君子协定,不能拿对面的痛处说事!”他一边叫着一边擂了一下我的肩膀,“丧妻之痛,岂是随便可以言说!” </p><p>“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啊对对对。” </p><p>他反而不接我的话,只是突然凑近了我。 </p><p>“老翁给你下什么任务了?” </p><p>“快车道加塞两篇作文。‘有人说,坚持就是胜利’……” </p><p>“也有人认为并非如此。你怎么看?” </p><p>“别接我的话!依此要求写作作文,不少于八百字,题目自拟。” </p><p>“祝你生日快乐……” </p><p>他还活着真是我大发仁慈。 </p><p>我该怎么把那个世界找回来呢?我看着作文纸,脑中却没有半点关于作文的思绪,无端地想起过去来。当初初次拿起剑,是我童稚时期,随同爷爷在白酒和花生米的气味里看过了整部《天龙x部》后,在纸上涂涂画画,第二天笔下的师父却无端出现在家中,带着我御剑飞行,越过了田野,越过了平房,直到荒山顶上,教我学着他挥剑,从日头东升到太阳西沉,实在是叫人快哉快哉。师父像所有武侠小说里会出现的师父一样,宽仁敦厚却又严肃认真,颇有仙风道骨。我呢,自然也像他手下最出息的徒弟,极快地就学会了所有的技术。师父于是很快消失了,只剩我一个人闯荡江湖。其他小孩在路上花费大把时间,唯我一个可以睡到自然醒,再一个御剑飞行直达学校。除了藏一把管制刀具多少有点困难,这种生活竟也轻松自在。 </p><p>谁知道仅仅是一天,我就来到这么个境地呢? </p><p>我打开作文纸。 </p><p>“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曾经问过,‘从一个人的头上拔去一根头发,重复如此,到什么时候会成为一个秃子呢?’诚然,由此及彼的界限,从来不像我们所想这么清晰……” </p><p>对啊,难不成我就在走进十八岁的那一秒失去这一切吗?我要是此时正在御剑飞行,或与仇人争斗,岂不是第二天就要作为事故死者登上报纸的社会版头条? </p><p>哦对,我只能登上今日x条。报纸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p><p>“所谓坚持就是胜利,总是意味着一种‘未来无限光明’的意味。却并没有追问,坚持本身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拿‘无功而返’来说,若是坚持就是胜利,岂不是无功而返的这个人物,只要多试几次,就可以‘有功而返’?” </p><p>“……可见,坚持并不必然意味着胜利,不坚持有的时候也未必不是一个选择。” </p><p>老翁把作文纸叠了三叠,摔在办公桌上。当然,作文纸是学校印出来的,薄如蝉翼,不仅没有真的砸在办公桌上,反而绕着老翁的手飞了几圈。 </p><p>“你这写的什么玩意。” </p><p>“它要我‘带有自己的思考’的。” </p><p>“人家是要你正能量地思考。正能量!你懂不懂什么叫正能量的思考?” </p><p>“我为啥要懂?我坚持写作文都六年了,照样一点起色也没有。” </p><p>“所以你要练啊,你懂不懂?” </p><p>“得了吧翁……老师。我作文随便写一下拿个基本分就行了,靠前面的东西我也能考上前一百,够了。” </p><p>吓死了,差点就直接在他面前叫他翁背驼了。 </p><p>“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翁苦口婆心地对着我说,“高考你是要和其他人一起考的。” </p><p>“高考也不会因为它是高考就故意给我阅读扣十分啊。” </p><p>“那你阅读要是发挥失常了呢?” </p><p>我无话可说。我的脑海中无端闪过一个声音,说我考不上心仪的学校也无所谓。 </p><p>“莫弃文,你的语文是强项,这老师是知道的。但是你总得防患于未然吧?都这么大人了,学学你隔壁胡镜白,对自己负责一些,未雨绸缪,行不行啊?” </p><p>都这么大人了。 </p><p>是啊,我怎么突然就这么大个人了? </p><p>结果当然是毫无疑问,快车道加塞的作文越来越多。坚持的题目一次次出现,和理想车主一样不停地在我的作业列表上进进出出。我也就忘记了去验证自己还是否能写出那些飞檐走壁的神功。原因无他,实在是没有时间。 </p><p>“这叫自指。”胡镜白在我旁边一边推眼镜一边说,自从我伴随着他跨过了十八岁的门槛,他终于像是解放了潜能,嘴真不是一般的碎。“坚持地写作本身就构成了坚持的论点,你干脆把这个写进去吧。” </p><p>“管好你自己,老白男。” </p><p>“我姓胡!” </p><p>“坚持,是一切事物得以登峰造极的根基。君不见,为了使出最好的剑法,剑士需要苦心修炼,挥剑数万次,方能成就一次完美的打击。剑走偏锋,恐怕只能走火入魔,最后反而得不偿失……” </p><p>语言过分干瘪,事例缺乏说服力。 </p><p>“坚持是生命的甘泉,赋予我们前进的力量。君不见,爱迪生苦心研究数十载,使用了上千种材料,最终终于研发出可用的灯芯……” </p><p>陈词滥调,需要创新。 </p><p>“坚持是我等青年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的自然选择,更是总书记的殷切期盼。征途漫漫,唯有奋斗……” </p><p>大词过多,论证空洞。 </p><p>我的作文和老翁的评语交替出现。在我和老白的插科打诨之中,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也不知是我天生禀赋过人还是老翁真有什么锦囊妙计,我的作文成绩居然一点点提高了。某一次考试结束,甚至少见地以5开了个头。 </p><p>但我不是很高兴,我长舒一口气。 </p><p>我这么坚持到底是为了啥? </p><p>一晃眼,高考居然真的快到了。楼下的标示牌的数字一天天减小,一个不小心就到了67。再一个不小心,就到了个位数。再然后,就只剩下个疯狂星期“四”,再然后…… </p><p>就只剩下了一个1。 </p><p>我的面前仍然只有一张写着“论坚持”的作文纸。 </p><p>白驹过隙,日月如梭,转眼间,我十八岁以来,居然已经过了百来天了。我那因为御剑飞行而不食人间烟火,因此白得发亮的鞋子,就这么变得灰扑扑的,我也逐渐变成和其他人一样的,灰扑扑的学生,每日睁着惺忪的睡眼,走着路进入学校的大门。 </p><p>我的文学似乎就这么死了。 </p><p>已经是晚自习了,考虑到明天就高考,想休息的同学们早就偷偷溜了,连翁背驼都光荣撤退了。老白在教室里面讨论翁背驼的声音,也就前所未有的大起来。我写了两句,写不下去了,在校园里游荡。 </p><p>我已经失去我的魔法百来天了。以后,可能也要永远地失去下去。 </p><p>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知我在学校却见不着我的人,老白从门口探出头去,鬼头鬼脑地搜索着,向我这边的大致方向喊了一声。 </p><p>“莫弃文,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p><p>这下好了,所有主任都以为我真在最后一刻被“论坚持”逼疯了,搞到天台去了,全校乱成一锅粥。 </p><p>那就好啊,趁乱喝了吧。趁这时候,我就偷偷溜出去…… </p><p>不对,我不是已经没有魔法了吗? </p><p>我又想到,我毕竟十八岁了。 </p><p>可是,转念一想,我真的需要它吗? </p><p>我跑起来了,呼啸的风儿从我过分肥大的校服之下卷过。我的内力仿佛又无穷无尽地涌现出来。学校的围墙就在小树林的那一边,并不是特别的高,如果我能御剑飞行,或者我有了轻功,这一切都轻轻松松。 </p><p>好,那我就当自己真的有轻功。 </p><p>我的膝盖狠狠碰在围墙砖上,磕得我生疼。不知什么时候,我的铁布衫也被我忘却了。可我毕竟还是翻了过去,并不是很稳地落在围墙另一边,很是狼狈地在地上躺了半天。 </p><p>嗯,好!我就这么自由了! </p><p>再往后,我该去哪呢?若是老白男,恐怕要和他的白月光找一个河岸,看着夕阳慢慢地落下。你看,这就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爷的青春结束了! </p><p>可老白男最后也没留下他的白月光,爷的青春也没有在这里结束。 </p><p>夕阳点染着半边天空,伴随着云朵将天空切成一片一片的,就像一片用刀切开后血淋淋的肉。 </p><p>好,去吃烧烤。 </p><p>我的身上有三十八元五,买掉二十串肉串和两串淀粉肠,剩下的钱看起来都不够高考时期买瓶热带风味冰红茶。烧烤老板穿着油乎乎的围裙,一阵孜然味道缓缓升腾,面板上的肉块泛着亮光。不算很多,但正如大侠在酒店里总是两斤熟牛肉,二十串肉串对我来说就是正正好好。 </p><p>我想到,在我的故事里面,我是一个侠。 </p><p>侠胆柔肠。 </p><p>我向老板要来几张油纸袋子,将这一切都装了进去,又要来几个塑料袋,细细缠绕过了,像大刀包在匣子里。我用校服包住它,向着反方向跑去。红色的油在蓝色的校服上渗出点点深色的印记,我猜想我一定受了很重的伤。 </p><p>但我还是发动了轻功,翻过了院墙。虚惊一场之后,校园显得安静异常。我回到班上,灯仍然亮着,同学们仍然坐在桌旁,只是有几个不怎么专注的同学抬头看了看我。 </p><p>“老白男!”我故意提高了声调,“我有好东西给你!” </p><p>“我姓胡!”这话都快成口头禅了。“还有,我在练作文呢,把好这一项我才能超过你,你给我等着!” </p><p>我在班门口拉开了校服拉链,把外套打开了。满满当当的“大刀”挂在校服内侧,我那一刻看起来一定很像玉面手雷王。 </p><p> </p><p>“坚持固然好,不坚持也没错,但重要的事情,在于界限。正如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曾经问过,‘从一个人的头上拔去一根头发,重复如此,到什么时候会成为一个秃子呢?’诚然,由此及彼的界限,从来不像我们所想这么清晰……” </p><p>“……但,即使这一界限从来没有清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也要知道张弛有度的道理。所谓坚持,如果过度,就陷入佛家所谓的‘我执’,反而落了俗套……” </p><p> </p><p>然后,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我出狱了。在此之后,天下第一的大侠就封刀了。正如领悟了无形的剑之后就不再需要有形的剑。 </p><p>可我仍然不知道那个界限在哪里,这不重要了。全部考完之后,又是一个火红的,像是肉片一样的傍晚,我仍打算去吃烧烤,只是打算叫上老白一起。听说翁背驼退休了。老白对我说,他说要去欧洲旅游。我觉得这实属正常,国王返乡当然天经地义。我们走到走廊尽头,他顺势向下,我却向上了。 </p><p>“莫弃文!”他在楼下向我喊道,“千万别想不开啊!” </p><p>天台的风比想象中要更大,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考完试后,我重又拿到那个笔记本,我试着又写了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我在天台上,骑着剑飞向远方。只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p><p>但我想,在这世界的其他地方,还会有人继续他们的故事的。我拿出藏在校服里面的笔记本。我珍藏它已经九年了,年代久远的纸张在我的手边哗啦哗啦地响着,第一页记着师父第一次跨过我家门槛的场景。我把它撕了下来——我把所有记着故事的纸张都撕了下来。在另一个我那里,它会成为新的葵花宝典的。我把第一页折成一个纸飞机,剩下的折成小人,把这小人放在了纸飞机上,然后挨着天台的边放了出去。 </p><p>九岁的纸人骑着纸飞机飞走了,就像九岁的我骑在剑上一样。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