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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7】《于是,我放弃了写作》【上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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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于是,我放弃了写作》 </p><p>  </p><p>作者:??? </p><p>  </p><p> </p><p>姐姐来文字监狱看我的那天上午,我用笔尖划开自己的手腕,血把作文纸上黑笔写的字和红笔打的分数模糊成一团。迅速赶来的医疗人员把伤口洗净缝好,带我来到面会室。姐姐第一句话就问我:“你今天的文章得了多少分?”她疲惫的脸上浮现兴奋的神色。我直直盯着那双明明曾经很熟悉,一段时间不见却又显得陌生的眼睛,回答:“零分。我一个字也没写。” </p><p> </p><p>我以为她会露出克制得很好的失望表情,就像我被带去文字监狱那一天,每次一回忆她那时的表情,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用柠檬汁腌制过的死人手用力揉捏,这感觉有点令人上瘾,像上学时偷偷用裁纸刀割大腿被她发现一样。可是她的反应激烈地令我惊讶。姐姐如此用力地拍着面会室玻璃,警报器开始尖叫,狱警用奇异的姿势别住她的胳膊,姐姐却还在试图往我这边伸手,在这种时候,我格外会觉得姐姐是我的姐姐,而我是她妹妹。于是我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心底的快乐叮当作响。毕竟面对姐姐的时候,我能大获全胜的时候不多。 </p><p> </p><p>在刚接触写作文的时候,我都是抄着姐姐的范文写的。姐姐的作文,既切题又生动,任何人读一遍都不会怀疑那是空话或者假话。那时我觉得自己永远也学不会姐姐说真话的能力,一个人对于浩如烟海的作文题目,怎么会有那么真话可以说呢?我对自己的虚假感到绝望,我憎恨那些一板一眼的作文题目,所以,在重要考试的作文纸上,我怀着恶作剧的心态写了一个关于主考官的靴子从他屁股里钻进去导致他不幸身亡的故事,剩余的空白格子都用“去死”两个字填满。这就是我被带到了文字监狱的原因。情节恶劣,终身服刑。那天姐姐像往常一样替我理好行李,说她会永远等着我的,我在她淡淡的表情背后读出一种失望,这让我心脏发酸,却也有种解脱的快意。比起努力后获得失败的结果,我宁可一开始就不尝试。也许这就是我和姐姐不同的地方,正是这种不同让我年纪轻轻就进了文字监狱,而姐姐却在和我一样的年纪时就能够用自己的文章养家糊口。 </p><p> </p><p>文字监狱的规定是如果一天一字不写,刑期就会延长。但是我本就没有出狱的期待。连续几周用空白作文纸折纸飞机后,典狱长找我谈话,他的脑袋和我高中的教导主任一样秃得像蛋壳,区别在于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个文质彬彬的黑框眼镜鸡蛋问我:“你每天都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写呢?”我不屑地回答他:“我已经放弃写作了。” </p><p> </p><p>他看起来礼貌的失望。就是人们对并不在意的人犯了一个并不影响自己的错误时会露出的表情。“好吧,那么,你明天就离开这里吧。” </p><p> </p><p>我惊讶极了:“什么,我可以离开?为什么——不是无期徒刑吗?” </p><p> </p><p>对面的人把眼镜推了推,眯起眼睛看我。“你在说什么呢。我们这里只是一个写作训练营而已啊。” </p><p> </p><p>“可是,呃,我曾经在试卷上骂过考官——” </p><p> </p><p>主考官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那种小事我们怎么会知道?有人把你的文章交给我们,认可你的才华,为你交了钱。但既然你自己这么抵触,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罢了。你走吧。” </p><p> </p><p>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类被称作文学监狱的囚牢,不认真对待自己文字的人会被带去那里永远永远地写作,一生都和世界、和其他人分隔开,只能面对着被自己背叛的文字。这是姐姐曾对我说过无数遍、说到我深信不疑的话。在家里的书桌前,我面对着一张张红格子作文纸,把直液笔在指节上转来转去,姐姐把冒着热气的饭菜端到我面前,番茄炒蛋闪耀美味的光泽,曾经的我一定会为自己偷偷珍藏着这样的记忆感到羞耻,但现在,也已经无所谓了。我在所谓“文字监狱”门口等姐姐接我回家,她看到我时惊讶得太过自然,我不禁开始揣测她从前用无比笃定的口吻对我说的话里,究竟有多少是谎话。 </p><p> </p><p>“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姐姐的眼睛指着后面的建筑物。我咬紧嘴唇。“哦,你知道了。”她心平气和地说。 </p><p> </p><p>我张开双臂,像要拥抱她那般往前扑跳,下一秒我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她的脉搏在我手心温热地搏动。我的眼泪落在她缺氧发红的脸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冲着她的脸喊叫,我们眼中的彼此都渐渐模糊了,紧贴她皮肤的我的手指好像在一点点融化。她吸气的声音越来越小,那身体向后坠去,我顺势跪压在她身上,我的膝盖被不平整的柏油路硌得发痛。我手指的力道稍微一松,她的喘息声像鱼一般甩着尾巴从我指缝溜走。“你怎么能对我做这么残酷的事!你怎么能让我觉得写作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又反过来用它来惩罚我——我真的做好了一辈子都不离开那座监狱的打算啊!” </p><p> </p><p>“你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好骗。”尽管被我压在地上,姐姐的笑却如同胜利者一般从容。我气极了,从包裹里抽出那支曾被我用于自杀的笔,想把那笑容刺死。“但,那是真的。”姐姐轻声说。她掰开我的手指,从我手心将笔抽走。 </p><p> </p><p>“对于你来说无法写下你想写的故事和无期徒刑无异,就算你自己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姐姐早就知道了。宁可得零分也要在试卷上写下那种故事的你,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终于可以写下什么而高兴吗?”我跪坐在姐姐小腹,她柔软的身体磨蹭我的腿跟,我浑身的力气都化成呜咽,蒸腾着缓慢离开我身体。她说:“至少,有人愿意阅读你的故事了。” </p><p> </p><p>我挣扎着反驳:“不,根本不是这样的!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故事有没有人看或者动不动笔都根本不重要,就算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就算一个故事都不会讲也没有关系,因为你是姐姐的妹妹——为什么就不明白呢?”我像被刀刺伤一般哀嚎着,“我只是想听你讲这些话啊!” </p><p> </p><p>“可是你真的觉得就算不写也没有关系吗?想到一个故事就熬夜熬到困得打瞌睡也想要把它的前因后果补全,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人吗?不是发誓要写比姐姐好一万倍的故事吗?不是骄傲地说你比姐姐更有才能吗?那些都是假话吗?姐姐是真心相信你的才能,才愿意忍受分离,把你送到这里的啊。你知道姐姐花了多少钱、熬夜写了多少篇稿子才攒够了那些钱吗?哭够了的话就站起来,至少,你得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才行吧。” </p><p> </p><p>可我哭得停不下来。姐姐,我试过了。我也试过不把作文纸撕碎,认认真真写下自己想说的话的。我试着写过自己的故事的。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也是愿意每天写出一篇符合要求的文字,然后得到赞扬的。在刚到“文字监狱”的时候,我也是绞尽脑汁想过——动笔写过——至少记下了一些东西的,但,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认为我写下的文字有价值啊。与其拼尽全力得一个零分不如直接放弃,与忍受表达欲的灼烧相比,其他的一切全都痛苦得像地狱一样,一个字也不写是我能做到的所有伤害自己的事情里,最温和安全的一件事了啊。我说:“不,从今以后我一个字也不再写了。” </p><p> </p><p>姐姐的笑容收敛了。“那可不行。”她严肃地望着我。“我知道你的才华,你自己也对此心知肚明,不写可不行。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我直视她的眼睛,点点头。 </p><p> </p><p>姐姐的胳膊一动,在我眼前,被她握紧的笔尖直直扎进她脖颈。 </p><p> </p><p> </p><p>…… </p><p> </p><p>十年后。 </p><p> </p><p>我嫁给了一位著名作家。说是“嫁给”,他自己倒是未必知道这一点。当他在距离他家几十公里外的公寓里写作时,我替他端茶倒水。好奇心上来的时候,我会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看他写了些什么。 </p><p> </p><p>他性格很好,被打断思路也并不会恼怒,在我认识的作家中,他是性格最好的那个。也许是因为他的才华已然丰沛到让他可以无谓外界的扰动,或是连绵不断的成功在他身上培育出了稀有的品质。他揉揉我的头发,我“啊”了一声,在他的手稿上,我看见文字监狱几个字。 </p><p>“这不是不存在的东西吗?”我问。 </p><p> </p><p>他摇摇头。“它们一度被封禁了,所以你不知道也正常。但总有人以为依靠严酷的磨炼可以提升创造的水平,所以,它们伪装成的兴趣班、写作训练营之类层出不穷。我为那些人感到难过。”他擦擦眼镜。“文学诞生于自由,当然也由自由引领。靠压榨灵魂寻求文字的突破是对创造力的亵渎。”他把眼镜戴回脸上,那张打理良好的脸上嵌着的黑色眼珠里,闪耀着对自己才华坚信不疑者的傲慢。 </p><p> </p><p>“是呢,是亵渎呢。”我应和他。 </p><p> </p><p>他抿了一口我端给他的茶水。微微被烫到的喉咙发出刻薄的声音。“说真的,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觉得那会对写作有帮助吧?说严重点那是非法拘禁欸。” </p><p> </p><p>“是呢。肯定不行呢。”我回答。 </p><p> </p><p>他把杯子放在钢笔旁边,不再回答问题,专心致志地吻我。他插在我头发里的手指开始顺着发丝往下游走。当他触碰到我脖颈上那块疤痕时,我模模糊糊听见心底有个熟悉的声音说:是的,我们活在,并将永远活在某种监狱里。但世界上有些监狱就是比另一些监狱更好,姐姐。 </p>

发布时间:2026/07/16 01:04:08

2026/07/16 Literary Prison 【假面舞會】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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