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聆听最后的夜晚》 </p><p>作者：??? </p><p> </p><p>她用的纸是巨型大叶芋特制的，比婴儿皮肤都光滑。 </p><p> </p><p>笔是用蓝羽翼龙的脊骨打磨的，从不断墨。 </p><p> </p><p>墨水是娇艳的红，勾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p><p> </p><p>他辨认出女主角的名字：珂。 </p><p> </p><p> </p><p> </p><p>珂。 </p><p> </p><p>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珂。 </p><p> </p><p>因为我能带给别人幸福哦。从出生起，便在体内植入的神经网模拟出被轻微戳动的感觉，呼唤着你开放通感器权限，她的想法投射过来，像遇水的糯米纸一样，融化在脑海中，抬头，迎接你的是珂灿烂的笑颜。 </p><p> </p><p>她的思想也温暖如水，你心甘情愿地被她缴械。 </p><p> </p><p>成为裙下的又一个亡魂。啊，并不是说真死了，只是在她那里，就像死了一样。 </p><p> </p><p>珂的“别人”，并不只有对面的你。 </p><p> </p><p>还有无数厌倦了AI情人的人。也巧，在不久之前，机械体主义者刚刚通过一项法案：简单来说，机械体的生产厂家不能再给它们规定任何花里胡哨的性别。所有的机械体都成为了无性别者，目标客户哀嚎，厂家焦头烂额。而珂，则抓住这个机会，赚了一笔大钱。 </p><p> </p><p>一台感觉拓印器，足以悄悄捕捉到你们的日常生活。 </p><p> </p><p>你们做的是同一个梦。应该是她融入你的梦中吧，你不知道，你从来没想过。在早上，你们同步醒来，慢慢地被闹钟的波声推到水面，然后才分开，像灵与肉分离。无性别的AI管家给你们端来早饭，吃完早饭，你去工作，她在家里捣鼓她复古的小玩意儿。离她越来越远，你们开放互联的通感器逐渐捕捉不到彼此的意识，联系暂时沉潜。在公司，你打卡，滴，随后加入部门同事更大的通感器互联中，成为和谐的工蜂之一。你们想公司所想，急公司所急，你的心被工作占满，绝不会想到，她正进入网络废墟中，把你和她的意识记录打包卖出。 </p><p> </p><p>你不是唯一一个受害者。你和她的经历也不是最特别的。她最受欢迎的意识记录，是她和一个富家女的九日游艇记录。她卖出最高价的意识记录，是她和三个牛郎的两个夜晚。就连温柔日常，你也比不上结子。 </p><p> </p><p>但你也有你的特别之处。比方说，你所在的那个子公司，拥有一位年轻朝气的富三代领导，最热中的就是给通感器更新换代。于是，在一个下午，你们最新款的通感器不稳定的系统错误地分配了意识占比，你和你的所有同事都开始疯狂地幻想着下班，放假，前往星际舞台，参加选秀。监控报错，通感器被强制关闭。多亏这次早下班，你走进家门，看到珂手中拿着纸笔，在写些什么。 </p><p> </p><p>你还处在这次故障的昏沉中，因此关闭了你的通感器，她沉浸在古早的创作中，没意识到你。 </p><p> </p><p>你把通感器打开，模糊地感知到她在写故事。她的意识自娱自乐，排斥你的存在。 </p><p> </p><p>她猛地抬头，和你眼神对撞。 </p><p> </p><p>今天下班好早哦，她的思维迎上来。 </p><p> </p><p>行动却是立刻收起纸笔，心虚地望着你。 </p><p> </p><p>她担心你举报她。 </p><p> </p><p>当人类的意识可以互通，当一切意图可以不打折扣地传达，文字，作为一种低效的、模糊的表达方式，注定要被淘汰。 </p><p> </p><p>更不用说在制造文字的过程中，一个人是如何拒绝与其他人互通。 </p><p> </p><p>一颗只会自转而不会公转的星球。 </p><p> </p><p>能够文字创作的只有AI，而那也多少被视为一种资源浪费。与融入社会、融入他人相反的行为，不过是对社会进步的阻碍。 </p><p> </p><p>但她没必要害怕。即使你的状态正常，也不会举报她的。 </p><p> </p><p>当时的你只想融化在她绵长不绝的意识流中。 </p><p> </p><p>你们是和平分手的。 </p><p> </p><p>再见到她是在全民公审的直播间里，全息投影的她出现在卧室里，恍惚中，你还以为你们没有分手，她还像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猫那样，你回到家，就看到她蜷缩在你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你的临幸。 </p><p> </p><p>无论身上是避雨胶囊的冷气，还是人造太阳的热度，她的笑容都如她递到你手中的热咖啡，暖心到刚刚好。 </p><p> </p><p>你闭上双眼，抬起手，想象自己在虚空中揽住她。 </p><p> </p><p>“……我才知道，她一直在打包我们恋爱期间的意识互通记录，打包贩卖。” </p><p> </p><p>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你的幻想。你看向原告席。 </p><p> </p><p>她叫结子，红得发紫。 </p><p> </p><p>珂和她在一起时，她还是个无名小卒。是她和珂的第一份意识记录卖出后，她才因为一次星际走秀而蹿红。当珂的顾客发现了主角就是那颗冉冉升起的时尚界新星，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p><p> </p><p>但是，你没什么感觉。别人得到了你的意识记录吗？别人看到了你？别人体验了你，不知不觉中消费了你？那又如何。你还是个平凡的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从没有人找上门来告诉过你，你的意识记录被泄露了。你的生活如何。他是否享受你的体验。如果真是那样，你会对珂说声谢谢。 </p><p> </p><p>而实际上，即使意识记录被泄露，你依旧是一个没有被真正看到的失败者。 </p><p> </p><p>不像结子，你看到她，就明白她永远不会缺注视的目光，否则她的这些好运该怎么解释，首先是那场令她崭露头角的星际走秀，然后是意识记录泄露的讨论，这些讨论把她烤得更红，最后是她和女友的隐私权纠纷，现在她站在这里，万众瞩目，风头都属于她一个人。 </p><p> </p><p>你忍不住觉得她不知感恩。 </p><p> </p><p>珂开始为自己辩解，在你听来她真是合情合理，她说，在意识记录售出前，她都已经做过修剪，确保不泄露过多的伴侣个人信息，避免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影响。在网络上有如此多的情侣自愿分享他们的意识记录，珂做的算不了什么。 </p><p> </p><p>你恨自己不是法官，只能看着直播间里的观众群情激奋。一排排不堪入目的辱骂在你的天花板上滑过，露出结子得意地微笑的脸。 </p><p> </p><p>你意识到，这样下去，结子会成功地蜕变为一个从隐私被伴侣贩卖的可怕过往中浴火重生的复仇女神。她将名声大噪，而珂会变成故事里的反派。至于你，现实中依旧不会被看见，网络上却会变成口香糖的分子之一，被不同的嘴嚼来嚼去，直到淡而无味。一个后知后觉的笨蛋，不够了解这个世界，不够了解别人。不够了解自己。 </p><p> </p><p>然后你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给了你下决心的权力。你决心要让这个故事如果不是围绕着你，也要围绕着珂。 </p><p> </p><p> </p><p> </p><p>“写些我不知道的吧……” </p><p> </p><p>她数着他一句话中出现了多少次颤抖。 </p><p> </p><p>“你想听故事，就要有耐心。” </p><p> </p><p>他猛地睁开双眼。她不无惊讶地发现即使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也精光闪烁。 </p><p> </p><p>但只有一刹那。很快，他又阖上眼睛。 </p><p> </p><p>“时间，”他说，“你有，可我已经不够。” </p><p> </p><p> </p><p> </p><p>好吧，很不幸的是，珂注定要被关进监狱。 </p><p> </p><p>接受公审的她心平气和，预感到自己会被判十年。 </p><p> </p><p>不需要看她就知道结子在得意地微笑着。结子很适合这个，佩戴着得意像佩戴一串钻石项链。 </p><p> </p><p>这就是为什么和结子的感觉记录卖得最火。那需要足够高的智力，但不能高到会妨碍情感表达的地步。她有些想念结子意识的触感，那么柔滑而又绵软。 </p><p> </p><p>“你太急于了解我意识的一切了，”结子告诉她，“出卖你的就是这一点。” </p><p> </p><p>结子要求拿七成的钱。 </p><p> </p><p>珂震惊，觉得不公平，是珂过滤掉那些多余的杂感，把它们卖出去。没有珂，它们就一钱不值。 </p><p> </p><p>但是珂忘记了一个模特有多精于出卖她自己。无论身体还是意识，重要的只是价格。 </p><p> </p><p>约定六四分成时，她们都没预料到结子的走红。 </p><p> </p><p>当结子的粉丝数达到一个骇人的数字，她们意识互通，不分彼此，狂欢一整夜。然而第二天，她们没有一起醒来。结子用审视的目光迎接珂。 </p><p> </p><p>接下来，结子提醒珂，结子现在是个名人。名人的身后有无穷的好事者，珂和她的意识记录将不可避免地被发掘出来并大肆宣扬。 </p><p> </p><p>“不过我想这也不算多么冤枉你。” </p><p> </p><p>但是珂并不是没有选择权的。珂可以选择结子走到哪一步。珂可以逃走，然后被抓回，把结子变成一个被动的可怜的受害者，把珂自己变成一个无人愿意同情的穷凶极恶之徒。或者，珂可以被结子举报，让世人看到，意识互通并不意味着理解，并不意味着恶念没有生长的空间。所谓美好，只是一种可以拿来牟利的事物。而结子就是和这些烂事作斗争的那个勇敢的女神。 </p><p> </p><p>有女神，也就有祭品。但珂会是个出名的祭品，她和结子在同等的位置，一起攀升。 </p><p> </p><p>“如果我家喻户晓，人尽皆知，那就有无数的爱我的人，那么相应地，也会有无数恨我的人。他们全都会属于你。” </p><p> </p><p>是的，即使没有和结子意识互通，珂可以想象，残害一位名模，到底会自己带来多少崇拜者。 </p><p> </p><p>如果珂出了名，那她将不再需要一个搭档。珂的感觉记录本身就是卖点。 </p><p> </p><p>她只看了结子一眼，就低下头，安心地等待着那个把她和结子都送上声名之巅的判决。 </p><p> </p><p> </p><p> </p><p>“废物。”他说，“这根本没有意识记录那么……真实。” </p><p> </p><p>而且，即使作为文学作品来说，这也并不细腻，并不跌宕起伏。根本比不上他曾经阅读过的被禁毁的那些蛮荒时代的作品。比不上AI曾经拿来娱乐他的一切。 </p><p> </p><p>“但是，是你让我写的。”她指出，“如果你觉得我写得不好，为什么你还要来听呢？” </p><p> </p><p>他似乎叹息了一声，然后看向远方。 </p><p> </p><p>在草原的尽头，燃烧着橙红的落日。 </p><p> </p><p>一只翼龙从天空中疾冲而下，落日打在翼龙身上披着的公鸡般鲜艳的翎毛上。它降落到地上，然后又弹起，爪子里抓着一只扭动的小怪兽，看不清它是什么，只能判断出它有着绿色的鳞片。 </p><p> </p><p>“别忘了，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他似乎像落日一样回光返照了，有力气说出这句长长的话，“你应该给我更好的。” </p><p> </p><p>“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写呢？”她反问道，“来吧。对我口述吧。我不会嘲笑你的。” </p><p> </p><p>于是他开始口述。 </p><p> </p><p> </p><p> </p><p>我讨厌你们这些女人，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啊。可怜巴巴的内心戏，纠结于钱，名声，哦，还有，嫉妒。嫉妒是女人的恶德。 </p><p> </p><p>我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如果你们知道世界将要毁灭。 </p><p> </p><p>你们肯定想象不到，世界毁灭于一种瘟疫。病毒钻进了每个人的头脑中，一传十，十传百。首先，所有人都走向离身边最近的高台，然后跳下去。没有死于坠落的，会赶往最近的水源，然后走进去。最后剩下的人，他们会互相扭打，砍杀。这就是世界毁灭的模样，它不是一声叹息，不是一首悲伤的歌，世界的毁灭是你不断地听见你骨头的碎裂。 </p><p> </p><p>从宇宙中看，这颗星球什么也没有发生。所有的星球都还好好的，自转着，公转着，反射着光。人类的毁灭丝毫不改变光的颜色，奇怪吧？ </p><p> </p><p>病毒来源于人的内心。来源于一个人类终极的抑郁。发明出这种通感器的蠢货没有意识到，我们可以意识互通，我们可以了解彼此的一切，但却依旧孤独。 </p><p> </p><p>我们可以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连彼此灵魂中污浊的部分都紧紧相拥。然后，我们将作为一个人，孤独下去。 </p><p> </p><p>你看，这是一种悖论。人类的内心必须有界限。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缺陷，我们自己对自己的理解没有意义，如果你成为了我，理解也就不存在了。如果你没有影子，那么你就是光本身。 </p><p> </p><p>这样的世界脆弱得像蛋壳一样。只需要成为世界的首脑，然后开放所有通感器的权限，把自己的思绪沉浸其中。孤独的病毒会游到随便一个人的脑袋里，在那里栖息，发展。 </p><p> </p><p>为了解除他的孤独，他必然会尝试着和别人意识互联。但是孤独的病毒无药可救，而如果他死了，那么所带来的冲击更会大大增强它的毒性。 </p><p> </p><p>它遨游着，直到有一天，孤独爆炸。 </p><p> </p><p>那颗星球已经成了一颗死星，世界上第一个病毒的宿主却逃脱出来，来到另一颗星球上。 </p><p> </p><p>我的故事怎样？ </p><p> </p><p> </p><p> </p><p>“很不好，因为你不够坦诚。”她说，“我发现，创作应该坦诚，这和那个世界的逻辑也不一样，你明白为什么。” </p><p> </p><p>“比如说，他为什么要去往另一颗星球呢？那里有什么？会不会那里有一个人，他要来见她？ </p><p> </p><p>“让我们这么写吧：那颗星球是他用来困住她的。是一座巨大的监狱。他要看看，在这里，她还能不能享受孤独。 </p><p> </p><p>“他在那颗星球上设置了一切东西，动物，植物，机械，一切生存与享受，除了通感器。他希望把她培育成解药，方法就是让她消化她自己的孤独。他希望她吞下孤独，吐出理解。他翻看她的一切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人翻看的文字，在里面找寻那种侵袭了他的孤独的影子。他希望，尽管是他给她判了流放，是他否决了她创作的胆量。 </p><p> </p><p>“你觉得这个故事怎样？” </p><p> </p><p>没有回答。 </p><p> </p><p>她把笔伸到他的头侧，鲜血已经被纳米清理器移走，没有可充作墨水的液体。 </p><p> </p><p>在他们身后，坠毁的飞行器还冒着烟。 </p><p> </p><p>“我描述的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她承认道，“我把事实浪漫化了。但我觉得我没错，这只是一种写作技巧，这很适合毁灭的世界，而且，我希望我的创作能给你带来幸福。” </p><p> </p><p>但是，就连这湛蓝的天空，也不是真实的。这落日，这翼龙，这猎物，都不过是模拟环境。虽然至少还可以再模拟五百年。她看不到它失效的那天。不会有人类看到的，毁灭的那些不行，如雪崩再来的新的人类同样不行。他们有可能找到这些文字记录，也可能找不到。珂有可能成为神，也可能不会。她继续写着故事，她的过于真实又过于虚假的故事。技巧远称不上熟练，不过，她有漫长到像是无尽的时间。 </p><p> </p><p>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