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情天》 </p><p>作者:??? </p><p> </p><p>我看着站在牢门口的谷氏,案几上的油灯已近干涸,她却没有拿油壶,反而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匣子,看着竟像是妆奁。这是什么意思,圣上即便厌弃了拿我做个书吏般的玩意儿,直接一杯毒酒、二尺白绫便可打发了,何必非要让我体面地死?还是让谷氏…… </p><p>她缓步走来,将妆奁放在我们之间的案几上,愈发昏暗的光线给她那双凤眼描摹得更美。我常纳闷,谷氏如此平凡甚至可以算作粗糙的脸上,怎会长着一双如此缱绻多情的凤眼,怒而威风,恬而多情,这份可惜不在于谷氏的为人,而在于她作为我的专属狱卒,这样一双眼睛,每日便只能由我一个罪人看着,别人不得见,人间因此少了多少光彩。 </p><p>“今次我要写什么?” 我掂起墨块,看着谷氏。 </p><p>“你要写我讲的故事。“谷氏说。她把妆奁放在案上,我的笔边,又在我对面盘腿坐下。 </p><p>“圣上……” </p><p>“他死了,但他的事你可以在我讲个故事里听到,所以不用急着问,也不用急着添灯油,因为我要讲上一阵子。” </p><p>灯光跳了跳,黯了,没了,黑暗和谷氏的声音一起向我拥来。 </p><p> </p><p>曹鼎是本朝的大奸臣,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他的女儿曹泠真的不知道。她三岁时便被峨嵋师祖看中,带入山中学艺,彼时曹鼎官拜七品,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欠缺。曹泠的记忆中父亲会把她抱在膝头,用一只拨浪鼓逗她拍手大笑,还会把她的被子掖好,给她讲一个悠长缥缈的故事。后来在山中学艺时,偶也能得父亲的书信,也不乏漫漫的挂念,甚至有些感激,感激女儿为家族带来的好福气。为父者竟能感激女儿,这样的好人,即便官居要位,也只会是世人的福气。 </p><p>直到一封沾血家书拿到手,曹泠才知道,他爹已经去了。 </p><p>师父不许她下山,说她的峨嵋七剑还差着火候,过不去那半山的剑阵。曹泠不管,她打三岁起就在峨眉山上乱跑,自然知道绕开半山剑阵的路。趁着天上有一钩月,她收拾了包袱,把剑留给师父,下山,回家。 </p><p>家书里写得明白,是封氏女靠了自己才名上本参了曹鼎十条重罪,圣上震怒,下令彻查,才累得曹鼎死于狱中。封氏女也因越诉被关在牢里,平日做些书吏之事。 </p><p>路途中曹泠便思虑妥当,要报父仇要先杀那封氏女,再寻那昏君说个分明。到了京城,曹泠打探清楚,封氏女起先被关在大理寺,这几日便要转到另一处专门关押重犯的狱中,由一专门狱卒谷氏看守。她寻了机会讲谷氏打晕,扔出城去,附了一封书信和几两银子,自己易容成谷氏容貌,准备伺机而动。 </p><p>于是曹泠终于见到了封氏女。 </p><p> </p><p>她叫封芃,据说出生时便有一头长而密的黑发,十岁时,那青丝已长到她的脚踝,十三岁时,她便不得不将头发挽起才能坐下写些文章,十五岁时,她将一头青丝藏在发巾里去赶考,不想最终被考官觉出异样,赶出考场。那考官本想将她的文章烧了,却不想拾起后只瞥了一眼,便禁不住细细读了下去,到未完处,扼腕叹息。自此,封芃名声大噪,才女之名最终传至圣上耳中,被召至宫中。众臣皆当其父封固即成皇亲国戚,不想封芃竟借面圣之机上本参了曹鼎十条重罪,也因越诉入狱,封固则被吓得投了湖。 </p><p>而如今,曹泠只看到一个头发长得出奇的小女孩,那没长开的五官嵌在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肩膀溜着,囚服不时滑下来,露出中衣。她藏在袖子里握着匕首的手抖了一下,把那凶器掖了回去,伸手扶住了女孩的胳膊。 </p><p> </p><p>那日之后,曹泠便开始了谷氏的工作:每日换三次灯油,收一次封芃的文章,传达圣谕……封芃很少同她说话,每次只是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说完后轻轻颔首,然后开始磨墨。曹泠起初不敢停留,后来大着胆子给封芃磨了墨,再后来便在牢房里坐一会儿,看着封芃笔走龙蛇。她早就看过封芃的文章,但其实看不出个中滋味,毕竟她打小习武,并不太懂那些文人风采,但她从那字里行间竟看出了些侠气,让她一直向往,却未来得及行仗的侠气。 </p><p>曹泠发觉自己竟在嫉妒这个小姑娘,这个她的杀父仇人。她心绪烦乱,告了一天的假,在京城里转。不想茶楼里都在唱自己父亲死得罪有应得,街上则在传北面的兵眼见要打过来,要不要给那些蛮子开了城门保平安。她更迷茫,趁着夜色偷偷潜进皇宫,想问皇帝一个究竟,没想撞见守卫把人拦住,矢口否认他是皇上,要他回去。 </p><p>原来这江山早就岌岌可危,封芃这样的人以为杀了奸臣便能求得清明,倒是奸臣之女发现了君上无能,撑不起这大厦将倾的惨状。 </p><p>曹泠潜在角落,看着皇上在龙椅前攥着玉玺抹了脖子,有人来把沾着血的玉玺从尸体手中揪走,把尸体搬开,把龙椅洗刷干净。这天下终归还是天下,不过是易了主。 </p><p> </p><p>火光一亮,谷氏不知何时打开了妆奁,填好了灯油,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就像她故事里的江山,那剑眉和那双桃花眼配得紧,灼灼灯火竟不如那脸来得光彩照人。 </p><p>“这故事没有结局。”我说,提起笔。 </p><p>“那你便写一个结局吧。”谷氏,不,现在应该叫她曹泠了,看着我,对我说。 </p><p>“这故事太长,我要写很久。”我对她说。 </p><p>“我会一直陪着你,墨没了,我便给你磨。”曹泠对我说。 </p><p> </p><p>我不记得自己写了多久,也不记得曹泠为我磨了几次墨,填了几次灯油,甚至不记得她为我盖了几次衣裳。我写曹泠教封芃武功,封芃教曹泠文章,她们在新的朝代中行侠仗义,初相扶弱,成就一段佳话。 </p><p>但我知道故事会结束的,既然曹泠读出了我文章中的气息,她便也会赞同我的选择。妆奁里除了梳钗簪环,自然还有一把寒光森然的匕首。我握着她的手,把它刺进我的胸口,而她又握住我的手,把那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喉咙。 </p><p>在黑暗和曹泠再次一起拥着我时,我竟然在想,若是新朝人进了这狱中,看到这样的文章和死在文章边上的人,又会如何评说。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