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邀月》 </p><p> </p><p>作者:??? </p><p> </p><p>姚月坐在牢房角落,她斜仰着头看墙上的卅字,那是月光烙上去的印记,是栅栏的模样。带着毛边的黑色印记和旁边明亮的月光形成极鲜明的反差,姚月前二十多年里,从未觉得月光竟有如此尖锐的一面。她勾起唇,饶有兴致地探索起来,目光顺着斑驳的石壁向上,一点一点攀上那片微亮,细细描摹属于自由的颜色。 </p><p>除了月光,海浪的声音是第二种自由。海浪的韵律,撞击在书塔外层的声音牵引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牢房狭仄更显出天地的广阔,这种牢房设计的原意可能是反差带来的刺激与折磨,但这些在姚月看来,反而是身在外界时体验不到的浪漫。 </p><p>她顺着身体的指引平躺在床上,眼皮慢慢合上,意识轻飘飘地向上飞。手边是如水的月光,她伸出手去,指间一片清凉,再摸索,是锦缎般的触感。这是月光?她震惊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念头。她再次探出手,把整缕月光都攥在手里,还使劲扯了扯。月光不仅手感极好,韧性也佳,她整个人都振奋,拽着月光向上爬。 </p><p>她顺着月光钻出栅栏,发现大片的月光凝实成阶梯,她踩着月光再往上,看到了整个书塔监狱的轮廓,看见海浪拍打塔基,看见星星,看见云里的月亮。她想继续往上,但月光至此到了头,她只能在月光里走来走去,用手拔开云朵细细打量圆圆的月亮。 </p><p>在某处,她忽地顿住,看见月亮上有一个裂痕,像是被大力拉扯撕开的。她只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裂痕,因为她写过它。当这个想法出现在脑子里时,姚月下意识地笑出了声,这也太荒谬了,什么叫她写过它?她写过月亮,所以月亮是被她塑造的?她甩了甩头,这个念头却以更快的速度占据了她整个大脑。她情不自禁地伸手触摸月亮上的裂痕,但没有想象中的清凉触感,海浪般的文字从裂口处喷涌而出,灌进她的脑海。 </p><p>姚月揉着昏昏沉沉的脑子醒来。“我这是怎么了?”她问,却没有人回答她,狭窄通仄的牢房里,她的声音打着旋儿沉了下去。她只觉得脑子里像被灌了水泥,左右晃晃,好似能听见些许水声。被水声一引,许多字句从深处飞来。 </p><p>“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她看见书塔被海浪包围,月光从海面升起,。 </p><p>“玉轮轧露湿团光。”她看见天边的圆月被粉色雾气罩着,湿漉漉,冰冰凉,单是那样遥遥地望一眼,就像三伏天吃了冰块一样清冽舒爽。 </p><p>“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天边如勾的寒月,渐渐落在高举的杯中,摇摇晃晃醉倒在酒里。 </p><p>“空旷寂寥的夜 </p><p>坠入井中的月 </p><p>以及,杳无踪迹的星 </p><p>梦接受一切,也吞没一切” </p><p>眼前划过熟悉的字句,姚月猛地清醒过来,目光从灰败的天花板一寸一寸移到窗口的栅栏上。还没等她做什么,狱卒敲响了狱们,随即一盘吃食顺着门角的方洞被推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一张纸和一支笔——那是今天的惩罚,或者说,姚月更愿意称之为作业。 </p><p>这是她入狱的第七天,每天早上,狱卒会发布任务,任务的内容是撰写【上面】要求的文字以赎罪,否则就会受到种种严酷的惩罚。第一天,狱卒给她的任务是要她修改她以前某篇文章的结局,即将她写下的梦与真实改成现实与规则。她没有照做,因为那是背叛自己的行为。所以她得到了惩罚,自那以后,她曾经十数年如一日的梦里再没有出现过自己的影子。 </p><p>她听狱卒说,剥夺梦境’是一种规则,但狱卒不知道的是,姚月梦里的自己,其实是她永恒痛苦的化身,告别了那人,她竟觉得意外地自由。第二天门角的方洞里再次出现了那个作业,姚月没有抗拒也没有挣扎,她在书桌前静坐一天后,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写下了那个故事的另一个结局,被主角挥开的人没有再次跟上来,而是转身走进风雪里,主角迈向没有过去的未来。 </p><p>这一次她成功了,不仅是完成了作业,更是完成了对于某个猜想的试探。她没有完全按照要求写下现实与规则,甚至她的文章里没有出现这两个词,她没有说明被挥开的友人是谁,更没有解释没有过去的未来是什么,她只给出了一个看似尘埃落定,却没落点的可能。她未说完的话成了她获得自由的出口。 </p><p>自此以后,她写下的字句背后总是有着另一层飘忽不定,琢磨不透意思,【上面】让她改写觉醒的的女主为被英雄拯救的美女,她写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作业于她来说不再是惩罚,反而是一种奖励。她越写越欣喜,越写越兴奋。期盼着哪一日,有人会发现她埋在文字中的彩蛋?一层一层拨开文字的迷雾后,发现她的心,炙热的、跃动的心。她已经开始享受这份牢狱之灾,期待每天的作业。 </p><p>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第五天。她的作业被换了题目。【上面】让她写月亮,正圆形的,白色的、完整的月亮。这个规定让她避无可避,因为月亮只是月亮,除了客观,没有回避余地。但她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不然也不会被关在这里,她好奇,除了交白卷以外,直接反抗得到的惩罚是什么?所以她写“月亮被现实与梦境拉扯,裂开了一道疤”。作业交上去以后,她连梦都没有了,姚月这时候才知道,除了剥夺梦境的规则,书塔监狱真正的惩罚,是对自由、对思维的剥夺。她知道自己昨天的确是冲动了,但她不后悔。 </p><p>第六天作业仍旧是要求写一个倾向于物理意义上的月亮,姚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是第一次遇见重复的作业,而且作业的要求不再是改写曾经笔下的文章,而是向精密仪器一样描写某种客观存在。直到今天,突然想起被她忽视的东西。她用来描述月亮的词句,竟然那样的匮乏,对于月亮的的联想,是那样的枯萎。可明明昨晚触摸月亮裂痕刹那所见到的字句,比书塔下的海洋还要广阔,可她怎么一句都没见过呢?这些字句是真的存在的吗? </p><p>她迫切想要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随便挑了一句写在纸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不仅意味着她通过了作业的考核,最重要的是,印证了她从月亮那里得到的字词是在规则之内的,有效的东西。她低头看纸上写的字,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她昨晚在月亮裂痕里读到的一模一样。 </p><p>这一刻她确信,那不是梦。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所见到的那些字句都没有被记载过,甚至不存在呢? </p><p>姚月不知道,她觉得她应该再去见一次月亮,于是她提起笔,在纸上补充了一句“月亮里有人,月亮也在那个人的心里”这局写完,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姚月这才放心的躺在床上。等待夜晚的降临,月亮的到来。 </p><p>牢房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海浪声变了节奏,墙上的卅字再次由模糊变得清晰。但这一次,姚月的意识并没有飘飘然。她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只见硕大的月亮向她而来。姚月笑了,她终于看清月亮真正的样子,并不规则的圆形表面被无数字句环绕着,那不仅仅是月亮,更是美好与自由的象征。她向月亮伸出手,像那只接住月亮的酒杯。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