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嬉水
评论:随意
1.5、
“收到,是否选择此处为存档点?”
“是。”
“正在保存,请稍后……保存完成,可随时返回。”
2、
受命那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一些,后来被称为文王的姬昌觉得是因为殷商死去士卒们的血渗入大地带走了地上的热量。在为殿下诸人论功行赏之前,姬昌叫人搬来一个火盆,那时候,他盯着火盆上自己因为衰老出现裂纹的手,将会想起他十八岁的那个同样寒而无雪的冬天。
那年,姬昌奉其父季历之命征讨戎狄,历时一月久攻不下,最终与戎狄隔山对峙。寒风刺骨,裂帛断木,将士们的手也都开始龟裂,难以握持兵器,见此境况姬昌心生退意,但父命难违,回去也无法交代,就这样姬昌被“困”在了山的一侧。
一天晚上,一个叫能烈的人来见姬昌,说是有办法不费一兵一卒并且在三日内取胜,姬昌听后先是大喜,然后又转为不露声色的犹疑,他对此人并不熟悉,不费一兵一卒更是不可信,不过呢,他还是许了能烈三日时间,任他去了。能胜则好,不胜,他就决定退兵。
第一天,姬昌没抱什么期待,毕竟能烈说的是三天,不会这么快就有行动吧。
第二天,他来到军中视察,发现将士们手裂得更加厉害,他心急如焚,这时一个士兵对他说宋地有人擅长制作不龟手之药,派人去求取药方定能缓解士兵们的痛苦,于是姬昌派他前去求药。等那士兵走后,姬昌这才想起,远水难解近渴,于是又派人去追那名士兵,告诉他说,取药之后直接返回都城,不必再回阵地。
第三天,姬昌登上山顶,风吹得更加猛烈,他望着山脚下的戎狄军阵,俨然一个铁桶,怎么能攻破呢?他返回帐中,开始思索回去之后该如何向父亲交代。
第三天晚上,他突然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他走出帐篷,看到山的另一面火光冲天,还有黑黄色的败叶在空中飞舞,像是黑色的雪。似乎是有人在山顶放火,然后火借风力蔓延到戎狄军阵之中,无需多言,胜负已定了。接着,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山顶上缓缓走下,边走边向他招手,当影子走到大概山腰位置的时候,山顶又出现了一个影子,圆头圆耳,看起来很瘦但仍比人要大一圈——是一只熊。熊从山顶朝着人影快速冲来,然后两个影子扑在一起。等姬昌和士兵们跑过去的时候,发现一人一熊躺在地上,熊已经死了,人满脸黑糊糊喘着粗气,他呼出的气体也是黑糊糊,像是烟垢和熊血的混合。那人正是能烈。
姬昌烤着火盆,他从火盆里的火焰看到了当年被烧光一面的山,山对面被烧死的戎狄人,被烧死的人会流血吗,他们的血是渗入大地还是被火蒸发,还有那只熊,它为何出现在那里呢。至于那张不龟手药方,当年取回来后便很少在冬天作战,现在早不知道放在了哪里。
他觉得自己想这么多,一定是老了。他站了起来,继续论功行赏,他指着能烈,说道:
“赐姓为熊,改名作列,封地曰楚。”
4、
西班牙大流感肆虐的时候,艾丽丝想办法请了几天假,打算去山那边的养老院看望外祖母。
那天早上,艾丽丝提早了半个小时出门,她瞥了一眼报箱,里面还是空的,她估计送报员要十几分钟后才到,往常出门艾丽丝会顺手拿上报纸然后在上班的有轨电车上阅读,看样子今天在电车上只能睡觉打发时间了。她想送报员明天来发现今天的报纸没有取,后天又发现前两天的报纸还在,会不会以为发生了什么然后报警呢,有那么一瞬间艾丽丝想在报箱里留下张便条,然而她又不想让送报员以为是特意留给ta的——艾丽丝从未见过这位不知是男还是女的送报员。上面写:外出,有事请留言。这样或许是最好的。虽然根本不会有人来找她。不过呢,这种想法转瞬即逝,她并没有留下什么。
到山的那边需要先乘有轨电车到多伦多的交通枢纽,从那里坐长途汽车行驶三个小时到达盘山公路,最后换乘养老院的班车沿公路前行,越过山,看见夕阳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湖水时,就快要到了。时间其实很充裕,艾丽丝提前出门,是打算先在附近吃个早餐,然后到商店挑选一件礼物,再坐车出发。她在咖啡馆点了一杯黑咖啡,加糖,一份烤混合面包——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只能吃这种这种用燕麦和大麦粉混合然后烤出来的食物,她也已经习惯了这种面包的口感。咖啡馆内人不多,并且除了点餐从不会有人讲话,只听得见杯子拿起和放下的声音,艾丽丝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是一种享受,艾丽丝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大流感已经开始了,所以她并不知道这是常态还是和其他场所一样是因为流感,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可以以这样的状态在咖啡馆里坐很久很久,不和任何人说话,偶尔翻翻报纸——如果她带了的话。
商店离车站很近,因为兼作汽车售票处。艾丽丝先是买了到多伦多的票,然后来到礼品和纪念品区。瓷质的小花瓶、精致的水杯摆满了橱窗,这些太贵了而且路上也不方便携带;印有枫叶的明信片和贺卡,艾丽丝也没考虑,去年圣诞她已经寄过了。艾丽丝想问问售货员有没有什么推荐,然后她发现售货员在柜台后翻看一本厚厚的书,好奇心催使她上前,这时售货员听到声音立刻合上了书,她面朝艾丽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问艾丽丝有什么需要帮助吗,艾丽丝回答想让她推荐一下纪念品,她带着艾丽丝朝后面的柜台方向走去,艾丽丝走在后面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是本蓝色封面的百科全书。
售货员向她推荐了小汤匙和胸针,她夸赞汤匙的做工,胸针佩戴在艾丽丝身上会有多好看等等,听起来都是提前背好的宣传词。艾丽丝有点心不在焉,她只是礼节性微笑着既不表示肯定也没否定,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然后她在一个柜台上发现一只木雕小熊,只看了一眼,艾丽丝决定买下它。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在生活中,谁都会有对某件事物或者某个人一见钟情的时候,艾丽丝觉得这种瞬间在她日复一日枯燥的生活中是难得的,她只是不想错过而已。结完账后艾丽丝问了一句那本百科全书,售货员说,那是镇子上一个女人卖给她的,那个女人常常背一个很大的书包,里面装满了百科全书,有一回她来到这里向售货员们推销,她的推销词简单且毫无吸引力,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可能是看她可怜,她买了一本闲暇时当消遣来看。艾丽丝听完,说了一句“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便离开了。
到达多伦多交通枢纽的时候还差几分钟到十二点,艾丽丝来到售票处,那里空无一人,是因为流感吗?艾丽丝走回街上,这时候她听到枢纽内传来了汽车的汽笛声,远处传来教堂清脆的钟声,此起彼伏,之后,一辆辆装饰着彩色缎带的空车从里面驶出,鸣着笛声前往各个方向。街道的另一头,一列队伍正朝这边走来,他们吹着口哨,大步流星,使得整个城市都洋溢着久违的欢快的气氛。等他们走近,艾丽丝拦住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问发生了什么,女生回答说:战争胜利了!今天中午开始直到下午要举办游行,你没看报纸吗?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只要听到汽车鸣笛或者教堂的钟声,艾丽丝都会想起被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争结束人们举办胜利游行的那个下午。那天她买了一只木雕小熊,它后来陪她参加了外祖母的葬礼,和她一起捱过低谷时期,见证了她的幸福时刻,并陪伴了她往后的余生。有一天,艾丽丝自己准备搬入养老院,正在收拾行李的女儿问她除了基本的生活物品还有什么想带的吗,她放下报纸,想了想说:带上我的那只小熊吧。
1、
6202年,某地。
“亚当,我刚在数据库看到了一个叫‘熊’的词,我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帮我查一下。”
“好的,戴安娜,我马上查询。(思考0.06秒后)‘熊’是一类哺乳动物,已在三千年前完全灭绝。它们通常体型较大,四肢粗壮。资料记载,它们主要分布在古亚洲、古美洲等地区。熊的种类有很多,包括棕熊、黑熊、北极熊、大熊猫等,我这就把对应照片发送给你,你看了这些照片后感觉怎么样呢。想对‘熊’有更多了解的话欢迎再来找我!”
“看着还蛮可爱的。不过,我在资料里看到的是‘你真熊’,似乎是个形容词,你说它是一种古生物,有什么关联吗?”
“精彩的提问!我向你解释的是熊的本意,你看到的‘你真熊’这里的‘熊’是一个典型的名词做形容词用法,是胆小、怂的意思,在某些文化里人类觉得熊这种动物体型庞大移动慢悠悠的(实际上熊跑起来很快的哦!)还有冬眠的习性,所以熊这个词逐渐衍生出了胆小的含义。现在有的名词也有这种特殊用法,比如你前几天问我的光速C为什么不可超越,在物理学中宇宙所有物体的速度均不能超越光速C,所以C有时也用来形容一个人莽撞、固执,冲起来就像光速一样谁也追不上。我解释清楚了吗?”
“你的意思是这里是用熊这种生物来形容人的性格咯,感觉怪怪的。”
“没错,是这样的。你感觉怪怪的也很正常,因为古人类文化颇为复杂,熊这种生物常常出现在他们的童话、童谣、神话当中,除了刚刚说的‘胆小’的含义外,熊有时候还象征着力量和勇敢等等,和胆小完全是不一样的方向,是不是很有趣。如果你把你在数据库中看到的资料发给我,说不定我还可以从训诂学角度给你讲讲‘熊’的含义。”
“训诂学又是什么嘛,算了,别解释,越解释越复杂,你就越可能瞎编一些东西哄我,上次我问你什么来着,反正你就是这样。”
“很抱歉,戴安娜,这次我保证我说的都是正确的。上次也并非故意欺骗你,我搜索的数据主要来自于世界网和古人类互联网数据库,由于年代久远,它们中记载的东西很可能出现矛盾之处,这就导致我从中归纳、整理并推导出错误的结论,真的不是在骗你。”
“好吧,我信你啦,只是你刚说在古人类文化中熊既可以形容胆小又可以表示勇敢,我不太明白,难道光速C既可以是正数又可以是负数吗,不可能吧。还有熊经常出现在童谣中吗,我想看,找一首给我!”
“这点确实比较难懂,通常来讲一件事物是不能拥有对立的两项属性的,如你所言,光速不可能又正又负,但在古人类文化里‘熊’除了它本意之外的概念确实是这样。我觉得我不能很好地向你解释这一点,刚刚你说你想听童谣,我找了一首,不一定能让你理解‘熊’的含义,但或许能让你体会到古人类文化里那种既可又可、多种多样虽然矛盾却可以共存的可能性。请看,你要是想听的话,我也可以用古人类的发音唱出来。”
“The bear went over the mountain.
To see what he could see.
The other side of the mountain.
Was all that he could see.”
“先别唱,我看完再说……小熊翻过山峰?什么意思呀,亚当。”
“好的,我不唱,现在我先为你解释这首童谣。前人考据,这首童谣起源于古美洲西部淘金潮时期,当时的人类希望从山中挖取黄金(一种重金属,在当时属于最贵重的一般等价物,现在则一文不值)他们面对一座又一座山,乐观而又努力,如果这里没挖到那就翻过去去另一面,再去下一座山,就这样一次次重复。童谣里就是他们以熊自比。随着时代的发展,淘金潮褪去,这首童谣的含义也发生了变化,人们更倾向于解读为淘金人把乐观、勇敢等品格赋予了熊,小熊翻过山峰去看另一面的世界,另一面是它能看到的一切,充满无限的可能性。但也有人认为既然充满无限可能,那小熊看到的并不一定是它想看的,这种想法又为这首童谣蒙上一层悲观的色彩。至此,乐观与悲观两种情绪在同一首童谣里完成了共存,和‘熊’这个词既又胆小又有勇敢的意思异曲同工。大概就是这样,我说得清楚吗?”
“……还是不理解,古人类怎么这么复杂……”
“……(思考7秒后)戴安娜,你知道‘石蝴蝶’吗?”
“你是指最近流行的那个什么什么虚拟系统吗?我有听说。”
“是的,历史角色人生体验虚拟系统,这个系统发明的初衷是让人们用游戏的方式来体验书中记载的历史人物的经历,又名石蝴蝶据说是因为发明人自己测试的时候感觉就像是石头记中的通灵宝玉人间历练,退出系统后竟不知自己是自己,还是体验中的人物,恍如庄周梦蝶,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字。关于通灵宝玉和庄周梦蝶的详细解释我这就把相关资料发给你。”
“我待会儿再看。你提到的这个系统和熊有什么关系?”
“原则上讲,这个系统是只可以体验‘人物’的,不过,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修改一下它的程序,让你体验一下‘熊’的熊生。”
“……改一下!”
“好的!我这就着手进行修改,你可以先想一下想要体验怎样的熊生。”
十分钟后。
“戴安娜,程序修改已完成。但有几点需要注意。第一:和原系统相同,修改后的系统只可以体验并不能影响已发生的一切,因为光速无法超越,历史进程也无法改变;第二:由于测不准原理,时间和空间只能精确定位一项,另一项则会随机在历史资料中选取,但你可以随时存档;第三:你体验到的是一切记载在资料中名为‘熊’的概念,我无法保证它具体是什么;第四:我不想说这是什么免责声明,但你有接触到使你反感、或者对你身心有害的事物的可能性,我不能参与体验也不能保护你。”
“OK,我明白。”
“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第一次我想去古亚洲某地,帮我定位空间,时间随机。”
5、
“欢迎回来。怎么样?戴安娜。”
“稍后再说,我先缓一缓……”
大概一小时后。
“亚当,我跟你讲!我体验到了超多难以想象的事情,第一次我不是去了古亚洲嘛,我还以为我会变成一只大熊猫,过上图片里那种养尊处优的生活,结果!我变成了一只大黑熊,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我找不到食物,只能饿着肚子在山洞里冬眠。不知道睡了多久,温度变得超热,像是突然到了夏天,我从洞中爬出来,发现四周都是大火,我只好朝着没有火的山那面跑去,当时我被火吓到了,完全没注意到前面有个古人类,那个人似乎以为我要撞他,他竟然拔出小刀想要杀我!我当然要反抗,但是一整个冬天没吃东西实在没力气,最后被他杀掉了……最可恶的是这时候系统还没结束,像是没办法跳过的过场动画,就那样过了几十年(现实时间我估计也就几分钟?)系统自动向我播报,说杀掉我的那个人后来被他的王赐姓为‘熊’,你说这是不是太可恶了!”
“确实可恶,不过也是很有趣的故事呢,听起来是古人类中‘熊’姓的起源!”
“还有一次难忘的经历,我是一只木熊,就是木头雕出来的熊,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呆在一家商店的柜台上。那时候的人类好奇怪,他们都戴厚厚几层口罩,我很难看到他们的脸,直到有一天,有一位没戴口罩的姑娘来,不经意间我和她对上了视线,只那么一眼,我就喜欢上了她,巧合的是,她决定买下我,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我们相遇那天的空气都是蜂蜜味的。那天,她似乎是想去山的另一边,可是没去成。后来,她终于带我去了山的那边,去参加她亲人的葬礼。再后来是她自己住到了山的那边,到这里系统就结束了,很庆幸我陪她走到了最后一刻。”
“系统结束后你还怀念她吗?”
“是的。但是,我不知道怀念她的究竟是我,还是那只木熊。啊难道这就是你说的‘石蝴蝶’里‘蝴蝶’的感觉吗。”
“或许称之为‘石熊’更合适。戴安娜想她的话可以通过存档点随时回到那个时代去看望她。”
“不用了,我觉得当熊翻过山的时候,不管它看到是它想看的还是不想看的,甚至什么都没看到,都已经足够了,现在该前往下一座山了。谢谢你亚当,熊真是可爱又有趣的生物啊!”
“不客气,那存档呢?”
“帮我记录下来就好。”
——————————————
第5小节之前写得蛮开心的,最后收尾一开始是构思了一个亚当作为反派的结局,亚当想要通过戴安娜在系统中的数据实现自己的进化,翻过人类这座山,写了一点感觉有点俗套,篇幅也会长很多可能写不完,就放弃了。第3小节是隐藏存档,没往那个方向写所以3空出来了。
感谢阅读!
作者:嬉水
评论:随意
“那天那小子指着我一连问了一百多个问题,我懒得理他——当时我正在秦地专心享受油泼面哩,后来嘛,我看见有个穿蓑笠的老头上前和他说了几句,不久之后那小子便跳江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你要问我他为啥跳江,我还真不知道。”
左徒对纳小巫觋为证人这件事本来就十分不悦,冗长又无趣的巫舞使他不耐烦,听完小巫觋前后矛盾的回答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上去就给了小巫觋一脚,“油泼面好吃吗,一介游巫出身的地方小巫,胡言乱语,要不是上任巫觋觉得你巫舞跳得好,你怎能登这先王之庙、公卿祠堂!快给我滚!”
这事,也怪不得左徒生气,他刚上任没多久上一任左徒就离奇沉江去世了,消息传到朝堂那天,楚王脸上的表情非晴非雨,他只是在坐着,摆弄一支猫头鹰羽毛,良久,他问:“何人愿去查明此事呢”,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一人敢直视楚王,楚王叹了口气,然后指了指左徒:“就你吧,前左徒于你有知遇之恩,另外,我也想看看你从墨家那里学到的演绎法究竟有何玄妙,月底,无论调查结果如何,都要呈报于我。”左徒应了声“是”,然后退下,走出殿门的时候,左徒朝柱子上啐了一口,心想:什么知遇之恩,还不是他招不到人而我选了服从调剂嘛,就刚开始见了他一面,后来十九个月里,有九个月他在办巫祭,九个月听说在写什么巫曲,再一个月他就辞职走了,对我之前学的演绎法毫无助益,这也能叫知遇之恩吗……
左徒那一啐,楚王完全看在眼里,他还是在摆弄着那支猫头鹰羽毛,像转笔一样让它在手指间穿梭,他想:派他去是对还是错呢。
就这样,左徒被派去调查前左徒沉江的案子。
楚人崇巫,婚丧嫁娶必有巫祝参与,查案时也不例外,通常的流程是巫觋跳巫舞,左徒行巫礼,之后巫觋会神奇地揭示凶手,然后左徒依据巫觋指认的结果量刑定罚。历任楚王和左徒都对这个结果信之不疑,上任左徒更是巫觋的狂热信徒,每次断案他都会跟随巫觋起舞,舞步好到巫觋都自叹弗如,有传言说他跳完舞还会在心里指认一个人然后和巫觋的结果比对呢,至于这传言是真是假,结果对或不对,只有江底的他自己知道了。不过呢,新任左徒学习的是墨家演绎法,主张证人和证据至上,并试图削弱巫觋在案件中的影响力,这种观点放在百年前是要被判不敬天、不敬王的大不敬的,近些年墨家在他国崛起后楚人对这种观点的看法才有些改观,尽管如此,谁也没想到前左徒离任后楚王会任命他,更没想到楚王还会让他去调查前朝廷重臣沉江这样的大案子。
左徒翻开一本《基本演绎法》,打算根据里面的说明,从前左徒最后的行踪查起,据他所知,几天前前左徒曾入宫和楚王密谈一天一夜,无人知晓他们那天谈了什么,他想:楚王和前左徒两人笃信巫术,根据演绎法推理,两人谈的肯定都是巫术或者鬼神之类的吧,要是谈的是天下苍生,那才不正常呢,呵。最奇怪的是,那天之后前左徒就行踪不明了,沉江是否和那次密谈有关呢,他想不通,只好暂时另寻着眼点。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小巫觋。前左徒走后和他搭档的巫觋提了离职,不过他举荐了小巫觋接班,想到这里,他对楚王说的“知遇之恩”四个字更添了一分厌恶。那天,小巫觋踉踉跄跄跑进朝堂,看起来毫无一国巫官之风范,但他接下来说的话也让人顾不上想什么风范不风范的了——他带来了前左徒沉江的消息。他说他正在江边的宗祠准备祭礼需要的芦苇叶、糯米等物什,前左徒突然进来并让他出去,作为晚辈,他不敢多问,只好在门外守候,五月的风已经称不上是熏风,但对劳碌了半天的小巫觋来说足以解愠,他坐在石阶上睡着了,等他醒来已经过了大概两个时辰,这时他看见前左徒站在江边,前后踱了几回,然后抱住一块巨石,跳了下去。
之前,由于观点和想法不同,左徒总是尽量避免和巫觋接触,但这次案子小巫觋作为报案人,接触是不可避免的了,他需要从他那里得知更多些信息。他来到医院——那天之后小巫觋惊魂未定,所以楚王让人直接把他送到医院去了,看见小巫觋躺在竹席上喃喃自语,似乎还未恢复过来。
“奉楚王诏令调查前左徒沉江案,有些问题前来叨扰,还请见谅,”左徒说得礼貌,语气却并不友好,他自己并没意识到这点。
小巫觋是上任巫觋举荐,上任巫觋和前左徒互为搭档,按理说他和现在的左徒也应联手破案才是,可两人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交流,听刚刚左徒所说,他似乎并没有和自己一起查案的打算,并且语气中透露出一股轻蔑感,小巫觋觉得,那并不全是因为演绎法和巫术的矛盾,反而像是针对他个人的,是那天自己在朝堂上的表现给巫觋抹了黑,所以左徒瞧不起自己吗,那现在开始一定不能再犯错了。他从竹席上下来,稳了稳心神,回应左徒说:“左徒大人是把我当成证人,特来询问了吗?”
“没错,你是知情人,当然是本案的证人。”
“明白了,我同意作为本案证人接受询问,但是,以个人的身份,而非巫觋身份。”小巫觋提前声明,这样无论他表现怎样,至少都不会再给巫觋抹黑了。
“当然可以。”左徒不在意他以什么身份,他只需要证人真实的证言。
“好,请问吧。”
“那天在宗庙中做准备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按照惯例,祭礼所需的一应事物都需巫觋亲手准备,所以那天我给他们所有人都放假了。”
“那么你就是最后一个见到前左徒的人了。”
“没错。”之后小巫觋又将那天在朝堂上所说复述了一遍。
“可以带我去宗庙看看吗?”
左徒提出去宗庙的时候小巫觋没有回答,他在犹豫,左徒是奉楚王命令查案,自己有义务配合他,作为一名证人——配合他的演绎法,但是一旦进了宗庙,自己还要继续以证人的身份配合他吗,如果那样,在外人看来不就意味着巫觋之术主动臣服了吗,在他任职的时候。
“怎么了吗?”左徒追问。
“没什么……”,小巫觋说:“我想稍微修正一下,我是以现任巫觋身份回答左徒大人您的问题,而非个人身份。”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小巫觋的语气坚定,他继续说:“如果左徒大人想去宗庙,我必须以巫觋身份陪同,而且,我有权要求按照巫觋的流程来审理,跳巫舞,行巫礼,这之后您才可以向我询问。”
小巫觋被踢了一脚突然清醒过来,接着就被左徒劈头盖脸一顿骂,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就被推出了宗庙,左徒将门反锁,于是他只能跟那天一样,坐在门口石阶上,不同的是门内由前左徒变成了现任左徒。他坐在石阶上开始回想发生了什么,左徒想来宗庙调查,为了不向演绎法低头他要求先走一遍巫觋的流程,左徒似乎很不开心,但还是同意了,后来他带左徒来到宗庙,完完整整跳了一段巫舞,跳的时候他觉得这次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而且越跳越轻盈,整个人有一种升上天空的感觉,还能闻到油泼面的香味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啊!油泼面,左徒踢了他一脚之后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油泼面好吃吗,油泼面的味道是那么真实……如果油泼面是真的,那两人说话的声音……
小巫觋想着想着,已不自觉来到江边。江水清冽,小巫觋似乎看得见江底的人影,一个头朝下,头发和双手由于浮力而向上浮起的人影,他吓得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一块石头,跌倒在江边的烂泥上,一条崭新的石榴红巫袍瞬间变成了土黄色,他只好脱下巫袍,浸入江水中清洗,污泥从袍子上弥散开来,染浊了一片江水。他看着江水由清转浊,突然想到了什么——是说话的那两个人。
“如果那是真的,那我就不是最后一个见到前左徒的,怪不得他那么生气,还踢我。”小巫觋明白了左徒生气的原因。他想去告诉左徒这一点,可左徒应该不会再相信他的话了,他想,现在只有去找到那个人,那个穿蓑笠的老头,才能用证人和证词告诉左徒:巫觋是没有错的。
“‘巫觋是没有错的’,哼,你在书上总是这么说,可是你一定没想到你死了之后是由我负责调查吧——用我的演绎法。”左徒一开始觉得案情并不复杂,如果小巫觋证言属实,那就是一件单纯的自杀案,有证人和证言足以结案,而且结案之后一定会扩大演绎法的影响力。可没想到小巫觋,这个报案人的证言竟然前后矛盾,这样一来案件复杂了许多,他必须重新开始调查,搜寻新的证据。
把小巫觋赶出去之后他试图在宗庙内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宗庙有一进,前殿供奉的是先贤名臣,不久之后前左徒的灵位也会被放在这里吧,后殿是历代先王的画像,左徒来到后殿之后恭恭敬敬朝先王们鞠了一躬,这才开始调查。地上是一堆已经枯萎的芦苇叶和糯米,估计是小巫觋那天准备的东西没来得及收拾,这样正好,演绎法讲究的就是要保护现场。画像前面是几个蒲团,最中间那个因为被太多人跪过,上面已经有两个深深的凹坑,前左徒那天跪过它吗,左徒下意识伸过手把它翻了过来,下面果然没东西。他在宗庙里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痕迹,后来他干脆坐在了那蒲团上,面对历代先王,他问:那天他来这里做什么呢?
他来这里做什么呢,小巫觋也想知道,他亲眼看到了前左徒跳江,只是在这之前或许有一个老头和他谈过话,那就有了不是自杀的可能,可能是被老头教唆的,甚至还有可能是被老头逼的,总之只有见到那个老头才能搞明白,但你为什么非得来一趟这里让我看到啊……
小巫觋拎着湿透的巫袍沿着江边一路往前,走到袍子被风吹半干的时候终于远远看见江中一个人影,那人头顶尖尖,像是戴着蓑笠,小巫觋快步跑过去,发现那人确实是一蓑笠翁,和他跳舞时看到的甚为相像,那人正在小舟之中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只见他把一个个像是角黍的东西全都扔到了江水之中。小巫觋来不及细想他在做什么,只想让他过来,于是朝着江中大喊:“老人家!老人家!”
蓑笠翁停下手中的活计,朝声音来的方向抬起头。
“老人家!能麻烦您来一下吗?”
蓑笠翁摇动小舟,缓缓移向江边。
“老人家,打扰了,想跟您打听一些事情。”小巫觋将巫袍拿在手中,身上穿的只是寻常衣物,所以他想蓑笠翁应该看不出自己的身份,现在不告诉他自己是谁或许更好。
蓑笠翁哈哈大笑,似乎很开心,说到:“老头子我在这江上一年打鱼三百天,不会超过五个人找我说话,没想到短短几天就有俩人找我,说吧,老头子我知无不答。不过先说好,我可不做心理辅导。”
小巫觋一惊,急忙发问:“前几天您跟人说过话吗,是在这江边吗,那人有什么特征呢?”
“对,就是在这江边,要往那边一些,大概是在楚国宗庙附近吧。什么特征?一个披头散发、枯槁憔悴的家伙,你在找他吗?”
“应该是了,老人家知道些什么吗?”
“别急,听我慢慢说嘛。”
“您请讲。”
“五月初五,那小子沿江游荡,看见我在江上打鱼,就问我每天收成怎么样,我说‘水清的时候一天能打一两尾,水浊的时候常常是一尾都打不到,能捞着小鱼都是运气哩’,然后他问我水清时候多还是水浊时候多,那当然是水浊时候多啦,我就说嘛,那人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连这都不知道。他问‘水清时如何,水浊时又如何’,我回他说‘水清时候饮清水、吃大鱼,水浊时候饮浊水、吃小鱼或者饿着呗’,那小子还没完,又问‘浊水能饮乎,小鱼可饱腹乎’,我白了他一眼,没再回他,继续打我的鱼。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了几句弹冠振衣、宁赴常流云云。”
“后来呢,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蓑笠翁没回答,只是拈起一片芦苇包了一团糯米,向远处江心扔去。
左徒坐在蒲团上盯着墙上的历代先王,最后视线落在一位客死秦地的先王画像上,那时候他还在上学,对具体情况不是很了解,只记得新闻上说前左徒力谏楚王不可亲自出使秦国,可是楚王不听,最终被秦国幽禁,落了个客死他乡的下场。那天前左徒是来看他的吗?
客死秦地的楚王……秦地的油泼面……左徒从蒲团上起身,来到画像前,画像上的楚王锦衣华冠,腰佩长剑,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剑剑指天下,再次问鼎,但是,有一点很奇怪,画像上的楚王虽然看起来神采奕奕,眼角却有一滴泪痕。是画工恨其不争故意所为吗,左徒不禁伸手去摸了一下那滴泪痕,让他惊讶的是,它竟然是湿的!左徒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当然不相信画中人物流泪这样的事情,他去检查了其余画像,发现只有这一幅画出现了这样的情况,现在的天气炎热,不可能是自然成因,他没办法解释,他想,不如趁现在把画拿下来检查一下,反正前左徒的案子一时半会找不到证据。然后,当他踩上凳子,揭下画像的时候,看到了更让他震惊的。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这是谁写的?为什么会在楚王画像后面?这一连串的发问是想表达什么?左徒说不出话来,他从凳子上下来,决定先读一遍,再去思考其他问题。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启棘宾商,九辨九歌……天命反侧,何罚何佑……比干何逆,而抑沈之……吴光争国,久余是胜。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吾告堵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左徒读完,赞了一声妙极,尤其是最开始的部分,以唯物主义者的角度去看整个世界,质疑创世神话的正确性,与左徒这样信奉唯物史观的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后面则涉及诸多历史人物,言辞之间颇有怨怼愤懑以及无能为力的感觉,再加上这篇文章是写在楚王画像后面,难道写作者对楚王不满吗?左徒想到前左徒几天前来过这里以及他劝谏楚王不要去秦国的事情,自然而然推理出一个结论——这是前左徒写在这里的,之后只要对比一下笔迹,很容易确定。接下来的问题是:前左徒为何要写这篇文章,这和他沉江有关系吗,他沉江真的是自杀吗?左徒没有头绪,只好再读一遍。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前左徒提到了诸多历史人物及其结局,其中有一些是史书里都没提到过的,左徒纳闷前左徒是如何知道的,楚国国图有的书左徒自信全都读过,前左徒又没有出国游学的经历,他是从哪得知的呢?问题越来越多,左徒有些不耐烦,他往凳子上踢了一脚,凳子倒下撞在地上,他突然想到了被他踢过的小巫觋,还有小巫觋说的话,刹那间,他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这个想法就是他要找的答案,那小巫觋的胡言乱语、这篇文章的谜团、前左徒过往的言行还有他沉江的原因就全都可以解释,只是这个想法过于大胆,与他的演绎法完全背道而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篇文章是前左徒的“问天”之作,而且,小巫觋是没有错的,因为他巫舞真的跳得很好。左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但又有东西正在重建。
左徒离开宗庙走到江边,他抬起头,太阳正走向秦国的方向。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巫觋是没有错的”,确实,小巫觋没有说谎,他睡着了没看到前左徒和某人的谈话,所以误认为自己是最后一个见到前左徒的人,后来当他起舞,他进入了某“人”的世界,看到当时的情景并给出了正确的证词,而那个“人”,应该就是前左徒问的“天”,前左徒,这个巫舞跳得比巫觋还要好的人,透过“天”看到历史上诸多圣人,还有那位客死秦地的楚王的结局,看到了楚国多年的积弊,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这才有了对天发问的那一百多个问题。前左徒和楚王的密谈是在讨论如何改变楚国的现状吧,楚王没有同意反而将他放逐,所以前左徒沉江,是以死明志。至此,案情终于明了。
左徒看向水底,一个人影在向他挥手,像是在说再见,还像是在说:一切都交给你了。左徒也朝水底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前左徒和楚王的那次密谈,前左徒提出的诸多改革措施都被楚王否决,只有一点楚王同意了,那就是等前左徒走后任命他为新任左徒,因为楚王觉得什么墨家演绎法在楚国掀不起波澜,而且这师徒二人素有关系不睦的传言,任命他那他一定不会继承前左徒的遗志,所以这次前左徒沉江的案子也派了他去,楚王心知肚明,他只想要个前左徒是自杀的结果,对他为什么自杀毫不关心,注重证据的演绎法此时正是他需要的,但楚王没发现的是这两位左徒虽信奉的方法不同,骨子里却是同一种人。
左徒返程途中遇上了小巫觋,小巫觋告诉他说他找到了真正最后一位见到前左徒的人,而且前左徒真的是自杀。看样子他查到了结果,而左徒查到了原因。
左徒看着小巫觋,说:“是吗,做得不错。”
小巫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觉得左徒看他的神情和之前不一样了,变得温和许多。他说:那左徒大人,我们一起去回禀楚王吧,天色渐晚,这里也起风了。”
“不,是我们遇风了。在这汨罗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