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莉亚和诺特都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边抽烟,她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把未按灭的烟头直接都进了海里。雾气未曾留存,风浪不大,但天空和海面过于开阔,眼前除了蓝就是白,吸进肺里的风都带着冷色世界特有的残酷。伊娃站在另一块更高更湿滑的石头顶上眺望着远景,像一只在山岩上发愣的小瞪羚。这地方又是如此冷冽,除了搁浅在礁石孔洞里的小鱼小虾和遍地的脓疮般的藤壶,连海鸥都不见一只,对诺特而言是好消息,她很难再忍受更多的野生动物。远离贸易港口,空气里没什么鱼腥味儿,尚未封冻的海面仅是吐出裙边似的浪花。诺特有点后悔,她有更方便利索的衣服可穿,比如用马裤搭配袖口有银扣的短外套。一路走来,裙摆已经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海水,泥巴和一些草屑,多得她不愿意费劲儿清理。她和罗莎莉亚谈了几句,书屋上空盘踞着古怪的预兆,好像落下来的雨雪都并不纯粹而是参杂着灼烧皮肤的化学物质颗粒,学者对事情的发展并不看好。她和助手为缺失的记忆而来,不准备把更多的东西搭进去。
“问题太多。”罗莎莉亚说:“既然我们忘记的事情有共性,我不觉得一件小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能同时让八十个人失忆,别说没有私交,多数人都未曾打过照面。”
“可能伦敦会让人失忆。”
“听起来像是谁在那儿投了个失忆之水做的炸弹。”罗莎莉亚评价道。
德米特里没有和她们搭话,他独自看看船库又独自走了出来,算作默许同行进入其中探索的提议。但他仍然只是站在那演老人与海。
到屋顶探路的三个人先后落回了满是随木板的杂草从里,裤脚沾上类荨麻的草叶,踩碎干枯的荆棘,带着一身尘灰。船库的屋顶有几个足以向下窥视的空缺,介于其年久失修,稳固程度有限,三名“队友”被选出,沿着窗台和一架生满铁锈的梯子爬上去勘探。至于为何是这三人则是出于“你们难道能让女士和老者去干苦力”“我是你老板”等等。此事对迪安·德克斯特来说是无妄之灾,他年轻,体力充沛,热心,这些特质结合书屋里的流言已经让诺特和那对姐弟二人开始赌博式地猜测他的职业。“至少阁楼和顶层没东西。”洛伦佐说:“我们从房顶下去看了一眼,阁楼里只有杂物,楼顶可能是个办公室,向下走的门被堵住了。好消息是楼顶没塌。”
众人一齐望向船库的大门。那个曾为大门的孔洞,门槛坍塌,杂草丛生。积雪粼粼的反光无法照亮门后庞然的空洞。除去杂物后,余下的空隙仍只够一个矮个子侧身通行。坦帕斯特找个了合适的角度,对着斜倒的门板来了两脚,大门才随着漫天灰尘和一阵沉闷的响声让开了道路。
地板开裂,横梁被腐蚀,喜阴的杂草已蔓延到市内,换作夏天,这或许是个生机盎然的地方,柱子上缠着爬山虎,墙角生长着眼睛般的小雏菊,冬日里残留的只是棕黑色的残枝。天花板很高,一个等待挂上帆布的木杆被吊挂在天花板上。建筑物的主体部分都由支柱撑在海里,礁石边的海水沉默却在水面下卷着湍流,浪花无时无刻都在冲卷着暴露出腐烂内里的红木,每走一步都在增加它坍塌的风险。她相信布兰库格的多数老建筑都比她想象中更加结实,书屋几经翻修,却未曾真正重建,仍旧在暴雨中颤震着,希望这船库也是如此。一条长桥通往海面,昔日拴着粗绳的桩子要么空置要么干脆只剩下半个,木头边缘挂满了绿苔藓和粘腻的海带。在起点看去,桥的形状略有些扭曲,只有伊娃愿意用她足够轻巧敏捷的步子上去探索一番,回来时也仅仅带来了一个失望的表情。
屋内有一条窄梯。他们在几张字迹潦草的设计图背后用短铅笔头勾划了一番船库的设计图,借助数学,几何学和目测的帮助,认为梯子上另有一番可探索的空间,并非直接通往阁楼。坦帕斯特把从阁楼里取出的一条披肩挂在胳膊上,好像挂一条破布,诺特考虑着它到底本来就是那颜色还是被灰尘泡得太久。
“你能不能爬上去?”坦帕斯特问。
“我?我才不要,你不是最喜欢在前面开道了么,我可不想抢走你最喜欢的工作。”
“那东西很容易断。”他瞥了一眼她的猫耳朵:“我比你重,要是它先被压断了谁都别想上去。”
诺特用小指头拨了一下项圈上的吊牌。“你的理由不够充分。你让我打头阵,是不是能说明,在这支队伍里除了你自己以外,你最信任的是我?”
“准确地来说,”他的声音低而吐字清晰,“仅仅是出于我最方便问你。”
“随你怎么说。如果我碰到诈尸的死人,你会上去救我吗?”
他对她恳求的神情无动于衷。“你根本不需要我去救,”他抓住雨伞,把它转向到两个人中间,“一把刺剑就够救你了。”
意料外的收获。诺特不怀好意地微笑起来,他和这笑容对视一阵子,才发现下意识做出的动作多少不太对劲。洛伦佐放下示意图打了个口哨。坦帕斯特像是被炉膛烫了一般猛然松开手,用缓慢地,刻意地动作将手背到了身后。
“不,一句都别解释,我不想知道。”罗莎莉亚说:“我上去。”
“可是你也不算轻。”洛伦佐说。
伊娃仍旧跃跃欲试:“我来吧!我会很快、很轻地上去的。”
“既然阁下都发令了,”诺特用伞尖敲敲坦帕斯特的肩膀,“就还是我来做咯。”
她将伞柄兼剑柄抽出,已受不可逆转的破坏的,被海鸥嘴划破还沾着一些海水冲不掉的白印子的伞盖同垃圾一样丢在脚边。接着,为步伐足够轻快,她又将拐杖糖形的伞柄也拆了下来,露出与刺剑直接相连的银柄,据说吸血鬼等怪物恐惧银,不过这只是镀了层漆的从外开来足够以假乱真的木头,这把剑存在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轻便。她用手帕裹住剑柄,抿住嘴唇叼在嘴里,在给裙摆打了个结之后,诺特以使她本人都颇为惊讶的轻快速度摸上了近乎与地面垂直的台阶,头顶上的门是个阁楼式的镶嵌在地板里的推拉门,她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暴力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不过是最省力的。在她打开门的同时,楼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头顶上是一条低矮走廊,向海的一侧的玻璃窗第已经碎的差不多只剩下框子,一群老鼠从她脚下跑过,诺特没有理会它们。她推开一扇门,看到一间漂亮的办公室,旁边是起居室,床柱上盘着一条丝丝吐信子的蛇,身体的一半缠在弹簧床垫里。是条毒蛇,毒蛇也仅仅是蛇而已。难道这就是让他们都心烦意乱的原因吗?每个持利器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害怕一条蛇?她不禁再度检查了整个楼层,的确不再有其他活物。
诺特一手拿刺剑,一手捏着蛇的脖子,把它固定成一个吐着信子呲着毒牙又收不回去的模样,这是一条混身环着灰蓝色纹路的海蛇,她以往肯定见过类似的动物被冲上沙滩。她如此小心,小心到每一步都透露出荒唐,结果她还是安然无恙回到了楼梯口。罗莎莉亚已经在那儿了,对她时间过长的沉默和她的战利品都不予肯定态度。诺特俯下身,楼梯上已经缺了一块儿了。
“先生们,去干点别的吧,别上来了,不然一会我们得跳上去。你要不要这个?”她把蛇递了下去,它的尾巴盘绕在她的手腕上,过于结实的指甲似乎要把它勒死了。
“赶紧弄死它。”坦帕斯特回道。
“真残忍,它也是个小生命啊。”诺特说,把蛇从敞开的窗户扔进了海里。
楼层还是得仔细搜查一番,排除了危险,伊娃也爬了上来,着手把床垫推到地上在仔细拆开。他们在床底下发现了不少令人生厌的老鼠,布兰库格的冷意给它们赋予了格外的攻击性,成群的老鼠要在出声威胁一番后才开始逃走。诺特开始发挥她崭新的力量和爱好,她把老鼠踩在皮鞋底下,不至于一下子将它们踩死,以派遣心中难以演说的不安定感。罗莎莉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告诉同伴她有所发现时,诺特正在抓着第十三只老鼠的尾巴尖把它抡出窗外。老鼠惨叫了一声。
“这有一副画。”
相比起书柜,办公桌和皮沙发上固执的灰尘,挂在墙上的油画似是受到无形的保护,轻柔拍打搓动几下就显露出了原本的面貌。在木头相框里,画面是灰黄的。一只帆船行驶过沙丘,丘陵起伏如海面浪涛,水面平展如大理石坟墓。在画面的角落,沙子与河水与天空融为一体。天空中绘制了一轮占据近半张画布的,表面生着深黄斑纹的——月亮。
正是月亮。月亮在沙地尽头,河流尽头,海面尽头。低悬如眼睛如天空的创口。她走在海滩上,高高挽起裙摆,海水上涌时没到她的小腿。她捡拾子安贝,将短短的指甲插进它窄窄的缝隙,温润的白贝壳上是深浅不一的棕色斑点。她捡起海螺,发觉里面从没有她想要听到的声音,就将它重新丢向月亮的方向。月亮在无数预言和神话中拥有一席之地,她却从未记住它们,所有的诗歌词曲在一片银白前静默无声,她伸出手,庞然的月亮表面起伏的丘陵,月斑,透过指头间的缝隙落进她的眼睛里,好像混入了一颗沙子。
这象征了什么?诺特问自己:我不是在寻找预言和隐喻。尽管书屋本身透露出的气质都宛然多个未被揭晓谜底的隐喻。夜里恶劣又富有启示性的梦再度入侵她的脑海,而它带来的启示唯有一个:她忘记的并非海石砌的废弃栈桥尽头的圆月。她甚至还能找回重返海洋的道路。层叠的石壁下露出一个天然岩洞,退潮后的水静止且透明,绿得如人造翡翠,乃至照不出她坐在船上的身影。她很想同仍在剧院里时一般,把备忘录列在长长的羊皮纸上,拿着一支羽毛笔如半夜忽然发热的患者和酒鬼一样在房间里反复踱步,口中似吟诵咒语般念念有词。排除法做到最后,她误认为福克西亚意外从信件的词句中触及到了她心里无趣的与先天性疾病的真相。虽说无趣,却不为他人所知。她忍住了。指甲刺破了皮肤。她重新审视面前的画作,却只发现它的缝隙中仍藏着尘灰的颗粒。她回到了那个被统称为初始的原点,踏出了离开它的第一步,即知晓所有原点共有的特性都是一无所知。
手心很疼,眼眶也是。但眼皮底下没有可以挤出来的沙砾。
“我们把它带走吧,”过了一会,她提议道,“就算里面没什么力量。”
另两人欣然接受。她们把画从墙上摘下来,罗莎莉亚用刀子精准地塞进木框拼贴处的缝隙,把它撬开,伊娃卷起油画,用从抽屉中找到的一卷旧缎带将它缠了起来搂在怀中。楼梯勉强支撑到伊娃回到地面,另外二人先后跳了下来。沉默但友善的老者分享了他的发现,他手里是一颗欠缺打磨的充满活力的孔雀石制作的戒指,在思考过流沙与河水后,孔雀石表面的纹路看着宛如波纹。“船库的状态很糟糕,”他说,“不该逗留太久,小心,别踩到朽木。”他指指不到两英尺外的一个破洞。
他们聊起其余,话语藏着问题,问题藏着答案。诺特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沿着墙壁慢慢走,转弯,走进一条走廊,边走边将身上的衣服和手里的雨伞复原,刺剑尚没有起到作用。白费功夫。窗外的天空似是晴朗了一些,雪暂且停了,光柱落向海面,在封闭迷信的地区仍有人将其使为神示。海鸥都飞回来了,有一只正在吃礁石上半死的老鼠。她的本意可不是喂海鸥,杀死一种害虫使另一种多多繁衍。鸟叫声取代了人声,她所在的位置离大厅有了一段距离,她不知道自己正向哪儿去。他们本身就不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团结特种兵小队。
面前的房门半开,诺特推开门,窗前有一个身影。他背对着她,面前窗户,好像海中有什么更值得专注欣赏的东西似的。兴许有一条唱歌的塞壬。
他没有留意到不请而来的来访者。如此缄默,恍惚且脊背又挺直又僵硬,裤脚沾满泥浆,掌心多出新的划痕。诺特走到他旁边,凑得很近,额头快靠到他的肩膀上,他还是没有为此收回思绪。正在诺特考虑着要不要(趁机)扇他一巴掌让他从白日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坦帕斯特向后退了一步,将她视为可能存在的海中冒出来的半鱼怪物。
“怎么回事,”她说:“你要哭吗?”
坦帕斯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眼角,眼眶干燥。“别拿我找乐子。”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屋门,但诺特还是一路小跑着跟在他的身边,扬言要找个机会把他推到哪个足够宽的坑洞里去。
+展开
“齐格飞·莫托里,他是个心理学顾问,他建议我回忆一下自己的家庭环境,对恢复模糊但没有完全消失的技艺有帮助……谁知道呢,试试总没有坏处。小时候,我住在菲英岛……在丹麦,安徒生的老家,可能也是小红帽的老家吧,反正我小时候好像见过狼。”
司书穿梭于木头书架间,许多书架顶端高的要碰到天花板,业已被厚厚的灰尘掩埋,每放下一本厚书,都有尘灰簌簌落下,如冬天下雪一般,旧书馆里下着灰。可能落灰是全世界各地的书籍都无可避免的命运,灰尘过敏的人不配进入知识的殿堂。司书正忙于将被乱七八糟塞进柜子的书按字母排序整理,在按字母前,要先找到对应的语言,毕竟不是每一门学问里都有“abcd”这样易懂的符号。一卷物品清单放在书桌上,管理员没有阻止,诺特就当她默许,阅读起单子上的内容,许多书的名字拗口到像顺口溜,阿什么什么氏在一个名字是俄或者埃的城市,书就摆在一边,书封是灰扑扑的雾蓝色。
“很好,至少这个词我认识,我来帮你放,你为什么一次只拿五本书?这像一种奇怪的强迫症。”诺特热情且无效地奔忙起来,很快,她发现,即使她怀里的薄册子更多,她的进度也还是一样缓慢。在几百个字母里漫步,除非对书柜就像对自己的卧室一样熟悉,想在正确的地方放下书籍的难度堪比要给一个暴躁而乐于尖叫的狼人婴儿换纸尿裤。诺特的帮助很快就变成了彻底的干扰,管理员在抱着五本书或四本书及一个花瓶各处穿梭之余还要抽空解答她的问题。
“为儿童写成的故事集,但没有一个故事适合儿童阅读。”诺特大声朗读道。“这简直是安徒生二世,他的故事集原本能把所有的小孩儿吓哭。歌莉娅演过一个改编版,你看过那个剧本吗?一般来说,最后一幕,他们请来一个侏儒,在脖子上戴了一个假的小红帽的头,在聚光灯底下,那玩意显得更惊悚了。小红帽询问狼,外婆,你为什么要站起来呀?狼回答,‘是为了让你和你的外婆团聚呀’,然后就把小红帽的头拧掉了。有一天晚上演的时候,拧掉脖子之后,血呲了三英尺高,都飞到第一排的观众脸上了,结果他们开心的要命。那个演员应该是真死了吧,看她的表情,应该不知道最后是这种安排。”
管理员没有表现出惊讶,作为宴请了一群怪胎和罪犯的主人,她表现的见怪不怪。如果是信件,诺特能想到她的回信的开头:很高兴能听到您的见闻……接着她们聊起关于童话故事在舞台上会被怎样改编的问题。司书的皮鞋在地摊上规律,轻松地发出碰撞声,她爬上一架骨骼疏松的木梯子,把一本真皮封装,铜色金属角的厚书放在了架子最顶上,书口是粉红色的封口画,画着玫瑰,宛如伤口里露出来的粉红色软肉。梯子吱呀吱呀地惨叫个不停,福克西亚在它罢工之前下来了,两人一起把它搬回角落,到隔壁的屋子去找另一个过来。
“一间砖石屋子,屋顶是棕木头的颜色,附近方圆八百里地鸟不——只有这一栋房子,不远的地方是伊埃斯科城堡,和所有的老城堡一样,经常有人说里面闹鬼。你见没见过鬼,还是妖精一类的东西?”
罗莎莉亚抬起头,手里还抓着一把小菜刀和半颗洋葱,她以看矮妖的眼神看了诺特一会,说道:“没有。我听说过。”
“在哪儿?”
“到处都有,南边到北边,西边到东边,世界上每个国家都有他们自己的厉鬼故事。”
诺特从框里捡了一颗土豆,炉子里刚烧上热水,冒出一片白色蒸汽。“我非常擅长剥皮。”她说道,一边开始将土豆皮螺旋状地削下来,刀子精准地从根茎上切下来一层薄皮,剜下每一个黑色小窟窿,巧妙,精湛的削土豆技术。罗莎莉亚·阿拉德暂且接受了她的存在,虽说诺特进屋的时候也没有询问对方同意与否,她只是说嗨,还记得我吗,我们还聊过天呢!接着诺特拉了一把木头凳子坐下,在她嘴里不停地咕哝了一阵子以后,罗莎莉亚给她讲了一个英国厨子和法国客人的故事,可想而知,故事以可笑又不幸的方式结束了。诺特把一堆土豆皮丢到厨余垃圾的框子里,那里面还残留着一些上一顿饭时被福克西亚丢掉的品质不佳的梨。少的可怜的商船和客船来往在岛屿和各大陆之间,岛带着一种非同凡响的百慕大三角式的气质,访客以高的惊人的概率掉进暴风雨夜里的晚上,活着的湿漉漉地爬上岸,死了的湿漉漉地被洋流卷走。
“无论是海浪,还是林子里的坑,都能找到那么多类似于遗物或者明显就是遗物的东西,各种意义上的遗物,这附近死的人肯定比出生的人都多了,今天还是甜美的骨头,说不定明天就改名叫美味的尸体了。”诺特摆出她最亲切可人的笑容:“我可以吃这个吗?”
桌上是一盘去蒂的草莓,以冷水清洗过,闪烁着动人的鲜红色。罗莎莉亚已经开始将土豆与圆葱切块。“不行。”她说,利索地把盘子拿走了。
“你为什么在这儿?”
“天窗效应?”罗莎莉亚反问:“你觉得能不能吃食材是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不,它们根本就不是一类问题,就‘你为什么在这’这个问题,各种各样的答案都很有意思,哪怕你说是因为这里的菜品不够精彩之类的,那至少能证明你很幽默。”诺特晃着凳子,让它只有后两个凳腿真正着地,厨房的水龙头上是一个滴水嘴怪兽,仔细看来,它不是被直接雕刻在水龙头上的,是个无聊的人把它套在了上面,怪兽不是石头,石膏做的,而是廉价的塑料制品。“但如果是‘我能不能吃草莓’,我想要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可以’。如果你说可以,我就可以说‘谢谢,你人真的太好了’!可是你已经说了不可以,我就只能接受,毕竟,我是一个很礼貌的人,而这是你买的草莓。”
“我是从书屋的地下室拿的。你要是对水果那么有兴趣,不如自己去拿一点来洗。”
“不了,我更喜欢吃别人的东西。比起光顾福克西亚的那个可供自由出入的储藏间,我钟情于她桌子上的点心。”
“非常别致的礼貌。”
诺特无聊地玩了一会凳子,比起她,厨师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菜板和煎锅上。洋葱很快在黄油煎烤里变成了焦糖色,罗莎莉亚把它们倒进一锅牛肉汤里,蒸汽很快就变得格外迷人。诺特看着牛角包在烤箱里膨胀,罗莎莉亚将盘子拉出来,在面包上刷了一层油,再重新塞回去。在诺特眼里,它们已经熟了。
“剧院有个厨房,我在厨娘的黑名单上。因为我总偷吃东西。”
一只长腿的灰色幽灵蜘蛛爬过墙角,黑蚂蚁在木头缝隙里进出,证明书屋确实修建在人迹罕至亲近自然的地带。随之太阳轮转,橘黄的黄昏与蓝紫的月色更替,炉火不紧不慢地燃烧着,远离城市烟灰的天穹上亮起几个诺特叫不出名字的星座,她很少抬头看星星,对于其存在本身不明不白的人而言,凝望过于遥远的地方容易让他们觉得眩晕。司书敲敲门,走进厨房,在几瓶料理用的葡萄酒后摸了一把,摸出一串钥匙。书屋的钥匙。诺特低声且颇为刻意地啊了一声,惹得另外两个人都停下手头原本的工作转头看她。“它不应该在这里,我明明看到你把它放在一本书底下了,我还等着你找不到钥匙,把所有人都锁在书屋外面……”诺特想看看那串钥匙,但管理员不是很想给她,“你写信说‘就算丢到海里它也会回来’,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结果是真的!”
“天啊,”罗莎莉亚说,“又一个晚上过去了,我真希望你在这里已经找到了一些正事可做。”
“你的情况听起来比较像健忘症。”
“你这么说也没错。”诺特对这个暂时的同伴说,她们在走廊上碰见,打过招呼,随意地交谈两句。黛西火红色的头发里夹着一缕白色刘海。“我没有那么确定。所以,在你不小心买下那片地方后,发现自己的土地上生活着一群邪教徒,他们玩点邪教聚会,会不会有吃人,杀人一类的情节?”
“就这些方面,我应该对潜在的投资人实话实说吗?而且,你的问题听起来有点可疑,据我所知,就算在这里,我们受到的保护也是有限的,更别提曼彻斯特。”
她撩起一缕耳朵前的头发,把它顺到肩膀后面。和所有头发打卷儿的人一样,黛西·金面对着发梢常显杂乱的问题,但她似乎不怎么在意。诺特注意到,她对自己的银白头发也不是非常在意,至少并非负面意义上的,这是一份令人羡慕的坦然。诺特在记忆中搜寻着她的身影。亮眼的红发,领口上同样闪烁的三颗红宝石,裁剪精良的裙式长外套……有了。灰眼睛,睫毛时常低低垂着,与人谈话的时刻不算太多,也不是太少。她坐在吧台边,时常与调酒师谈话,忙于欣赏光芒落在酒液表面朦胧的反光。调酒师点燃了一小块水果和一朵干玫瑰,在那股甜味儿的味道里,烟雾似乎都变成了玫瑰色。不知他们聊了什么,爱好偷听其他人谈话的人有许多,诺特是其中之一,这个不体面的小爱好和偷窥癖一样都暂且被雪藏,这里可说起的东西太多。
“我看起来很可以么?”诺特微笑着问。
“这里的多数人看起来都很是这样。”黛西说。
“有些是不讨人喜欢的可疑,既然如此,祝你不要遇到他们?说不准,指不定也会成为一段奇妙的缘分。”
她们相互点了点头,各自离去了。诺特走过挂着油画,黑白肖像和风景照片的走廊,世界上千百个疯子中,鲜少有人能保持纯粹的沉默。不在集会上演讲的人兴许会将画作偷偷塞进拍卖行,匿去姓名,也试着匿去行踪。一张肖像的眼睛里被虫子啃了个洞,画像神情肃穆,眼神低垂,视线落进她身后的楼梯扶手下方。我的房间在哪一层来这儿?诺特摸了一下衣兜,钥匙上挂了门牌号。她决定先向下走,向洋葱,土豆和所有生命生长和即将归去的地方。她在土地上度过了二十来个年岁,她的左手小拇指内侧用玫瑰红色纹了一串代表出生日期的数字,文字没有被皮肤拉长过,肯定是停止生长后留下。
书屋里的人们的共同点是遗忘,相互交谈的人遗忘过去,书架和墙壁上的人名被遗忘于过去,像被积雪覆盖的冰湖一样令人琢磨不透。她看着并不艳丽的,苍白的花园。不知怎的这幅画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白色,连大地尽头初升的太阳都是大半个惨白的圆形。她慢慢走到下一层,遇到了黛西,她也停在一张画前,画中内容是一扇同样纯白的大门,更加如梦似幻。诺特见过这个地方,曾走过它的门槛,脚步落在阶梯上。
“很有意思。”黛西说。
“是啊,”诺特说,“非常有意思。”
门是墙壁的伤口,亦是可能性。书屋的房门大多一个模样,背后的秘密千差万别。偷窥癖由此而生。在某些画像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孔洞,连着另一间屋子里的图景,不过噤声书屋的墙壁都封的严严实实,没有偷窥孔,没有暗门……没有。但她仍等待可行的机会。走出大门时,一段尘封记忆表面的死皮忽然被掀开一个小角。她想到海水与破碎的冰碛岩,沙砾石头白骨和狂欢夜后的玻璃瓶碎片彼此镶嵌,海边有人在丢许愿瓶,瓶子里用丹麦语,有时也是英语写着致捡到这个瓶子的人,祝愿——祝愿——海浪啪一声拍到陡崖上,白鸟和乌鸦大叫个不停,客厅中养着一只红蓝色羽毛的大鹦鹉。那些日子里她也是访客。十四岁,我看到了纯白之门,它如浪花一般雪白,如雪花一样冰冷,如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一般迷人。醒来后,敞开的紫红窗帘外晨光熹微,她擦擦眼角的泪水,眼眶一如既往的酸涩疼痛,她只好拉上窗帘。
歌莉娅的舞台永远崭新,刷着黄油一般琥珀一般的防水漆,底下旧木板中的五分之四近乎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另五分之一无可避免且令人惋惜的化作粉尘落到了窗格形支架的底下,舞台下方是一块宽敞的有一人半高的暗室,圆形小电梯上上下下,把主演送到舞台中央。午夜最后一场仅为忙碌的老客人亮灯,歌唱与舞蹈仅留高潮部门,他们三五成群笑谈着从包厢里出来,坐到舞台前最近的地方或干脆是舞台边缘的软垫子。芭蕾舞式的莎乐美刚卸下悲剧性的妆容和血渍,上一秒她还死于毒杀,下一秒她等待断头台。戴细链子的赤脚在台上敲击出空洞的响声,迈步再旋转,拉起纱巾仿佛煽动翅膀,丢下它们如同飞蛾蜕皮,最后一条在脊背上扯出一条长长的缝隙,拉开封装肉汤的软皮,肌肉纹理清晰可见。就到此为止了,抱有一丝神秘气息。诺特并不喜欢别人真的来品尝她的味道,那是一份漫长无趣的活计。她也不吃人,不过她知道在诸多隐秘世界的聚会上人体都是最后一道压轴菜,有时以新鲜的水果花朵装点,有时赤裸裸的,和活人一样新鲜。
打开那扇门、打开可能性,即伤口,即现实未来记忆与幻想间脆弱的薄膜。院落里只是夜晚,从外面看着书屋好像比桥那边的小镇更加庞大,肃穆安宁地立在土地上。院落里有另一只蛾子,他的触须是深蓝色,脸上横着一大片伤口。“你不知道吗?”他笑道,双眼明亮:“在沙龙里,你难道没有看到那么多人脸上和身上的伤疤?啊……在外面,在无趣的俗世。问的好。有人害怕,有人惊讶,还有人觉得恶心。还有些亲爱的,贴心的善良人会给我怜悯与同情。这是个好地方,大家都懂得多一些,愚蠢得少一些。”他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写着“飞蛾之舞”,与一些业务简介。你的好帮手,好朋友,帮你探求敌人身上的谜团,帮你解决问题,或干脆解决带来问题的人。名片的角落有一块红棕色,一时看不出是故意还是无意染上去的,兴许是暗示,以隐秘世界的方式暗示了一个隐秘的秘密。
“也许吧,也许等下次见面,我会给你讲讲这个有趣的故事。”他模仿鞠躬的动作短暂弯下腰,仍旧抬头对着她微笑,形体好像司芬克斯,言语和神态显得精于欺诈与流血。“如果我们还会见面的话!那肯定是另一个美丽的夜晚,天空会比今天深沉一些。”
“为什么不多珍惜明亮的夜空一点儿呢?”诺特问:“我还以为罕见的正是可贵的。还有,你们喜欢吃人吗?”
“我喜欢的是可贵的。”美国人回道:“更偏爱于其中一部分。”他抖抖身上的长斗篷和头顶上的触须,隐匿进桥梁对侧斑驳的树影。
诺特想起林地,林地永远存在,触手可及的夜空不可多得。她抬头望了一阵子,只觉得双目刺痛。
罗莎莉亚和她的助手在厨房门口聊天,诺特要到了一碗汤和两个热乎乎的牛角包。面对她的称赞,对方的回应是“正是如此”。
策展人并不愿意理会她,他和她说“晚上好”,但眼里的意思是不好。伊曼先生自我介绍来自德国,中年人带着皱纹与正儿八经的礼貌的面容和他的黑绿条纹领带都带着一股故土的气息,诺特勉强没有问他对人头和人类皮下油脂做的既不好闻也不长明的蜡烛是否感兴趣,但她确实见到过一些类似的东西在仓库里吃灰;其次她没有问他是不是另一个披着伪装身份的条子——没有一开始就问。对方用不紧不慢也不显得很受冒犯的语气回答道:“不是。”诺特遗憾的摆了摆手。道理上她当然知道这问题很蠢,真正的警探不可能在被问及时就告诉你真相,还有这问题本身会让她本人更加可疑,她做好了在聚会结束后,无论是否找回记忆都立刻卷铺盖跑路的准备。她算不上真正为了解决失忆症或者健忘症而来,遗忘本就是天性的一部分,她不过是忘记的快了一些,彻底了一些。
他停下来打量挂画,以一种歌舞剧演员不会理解的视角考量着它的价值,从绘制的笔触,作家的名字,画面的内容到它陈旧破损的程度。他手里拿着一支始终都没有点燃的雪茄。他没有发表他的见解。向前两步,他以同样的方式观察着柜子上随意摆放的石膏雕塑,它只能让诺特想到素描画教师里那堆和洋葱及大头菜摆在一起的东西,一个愤怒的学生把它举起来砸烂邻座同学的头,因他向颜料盘里吐了一口唾沫星子。伊曼先生量角器似的眼睛对上雕塑空洞的眼眶,它放置的时间太久,多了脓液般的浅黄色和一片片不规则的黑色印痕。他用双手,一只手拖着雕像底座,一只手扶着它的额头,将它翻来覆去地观看,在底座上找到细小的作者姓名与一串年份。他念出一个罕见的名字,比疯人在壁橱说出的逻辑清晰的话更加稀奇,从未听闻,诺特一时都没听出那是个名字。但策展人似乎颇有印象和兴趣。
“有人会喜欢它,可惜保存得不好,”他低声评价,“但还能修理。”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写了两笔,同诺特从方向相反的两扇门离开了。
一个一头金发的女人靠在窗户边上打电话,显然她借用了图书馆的一台座机,电话里叽里咕噜地传来异国语言。诺特误以为她在打电话,走近了才意识到她手里的是个奇妙的物什,电话机里正自顾自地响起难以辨别的言语,听多了颇为刺耳。想必她也有类似的感触,有些惋惜地将电话放下了。“我有些好奇,”她说,“我接过许多通电话,全世界各地的,不过我暂且歇业了;可能是这个原因吧,我听不懂这台座机在讲什么。真古怪,我总觉得它想和我说点什么,是什么呢?”最后一句话是用希腊语说的,尾音震颤,语调悠扬,发音标准,并且自如,大抵是来自生养她的家庭而不仅仅是一本绿皮子教科书及远渡重洋的外语教师。窗户开着,她的手搭在窗框上,以旋转微缩号码盘的动作画着圈儿,窗台上有一只死掉的蜜蜂。
“这些东西,”诺特以流畅但不够生动的希腊语回道,“它们的存在为了诱惑与欺骗,还有为了欺骗而存在的爱情。”后者在希腊语中有单独的一个词,论证了希腊人的精神世界比英国人,可能还有世界上任何另一种语言的使用者逗更加丰富。哲学,诡计和谋杀都是上前年来被津津乐道的话题。诺特捡起那只死掉的蜜蜂,发现它没有尾针,它的一段内脏和尾巴一起被扯走了,有人说蜜蜂发动攻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蜂群,因而它们在注毒的同时就会死去。不知何人的身上多了一个胀痛的鼓包。诺特觉得他和它都是自讨苦吃,她捏住蜜蜂的翅膀,同时拔掉了两个,让它的身体掉到地板上。
“您不是希腊人。”和电话机结下奇妙缘分的女人说,并且告诉诺特她是迪俄涅,希腊式的名字后坠着一个长长的难度的姓氏,如安菲忒里特云云。她客气的说您可以叫我迪俄涅,诺特很不客气地欣然接受。“但您学问渊博。那么,女士,在这个并没有充满诱惑的沙龙装点的夜晚,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我看,现在已经到了午夜了,是大家都乐于去做梦的时候。我只是被这个小东西吸引,它诱骗我到这里,却不肯告诉我任何有用的信息。”
“您想知道些什么?”诺特问道。
“福克西亚女士邀请我们到她的书屋来做客,是因为我们都有共同点。我和您,有着共同的疑问。对我来说,疑问是好事,诱惑未尝不是。”
“我迷路了。”诺特说:“我想这些门牌号上有一定的规律,但我没有读。”
“看来您喜欢没有引导的旅程。”
“有时候我会碰到一些有趣的事儿,”诺特耸耸肩,“我今天遇到了许多。多走走,舒活筋骨,认识一下新朋友。很高兴遇到你,祝你做个喧闹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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