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一
归墟梦。那是应山甚少外传的秘术。
领命回山的季知节刚一得知了长老们的决定,便匆匆前往应召。山下之行,他心中积攒了太多的忧思疑虑,就连自己始终秉持的道心也开始松动。他需要真相,需要解惑,需要挥去心中的雾霭。明明枝繁叶茂的树总要向天空生长,他却不允许自己的心生出任何的枝节。一旦又生长的迹象,就要尽早利落地斩除。
要前往的应当是十五年前的景朝五年。季知节心中默念着应山想要解惑之事,无端又因为这日期生出旁骛来。太久没有触及的前尘往事就像已被切断的枝丫,本以为早已坠落泥里消失无踪,殊不知腐烂之后早已成为了养分,流入四肢百骸,再难分离。那些模糊的景象影影绰绰,京城的锦绣繁华、街道的熙攘人流、府中的欢笑热闹,一幕幕总惹得他心头一跳。这样想来,在山上的这十年也当真太过千篇一律,以至于明明前尘往事才是短暂而遥远,如今想来却依旧温热鲜明。
他心想,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后,该和同门弟子们多多熟络感情。上次下山虽然总横生变故,路途中却不觉得无聊。往常他来去孑然,从未想过要与谁结伴而行。这次阴差阳错,本想着多照顾师弟也就罢了,却不得不说是托了这两人的福,才见识了许多人情风土。或许下次再下山时,可以邀请景逸和书衡同游市井集市?此次匆匆回山,三人之间仍萦留着斩去人形妖邪的沉闷与血腥。这些年来,他也甚少纯粹抱着玩乐心与人同游。但若是和这两人同行,他觉得,好像也不坏。
「季师兄平日里看着不近人情也就罢了,难道果真一点也不知道享受?带着师弟下山,只知道往这深山老林里钻。除了野草野鸡,什么也看不着。」
他记着,好像是被这么抱怨了。
这么说来,若是能回到京城,城中的茶点铺子、食肆酒楼,想来他们也会很感兴趣吧?回想起同行路上两人对什么都都感到新奇的模样,他不由得露出淡然的笑容。
季知节心里存了这点幻想,殊不知天道时而维系在人心一念之间。只是这片刻的动摇,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色便已与预想中的失之千里。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季知节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照,发觉自己正置身偌大的庭院之中。大约是早夏时节,院子里的槐树开放着星点白色的花朵,空气中有极淡的熏香。
远远的几个丫鬟正呈着锦盒匆匆走过,谈笑之间也没乱了步子,只是一个劲地说着今日要来多少贵客、府上忙的真是不可开交。季知节没动,只在女孩们走过他身旁时下意识微微闪躲,只是那飘飞的裙裾却好似空若无物似的,穿透他的身体飘了过去。
怀念感和安心感同时涌上,身体比眼睛更先确认了身处的环境。
眼前赫然是那个「陈昀杳」早已回不去的陈家。
二
季知节试探着触碰眼前的景物,虽然能感受到实体,却总如水中捞月看不那么真切。再看眼前的人都对自己视而不见,他心下了然。虽是真真切切的回溯,但终归是梦境。只要入梦之人无法相信眼前的景物是真实,那么存在于虚幻时空的形体便也无法显露真身。
如此看来,现在显然是陈家尚且兴盛之时。季知节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遗憾无法借此机会找出陈家覆灭的线索,但他深知皇权之威迅猛如雷,变数只是一夕之间,阴毒之策又常酝酿于暗处。即使在府中也未必能有所收获。因而,此刻他反而更庆幸自己回到的不是景朝十年,不必再次面对那日的惨案。
正当他忍下心中的眷恋,准备再稍微看一眼就离开时,身后响起的清脆嬉笑声让他一时之间愣住了。
「快过来这边,别让前厅的人发现!」
是这一年的季知节……不,是陈昀杳的声音。
季知节躲闪不及,原本还担心与「自己」的相遇会造成麻烦,但好在陈昀杳并未表现出丝毫异状,很快从他身边跑开了。那副一身华服、恣意张扬的模样看得他有些陌生,以至于即使知道看着的是自己的身影都没有什么违和感。陈昀杳此时个头还不太高,低低地垂着发髻,走起来很是不稳重。他身后还拉着一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少年,明明能轻松跟上陈昀杳的速度,却也愿意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季知节仔细端倪。那少年看着比陈昀杳年长几岁,模样生得特别,不像是中原的长相。肤色近似于雪白,即使正在跑动也不见血色,显然是气血不足的征兆。淡色的乱发扎成辫子,耳边坠着一颗月牙形状的无色琉璃,正随着步子叮当摇晃。他想起车景逸的身上也是有这样的饰品,想来这少年或许也和车景逸一样来自新罗。
陈昀杳家教甚严,同龄玩伴不多,这般兴致高涨也是难得。季知节抱着剑退开一步,将自己藏身进廊道的阴影。总归是谨慎些好。
眼看着两个孩子嬉闹着跑远了,季知节刚准备迈步走出,耳边又隐隐传来两道成年人的声音,那声音低低压着,若不是季知节是修行之人,只怕是都不会发觉。他下意识屏息聆听,奇怪的是,那两人用的语言也不是中原语言,但不知为何,季知节现在就是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还没来得及疑惑,谈话的内容便先将他吸引。
「两个孩子年岁相近,看着也合得来。这么说来,好像生辰都是同一日?真是巧得很,巧得很……」
「若是不巧,我们今日也不会来了,不是么?」
季知节回头看去,那两人不出所料一身新罗服饰,更引人瞩目的是他们袖中藏着的东西。他敏锐地发觉到,他们身上正藏着什么东西。带有灵力的、危险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出现在与神异鬼怪毫无关系的陈家?这可不寻常。
「东西你可埋下去了?要让咒生效,光靠坠珠可不够,符咒、咒物、心血缺一不可。」
「知道,一会走时再埋这一道就够了。」
季知节凑近一些。通晓灵术之人往往五感敏锐甚于常人,即便这只是入梦,也不得不谨慎。他收敛气息,细细辨认那人从袖中抽出一角的符咒的形状。绘制方法看起来并非来自中土,但仍有一些共通之处。加之那诡异的走势实在太过特别,很难与其他符咒混淆。然而推测刚在心中生成,他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以至于那两人的声音,他也再也听不见了。
那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又或者说,根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一道换命符。
三
换命之术。那是仿佛只存在于古籍之中、绝不会被施展的邪祟术法。
这种术法能交换魂魄相近的两人的气运,说是换命,实则更近似于一种诅咒。被换命之人不仅会被夺走本属于自己的气运和机缘,且不论如何,必将迎来破灭衰竭的命运。人的气运并非只系于一身,而是受到一家、一国、乃至一方神灵的庇护。若是在特定的人身上施术,甚至可以致使一国覆灭。
当然,这般禁忌的咒法,其施术成本也十分高昂,往往需要数年的运筹才能成形。换命之人的选择也十分苛刻,实际能够使用的机会极少,因而已近似于志怪故事,甚少被使用。如果不是季知节这些年来追寻真相时无意间在藏书阁见到过简单的记述,此刻怕是还全然摸不着头脑。
但若是在新罗,这种咒法究竟是志怪故事,还是已然成熟稳定的秘法,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看来,他们成功了。陈家果真惨遭灭门,事态之惨烈,甚至引起了经年的骚乱。若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换命之术,那真是一场相当耗费心血的施术。而他也在方才的交谈中,听见了那个他早已浮现心间,却不愿意记起的名字。
车景逸。
这下,他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谋乱的罪责,什么一夕的祸乱。致使陈家破灭的根源就在这里。就是这一场持续数年之久的邪术。而那个借以施展的媒介,就是他和车景逸。
他的身体僵硬了,本以为早已熄灭的怒火,此刻又开始炙烤他的心,要将他错活了这么些年的身体烧成灰烬,更要将眼前的人彻底撕裂焚毁,为枉死了的陈家满门陪葬。握住剑的手正不自觉想要拔刀出鞘。濯枝雨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怨恨,正颤动着发出鸣响。周遭的景物因凝固的气场而扭曲,耳边传来遥远的某处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季知节不想去分辨。
眼前正低声合谋的两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状,立刻警觉地停下交谈,故作自然地张望,同时悄悄将袖中的东西藏得更深。濯枝雨已经出鞘了,指尖感受已经到了剑锋的冰冷。凭借这身在自我惩罚般的枯燥中锤炼了十年的剑术,要让他们人头落地只需一息之间。
他当然知道十五年后的事情早已不可能改变,也深知在这里强行动手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但他假装遗忘了太久太久,如今已再也无法容忍。
眼前的身影即将动身离开,季知节下意识想要迈出步伐,一声呼唤却将他的动作凝滞了。
「……季师兄?」
季知节就那样保持着拔剑的姿势猛地扭过头,年幼的车景逸的身形落入他的眼瞳。此刻,他正直直地看向季知节,又像是努力分辨一般微微眯起眸子。耳畔的琉璃在阳光下绽放出斑斓刺目的火彩。
伴随着梦境彻底破裂的声音,无数黑色的阴影扼住了季知节的脖颈。他的呼吸断绝了。
四
或许是因为这不合时宜的称呼,又或许是窒息感太过鲜明,季知节猛地从归墟梦中醒来。身体早已如同坠入冰窟般被冷汗浸湿,剧烈搏动的脉搏似走火入魔的急火攻心,让他下意识捂住口鼻。很快,他意识到那呼唤声并非完全来自梦境,而是身旁真的有人在摇晃着呼唤他。
「季师兄,你流血了!」
他低下头,从口鼻之中溢出的鲜血已经滴滴落下,浸湿了衣袍。鲜红点缀在白蓝色的衣衫上,甚是显眼。
没来得及做出回应,稍微消解的愤怒、不甘、仇恨一齐在他的心头翻涌,心脏如同被摄住一般传来剧痛,求生的本能让身体剧烈震颤,涌动的热流在血脉间冲撞,四肢百骸都传来深入骨血的刺痛。巨大的悲伤淹没了身体,在心头重重咬下一口。于是那些难以言说的压抑的情感,再次化作心头的血挣扎而出,从努力想要抑制的指缝间溢出。
有什么仍被窃取的疼痛,正从他跳动的脉搏中持续地传来。曾经的他被迫无法发觉,如今,他再也无法容忍那种刺痛了。
他开始回想起过去的种种,那些不解的、疑惑的、不合情理的,如今竟也都迎刃而解了。原来与车景逸在应山初见时,那种陌生的躁动感并非出于一见如故。
原来那道耳坠火彩的变化不是源于时间的流逝,而是因为他们两人的再度相遇。
让那颗透明的玻璃珠变得流光溢彩的,并非法器经由岁月流转的沉积,而是他的气运、他的命数。是他本不必来到应山的,属于陈昀杳的人生。
季知节将一切归咎于旧伤未愈的急火攻心,拒绝了师弟陪同的建议,掩了掩身上的血迹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现场。
他很清楚,那些扼住他脖颈的黑色阴影并非只是他在巨大痛苦之下产生的痛觉。如今阴谋被撞破,因果将再度回到正轨。借由「陈昀杳」和「季知节」之间的身份隐藏已经不再起效,换命之术的咒法再度开始运转,这一次,他的性命或许就会被彻底夺走。
或许是因为换命本身都近似于传言,自然也就从未有人记述过解咒的方法。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先远离与咒法相关的一切人与物。他不知道这一切车景逸是否知情,也无法当面找他把一切问个清楚明白。追逐真相之前丢了性命,那一切就毫无意义。
季知节决定以近些天来持续不断的祸乱为由,暂时离开应山。
回到居所,他提笔想要写下一封信,却连收信人的名字都无从写起。他想或许该和师父禀告一声,又担心自己现在的状况惹人忧心。应山如今上下人心惶惶,他不该再为个人私事制造恐慌。思忖片刻,他只写下简短的留言压在砚台下,向或许会来寻自己的人告知去向,就这样轻装简行,几乎身无一物地再次离开山门。一如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下山的路比以往更漫长了。季知节恍惚地想,本以为终有一日,那些刻意斩断的过往再也不会进入到他的梦里,他将是也只会是应山的弟子,季知节。
但前尘往事如梦,人生也如梦。
于是期盼已久的梦醒之后,终于还是只留给他一地荒芜。
+展开恶行者当斩,然恶之一字最忌被用得过于顺手。
——旁注于《随行校勘札记》
离家三年,流连两年,上山一年,岂知修行非逃避前半生之责与过,身却了红尘而心未清?司书弟子平日埋首书简符箓,晨昏校勘,夜半抄录,恍惚抬眼仿佛得见檐外柳影摇风、闻书声隐隐,错觉魂归旧院。或因入门尚浅心性未定,或因见闻有限不足以磨尽短视,诸般纠结一时难解,此念既生便不可强除,无法可想便不妄求通透,只守眼前所能为之。
天地间一杆彤管记经事,心且平近走人寰观苍生。
此行随薛师兄下山便是如此。为备此行,日前便昼夜温习符箓,勉力练就探测妖气之法,然心中却始终无十足把握。自知心性未定,既惧妖物为害,更惧一符误判,错伤无辜。及至口诀念毕,符箓微颤,指向林中深处,二人前后循迹而去,拨开草木得见一破落茅草屋,季师兄执剑而立,对侧堂堂站着的却竟是之于自己可谓之恩人的一老一幼:
那老妇,正是上山前曾于林中迷途时偶遇的长者。彼时暮色将合,是她引潦倒之人入了此间茅舍,奉上一碗清水,又在自己反复求问下,终于指明通往魃村的方向。而那稚嫩女子,则是老妇笑着向自己介绍的“女儿”,言其多年失散,终在一次上山采药时得以寻回,自此相依为命。彼时只觉其言语恭顺,举止孝悌,从未起疑,亦未想到那般年幼的模样,本就不合人间常理。
如今再见,符箓所指分明,妖气无疑。……当下心中骤然一沉,懊悔当初竟未多想一步,亦不知现下又该如何自处。主观来辨并不认为这狐妖会行害人之事,可书中所载“妖本秽物”四字又如冷石压心,令己无法轻易否定既定之理。犹豫之间,薛师兄已然出手,剑光落下,女子应声而灭,只余老妇昏倒在地,茅舍内外,静得出奇。
当时自己究竟都说了什么已记不甚清,反忆时只觉口舌干涩,脚步沉重,便只好拜请两位师兄将老妇抱回床榻安置,自己则俯身施术,将先前因搏杀而散落一地的桂花一一拢起,重置竹盘之中,仿佛这院中从未发生过见血之事。想来也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做这些近乎遮掩的举动,或许只是求得一份心安,或许亦是另一种苟且。莫不像个徒手收拾残局的假好人,既未能伸手阻止杀伐,又妄图替现实抹去痕迹。
那之后三人复又同行。途中以念力执笔,按例记录方才之事,却在落字之间数次停顿,反复斟酌措辞,唯恐以一己情绪侵染书面,使记录偏离其应有的慎重客观。笔锋迟疑时,心神却忽而飞去那时妖物梓来到应山所留下的三问——人妖何以对立,除妖何以不尽,善恶何以辨析。然而自己如此一介修道小辈,又怎能掌控天地生浊气、轻言人妖之别?若如今日这般见妖即斩,是否便终有一日能回答“妖物为何不尽”的诘问?这些问题,想来此时皆是无言以对的。更何况今日之事,自己虽是身处其中,却尚未来得及辨明善恶,那女子便已殒命剑下。便不觉得薛师兄是错的,若剑落得慢了,被逼至绝境的妖物暴起伤人可该如何?便也无从觉得薛师兄是对的,那相依为命、对自己笑颜相迎的两人形象仍在心中久久不肯散去……如此看来薛师兄却是做出了选择,而自己却仍站在原地踟蹰不前了。
……
…………
旧梦忽至。
那夜自己朦胧转醒之时,母亲正急切地收着行囊,见独子从床榻坐起便轻声要求更替好了衣物从后院出门,藏入货车竹篓之中。屈身向头顶望去时,小而圆的篓口盛满了昏暗的天色,投来简单的行囊与一串盘缠,投来母亲央求商人将自己带离城门的声音。母亲是素来坚韧的,身为妾室,辅佐老爷、打理家务,从不懈怠,亦时时教子行得正坐得端才不枉生为博陵崔氏。可那一夜,她的语气冷静得近乎肃穆,三言两语便交代清楚局势,最终留下一句“自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崔氏子”,如此将崔承简其人过往为之荣誉的身份赤手摘下,徒然摔碎在地。
母亲是对的。正因那一夜的决断,崔承简才得以逃过抄家之祸,不在“家眷若干同罪并处”那一行文书真正落实的范围之内。那夜之后,崔子确实是为自己而活了,可“自己”究竟是谁,却始终无从确认。
大梦惊醒,汗浸全身。自己焚烧姓名、做了崔承简衣冠冢的那晚都想了些什么呢?即日起世间再无崔承简,唯书衡一人上山问道,求己之意义所在而已。而今一年已过,书衡又经得起过往自己的三问吗?我是何人、我去何处、我行何事…回神时,我茫茫然站在铜镜前看向镜中自己朦胧不清的面容,与一年前上山时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分别。若镜中人质问自己是否对得起那夜崔承简将余生交予自己,又能做出何种回答?若妖物即该斩,那当年作为崔氏子的崔承简也理应陨于崔宅?…我惊觉自己居然从身前事同情起妖物——被处罪者明明是崔氏当家,而非其附属;妖行恶事,亦应止于个体,而不该一概而论……
念及此处,天际已隐隐泛白,鱼肚初现,新日悄然降临。
终究还是没能辨明。或许是过往经历使然,或许只是修行尚浅,林林总总的回答都要自己身体力行在修道的过程中去追问。而今唯知——既身为书衡便决不能让崔承简枉死。继承了崔承简后续的命途,带着那三问行至今日的后来者,须得在他坟前奉上个确切的答案才是。魃村近郊,林深厚土,我唯独万不可负你。
然而笔未停,卷未合,既身处司书院中一席,便知所负之事终不止一人一名而已。恶行者当斩之理并无可疑,可这恶之一字,若落笔太快、墨迹延伸得过广,亦易遮蔽本该被辨明之物——是以此后之行,仍须随剑而行,却不与剑同盲;仍记其行事,却不代其断。若终有一日,必须在斩与不斩之间落笔为证,至少当知自己所斩者为何物,所不斩者又因何而存。
如此,方不负剑下亡者,亦不负纸上文行。
+展开「求道先问心。」
这是季知节自儿时起便听了无数遍的话。如今,他也用这句话来教导师弟师妹。
每个人心中的道各不相同,大到兼济天下的公义之心,小到一室之内的安然自得。不论名誉金钱,又或是他人的敬重情义。但凡向尘世索取某物之人,必要先问过自己的内心:
此道是否发自真心?求取之路若有重重艰辛险阻,此心是否能一力承担?
1
自那日异变横生之后,又过去了数日,笼罩在应山弟子们心头的阴霾仍未散去。久不下山的季知节,为了应对此次密集且棘手的事故,也不得不肩负起应山问剑弟子的职责,前往燃起烟雾的村落之一驱邪除妖。
季知节踏出山门,一同下山的还有一众或稳重或生涩的新入门弟子。入此门者,大多无牵无挂。但纵使如何坚决地斩断过往,每个人的「道」仍会留下。即便暂时蛰伏于内心深处,终有一日也将破土萌发。
知节。进退得宜,知礼守节。他一直坚信,这就是属于他的「道」。还有什么比退治妖邪,更能称得上是正义?
天意指点他慌不择路中来到应山,又叫他将儿时玩乐一般花架子的剑舞逐渐洗练成招招致命的沉稳剑术。或许,他命中便不消受功名厚禄,所以这一切都弃他而去。而他命中注定要除尽奸恶,因而成为了一柄锐利的剑。这十年来,他始终慎独克己,从不懈怠。弟子之中,他下手之利落果决,觉察异状的感知能力更甚于常人。
或许也正因如此,当他找出被村民指认为妖物的那对母女,时间距离他刚来到村子才不过刚过去几个时辰。
说来,即便没有身为应山弟子对邪祟的敏锐,也能轻易看出异常。已是老妪的妇人和数着双髻、看上去不过总角的女孩,作为一对母女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合理。
提着剑的季知节闯入时,母女俩正在晒桂花。一室的芬芳馥郁,在冷冷清清的山间空气里少了些惯常印象里的甜腻。星星点点深浅不一的褐色桂花堆积在竹盘中,样子很是可爱。一旁的灶台上放这着些糯米粉和粘米粉,像是正打算做桂花糕。
在常人看来,这当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
2
习以为常的和谐光景被打破,只需电光火石的须臾。
季知节一把抓住了那女孩的胳膊,将她从老妇人身旁拽离。女孩小小的身体跌落在地,撞倒了一旁的竹篮,桂花散落一地。
「别再伪装人类了,妖物。你就不觉得可耻?」明知这些妖怪原始粗劣、自私自利到根本不可能正常沟通,季知节仍忍不住诘问。
「我就是娘亲的女儿。娘亲就是我的娘亲!」那因恐惧而发颤的声音哽咽着,头却倔强着抬着,瞪视着他。
季知节看着相拥而泣的老妇与少女,面上没有丝毫动容,手中的濯枝雨被握得更紧,天青色的剑身上映出了那紧紧依偎的身影。
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会看错,他的眼睛从不漏看任何微弱的违和。老妇人仍在为女孩辩解,但那是为妖邪所蛊惑的人常有的表现。他们将无声无息替代了真正亲人的妖怪视作骨肉至亲,与仅有人形、内里却腐败不堪的妖物同吃共住,直到连自己身上的人气连都被侵蚀……这自欺欺人的愚昧,甘于沉沦的堕落,是这些人自身的罪。
他心想,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虽然村民在指摘罪行上的含糊其辞令人在意,但女孩的的确确是妖怪。只要这一点明朗了,其他的细节自然也就无关紧要。若是放走了它导致为祸人间,才是真正的施小仁铸大错。
多少令人发指的滔天罪行,最初就萌发于无用的恻隐之心。
他拔剑出鞘,濯枝雨发出利器特有的弦音一般的鸣响。仅仅是威势,便压得女孩匍匐在地,不屈的眼神中也终于添上了恐惧与慌乱。解决这样甚至都不善伪装的妖物,对他来说不过瞬息。
宁可错杀。
宁可错杀…?
忽而,一种巨大的恐慌摄住了他的心。
他努力想要咽下那一丝不和谐,反复警告自己,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可人的心就是如此,越是刻意忽视遗忘,原本模糊的图景反而越是鲜明。
那倔强的眼神,如此熟悉。
3
他又回忆起那个仅着单衣奔逃的深夜,雨水与血水交杂,在皮肤留下一层潮湿的黏腻。寒意灌入身体,渗入五脏六腑,连四肢的酸痛都快感受不到。一旦开了闸,本该忘却的过往更加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脑海,他躲在门后,窥见被砸毁的正门处身着华丽甲胄的人狞笑着,手中刀剑寒光闪烁。
「陈家的嫌疑固然是轻,只是大人也该知道,此等谋逆不伦之举,天下不容,本就是宁可错杀一千……」
狂乱的想象之中,飞溅的鲜血似火,一直灼烧到了他的手上。那是季知节曾斩杀过的无数妖物的血。那些妖物,并不是每一只都曾犯下罪行。
光是活着,就是罪。
因为挡在了别人的路上。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更多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剑已经压在了女孩的脖颈。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女孩含泪的双目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似哀似怨,更似诘问。剑身很利,轻轻用上一点力气,几滴鲜红的血珠便从纤细的脖颈溢出。老妇脸色发白,几欲昏死,只是孱弱的双手仍死死地抱住女孩,不住地对他磕头,嘴里喃喃地不住叫着女孩的小名。
季知节觉得可笑,为何要为妖物求情?那些亲族被屠戮、惨状世人难容的罪行,在妖物眼中甚至可能不过是一时的玩乐。那些无辜的恸哭谁来听?他们求情之时,妖物可会有片刻的动容迟疑?他想笑,嘴里却发苦。
剑身又压实了些,手腕只是微动,剑身上却仿佛有万钧之力,叫那女孩动弹不得。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小师父,山下的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们已经搬出了村子,我们只想在这里相依为命啊!」老妇抓住了季知节的衣角,那孱弱的身体恍若随时都会折断,此刻却爆发出不容忽视的力气。急切而错乱的哀求,像在对季知节哭诉,又像是在为这些年来的经历向上天状告不公。「我们活在这世上究竟碍了谁,要如此赶尽杀绝,她就是,她就是我的……」
「……」
太吵了。
他放下剑,深呼吸,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剧烈的耳鸣逐渐平息。
闭上眼的瞬间,耳边似乎响起了急切的惊呼与推搡声,手底下的触感也随之消失了。他努力告诉自己,那也只是幻觉的一部分,忽略它。妖邪作祟,人妖混杂,无法辨识出所有的异样本就在所难免。
这是自上山以来第一次,季知节违背了自己心中确信无疑的「道」。
4
正当他转过身,思忖着该如何安抚山下的村民、又当如何向师父说明时,比将要沉没的日光更为刺目的景观映入双眸。绯红的日光洒在人的身上,像泼了一层血。又或者说,此刻在突然出现的师弟脸颊与剑身上的,并非夕阳的余晖,而是真正的鲜血?
「好巧呀,季师兄。」
薛景逸。同为问剑院弟子的来人擦去脸上的血,举目四顾,表情在错杂的光影笼罩之下却显得坦然,读不出此时的神色。
他三两步嘿咻跃过气息已绝,逐渐露出原型的狐妖。以余光确认已经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这才甩去剑身上的血,挽了个一气呵成却尤显浮夸的剑花,收剑回鞘。
「书衡说妖气重,我跟过来看看。」
「好像是方圆百里最后一只。原先气味弱得很…师兄出了手,害它一时不察。」
「哈哈。想来附近的村人,今晚能做个好梦了?」
修士喋喋不休,眸色也如溅上的血渍般明亮而艳红。拍去指尖那点尘埃,薛景逸提起步子,迎面走来时轻松的模样不减半分。
季知节动了动嘴唇,看着已然昏倒在地的老妇人,一言未发。
他在想,真是如此吗?
狐妖靠吸食人的精气增进修为,因而常蛊惑年轻力壮、阳气充足的男子,为何这只狐妖却会甘愿长久地陪伴着这样气息已衰的老人,深居简出,甚少下山?
老人神色如此清明,看不出一丝被妖道蛊惑的迹象。见应山弟子找上门来,也是第一时间便护住这女孩,真的会全然不知早已在十年前死去的女儿,即便如今真的寻回,也不该是曾经的容貌?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薛景逸抬手在眼前晃两晃,疑惑却仍在等待他的坦然表情,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此刻同时盘旋在心中的疑问宣之于口。斩妖除魔是应山弟子当行之事,但那并不意味着不论被杀的对象如何,都能泰然处之。
「是啊。方才一时失神,险些让它逃走。」季知节缓缓开口,语气一如既往,读不出什么情绪。他收起剑,冲薛景逸点点头。「做得好,景逸。」
这样做,才是对的。
修行多无趣。山间的风景数年不变,变的只是此间来往匆匆、心事各不相同的人。若是没有自己始终坚信坚持的什么东西,年岁会比山下的日子难捱得多。尤其是日常被打破,直面内心的磨难来临之时。
而有些崩裂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弥合。
【无从得知的真相】
【十年前女孩的死其实是被村民合谋杀害的结果,如今亡魂去而复返,比起害怕妖邪作祟,那些凶手更害怕恶行被揭露遭到报复,才让应山弟子来「驱邪除妖」。】
【报恩狐狸的故事重复上演,然而缺少了才子佳人的佳话,这样的温情寡淡的故事无人在意。而今天,这故事也终结了。】
【应山弟子们离开后不过数日,山间起了一场大火。据说,那天夜里狐狸的哀鸣声连绵不绝,而那座他们曾造访过的茅草屋也在这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恍若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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