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实被摘下来的那一瞬间,它就死了。那么,对于完全变态昆虫来说,变换形态之后,是不是也可以称之为死去了呢?毛毛虫化作蝴蝶之前的茧中充满了液体,柔软的身躯在当中变硬,最后破茧而出。剥落过去的自我(EGO)过后,能从当中得到什么?
童话当中都说,灰姑娘即使在灶灰里捡豆子,每天做繁重的家务,仍旧拥有姣好的面容。她穿上华丽的裙子,坐上南瓜马车,没有一个人认为她不是一位公主。丑小鸭哪怕最初拥有平凡甚至被鸭子们认为丑陋的外表,仍旧能在换羽期后成为华丽的白天鹅。
可是,不美丽的那些孩子们,那些本就不是天鹅的那些小鸭子们,又该怎么办呢?
她们会有能蜕变的机会吗?
她们能够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吗?
“小纯。”
赤穗纯从面前的小说上抬起头来。青明岚循歪着头,一头柔顺长发垂下,眼睛一眨一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青明岚同学,有什么事吗?”
“你也收到‘消息’了吧?啊啊,那片舞台真棒呢,能让我看见这么多、这么不同的闪耀!所以我一看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小纯了。我也想看到小纯在舞台上绽放的样子!想要更多、更多地了解你!”
青明岚循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并没有发现赤穗纯的双手已经紧紧扣住了平装书封面。书页由于她的用力而微微扭曲,赤穗纯控制着自己手下的力度,轻轻地开口打断了面前来人的长篇大论。
“……那么,你知道那个舞台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啊,小纯说的是投入闪耀的那个步骤吗?对我来说,因为能够看到更加美丽的事物,所以暂且让舞台保管一下入场券也无可厚非。”
“不……不。那不是入场券。”
按压纸张的动作使指尖泛白,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之下游走着,离开了本该在的位置。
“投入的是你的一部分。那不是入场券,而是赌注。赢下来就能千倍返还,输掉就倾家荡产。只是那外形太过有欺骗性,让你以为那是一次性的门票,是撕掉凭证后还能保留的票根。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为了见证大家的成长,这是必要的。就像学费……一样的东西?你不用担心我这一点。”
“是吗。青明岚同学是不太在意这一点的类型吗。”
青明岚循还打算说些什么,赤穗纯却突然拿着书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我很在意这一点。我不想再输了。在这一场里,我会努力赢下来的。那时候,希望青明岚同学也能全力以赴。”
“嗯~但是如果你想要闪耀的话,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如果是小纯想要,我可以直接给你的。”
“胜利必须是经我之手而取得,才有价值。晚上在地下舞台见,青明岚同学。”
“当然。也期待你的表现,小纯。”
夜幕降临之时,赤穗纯从宿舍离开,裹着外套走到那台特殊的电梯面前,按下了番茄按钮。一如既往地投入闪耀之后,赤穗纯的身上出现了revue制服和镶嵌金色纽扣的白色披风。而当运行停止,电梯门打开之时,映入眼帘的是“某个”巨大的舞台装置。
那是几乎可被称之为“可怖”的东西——一枚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小纯,你来了。”
青明岚循正坐在那颗心脏之上摇晃双腿。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舞台?”
赤穗纯环顾这个舞台。没有长颈鹿,没有奇怪的观众,也没有显眼的摄像机。只剩幽幽的红光照射着这片区域,像启动了博物馆用以报警的红外线装置。
“嗯。是不是很安静?这是只属于我们的舞台。不会有其他人来干扰哦。”
青明岚循高高向天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按在胸前,唱起了赤穗纯再熟悉不过的曲调。
地狱般的复仇之火在我心中燃烧……
穿着华丽衣裙的母亲质问着女儿。
你必须听从我的话,否则我们便不再是母女。我会用我的手斩断血缘联结而成的“红线”。
“你说你要追求自由的爱,要离开我的身边……”
誓言凝结成实质,红线从母亲身边飞出,紧紧缠住了女儿。还没来得及惊呼,女儿便已被那蛛网吞没。
“……以上,是你在我面前说的话。”
母亲对着落在蛛网正中心的女儿,露出一个亲昵的微笑。
那做女儿的没有低头,也没有认输,反而扬起了声音向母亲高喊:“我不需要怜悯。我不需要别人的牵引。我不需要‘你’的勒令。”
身体周围被黏稠的液体包裹,细细密密的血管由皮肤之下显现,同红色的蛛网交相辉映。那是滚烫的血,是温暖的羊水。若是在这里睡着的话,便只能被巨大的母性吞食,回到生命最原始的阶段。
“这种被干涉的‘爱’,我不需要……!”
“可是,这是我的‘爱的表达’。你不是也说过,想得到‘爱’吗?你不是想被注视,被关注,想要闪耀吗?”
作为吐出蛛丝、纺织蛛网的主人,母亲如此对女儿问道。她露出受伤的表情,询问女儿为什么要离开她温暖的怀抱。
“在我这里,你不会受伤,无需努力。尽情依赖我也无妨……因为爱正是这样的东西。我们所寻求的不是一样的东西吗?哪怕表现形式不同,爱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我就是如此地爱着你,爱到我愿意将一切献上……作为爱的表现,我愿意将我的闪耀双手奉上。这样一来,你不需要再挣扎,也再也不用为自己没有‘才能’而痛苦了。”
“你并不是真的爱着‘我’,毕竟,你对所有人,都说过差不多的话吧。你只是一个通过去爱别人,才能确定自己‘正在存在’的人。你不可能对所有人都投以同等分量的爱……就算你将这些爱放上天平等量,也绝不可能均分。爱是充满私欲的,它丑陋,残忍,却足以麻痹世人。是,我是想要爱。但我想要的,是‘因为是你,所以我爱你’的独特之爱。这种爱必须靠我的双手去争取。”
“是吗,那么……”
青明岚循轻巧地从巨大的舞台装置上跃下。
来不及阻止,也无法分辨她的动作。赤穗纯眼睁睁地看着对手从那颗不断鼓动的心脏之上跳了下去。无法忽视的心脏搏动着,鼓胀起来,血管尽数暴出,青青红红的血线清晰可见。那些线聚拢,再散开,而后铁尺化作巨大的手术刀,一刀劈开了这颗丝织心脏。
瞬间,舞台上下起了漫天红雨。青明岚循手持铁尺,雨水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发丝染成和瞳色相同的红。那抹红燃烧着,炽灼着,赤穗纯紧紧攥住枪柄,正要向前冲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将她拦腰夹了起来。
“什么?”
地面不断下降。不,是自己在上升。
透明的东西夹住了她。她挣扎着,手里的枪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透明的玻璃。玻璃?
“那么,让我来看看你的‘决心’。小纯,你知道实验室观察生物切片的顺序吗?”
“那和这个舞台——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哦。不切开看看的话,要怎么知道呢。你看,心脏是在人身体里埋着的东西对吧?要切开看看,才知道究竟健不健康吧。虽然也有心电图……不过,仪器上显示的数据自然不如用我的双眼观测来得更明了。”
“……所以,可以承认了。”
“承认什么?我听不明白呢。”
赤穗纯被夹在两片玻片当中,有些释然地笑了。
“青明岚同学。如果这是你的‘认真’和‘全力以赴’,我就能够承认这份爱。毕竟,不打破蛋壳的话,就无法‘诞生’。隔着蛋壳的话,也是没办法对话的吧。”
“在那之前……先让我见识一下吧!你为了闪耀,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那些曾组成巨大心脏的红色丝线密密匝匝地包裹起了玻片。从线的缝隙当中,赤穗纯感受到了一阵热流。红色的什么东西一滴滴流下,顺着她的发丝渗进身体。鬓边的那抹红腾起高热,她感到自己的心口传来一阵刺痛。那并非是病灶造成的痛,而是激动和兴奋组成的“爱”。
“是吗。要展现自己的‘决心’……”
如果要展翅高飞的话。如果想要达到那个高度的话。想要探出手,摘下星星和闪耀的话。那么这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脱离这只温暖的,能够让人舒适地躺在里面沉眠的茧;打破这只覆着卵膜,遮蔽外界的景色和闪光的蛋壳。为了胜利,她必须这么做。
“嗯?怎么没声音了?小纯?你不是说会行动的吗?我还没有看到哦。不过,如果你暂时找不到方向的话,就向我求助吧。我会帮助你的,只不过是用‘我的方法’……呢。想不到出路的时候,不如就接受吧?”
“不,我不会接受的。”
赤穗纯艰难地抓起在上升时落在一旁的枪,用力朝着玻片击打下去。一下,又一下。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传来,她从空中向下落去。
于是,由“心房”当中,长出了新的“线”。
黑发的少女足尖轻点红色的蛛网,以她本该无法完成的轻盈姿态高高跃起。下一秒,长枪刺穿无数鲜红雨滴,溅起的碎片飞向她的对手,绕住了她用以观察的“透镜”。青明岚循用铁尺劈砍着,却仍是不敌丝线生长的速度。那从她手中变幻而出的丝线,终于还是飞回了使用者身上,将她层层包裹。
武器“当啷”落地,青明岚循笑了。
“是吗。这就是你的‘答案’。”
枪尖凌空指下,啪地打落金色的星星纽扣,青明岚循一侧头,长枪擦过她的面庞,深深插进她脸边的T字标记里。那无穷无尽的红雨仍不知疲倦地下着,将二人都浸染成鲜艳的红。那是血的红,是发丝的红,是瞳孔的红,也是生命的红。
“……将死(Position Zero)。是你输了。”
赤穗纯用枪划开青明岚循身上的红线。它们啪嚓断裂,如肋骨一般从两边打开,从身下延展时正如鲜红的翅羽。那是最纯粹的审判,是可致人于死地的血鹰。
“还好这只是舞台装置。”青明岚循满脸鲜红地勾起唇角。
赤穗纯看着青明岚循的笑容,记忆里,她总是在笑。
“是啊,这只是舞台装置。”
“不过,我也看到了好东西呢。小纯的决心,我看到了哦。还请尽情拿走我这份闪耀吧。”
“……我会好好使用的。”
黑发的少女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满身鲜红地离开了舞台。
+展开
总觉得,时间的流速好像变快了。
小的时候感受到的那些代表时代变迁的事物,放在今天也不过沧海一粟。刚见识到从翻盖机换成智能机的那段时间,自己还会在进商场的时候,央求父母带自己到手机专卖店看那些摆在桌上的智能机模型。然而现在,自己早已习惯每个人手里一部智能手机的生活。在电车上看见不同的人使用着同一个品牌的不同型号手机时,还能通过后盖的形状来勉强辨别究竟是哪个世代的手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自己兴趣爱好的一环——通过周边的事物来确定事物究竟走到了什么时候。只不过,好像从两三年前开始,世界就逐渐越跑越快,近来这种感觉更是逐渐加深。
赤穗纯低着头看ins的页面,她的手指一划一划,看到喜欢的IP又出了新品毛绒,她顺手点了个赞。再往下一看发布时间,发现这个毛绒已经是几天前发售的了。咦,时间有过这么快吗,为什么自己对这个新品没什么印象?明明LINE上理应也发过推送……她有些困惑地转头看向窗外,新干线已经启动,车站外飞速后退的绿色和白色混成一团,积雪像从天而降那般在地上落出白茫茫的痕迹,那大块大块的白色只用片刻就离开了她的视线。在北海道读书的这三年已经让她习惯了下雪,不会再对漫天的雪花抱有一种古朴的兴奋情绪了。现在想起来,见到每片雪花的第一面,也即和它们的最后一面。不管雪花最终落到哪里,终究都会死去。落进人手心也好,掉在伞顶也好,哪怕是飞进同类的怀抱凝固成冰也一样,它们或早或晚都会死去,再以另一种形式回到天上。
“……同学。同学?”
“嗯?”赤穗纯拿着手机抬起头来。喊她的是别的班一个面目有些陌生的同学。
“你好像走错位置了。”
“啊……不好意思。”
赤穗纯道了歉站起身,有些迷茫地查看文档里的座位标识。原来是走错车厢了……按照道理来说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她微微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碎片的记忆从脑子里甩掉。相邻的车厢很近,走两步就能到,她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走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车厢,没有暂停地继续向前走。更相邻的一个车厢里,猫兰兰正坐在学生会长和……水原次席中间?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一班的位置才对,可猫是三班的。走近一看,猫兰兰的表情还有些蔫蔫巴巴的,大概是长时间的坐车让她觉得太无聊了吧。
“赤穗纯,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藏峯白兰瞪大眼睛,“是来救猫的吗?”
虽然想说“自己只是路过”,但被猫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的情况下,赤穗纯再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话了。于是她答道:“嗯……我在找座位。”
“随便坐都可以哦?小纯,我们旁边那一排就有位置。不过其实你也可以和我换个位置,要不然就坐我这里?你也想和白兰坐一起的吧?”
“会长……嗯……”
怎么办,多了一个用让人拒绝不了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人……!
赤穗纯看了看会长又看了看猫,迟疑地问:“水原同学不介意的话,我……就坐这里了?”
“我吗?我不介意的。”水原言叶答道:“赤穗同学坐这里吧。”
“嗯~那我去和那边的那位一起坐了。”会长轻松地让出了自己的座位,走向了旁边一位裹着披肩的女同学。看上去对方是幕后科的……赤穗纯想着,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坐到了属于会长的那个窗边座位上。她从挎包里掏了掏,拿出了几根棒棒糖。
“我带了点棒棒糖,有人想吃吗?”
“猫想要草莓的。”
“好哦。次席和会长呢?”
“有什么口味的呢,小纯?”
“啊,有橘子的,菠萝的,还有蓝莓,桃子……还有草莓和柠檬。”
“那我要一根柠檬的吧。”水原言叶说道:“谢谢你,赤穗同学。”她从赤穗纯手中抽走了一根柠檬味的棒棒糖,撕开糖纸放到了嘴里含着。
“那会长呢?”
“我也要柠檬的~和厉害的次席一个口味吧。”
“咔吧”一声,赤穗纯清晰地听见了棒棒糖在嘴里爆炸的声音。她不敢多想,赶紧将手里的柠檬棒棒糖递给了志贺米有明。
“对了,那边那位同学……要怎么称呼?我是赤穗纯。”
“我吗?我是鸣泷梦姬名。我要和你一样口味的哦,穗穗~”
一支草莓棒棒糖又传了过去。赤穗纯也拿了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把剩下的棒棒糖塞到挎包里,又伸手从包里拿出专门带来的游戏机。
“猫兰兰要玩吗?看你好像有些不舒服……要不要睡会?”
“猫,坐车坐累了。”猫有些没精打采地说:“车好慢。”
“嗯……那玩会儿游戏?要吗?”
赤穗纯把自己的NS递到猫面前。
“好。”
藏峯白兰接过游戏机,饶有兴致地摆弄起来。另一边的座椅上,水原言叶拆开垃圾袋,将棒棒糖棍放进去,又折好袋子放回前方的网袋里。
“水原同学,还要吗?我这里还有。”
“不用了。”水原言叶礼貌地拒绝了赤穗纯,“一根就够了,谢谢你,赤穗同学。”
这还是赤穗纯第一次离这位传说中的次席这么近。虽然从猫兰兰那里也知道她和次席玩得好,但在这之前,她从没近距离和次席打过交道。被发丝遮蔽的那只眼睛与另一只不同色,似乎是由于畏光才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赤穗纯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和自己有点像。
这直觉到底是从哪来的,赤穗纯不是很明白。但,大概就像动物能很自然地辨认出同类那样,她意识到,或许在次席的身上,正发生着和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同样的事情。
——那是将什么东西投进火炉烧却之后,会露出的表情。
——那是有些悲伤,像怀抱着巨大痛苦一般的表情。
“……是这样吗。”赤穗纯轻声说:“不用谢,水原同学。”
猫操纵着赤穗纯的玩家角色,在密阿雷飞檐走壁。赤穗纯探头看去,发现猫正对着屏幕上的密阿雷格雷派饼发呆。
“猫是想吃松饼吗?”
“有点想。”
“嗯……如果过两天看到合适的店,就带猫去吃,怎么样?”
“好哦。”
“新干线……运行起来没有什么声音,比飞机安静呢。”
赤穗纯自言自语道。
“是呀是呀,赤穗同学。人家也这么觉得。”
“……”
早该想到的。这是一班的车厢,那么……讨厌的家伙就一定也在这里。赤穗纯不用回头都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是大庭叶流,那张惹人厌的脸此刻一定正露出恶心的笑容吧。不愿在这么多同学面前和她争吵,更别提学生会会长就在旁边坐着,赤穗纯索性装作没听见,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心里。
“好啦,师匠……我们回去吧……”
是久和崎琴羽。她似乎和大庭叶流说了些什么,那两道声音和车窗外的景色一样向后退去了。赤穗纯深吸气又深呼气,看来这一关姑且算是过去了。
世界的流速正在加快。就像按下了快进键那样,一切都在加速。无端地,赤穗纯又想起这件事。最近似乎……更加快了一些。偶尔脑子里会出现磁带卡带一样的状况,上课想知识点的时候总是走神,看向窗外发呆的次数也增加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流过,自己却没抓住一样,她抿着唇,靠在窗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赤穗纯。赤穗纯,下车了。”
再睁眼的时候,赤穗纯发现自己正被猫摇晃着。藏峯白兰把手中的NS递给赤穗纯,从座椅下面抽出了自己的背包。
“啊……不小心睡着了。谢谢你,猫兰兰。”赤穗纯惊了一跳,赶紧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取下行李架上的行李箱,随着人流向车厢外走去。
“对了,猫兰兰。今晚要和我一起住吗?”
“可以哟。”一旁的学生会会长突然凑过来,吓了赤穗纯一跳。“不过……是六人间来着。我这边能看到名单。还挺有意思的~”
“为什么志贺米有明要替猫同意。”
“哎呀?难道你不想和小纯一起住吗?她会伤心的哦。”
“不……”赤穗纯摆摆手,“就算不能和猫兰兰住也没关系的。”
猫用“你看”的表情盯着会长。
“嘛,等一下去旅馆放行李就知道了~”志贺米有明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小纯拜拜~”
赤穗纯目送着志贺米有明和鸣泷梦姬名的背影,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侧头问了一句。
“……好奇怪,我没有和会长接触过,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志贺米有明就是那样啦。”猫说着,从自己的行李袋里拿出一块糖塞到了嘴里。
“说来,今天晚上好像是六人间。到底会分到怎样的舍友呢……”
期待着旅行和舍友,赤穗纯拖着行李箱,和朋友一起朝着旅馆进发。
半个多小时后。
“……怎么是你!”
“哎呀~人家也不知道捏~”
脑海里如同天雷劈过天之岩户,赤穗纯差点把手里的行李箱甩到对方脸上。久和崎琴羽站在大庭叶流身后,拼命想捂住大庭叶流的嘴,阻止她继续挑衅赤穗纯,但由于身高不够,看上去有点像在裸绞。
“师匠!我们还要出去逛街的!别打起来啊!”
藏峯白兰向后退了一步,默默把行李放在了墙角。虽说确实和猫住了一间房,但由于还有讨厌的人在一起,赤穗纯还是有点不开心。不过就一晚上,总不能发生什么事吧……她努力吸气,把行李箱和猫的并排放在了一起,瞪了大庭叶流一眼就出门去了。
“猫兰兰!”
“嗯?”
“我看到推荐去动物园来着。我们要不要一起去?”
“好。”藏峯白兰说:“猫想吃动物园的小饼干。”
“鹿、鹿饼那种吗?”
“不是哦。是周边小饼干啦。”
步行在冬季的北海道,冷是最显著感受到的东西。剩下的就是白茫茫的雪。虽说城内有扫干净雪,但树枝上还是白白的一片。时不时会从高处掉下来几块雪块。赤穗纯和藏峯白兰步行到了旭川站,准备乘车前往旭川动物园。JR站内也有不少穿着冠雪校服的女同学,大概是准备趁工作日人少的时候先去动物园参观,这样能省些力气。
“听说旭川动物园有北极熊水下芭蕾,还有企鹅、海豹……之后给猫兰兰买小动物饼干吧?”
“好。”
她们乘上电车,在晃荡的车厢里,猫和人都含着上车前塞进嘴里的糖块。赤穗纯感受着舌尖酸酸甜甜的柠檬味,脑子里还在想着revue的事。在高三的最后三个月,自己接受了邀请,在神秘的地下舞台里和人争夺闪耀。但……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世上不存在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或许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也正被放上天平进行衡量。
“赤穗纯。到站了哦。”
“啊,谢谢你。”
已经是第几次了呢?今天好像一直在被人提醒……赤穗纯脑子里有点乱七八糟的,她努力想让自己不去想其他的,至少现在是修学旅行,是应该开心的时候……啊。
藏峯白兰一个用力,抓住了差点在动物园里摔一跤的赤穗纯。
“滑。赤穗纯,小心。”
“嗯……嗯。”赤穗纯回过神,重新看准了脚下的路。如果滑倒的话会很麻烦,她摸索着挎包,拿出了眼镜戴上。“总之,谢谢猫兰兰……等一下我去商店给兰兰买饼干吧。”
“耶。”藏峯白兰比出了耶的姿势,赤穗纯拿起手机,对准了她和她身后水族箱里的海豹,拍了张照片。
“……它们能意识到自己在动物园吗?”
猫摇摇头,“猫不明白。”
“也是。如果我真的觉得这样不好,就不应该买票进来了……不过,有的时候确实会想,究竟是生存在大自然中的动物更幸福,还是在动物园生活的动物更幸福……我也不明白。或许它们自己也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嗯……”
“赤穗纯,看企鹅。”
成群结队的企鹅在饲养员的引导下摇摇摆摆地排成一列走来,赤穗纯看着它们的模样,没忍住又拍了一张照片。
在动物园里逛了一个多小时,猫还没有累的样子。赤穗纯喘了口气,“我们去周边商店看看吧?”
“好。”藏峯白兰说着,朝标着商店的牌子那边走。赤穗纯跟在猫身后,看着周围的白雪,那些属于北极和南极的动物们和这片雪互相注视。她又想到出现在地下剧场的长颈鹿。它的故乡,又是哪里?它会想到自己的故乡吗?不,为什么会突然在这时候又想起长颈鹿……还是不要想了。
赤穗纯在货架中穿梭,穿过一堆又一堆的毛绒玩偶。虽然很想买这些动物……但宿舍已经放不下了。不能再买了!她勒令自己不许再看毛绒,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人。
“啊,不好意思。”
对方摇摇头,表示没事。赤穗纯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同款校服,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的同校同学。
她用一种飘然的姿态离开了原地。赤穗纯看着那背影,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是什么地方呢……总觉得,她的身边好像还应该有什么人的存在才对。不过,既然是同学的话,以后总会有什么机会再见吧。
排队给猫买好动物饼干之后,赤穗纯把饼干递给了猫。猫捧着饼干欢呼一声,把那袋饼干抱在了怀里。
“赤穗纯真好。”
“不用谢。猫兰兰还想逛吗?我可能有些累了。”
“那猫,自己去玩。”
“好。你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旅馆。”
到头来……还是一个人回来了。赤穗纯对着旅馆房间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地胡乱吃了个在附近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又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下了。不知道为什么,平时都有入睡困难需要药物辅助睡眠的她,现在却轻而易举地睡着了。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手里正捧着一碗红豆汤一样的东西。一大块年糕从汤碗里翻过身,露出白兰的那双或粉或红的眼睛。她吓得大喘气,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以前为了甜品店优惠,而在店铺门口给了自己一个公主抱的猫。这样的白兰,不需要被卷进自己的战斗当中。猫只用是猫就好……第三次睁眼,白兰从地上抽出了什么东西。她看不清。或许是剑,或许是舞台道具,怎么都好。总之,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猫应该不知道。她没有失去什么。那样最好。
第四次睁开眼的时候,赤穗纯费力地辨认着从身上传来的打击感的源头。那是一只柔软的枕头。视线尽头是穿着浴衣,洗漱归来的其他同学们。她眨眨眼,有些模糊的视线终于开始聚焦,大庭叶流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一手抓着两只枕头,正在胡乱地攻击其他人,连久和崎琴羽也被一枕头砸到了地上,摔进了被褥堆里。
“啊哇哇哇……好吓人哦。”鸣泷梦姬名将身子缩到了水原言叶的背后,“我只是路过呀!和我有什么关系……!”
“来都来了,一起玩嘛。”大庭叶流露出一个在赤穗纯眼里可以称为恶劣的笑容,一枕头砸到了正趴在赤穗纯身边把玩小动物毛绒的猫头上。猫一个激灵,从地上翻身爬起来。
“猫,要战斗。”
赤穗纯全部的瞌睡虫都跑了。她一骨碌坐起身来,拽起身后的枕头就冲向大庭叶流,“你为什么打猫兰兰?”
“哎呀,这不是顺手的事吗,不好意思~”
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啊,这家伙。一旁的志贺米有明乐呵呵地看着事态的发展,还不忘拿起手机拍几张枕头漫天飞的照片。不过大庭叶流似乎是杀红了眼,一个枕头就朝着想置身事外的会长飞了过去。而学生会会长反应极快,一侧头就躲开了飞来的枕头,还不忘评价道:“动作有些慢哦,小叶流。想打中我的话,还需要再练练呢。”
“师匠!别打了……哎哟!”
虽然久和崎琴羽一直想拦着大庭叶流和赤穗纯打成一团,但她似乎忘了自己现在正被三个一米七及以上的家伙包围着。藏峯白兰动作快得惊人,闪躲之后再攻击的战术也很不错,如果她脚上能长出吸盘,赤穗纯毫不怀疑她能两步上墙最后飞在天花板上向下扔枕头。大庭叶流则是力气惊人,且她正以一种几乎可以被送进精神病院的状态到处打砸,将屋子里的所有人视作攻击目标,甚至连一旁几乎挤到墙边的鸣泷梦姬名都被甩了一枕头。被打倒的鸣泷梦姬名两眼一闭,直接倒在被子堆里不起来了。
“次席,你不参加吗?”
大庭叶流一枕头飞过来,水原言叶一把接住,动作轻松到像接住一只飞过来的乒乓球。
“这份挑战书,我就收下了。不过在那之前——”
水原言叶一甩枕头,摆出用剑的架势,将枕头平着飞向志贺米有明。志贺米有明一甩头想躲过,没想到水原言叶背后还藏着一个枕头,下一只枕头顺着次席的手飞出,砸到了会长身上。
“哎呀,不好意思,砸到会长了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水原言叶这句话的语气平平,和机械音的区别大概只在没有加电流声。她就这样朝着会长身上砸了好几枕头,后者没生气也没着急,只是坐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水原言叶。
“小言叶,还是挺有活力的嘛。”
她们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赤穗纯没听清。不过即使能听清,她也没工夫去理会,因为现在大庭叶流像个完美的沙袋一样出现在了她面前。既然能有机会殴打大庭叶流,为什么不呢?她用力地甩着枕头,浑身上下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充满激情。
“大——庭——叶——流!你这个——混蛋!吃我一招!”
“哈哈哈,我可不会输哦。赌上武士的荣誉,我,大庭叶流,将会——”
“闭嘴吧你!”赤穗纯狠狠踩了大庭叶流的脚一下,但她忘了,现在大家都已经洗漱完了,没有办法隔着鞋子踩对方。皮肤和皮肤相贴的触感让赤穗纯险些干呕,她赶紧收回了自己的脚,转而用另一只手抓起了被褥,兜头冲着大庭叶流扔了下去,随后整个人扑上去,把大庭叶流按在了地上。久和崎琴羽勉强从满天飞舞的枕头弹里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师匠正被赤穗纯按在地上,她赶紧上前——帮着赤穗纯一起按住了自己的师匠。
“师匠,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旅游呢!别再扔枕头了!我都被砸晕了!”
大庭叶流被蒙在被子下面,总算停止了继续甩枕头的动作。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下面传出来,“武士之魂……不灭……吾终将……”
“吵死了!我睡觉睡得好好的,你给我一枕头砸醒了!”赤穗纯气得踢了庭叶流一脚,恨不得用自己身上的浴衣带子勒死她,“现在好了,出了一身汗,又得重新洗漱……!”
“我看你玩得也挺开心的啊,赤穗殿。”
“还不是因为你?!你干嘛要用枕头砸猫?”
“战争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在下……不会认输。”
“什么乱七八糟的自称。”赤穗纯嗤之以鼻,“再这样就把你扔出房间,你一个人睡走廊吧。”
“呜呜呜,你好狠心。”大庭叶流从被子下钻出头来,“怎么可以这么对人家啦~”
“……”
赤穗纯不再理会大庭叶流,抱着毛巾到浴室去重新洗漱。再回到房间里时,所有的东西都变得静悄悄的,似乎是因为累了,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她也没有继续说话的兴致,钻到自己的被子里,闭上眼。
在第五遍的梦境当中,静静地下起了雪。在那片地下舞台,理当被炽热的聚光灯照得没有一片褶皱的地方,聚起了小小的雪洼,而后扩大、再扩大。红绸布制成的天空包裹着漫漫无际的雪原,如她的唱词一般,让舞台成为了洁白一片。
那是寂寞的舞台。
那是无情的舞台。
在得到一个Top Star之前,它不会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它会给少女们武器,给她们合适的道具,让她们演出“ta们”想看的剧目。那些台词,那些眼泪,全都是这个残忍的舞台想要看到的。少女们的不甘和泪水会成为驱动舞台的最好燃料,包括那些投入的闪耀,也被贪心地吞噬殆尽。
赤穗纯赤着脚,在这片雪原之上慢慢行走着。灯光照在雪地上,白得让人流泪。她眯着眼睛,防备着雪盲症状,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一个答案。
“我”是谁?
“我”要往何处去?
“……纯同学,你知道吗?每一片雪花都有不同的形状。”
在第三天的早上,赤穗纯终于第六次从梦中惊醒。她转过头,看到身边的相马應霷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放在古朴柜子上的少女形八音盒。
“据说是这样。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现在是雪天吧。”
“雪国……吗。我记得有会下雪的八音盒。應霷同学是不是有两个姐姐?之后要买伴手礼的话能拿得下吗?”
“嗯。不过我可以的。”
相马應霷做了一个比出肌肉的动作,惹得赤穗纯笑了一下。
“来到这个博物馆……就让我想到那天的‘那个地方’。”
相马應霷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赤穗纯指的是什么。作为保密事项,在外面用模糊的代词称呼也是正常的。
“……是啊。原来舞台可以变成那种样子……”
赤穗纯指着另一边一个旋转木马样式的八音盒,“每个八音盒都可以看作一个微型的世界。作为在这之上起舞的人偶,我们或许是那个舞台‘不可或缺’的东西也说不定。”
“舞台……需要我们?”
“是那个舞台将我们呼唤去的。如果没有我们,它的‘闪耀’要从何而来?”
“嗯……”
“應霷同学还没有输过吧。我现在逐渐开始觉得……那地方要我们支付的代价,或许并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不过,如果赢下去的话,就不用思考这种问题了。”
“是啊。”赤穗纯应着,看着應霷走向另一边。相马應霷聚精会神地观赏着工作人员为观众们上发条演示八音盒,那身姿和在舞台上时同样,寄托着“爱”和“热情”,以及最重要的“闪耀”。所以赤穗纯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话。
你不能保证你会一直赢……虽然事实如此。但要是非要这么说的话,就有给朋友泼冷水的嫌疑,更别提自己心里其实一直希望應霷能赢到最后。如果是她,一定能成为Top Star的吧。所以……如果你能成为Top Star的话,一定要将那份热情,注入最终的“愿望”当中。
“纯同学。纯同学?”
“啊。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有什么事吗?”
“我们一起去买纪念品吧。纯同学好像说过,要给外婆带伴手礼。”
“是啊。我想给她买个招财猫形状的八音盒。應霷同学呢?也要买吧?”
“对。我想给家人都买一个。”
“喔。那我们分开买吧?之后在旅馆见好了。”
“嗯,那一会儿见,纯同学。”相马應霷对着赤穗纯挥了挥手。她们在纪念品商店分开,挑选着自己心仪的商品。人流涌动,很快就隔开了赤穗纯和朋友,她看着被其他人的身影时不时遮盖住的應霷,在心底叹了口气。
最近真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以前好像还没有这么明显的……
这是即将毕业前的两个月。有什么东西会在两个月后尘埃落定。想必那个舞台也会因此闭幕吧。不过失去了这一批学生的话,只要呼唤下一批学生就好了。少女们的野心和愿望总是无穷无尽的……动画片里不也这么演过吗。
她挑好了一只钢琴式样的八音盒给自己,又买了一只招财猫样式的准备送给外婆。她并不打算给父母送什么伴手礼,那总是会引出更多的争端。与其引发下一场战争,还不如从源头就断绝争吵的可能性。所以赤穗纯没有买更多,她付好两只八音盒的钱,提着袋子乘车向回走,顺便还吃了碗拉面,这才回了旅馆房间。
赤穗纯站在房门前,正准备用房卡刷开房门,旁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啊,纯~你回来啦!”雾见山徒花对赤穗纯说着,嘴巴里还吃着什么,“我和杜月住一间~咦,你和應霷分到了我们隔壁呀?那太好了,晚上又可以一起玩了!”
“要……要玩什么?”赤穗纯警惕地看了看雾见山徒花手上提着的袋子,没有巧克力,也没有榴莲……安全了。真的吗?
“你不要总用那种表情看我!听我说听我说,我之前和應霷发了LINE,约好晚上一起讲怪谈故事,你也要来参加哦!”
“我、我吗?”赤穗纯惊讶地指着自己,“我还是不要参加了吧……”
“不行,你得参加。我都让杜月准备好了,你怎么可以不来呢?”
“那是因为她和你住一间所以不能推脱吧……”
“才不是。我准备好了绝赞的故事,非常凄美,非常棒。你一定要来!”
雾见山徒花笑嘻嘻地刷开了房门钻了进去,还不忘对赤穗纯挥挥手。赤穗纯摇摇头,走进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东西进浴室洗漱。等到她吹头发的时候,應霷也回了房间。
“啊,回来啦?晚饭吃过了吗?”
“嗯,吃了。”相马應霷脱下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我用下浴室哦。”
“那个……等下真的要讲……怪谈吗?”
“嗯?怎么了吗?”
“你先去洗漱吧。”赤穗纯推着應霷进了浴室,回过头捂住胸口。希望她们不要讲什么很可怕的都市传说……不对。
……不对。
“……那只哥斯拉爱上了贞子,她们决定远走高飞!贞子从井下面进入了水循环系统,她沿着水循环系统找啊,找啊,终于确定了哥斯拉正在东京湾附近……”
赤穗纯的思考都停止了。虽说她害怕怪谈,但这样的怪谈实在是……太……
“……最后她们在一起了!如何呢!这个故事!”
“……就这样?”
“是啊。”雾见山徒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怎么了,不精彩吗?我觉得很好来着。”
一旁的皓羽杜月露出了“她又为什么要这样”的表情,“真没品味。”
“怎么这样?”雾见山徒花假装痛苦地哀嚎着,在被窝里滚来滚去,“呜哇!居然不欣赏我精心搜集的故事!”
“好了。你也安静一下吧,还有下一个人在等着呢。”皓羽杜月示意相马應霷开始,“还是听听其他正常的故事好了。”
“啊,那我就开始了?”相马應霷清了清喉咙。“我要讲的故事是……应梦之鲤的故事。”
善于绘制鱼儿游动的和尚因水神的赠礼而得以变成鲤鱼灵活在水中嬉戏,虽然被告知不可以吃鱼饵,却还是被腹中饥饿所打败,吃下了鱼饵被钓起。
一柄寒光闪闪的刀伸向鲤鱼。和尚所化的鲤鱼惊得大叫,那刀却还是向着他而去。
“……然后呢?”赤穗纯从卷成瑞士卷的被窝中勉强伸出半个头,打定主意如果接下来的是恐怖桥段就立刻缩回去,“后面……和尚怎么样了?”
“他变回去了。虽然在外界的看法里是死了三天,不过他还是醒了过来。故事的结尾还是好的。不过纯同学如果害怕的话,将这些当成舞台装置也没问题哦。”
“舞台……装置……?如果舞台上有巨大的刀劈下来的话……”
赤穗纯打了个寒战,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
“嘛,害怕的话不如四个人一起睡吧,就像在宿舍一样~”雾见山徒花的声音响了起来,“看来我很有说怪谈的天分嘛,能把纯吓成这样~”
“和你的哥斯拉大战贞子绝对没有关系。”
不管多么愉快,修学旅行最终还是要落下帷幕的。人生不可能永远幸福快乐,总有高峰有低谷,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赤穗纯自然也没有想过能一直像这样自由自在。回到学校之后,自己的命运会变得如何呢,那偌大的地下舞台又将如何呢。在剧目走到终幕之前,自己想必会一遍又一遍地跳进那个舞台吧。
哪怕那是道成寺的钟,哪怕终将在这当中被烈火灼烧殆尽……自己也必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这个舞台不会允许参与者半路放弃。那些投入的闪耀……现在又去了哪里?会作为胜者王冠之上的明珠被当礼物献上?还是被碎纸机碾成齑粉,洒在满是白砂的地面之上,建造起一座海市蜃楼?又或者……会在舞台落幕之后,完整退还给每个人?
想必最后一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吧。赤穗纯想到自己在来之前打的那场revue,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平静了情绪。既然已经选择站上那个舞台,就……
一定要赢。
我想赢。
我要赢。
不如说,为了自己不被世界吞没,不被信息流嚼碎咽下,不在时代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成为化石,都必须赢。非得夺回自己的闪耀不可,为此哪怕是对同学们挥起武器,也在所不惜。
手机振动了。
赤穗纯拿出手机,熟悉的东西在屏幕上转动起来。
啊。又要开始了。不管是输是赢,都会有谁失去什么东西的那片舞台。就像明明自己总是将手机设置成静音模式,收到短讯的时候手机还是会振动起来。这片舞台就是如此任性,如此不合常理。这正是那片雪原——那由无数特殊的雪花筑起的高墙——的本质:如此刺痛双目,如此引人落泪。
+展开“赤穗纯,猫来找你玩了。”
周末的午后,藏峯白兰抱着自己的NS推开了朋友的宿舍门。赤穗纯从书桌边抬起头来,朝着猫举起刚买来的草莓布丁。
“猫兰兰,你来啦。我买了草莓布丁,这次是chiikawa联动的包装哦。”
“赤穗纯真好。”猫凑过去,赤穗纯拍拍自己床上旁边的位置示意猫坐下。她窝在自己的床头,手里拿着新换的NS2,另一只手把布丁递给猫:“猫先吃,刚刚雾见山同学说要去做点零食分给大家吃,我没能拦住她……”
藏峯白兰立刻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雾见山徒花又做了巧克力煮榴莲?猫不会吃的。”
“我觉得……应该……不是吧,她今天没有拿榴莲。”
“啊,纯同学,还有藏峯同学。”相马應霷拎着塑料袋拉开了门:“我买了些饮料……咦,皓羽同学不在吗?”
“谢谢你,應霷同学。她说着什么‘要去邂逅美好的传闻用于艺术创作’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是这样。那我把她那份放在她的桌子上吧。”
“嗯。另外徒花同学好像去做……甜点了。”
“……甜点?”相马應霷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还没等她继续说些什么,留下的门缝就被谁顶开了。
“我看看我看看,咦,人都来齐了?”成为话题中心的少女现了身,所有人听到声音都一齐看向门口。只见雾见山徒花手里正捧着一盘漆黑色的什么东西,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盘子里装的黑色东西看上去像……饼干?
“徒花同学。你做了什么东西?”
“巧克力榴莲饼干。虽然其实是想做舒芙蕾来着的?不过舒芙蕾不好几个人分享,就还是烤了饼干。”雾见山徒花捧着那盘诡异的东西走过来,在其他三人的注视之下拿出一块塞到嘴里嚼了嚼。“嗯,好吃。你们要不要也吃?”
“猫不吃这个。”藏峯白兰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赤穗纯也不吃。”
“我……我来一块吧。谢谢你,雾见山同学。”相马應霷从盘子里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块看上去最小的饼干碎:“我、我开动了——”
“好吃吗好吃吗?”雾见山徒花看到有人欣赏她的作品,立刻来了劲:“味道怎么样,應霷?”
“嗯……味道很特别。像圣诞老人穿过雪地后留下的鞋印一样。”
“那再来一块?”
“是幸运的痕迹呢。那我再拿一块吧。”
“猫很害怕雾见山徒花在厨房做出的东西。”藏峯白兰侧头问赤穗纯:“你们宿舍平常吃这些?”
“不知道为什么,徒花同学好像特别喜欢厨房……”赤穗纯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正在品味自己大作的雾见山徒花:“我们宿舍的口味……嗯,都挺特别的。”
雾见山徒花塞着满嘴的饼干转过头。“什么什么,在说我吗?”
“我们在说什么时候能开始玩游戏。”赤穗纯把要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这边随时都可以开始。”
“对哦,我们今天约好了要玩胡闹厨房来着。”雾见山徒花拿起桌上的饮料拧开盖喝了两口,才继续说:“那我去开电脑。嗯嗯嗯,对了,我有个新剧本还没给你们看呢。不过等会再说吧,现在先玩游戏~胡闹厨房,启动!”
藏峯白兰从怀里拿出了她的NS,也按开了游戏。画面上出现了一只穿着厨师服戴着厨师帽的老鼠。
“那我开联机房间了哦?”赤穗纯说。
“嗯。不过纯同学,你真的不尝尝饼干吗?”
“不,我不用了。你们吃吧。”
屏幕里很快聚集了四个“厨师”。在询问了其他几个人是否准备好之后,赤穗纯带着大家一起进入了游戏。
“猫想要那个猫厨师。”
“那个好像要通关主线才有?”
“对。所以猫会努力的。”藏峯白兰用坚毅的表情说:“猫想用猫的样子做饭。”
“我也会加油帮忙的。”相马應霷转过身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在家的时候也和姐姐玩过。”
“做饭嘛~我可是很擅长的!”雾见山徒花也赶紧表态:“游戏更是简简单单啦~”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雾见山徒花说出这段话之后,赤穗纯莫名其妙感到背后传来一阵寒意。是错觉吗?不过既然是游戏……想必她也没法灵机一动做出什么惊世巨作吧。
四位伟大的厨师坐着巴士从森林出发。为了同一个目标,四个人并肩作战,一同奋斗……本该是这样的故事。
最开始,似乎一切平常。虽说做寿司煮米饭的时候锅着了几次火,不过都被相马應霷立刻用灭火器扑灭了。四个人合作顺利,顺利到让赤穗纯都忘记了可能会在这个游戏中出现的爆炸性失误。或许我们四个人真的能拯救世界也说不定?
直到雾见山徒花操纵着她的独角鲸,将灭火器拿到了手里。
“哇!是灭火器!”独角鲸大声欢呼着,按动了灭火器。
瞬间,整个厨房被灭火器的粉尘覆盖,独角鲸唱着小曲用白色的泡沫粉尘喷向了每一个同事。老鼠露出震惊的表情,但仍在卖力洗盘子。所有的红尘往事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老鼠的眼中只剩下了业绩。而小幽灵发出一声悲鸣,一不小心把半成品送到了顾客手里。
“徒花同学!”
“啊?”雾见山徒花从电脑前扭过头,竭力露出无辜的表情,但嘴角始终控制不住地上扬。“哈哈,诶,一不小心就玩起来了。请大家放心,我接下来不会这样了。”
“是这样吗?”赤穗纯有些怀疑地看着雾见山徒花。“那下次你不许碰灭火器。”
“好的好的。”
相马應霷操纵着纸箱在旁边转悠,她精准地接过了藏峯白兰从另一边抛来的盘子,继续手里的工作。
“應霷同学好厉害啊,做事都好有顺序。”赤穗纯看着切菜做饭洗盘子的相马應霷,又看了眼旁边“一不小心”把准备好的原材料丢进垃圾桶的雾见山徒花,有些无奈地喝了一口饮料。
“谢谢。我觉得纯同学也很厉害。”
虽然在说的是游戏,但赤穗纯总觉得,相马應霷或许也在指代另一个舞台。
“嗯。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还要一起玩。”
雾见山徒花看着舍友们和谐的气氛,悄悄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
制作饼干需要……面团,烤箱,还有蜂蜜、巧克力和胡萝卜。独角鲸在厨房里转悠,看着其他三个厨师热火朝天传递材料的模样,手一个不小心抖了一下,在每份饼干原材料里都加上了致死量的巧克力酱。
“赤穗纯,这边一直在扣分。”
“什么?”赤穗纯好不容易刷完手里的盘子,刚把盘子送到猫面前,就听到猫这么说。她震惊地一边继续搬做好的饼干,一边看向其他几个人的操作台。“应该是没问题的啊,这都已经做好了……不对。”
“徒花同学!你为什么要加这么多巧克力!有一些是胡萝卜的啊!”
“啊?哈哈哈,因为我觉得巧克力酱很好吃~”
一旁的藏峯白兰没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操纵着料理鼠王洗盘子。
“也不是什么加上巧克力都会好吃吧……!”
一个装着半成品的盘子从屏幕上飞了过去。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相马應霷和藏峯白兰在厨房的两边拼命丢着盘子,赤穗纯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跑过去拿起了灭火器,对着雾见山徒花没管的火源用力喷了过去。
“猫兰兰。”赤穗纯沉痛地说:“说不定……我们过不了关了。”
+展开“相马同学,怎么了吗?”
“啊……是赤穗同学啊。我没事。”
赤穗纯将手中提着的袋子放到自己的书桌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剥掉糖纸之后塞进了自己嘴里。她看看皱着眉头对着稿纸的相马應霷,又抽出了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吃一根吧?吃点甜的让大脑休息一下好了。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谢谢……”相马應霷接过棒棒糖,手顿了一下,还是没第一时间撕开糖纸。赤穗纯看着她的动作,有些疑惑地开口:“怎么了,是这个口味不喜欢吗?我还买了别的口味,可以换一根。”
“不,不是那个问题。我是想说,赤穗同学……你的国语好吗?”
“国语吗?我觉得还挺好的。能拿A或者A+。”
“那,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怎么了?”赤穗纯走过去,看着相马應霷面前的稿纸。按照她一个半小时前出门采购的印象,那时候相马應霷就已经坐在了她的书桌前。这么久过去,这张稿纸上还是只有一行标题。“观后感……是不知道怎么下笔吗?”
“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赤穗纯从另一边拖了自己的椅子过来,應霷也侧身,向后挪了一些位置给她。
“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
“既然不是没看完的问题,那……是看完之后,没有感想吗?”
“也不是。”應霷的眼镜框有些滑落,她伸手扶了一下。“对我来说,要把头脑中的印象‘拿出来’,还挺难的。”
“嗯,让我看看布置的是什么作品。咦,是《唐璜》?”
“对。我有点拿不准该怎么理解唐璜这个角色。”
“他是个风流倜傥的浪子,游转于各个女人之间,直到他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位女性——玛利亚。而她是一位有着未婚夫的女性。最后她的未婚夫和唐璜决斗,唐璜死去。故事梗概来说,这部音乐剧讲的就是这些内容。不过要写观后感的话,自然不能这么简单。首先——”
“相马同学,你觉得如果你是唐璜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我是唐璜……的话……”
拿起武器的时候,心里想的会是什么呢。要与别人决斗的时候,武器指向对方的时候,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战斗的时候,心里会在想什么呢。是对失败的畏惧,还是抱着反常的兴奋,抑或是……对那无穷无尽的死,持有一种无边的狂喜?
地狱在地面六尺之下。在《圣经》的描写中,地狱里有着散发硫磺气息的火湖,口吐谎言者将在这里被灼烧。虽然各国的传说各不相同,但大致相似的地方在于,惩罚罪人的都是火焰。跳动的火焰,炙烫的火焰,伸手过去就会烧焦皮肉,吞噬灵魂。若是在决斗中死亡,以“唐璜”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去地狱受苦吧。以甜蜜的谎言诱骗女性,掠夺她们的爱,再将她们的信任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人,想必一定会在那火焰当中痛苦地哀嚎。
如果自己是唐璜的话……?
相马應霷按下番茄形状的电梯按钮,乘上了那座通往地下剧场的电梯。自己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在收到消息之前,看到手机屏幕之前,自己从未设想过学校的下面还有这么大的一片空间。而眼下这垂直落下的电梯,和将自己的“闪耀”投入火炉中锻造的举动,让她不禁联想起自己的舍友说过的话。
“你知道《简·爱》吗,相马同学?”
相马應霷摇了摇头:“我没有看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初中的时候很喜欢那部作品。它讲了一个那个时代的女性寻求自由和爱的故事。啊,这么说可能有些过于简略了……总之,我想讲的是其中一个部分。”
“嗯,是什么?”
是啊,是什么呢。爱是什么呢。
“要爱什么东西的时候,在最盛大最美丽的那一刻去爱固然好,但哪怕是那东西的外表遭到毁损,你却依然爱这个东西的时候,这份爱才是最美丽、最值得称赞的。”
“赤穗同学的看法……是这样啊。”相马應霷看了看赤穗纯,接着问道:“那……赤穗同学对唐璜的理解是什么?我想请教一下赤穗同学的意见。”
“我吗?我觉得——”
地下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一头黑发的少女已经在舞台之上等候。她敛着长枪,头上戴着一顶船形状的礼帽,两根白色羽毛和金色穗子缀在帽缘,跟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听到另一双皮鞋的鞋跟哒哒声之后,她敏锐地转过头来,对着應霷点了点头。
“相马同学。我就知道你会来。”
“……虽然已经在短信上看到了对手姓名,但还是有些无法相信这件事……原来赤穗同学真的也接受了选拔。”
“嗯,相马同学是觉得哪里奇怪吗?”
“只是觉得,白天还一起读书的舍友,晚上就要决斗什么的,有些让人惊讶。仅此而已。”
“是吗?可我觉得,相马同学好像还是有些迷茫。”
赤穗纯眯着眼睛。和她一起住了快三年,彼此对对方的习惯和小动作都有些了解。就比如现在,相马應霷知道赤穗纯其实是近视,但她不爱戴眼镜,碰到什么看不清的东西时会习惯眯着眼看远方。现在应该也是这种情况。她眯着眼打量着自己……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你看到了‘那个’,对吧?”
“‘那个’?”
“每个人的舞台都是不一样的。并且,在不同的人之间展开的revue舞台,也是不一样的。大家眼中的‘闪耀’,有很多、很多种表现形式。我想这也是属于幕后观影者的恶趣味——如果只是在普通的舞台上打打杀杀,那不就和一般的演剧毫无区别了吗?所以……ta要我们穿着这样的衣服,在特制的舞台上唱歌跳舞。本质上来说,我们也不过是在谁的画布和荧幕上,演示着ta们想看的东西罢了。”
“赤穗同学好像很了解这里?”
“谬赞。不瞒相马同学说,这已经是我的第三场revue了。至今为止,我见过的舞台各不相同……甚至有不给我们发武器的情况发生。所以,相马同学。我很好奇……你是为什么而站上舞台的呢?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次来吧?”
“我吗?我……”
是啊,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再怎么说,自己已经犯下了累累的“罪行”。从他人那里获得“爱”,夺取“称赞”,却伤害了很多人。你难道不知道吗?过度的光芒,只会灼伤别人……而流连在鲜花之中的蜂蝶,也终究会为一口花蜜而死。若是要拿起武器,就必须做好他人会死在自己面前和自己被他人杀死的觉悟。
若是没有这份觉悟……那也不必参与决斗了。
赤穗纯的表情挥去了平常的温和,相马應霷似乎都有点不认识她了。在應霷的印象里,赤穗同学是个温和的人,爱吃甜品,喜欢毛绒玩偶,和她的朋友也相处融洽。她从没见到过赤穗同学露出过这种严肃到冷酷的表情。
是因为舞台吗?是因为她的“理想”吗?还是……
“相马同学,难道你没有想过这件事吗?”
“……”
仔细一想,作为“相马應霷”的日子当中,有太多“这样就好”和“或许这样也不错”的想法。站在舞台之上,演出指定的剧目,在既定的框架之下演绎被选择的角色。那些台词,那些动作,经由他人之手写就再发布,并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在那聚光灯之下所凝结而成的“什么东西”,目前也无法被称作“心愿”。虽然一直以来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为何,从双唇和双手之中,无法吐露和写就任何能被当作“目标”的东西。按部就班地排练,再按照学习来的经验进入角色,生活或许就是这样的东西。
“相马同学。我再重复一遍。”赤穗纯竖起手中的长枪,直直指向相马應霷:“这个舞台,不能被称作‘这一边的世界’。既然选择进来,拿起武器,就代表你准备献上自己的‘闪耀’。这里是能实现所有人心愿的场所——你的心愿,究竟是什么?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出演什么样的角色?”
“……”
“还是没想好吗?”
“对不起。我暂时——”
在相马應霷想要下意识道歉的时候,她的话头被赤穗纯打断了。
“嗯,既然如此,就边打边说吧?时间不等人。毕竟明天还要上课呢,你也不想耽误睡眠时间吧?”黑发的少女说着,放下枪,向后退了几步。“我很好奇,在投放‘燃料’的时候……你放进去了什么呢?接下来就让我看看吧。就像以前我教相马同学写作一样……来展现吧,你的‘感想’。”
灯光由远及近地暗下来,剧场里传来了隆隆的机械音。相马應霷站在一片黑暗的舞台上,横着手中的焰形剑警戒着四周。若是赤穗同学从黑暗当中攻来的话,自己应该怎么应对呢……在她思考着对策的时候,舞台再次亮起。
“于平凡无际的雪原中,折射出的‘才能’之心。紧紧握住跨跃的流星,凛然立于舞台之上。171期生,赤穗纯!我会于此,找到真正的自己!”
出现在相马應霷面前的舞台呈现圆形迷宫的模样。虽然舞台已经升起,但依然能听到源源不断的“咔哒咔哒”声。难道说那是舞台动力源头的声音?
不过眼下已经没有思考的时间和余地了。相马應霷举起自己的剑,自然地念出了咏词。
“雨细淅沥,云随风散。星月银河渐朦胧晕开,朝露凝晞,晨光披身……百啭千鸣问路之所向。171期生,相马應霷。这份闪耀锋芒,就是我的回答!”
“很不错,相马同学。你念出了那些话。”
“……”
“看来你很警戒。警戒是好事,但也别太紧绷了。在这里即使输掉,也不会死去。哪怕是用了武器对打,也不会真的像决斗一样迸溅鲜血——那只是舞台装置,是番茄酱草莓酱或者什么别的红色东西,是颜料也好,是什么都好。你会明白,这里是一个完美的地方。对了……我光顾着问相马同学问题了,却忘了自我介绍。我的梦想,是获得被‘注视’的权利。我想成为一个有才能的人。”
她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在这么大的迷宫中,压根无法分辨声音的来源。无法辨认方向,就无法预判她会从哪里发起攻击。哪怕朝着舞台中芯走过去,那也不过是白花时间。如果有什么别的方法的话……
“是找不到方向吗?不必太紧张。先问问你自己,是什么在指引你前进?”
回过神来时,應霷已经看到了那只蹲在迷宫墙壁之上的猫儿。它口吐人言,传出的声音虽然理应是猫叫,却意外地能让人理解它说的内容。
“你是……?”
“就把我当成使魔一类的存在吧。冒险故事里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东西吗?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么奇幻的设定,理解成舞台装置也无伤大雅。”
“所以,你是……赤穗同学?”
“我是她的喉舌。”
“那么……我可以再提问吗,赤穗同学?”
“可以,你问吧。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相马應霷甩了甩手中的剑,直直看向那只猫。“我想知道,赤穗同学明明已经很优秀了,为什么却还是想要‘才能’呢?”
黑猫用古怪的角度歪了歪头,切换成了赤穗纯的声音。
“……虽然很想说谢谢,但这话从相马同学嘴里说出来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些难过呢。其实在我眼中,相马同学才是更优秀的那一个。即使不知道自己想在舞台上得到什么……却还是有能随心所欲塑造‘未来’的能力。是啊,哪怕不知道答案也是可以前进的……但这样做,不是在浪费你的才能和闪耀吗?而我……一直努力一直努力,都得不到回报。对于优秀的人来说,这可以被称之为野心。但在我这里,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不,我不觉得。”
“是吗?”
“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呢?相马應霷,你不是一个能理解别人的人。别这样在你的心里概括别人了。她的痛苦和执着,你又知道多少呢?你什么都不明白。一个连读后感和观后感都写不好,面对他人询问故事感想都说不出来的人,谈何理解他人呢?你看,虚拟角色和现实的人物,差别可是很大的。说起来……在舞台上演绎其他角色,也是要“角色理解”来的吧?那么……你心中的那份理解,不通过语言来表达,真的好吗?
你真的,理解了那些角色吗?
“我想让我的身姿,映照在更多人眼中。并且我也知道,比起其他同学,我不擅长芭蕾,唱歌更是上不去高音……适合我的角色其实很少很少。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那份‘闪耀’。哪怕这是用我自己去赌,我也在所不惜。不让他人‘注视’的话,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不被舞台‘需要’的话,我又为什么要站上这个舞台呢?”
“赤穗同学……”
“我想,相马同学肯定觉得我是一个‘温柔’的人吧。但这种评价……并不是现在的我需要的东西。向我展示你有立于此处的必要吧!”
一道白光闪动,相马應霷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凭借着下意识的横举剑挡过了这一击。赤穗纯用她的长枪柄死死抵住相马應霷,用力向下一挥。
“挡住了啊。看来相马同学还是有这方面的意识。很不错哦。”
对了……当时她还说过什么来着?
“我觉得,唐璜是一个正在‘确认自己存在’的人。”
相马應霷转头看了眼赤穗纯。赤穗纯的食指指向草稿纸的标题,那上面只来得及用铅笔写下了“唐璜”两个字。
“在我眼里,他流连花丛,不过是为了确认自己活着。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够和人相恋,才能拥抱另一个活人。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取得爱,所以他注定为爱死去。这是他联结现世的‘船锚’。如果失去了锚,船就无法靠岸,会被浪头裹挟。像剧本的台词那样用‘命运’和‘诅咒’来解释的话可能会更容易理解一些。”
“所以,赤穗同学是觉得他……是个可悲的人?”
“问我的看法吗?我可能和大家的看法不太一样。有些人会说‘唐璜引诱女人,所以是个下三滥的人物’……但我觉得,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终其一生,狂欢狂舞,最终为了追求自己的‘爱’而死亡,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在进入爱河之前,他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容器,而在装满爱之后,他成了满溢的模样……啊,不是说他做的事情是对的意思。”
“嗯……原来是这样。”
“结合一下相马同学的看法和我的看法,再从这个角度思考试试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哦。”
相马應霷看着面前的草稿纸,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
“我想得到‘最纯粹的热爱’。”
顺着这句话,舞台开始裂变,旋转。咔哒咔哒,咔哒咔哒。齿轮的声音越发响亮,赤穗纯用尽全身力气,在天地倒转之际将长枪插入墙缝,这才从舞台的侧面再度登上了舞台。她喘着气,拎着她的武器缓缓走上前。
“这……还真是壮观呢。这就是‘心愿的力量’。相马同学,现在你应该理解了吧?这里能给我们一切……还真是方便的地方呢。”
“是啊。啊,我刚刚……说出来了……”
“是的,你说出来了。很棒哦。如果舞台是一个八音盒的话,此刻的我们大概就是这之上的旋转人偶吧。本源的机芯出现在舞台上什么的,真是像做梦一样。”
在相马應霷的视线尽头,一台摄影机正无休无止地记录着这一切。那道细细的红光射出的红点倒映在相马應霷的瞳孔之中,让注视着她的赤穗纯愣怔片刻。
“那么,赤穗同学。你愿意与我‘决斗’吗?”
“求之不得。”
随着她们话音的落下,宛如轻纱一般的黑暗落下来,笼罩了她们的视线——现在她们真的像即将决斗的骑士那样,蒙上了眼睛。在无穷无尽的黑色当中,一切都会变得清晰。耳边听到的脚步声、齿轮声;手中握着武器的重量和触感;包括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舞台之上的紧张和兴奋。
“我会在这里,做出我的选择。我,拉斐尔,将要对唐璜发起复仇!你引诱了我的未婚妻,玩弄了她的爱!你从我身边夺走了她!现在我们来好好较量较量,在这里,我会让你知道谁才能够拥有她。”
“干得漂亮,拉斐尔。不,不要劝我,我的朋友!现在我将握紧我的武器,走上这决斗的舞台。这不是为了抢夺什么,而是为了证明,证明我对她的爱,证明我们之间的这份感情!”
她们带着自己的武器,向着对方冲了过去。在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当中,相马應霷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开始占了上风。赤穗纯的速度正在变慢,她的长枪虽几度擦过應霷的星星纽扣,可还是稍显无力。
胜利——近在眼前——
“相马同学。我真的很开心能在这里见到你。对我来说,你也是珍贵的舍友。我已经看到了你的闪耀,你的决心……你想要找到‘爱’,想要得到‘爱’,本身已经很出色了。当然,我不祈求我真的向你证明了什么。只是——”
相马應霷刺出去的剑落了空。她惊讶地发现面前失去了挡住的武器。赤穗纯的手慢慢垂下,让那把蛇形剑轻而易举地挑穿了连结纽扣的绳子。
“什么……?”
“你已经交上了‘学费’。你用你的闪耀,在舞台之上作出了抉择。”
“你不是……想要胜利吗?”
“是啊。我已经输了。被相马同学的才能闪到了眼睛……这样的理由够吗?”
相马應霷的剑尖插入地上的T字当中。
“不管怎么样,多谢指教,赤穗同学。”
“或许在地狱当中的唐璜是幸福的。”
赤穗纯对自己的舍友笑着。
“而那口硫磺火湖,也一定不会吞没他吧。毕竟只要说出的不是谎言……就一定不会被那火焰伤害。”
所以,答应我。
你一定要将你今天在舞台上所说的“理由”,贯彻到底。
+展开当赤穗纯哈着白气出现在番茄田里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已经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按照学号划分的地块论理来说离得不近,那抹身影却如此清晰地显现在了白色的晨雾中。穿着校服裹着围巾的少女头上的蝴蝶结被大棚掀开时刮过的风吹得飘动,像兔子的耳朵一样一下一下地摇晃着。
“山彦……同学?”
蹲在那里的女同学一下子回过头来。“啊,赤穗同学!”
赤穗纯这才注意到她胸口绑了个布兜,里面还装着什么东西。近视让赤穗纯眯了眯眼,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布兜里的东西,才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
“……这是你的,呃,玩偶?挺可爱的——”
不对。普通情况下的玩偶不会蠕动……那这到底是……
“这是我的宠物。”山彦莉衣有些不好意思地抬了抬手。“它叫基基肯,是一只三花豚鼠。”
“嗯,它看上去被你养得很好,很……很丰满。”
“我其实有在给它减肥了,但它还是会趁我不注意吃什么东西。”
就在山彦莉衣说着这话的时候,赤穗纯又眯起眼看着这只豚鼠。它的头正在逐渐靠近山彦莉衣另一只手拿着的……番茄苗?
“山彦同学,它好像饿了。”
“什么?我出门之前才喂过它。我看看……基基肯,你在干什么!!!”莉衣发出一声扭曲的惨叫,赶紧高高地举起了拿番茄苗的那只手:“你不能吃这个,除非你不想让我毕业了。另外你不是才吃过饭吗?!怎么又饿了?你不能再吃了!”
看着山彦莉衣想训斥豚鼠却又只是软绵绵地和豚鼠讲道理的样子,赤穗纯在心里摇了摇头。把豚鼠装在胸前的口袋里固然方便,但万一宠物真的咬了计入学分的培育番茄,那就非常不好解决了。这么一比较起来,还是养毛绒玩偶比较省心。
“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
“那我可以摸摸它吗?”
“哦,可以的。就是基基肯有些怕生,可能需要你先让它闻闻你的手。”
山彦莉衣示意赤穗纯可以摸摸豚鼠的脑袋。赤穗纯走过去,把手轻轻地放到豚鼠面前。那只三花豚鼠在布兜里扭了扭身子,闻了闻伸过来的手,突然伸出舌头忘我地舔舐起来。突然被温热的舌头一碰,赤穗纯惊了一下。
莉衣立刻解释道:“没事的,它就是喜欢人手上盐分的味道。”
赤穗纯用另一只没被舔湿的手摸了摸豚鼠的下巴。基基肯似乎是被挠得很舒服,豆豆眼都眯了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了咕叽咕叽的声音。
“……原来天竺鼠车车里的声音和真正的豚鼠一模一样啊。我还是第一次摸到真的豚鼠。它……很结实呢。手感上而言。”
“哈哈……你也觉得它胖对吧?本来是想不让它吃的,但是不给它吃的话它又要闹了,会在笼子里一直大喊大叫。”说话间,豚鼠又开始扭着身体闻来闻去,拼命想扑向一旁其他女同学的番茄苗。山彦莉衣又惊叫一声,一指头按在了基基肯的脑门上。“不许吃!那是别人的!不对不对,我的也不能吃!”
“感情真好呢。”赤穗纯拿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沾了豚鼠口水的手心,把手帕折好放回了大衣口袋。“莉衣同学这么早就出来吗?我还以为我起得已经很早了。”
“啊,因为基基肯一直在笼子里咕咕叫,我怕吵到舍友们睡觉,就带出来了。正好来看看番茄,发现我的番茄苗好像有些不稳的样子,就想着加固一下土层。”
山彦莉衣把手里的番茄苗埋回土里,抬起手背用手套擦了擦额头。
“山彦同学。你的额头——”
“嗯?”山彦莉衣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毛,那抹土色在她的额头上适当地抖动了一下,却没掉下来。“怎么了,赤穗同学?”
“额头沾上土了。”赤穗纯拿出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要我帮你擦吗?”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山彦莉衣胡乱地用手套抹了抹额头,却只是把土抹得更平面了。“咦,还没擦干净吗?”
见她这样,赤穗纯只好从裙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相机,改成了前置摄像头。“山彦同学,你对着相机看看吧。”
“啊……谢谢。我就说怎么感觉眉毛那边沾了东西。”山彦莉衣擦干净了额头,不好意思地笑着道谢:“赤穗同学也是来照顾番茄的吗?”
“一不小心就熬到这个点了,想着既然不睡了,就来看看番茄好了。”赤穗纯对山彦莉衣和基基肯挥了挥手:“我去看自己的番茄了,山彦同学也要好好照顾番茄和豚鼠哦。”
“好的。赤穗同学也要加油!”山彦莉衣比了个大拇指:“在剩下的一年里,我们一起努力吧!”
剩下的一年……吗。在这决定进路的关键一年间,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前路更加清晰?赤穗纯不是很明白。就如山彦同学,在前两年间,自己可以说和她连匆匆照面的关系都算不上,而升上高三之后,自己反而还知道了她养豚鼠的事情。有的时候命运和缘分就是如此复杂,让人不得不循着既定的路线走下去。
人生就是不断地相遇,而后分离。赤穗纯蹲在了自己的番茄苗前,这株植物在冬季的北海道里由着大棚而生机勃勃,并没遭受寒风的摧残。它嫩绿的叶片反季节地茁壮成长,作为这一年的纪念,它会刻下她努力培育的证据,最后结出果实。至于果实究竟是丰硕还是贫乏,就全靠她的栽培和它的运气了。不过大棚里的蔬菜,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和外面的植物一样被风雪压垮。它,以及其他同学被分配到的“它们”,终究还是幸运的。
想这么多干什么,真是……少女摇了摇头,从番茄苗前站起身来。或许是因为头晚失眠的原因,站起身来的时候她有些晕眩。山彦莉衣从一旁的地里匆匆跑来,将一块太妃糖塞到了她的手里。
“赤穗同学!是不是低血糖了?吃块糖吧!”
“谢谢。”赤穗纯剥开糖纸,含进了糖。微带一些巧克力苦味的糖在嘴里化开,让她清醒了一些。“我今天忘记带糖了。对了,山彦同学,豚鼠能吃胡萝卜吗?”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山彦莉衣并没觉得不对。她很自然地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可以的。基基肯很喜欢吃胡萝卜,嘴巴都能吃得黄黄的。”
“其实我也很喜欢生吃胡萝卜。我寝室还有一些当水果吃的胡萝卜,很甜。之后我送去山彦同学的寝室,当作谢礼吧。”
“那我就替基基肯谢谢你了。啊,基基肯!不可以啃布兜!要磨牙也不能这样磨!”
缘分并不是那么坏的东西,至少现在不是。
是啊,真的不是吗?
嗡嗡嗡。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手机响了——”
“啊,我接个电话——”
她们不约而同地说出了语义相似的话,又一齐在冬日的清晨陷入了沉默。两部手机上闪烁着同样的画面,熟悉的图标旋转着,那颗代表色的星星在屏幕之上闪烁——命运就是这样残酷而美丽的事物。现在能让你们成为朋友,就能以另一种形式让你们金戈相向。
自己是不是也必须像那棵番茄苗一样,留下一些存在的“证据”才行呢?
“啊……”
空气中只剩下豚鼠咕叽咕叽的声音。舌尖还萦绕着糖块的味道,但那已经蜕为一种惹人麻痹的味道。在这个关头,要说什么才好?说“我很期待”,还是“之后见”?似乎都不对。
那么,用这句话作为结尾吧。故事总归是会迎来落幕的。这个故事必须经过她们二人的手,在她们共同的编织之下,才会变得更加丰盈。无论输还是赢,不管最后谁的武器插在T字之上,这都是她们无法逃避的课题。
“山彦同学。”
“我在听,赤穗同学。”
“让我们在星星的那边见吧!”
两位年轻的友人乘上横穿星穹的列车。正如流星终将坠落一般,友人必须为这场旅途亲手画下句号。
“……是啊,让我们在星星的那一端见面吧。”
——让我们乘上列车吧。
——趁着拂晓尚未来临,让我们躲在幕布之下。
在那天光大亮前的片刻,驶向彼岸吧,为了彼此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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