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劣质火药味,还有淡淡的名为愤怒和恐惧的气息,兰登站在通往高台的阶梯一侧,垂着眼脸看人群内部开始骚动。
那个位置,一定看得更清楚吧?发生这种情况,他又在想什么呢?
借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台下暴动吸引的空档,兰登微微抬头,看向高台正中心的位置。大半身子都被平滑的大理石遮挡,只能看见那位年轻内阁大臣的后脑勺。一阵忙乱的脚步在头顶响起,他收回视线,十几秒后一群军官簇拥着弥塞亚走下阶梯,他也跟在外围,准备掩护这位金贵的大臣撒离暴动现场。
撤离很顺利,一路上只有军靴整齐地踏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甚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汹涌的呐喊声被抛在脑后,沿途遇到的零散行人也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场计划之外的撤离。
他暗道可惜,没有暴民跳出来搅局,也就没有了在高层面前表现的机会。
身边的同伴悄悄地打了个哈欠,借着调整枪支的时机悄悄捻去眼角的一丝泪花,脚下的步伐依旧。兰登的视线越过高阶军官的肩头,望到弥塞亚平静的侧脸,似乎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像人俯视脚边的蝼蚁一样。
这个想法几乎是瞬间就在兰登脑海里冒出,权力和地位再一次向他展现出狰狞的面孔。內心的欲望不断壮大,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肃穆,就像一名真正虔诚且热爱着帝国的士兵。
广场后方的大楼里,兰登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用方巾擦拭着枪管,其他士兵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大厅内,或是低声交谈,或是仰头发呆,仿佛要把天花板盯穿。不出意料,那抹强势而张扬的青蓝色倩影并不在队伍行列中,也是,毕竟她最反感与这些权贵打交道。
一种有着苍青色羽毛的长翅乌类在空旷的广场上方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他不知道这种鸟的名字,却还记得从前在那个破旧却占据了他灰暗人生八年的窝棚边,一个常年四处打秋风的脏辫老头曾斜眼指着天,告诉他,如果看到这种鸟,就走吧,走的越远越好,这种美丽的乌儿只会带来灾祸。
兰登叠好方巾,松了松袖口,抱着枪支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小憩,等待长官来下达结束休整的命令。
十岁的卡茜·卡宾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捡回来。
她蹲在巷子口,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孩子。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谁的喉咙。
卡茜叹了口气。
她养活自己都难。早上刚跟南街那个卖面包的老头吵了一架,因为他嫌她掏出来的铜板不够数。昨天她饿了一整天,就为了攒下那点钱。结果还是不够。
这孩子看起来比她还饿。
“喂。”卡茜开口。
那孩子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饿不饿?”
还是不说话。
卡茜又叹了口气。她从怀里摸出半个黑面包——那是她藏起来准备晚上吃的——掰下一半,扔过去。
面包落在那孩子脚边,沾了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没毒。”卡茜说,“我要是想害你,犯不着浪费粮食。”
那孩子终于动了。他飞快地抓起面包,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卡茜走过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那孩子猛地一缩,浑身绷紧。
“行了行了,不碰你。”卡茜退后一步,“你叫什么?”
沉默。
“有没有地方去?”
还是沉默。
卡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巷子里阴冷潮湿,风灌进来,灌得她直打哆嗦。天快黑了,再过一会儿贫民窟的夜晚就要开始——酒鬼、赌徒、人贩子,什么妖魔鬼怪都会冒出来。
这孩子一个人待在这里,活不到明天早上。
“走吧。”卡茜说。
那孩子抬头看她。
“跟我走。”卡茜又说了一遍,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孩子还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磨蹭什么?”卡茜皱眉,“再不走我反悔了。”
那孩子慢慢站起来,跟了上去。
后来卡茜问过他叫什么。他不说。卡茜让他自己取一个,他就说了一个词:兰登·梵卡。
卡茜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名字,也没问。她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有闲心管这个。
但日子居然就这么过下来了。
兰登是个奇怪的孩子。话少,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转,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卡茜出门的时候,他就在那个漏风的破棚子里待着,把能收拾的地方收拾干净,把能找到的东西归置整齐。
后来他开始做饭。
一开始是糊的,后来慢慢能吃了。卡茜每天回来,推开门就能闻到一点热气,有时候是黑面糊糊,有时候是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野菜汤。她坐在那个缺了腿的板凳上,兰登就蹲在她旁边,看她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有时候卡茜带着伤回来。兰登什么都不问,去打水,找破布,笨手笨脚地给她包上。他手抖,绑得乱七八糟,但从来不吭声。
卡茜也不吭声。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卡茜在外面打架、偷东西、捡破烂、给杂货店跑腿,什么都干。兰登在家里待着,把那间破棚子收拾得越来越像个人住的地方。
有时候卡茜想,这孩子的脑子大概比她好使。他认得字,虽然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他会算数,卡茜每次把赚来的铜板倒在他面前,他都能数得清清楚楚,分成几堆,告诉她哪些能花,哪些得攒着。
卡茜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像个小老头。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铜板留给他,然后出门,继续打架,继续偷东西,继续活着。
卡茜成年那天,兰登做了一顿饭。
比平时丰盛。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一小块咸肉,切成薄片,放在野菜汤里。卡茜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你想上学吗?”
话就这么冒出来了。卡茜自己都没想好,嘴已经先张开了。
兰登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攒钱。”卡茜说,“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
兰登还是不说话。
卡茜放下碗,看着面前这个瘦巴巴的孩子——不,不是孩子了,过了这个年,他就该十三了。五岁到十三岁,八年。他们俩就这么过了八年。
“征兵开始了。”卡茜说,“我去,能拿一笔安家费。”
兰登的手攥紧了,放在膝盖上,没吭声。
“够你上几年学的。”卡茜继续说,“剩下的你自己先想办法。你脑子比我好使,总能有出路。”
“我能改变你的决定吗?”兰登问。
卡茜想了想,说:“不能。”
兰登点了点头。
“那你去吗?”卡茜问他。
“如你所愿。”兰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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