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诺斯症候群

克洛诺斯症候群

创建者 布里蓝
布里蓝

努力挖坑,努力填坑(部分人物待重制) 主要活动在LOF(http://blueobsidian.lofter.com/)

在那无名的荒野世界里,踏上遥远旅途的人们……                    

在那无数的颠乱世界里,为所爱者努力的人们……                    

一切,始于神话之物的离去。                    

                   

                          

——              

故事主要分为两个世界:旅人们的荒野世界;伪时空向科幻类的,由各个平行世界组成的世界。              

半自娱自乐圈内向,也期望有人能来玩_(:з」∠)_       

1 关于世界的些许

旅人的诗篇

  旅人的季节,是无垠的永恒。 

  漫漫归乡途,行于前人之诗。 

  偶遇的人们,彼此交换视线。 

  夕夜余温下,轻启双唇吟唱。 

   

  这是旅人兰帕德·切里托夫的故事。 

  天球际畔,黑影肆虐。 

  风暴须臾,万世归零。 

  堕落的星光为天空悲鸣,朽败的文明亦大地伤痕。 

  幸存者们合上躯壳自囚幕墙背后,用心中真实的谎言将外界抹消。 

  恍惚,千百岁月匆匆转逝。 

  悲鸣化为呜咽,点点星光隐显阴云。 

  伤痕变作结痂,诞生似人非人之物。 

  憧憬着不存在的外界,憧憬缥缈的赤色幻影,少年伫起手杖踏入荒野。 

  这是旅人兰帕德·切里托夫的故事。 

 

  再详细点,再细致点,让他的旅途萌芽吧。 

   

  兰帕德,兰帕德,依靠父亲的遗物支撑幼小的身躯,从不畏惧荒野。 

  他来到异族部落,白净的小少年置身大地子民之间,这才是真正的异族。 

  在异族人的怂恿下,懵懂的小少年喝下野兽鲜血,那根本是无意义的戏弄。 

  纤细的咽喉为滚热血液而颤悸,砰然鼓动的心却与四周赞叹相应,他赢得了尊重。 

  兰帕德已成了荒野的一员。 

   

  再详细点,再细致点,让他的旅途启程吧。 

   

  兰帕德,兰帕德,粗糙结实的手杖助他行于永恒的荒野,全无退缩念头。 

  传达思念的神秘萤火,夜空为布画下转瞬的言语。 

  光辉璀璨的冰蓝熔流,漆黑地底唯一的淡淡寒阳。 

  屹立悬崖的不倒颠岩,独居的树人遥等地平远方。 

  千百年间,寰宇哺育的结晶谱写出他的旅途所见。 

  十四岁的夏夜,天地同耀的巨湖令他叹为观止——这是世界的奇迹啊。 

  那刻,少年心中萌发出了确信之芽,他要让此生所见变为真正的永恒。 

   

  再详细点,再细致点,让他的旅途前进吧。 

   

  兰帕德,兰帕德,印刻父名的手杖是他唯一的陪伴,让他不再孤独。 

  黄金巨兽横行草原,对闯入领地的异类,对他穷追不舍。 

  他受重伤过。 

  救助的迷途异族人曾与他同行,却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失去踪影。 

  也被背叛过。 

  但兰帕德从不灰心,从不放弃,他发誓,要让世界成为永恒。 

  孤独的行者啊,绝不迷茫。 

   

  再详细点,再细致点,让他的旅途谱写吧。 

   

  兰帕德,兰帕德,杖尖摇晃的火光是后人的道标,给予引导。 

  挂有油灯的手杖,是辨识他的标志。 

  末尾简约的签名,是他短暂的告落。 

  他所谱写的永恒,破除谎言,点亮了人们心中那盏黯淡的灯。 

  他所写下的文字,会成为某位少年一生的向往。 

  旅人们追随他的脚印,亦是踏上属于自己的信念。 

  他们中,有的人或许才刚伊始,或许已然结束。 

  但兰帕德的旅途还将继续。 

   

  再详细点,再细致点,让他的旅途流传吧。 

   

  兰帕德,兰帕德,结实的手杖让他救下卷入激流的女子,那是他一生挚爱。 

  娇艳的玫瑰,随风飘舞,芳华显尽。 

  挺直的青松,昂首远方,永不言弃。 

  旅人啊,无垠荒野是如此孤寂,永恒荒野是如此辽阔。 

  旅人啊,荒野的道路,是前人流传之诗,是无法重叠的缅想。 

  相遇如此短暂,只在刹那。 

  玫红的衣装,赤色的幻影……竟如此相像。 

  望着她步向信念的背影,似与孩提时代的记忆重叠。 

  是记忆左右了情感,还是情感左右了记忆? 

  兰帕德没有思索答案,他转身,迈向他的地平。 

   

  再详细点,再细致点,让他的旅途升华吧。 

   

  兰帕德,兰帕德,父亲的遗物伴随人生,他继承了手杖的一切,坚韧不拔。 

  他经历了一切。 

  袭过视野的奔腾兽群,为深藏地底之巨龙所追赶。 

  从空落下的如雨瀑布,转眼失去踪影的云后之岛。 

  深埋澄冰的斑斓紫晶,其心似有沉眠的美丽女子。 

  他经历了一切。 

  他登上云雾翻滚的雪山之尖,透过云层一览大地。 

  兰帕德告诉自己,他谱写世间一切,让世界成为了永恒。 

  然而,有一样东西他却遗漏了——即是“永恒”本身。 

  ——时间。 

  雪白得刺眼,模糊的视线中,他再次看到了——赤色的幻影。 

  千百年前,赤色风暴卷席世界,生灵涂炭。 

  银之星光,金之朝阳,两者合一,夺回晴空。 

  曾为神话之物,如今仅存流言。 

  兰帕德知道,他的旅途,从未结束。 

   

  兰帕德,兰帕德,伟大的兰帕德·切里托夫! 

  想必,他最终寻得了时间尽头,在灵魂的升华中满足逝去吧? 

   

  噢,兰帕德,兰帕德,夺他性命的并非夙愿,也非时间,更非病痛。 

  夺他性命的是倒塌的书架,上面放满了他七十多年来所谱写的旅途见闻。 

  这就是兰帕德·切里托夫的故事。 

  旅人啊,旅人的季节,是无垠的永恒。 

  友人啊,我们在此分别吧,茫茫荒野中,又将待何时才能相见呢? 

  愿你,能如兰帕德的事迹在旅人们的双唇间吟唱、流传那般,我期待着,未来能听闻你的旅途。 

2 旅人们的歌谣

旅人的季节

  当他拿起父亲的手杖,身边再也没有春夏秋冬。 

  旅人的季节,是永恒的荒野。 

   

  驻足于残垣断壁,仿若曾被风暴(历战之人们)所摧残。 

  他茫然注视。 

  那里洒落着的是谁的鲜血,那里散落着的是谁的追忆? 

  “这里,是我的世界。” 

  微风像是她的细语,在黑暗中吐露谎言。 

   

  过去身穿的洁白华服,早与灰烬融合。 

  拄起的银色长杖,置立角落为时间吞噬。 

  曾在脚下流动的人潮,如今也自然消失。 

  “当然,并不想回去。” 

  她在静缪背后露出微笑。 

   

  那是一成不变的日子,时针反反复复走过同样的轮盘。 

  墨色、褐色、绿色……各式各样的眼睛里,映出的却是相同的场景。 

  他们看我的眼神从未变过……虔诚而敬畏。 

  那是真实的我(自我)?那是我渴望的我(将来)?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看呐,我(真实的我)在这里。 

  “为何,要视而不见?” 

   

  请不要用那样的眼神,请不要述说那样的心愿。 

  他们的想法(祈祷),已经与我无关。 

  疾病、痛苦、苦难、死亡、分离…… 

  作为最终回报,深红色的帷幕缓缓拉上(高傲之目静静注视)。 

  因为,就如指针定会走完一圈。 

  一切的一切,自有定夺。 

   

  “不过,我却错了呢。” 

  人们的欲望,只会无止境地膨胀。 

  引导的光辉坠落,儒弱的心也步上后尘。 

  我只是,想寻求真实的我啊。 

  如此微不足道的要求,为什么无法实现? 

   

  指针转动着,转动着…… 

  时间流转着,流转着…… 

  谁也不会想到吧,有一天,时间会吞噬自己。 

  毫无预兆,镜中的她恍然站到眼前。 

  原来,就连本心,也发现那不过是无意义的任性。 

   

  那么,索性抛弃累赘,让沉睡真情实感苏醒。 

  折断时针(无形者赋予此身的权利),违反时间(环绕生命气息之物所套上的枷锁)…… 

  对,去反抗世界(从古至今便已决定好的规则)吧。 

  他们所目睹的,是渊染的黑影。 

  他们所听闻的,是雷鸣的灰空。 

  他们所触碰的,是诅咒的暗灵。 

   

  回应祈祷,引导的光辉再次升起。 

  划过身体的银之星光(剑)。 

  飘落的鲜红花瓣,是解脱的象征。 

  刺穿右眼的金之朝阳(弓)。 

  溺于黑暗,尽情破坏,尽情毁灭。 

  回应祈祷,悠远之风为新的牺牲者默哀。 

  “胜者,并不是那么容易决定的呢。” 

   

  风始起激烈的舞蹈,像是在为新的黎明欢呼。 

  雾气散去,废墟尽头是鲜绿的枷锁。 

  斩断它,它阻挡了你前进的方向。 

  投向我的怀抱吧,那样你会得到永恒的眷顾。 

  微风像是她的轻言,在黑暗中悄悄诱惑。 

   

  他用父亲的手杖,小心穿过废墟。 

  旅人的荒野,平静了太久太久。 

白城
3 黑与白的颠倒世界

流星坠落的夜晚

  今天,是1997年4月11日,时针走过1766小时31分。

  和往常一样,我悄悄与妻子琳赛告别,早早离家工作。

  “午安,哈罗德先生。”

  “午安,维克老爷。”

  维克是我的邻居,一个生活悠闲的老人。他整日坐在由他亲手精心打理的小花园里,悠悠品着红茶。脸上洋溢满足的笑容,仿佛他的日常生活只有园艺与下午茶。某种意义上我很羡慕他。

  “喔,哈罗德先生!”

  艾文迎面走来,看她草草了事的装扮和比眼影更深的黑眼圈,就知道她又跑去参加舞会派对之流的鬼东西。

  “晚上好,艾文。”即使不太想与她谈话,出于礼貌我还是回应了她。

  艾文是所谓的啃老族,白天待在家里,晚上能看见她打扮得光鲜亮丽出门挥霍青春,真想知道她的父母为何不管管她——哦我忘记了,那两人根本不可能察觉他们的宝贝女儿每天夜里都出去疯狂。

  “哈罗德先生总是半夜出门工作,真是辛苦。”她连打几个粗鲁的哈欠,摇摇晃晃地走向家门,最后还露出了轻藐的笑。

  与陆续回家、出门的邻居们一一打过招呼后,我乘上列车。

  在航空轮船的时间表乱七八糟的现在,间隔固定的列车依然准时易懂。而上下班高峰时间被分散,车厢里的人和以前比少了大半,让我不用站将近一小时到编辑部。

  “都是你说晚点出门,现在都要迟到了!”

  “还早还早。”

  也因此,车厢里格外安静,旁边情侣的小声争吵听得一清二楚。我已经不知看过多少因时间不重合而疏远的人们……这么看来,他们还能在一起,有回转的余地。

  天空出乎意料地晴朗,列车随着轨道缓缓升上天空,楼宇间划过城市另侧的景象也得以看清。那破碎的模样不停提醒人们那次事件并非梦幻——被它撞得稀烂的大楼,与被它的碎片毁得面目全非的沥青路。大楼被移平,徒留一片被广告牌围起的空地,虽然广告牌上写着新商业楼即将建起,但是却迟迟没有工程队肯接下这份工作。沥青路被草草修复,却再不见车辆从上面驶过。

  而最严重的,是大楼对面的旧站台,那个现在已经废弃的站台,整个陷入了地下,索性连拆除都不做。

  这条线路已经废弃两年,然而对我来说也仅是换条线路的区别。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妻子琳赛,她的咖啡馆就在那附近,每天,她都不得不见着那样的景象——不,更应该说是惨状。

  那天它夺走了许多生命。听别人说,当时无数人被埋在坍塌的车站底下,而他就站在边缘,听着下面传来惨叫声、哀嚎声、呼救声,却无能为力。没有救护车,没有消防车,政府碌碌无为,仿佛灾害根本没有发生。而去年,废墟附近还摆放着哀悼遇难者的花束,时至今日却寥寥无几。人们难道就想这样忘了这一切?

  但我只能回忆起琳赛不时滑下眼泪的面庞,她害怕那里,曾不停说着想要搬回她叔叔家。我却一次又一次地无视了她的请求。我爱她,也并不怕麻烦。只是,在世界于动荡与平稳这不协调的天平间摇摆之时,我想尽量寻求安稳,却不知该如何告诉她。

  从她第一次提起大约过了几个月吧,我问琳赛能否换个工作,她摇摇头,轻轻抹去泪水,并再也未提回家的话题。

  我与琳赛在中学初会。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她披着显眼的红披肩。也许赶着去哪,她踉跄着从我身旁擦过,披肩上的雪蹭到了我的衣服。她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手忙脚乱地拍掉我身上的雪沫。随着她朋友的呼喊声,她连连道歉,最终匆忙离去。数年后,我再次见到了披着红披肩的她,我们居然了进入同一所大学。大学的她更显青涩优雅。熟悉以后,她经常带我去她叔叔威尔森经营的咖啡馆。毕业那晚,我们也去了。在她端上她亲手制作的点心后,她对我说她想辞去工作,去到另一个城市开间咖啡馆。我疑惑她为何放弃前路光明的工作,她说,这是小时候和叔叔的约定。依稀记得,当时的她笑得像个孩子。

  没有举行婚礼,我们一同来到这座城市。她的咖啡馆经营得很顺利,虽没有太多客人,但常来的老顾客个个都赞口不绝。而我进入了一家杂志编辑部的分部,成员只有五六人,刊物面向科幻爱好者,非常小众,从境况来看像是与主编辑部分离了的样子。这份原本是为了过渡搬迁期的工作,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渐渐被我认同。

  何况,就现在来说,从一开始员工就少的公司更容易生存。

  “早上好,哈罗德。”

  “早上好,约翰。”

  约翰每天都最先来,他两年前刚毕业,正处于干劲十足的年龄。不过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每天都是将近中午才来,可睡得够好。

  坐他对面的是玛格丽特,很巧,和我同龄且一个学校,当然那时我们并不认识。她正写着什么,发觉我的到来后,她非但没有抬头问候,反而加快了手上的书写速度。“哈!”她重重点下最后一笔,昂起头高举手大声说道:“早上好,哈罗德!”

  “早上好,玛格丽特。你在写什么?”

  “前两期公布的辩论,已经有很多读者寄来了信。”

  若我没有记错,辩论内乎是“错乱论”与“偏移论”谁是谁非。作为科幻爱好者的玛格丽特当然是支持偏移论,可约翰也同样,辩论栏目是他俩负责,不可能站同一边。两人只好抽签决定站位,结果玛格丽特不得已成为了错乱论的主辩方——唔……这可万万不能让读者知道。

  “可是我好苦恼!错乱论怎么看都不对,我总不能写‘宇宙人暗地里控制全人类五感’吧?”

  “我觉得可以,毕竟可以比偏移论更科幻哦。”约翰已经写好论题,正躲在读者的来信堆后面幸灾乐祸地看着杂志。

  “你闭嘴。”

  “比起这个,A杂志搞到了陨石‘Aside’的碎片!看,他们刊登了碎片图片。”

  “嘿,你怎么能看竞争对手的杂志。”

  “对方是大公司好吗……根本连对手都称不上吧。真好,我也想见见Aside。”

  玛格丽特不屑地夺过杂志,仔细看了看图片,“你仔细看旁边,有一条像是桌边的东西是不是,这是国立博物馆的展柜,角落那个黑点的是警报器。A杂志不过是趁着上周展览时拍了张照而已,连碎片形状都是修过的。”

  “厉害,这你都能看出来!”

  玛格丽特自鸣得意地侧过脑袋,却看到了从头到尾都在看戏的我,瞬间尴尬地笑了笑,果然她又在戏弄约翰。

  “可以了,玛格丽特。”我打开电脑,查阅短篇栏目的来稿。

  这时,约翰说:“不过我们有近距离接触Aside的哈罗德,凭这能甩A杂志几条街。”

  被他的话吸引注意,我偏开视线与约翰四目相对。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期待我说点什么。

  我不怪他,谁都有不懂事的年龄。

  重新回到邮件。《流星》——一个简单明了却有些让人不舒服的名字映入眼帘。讲述一个小男孩与流星相遇,乘上它去宇宙旅行的故事。

  流星……我依然记得,那是一个夜晚,我从车站走出之后的事。

  即使背对着,它的光芒仍然刺眼,它硬生生地拽住了我的影子,使我寸步难行,那份巨力似乎要将我的影子从我的脚下抽走。接着,不知何处传来了几声砰砰的巨响。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是理智吗?还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我不确定。

  人们因此尖叫,有人发疯着地逃窜,有人跪倒在地放弃挣扎。我惊觉转身,抬头。刹那,视界被它占据。它如同聚光灯下最闪耀的金属制品,燃着炽热的白光由天空坠落,是那么的夺人眼球。白光犹如画布,上面浮现出琳赛的脸——她还在咖啡馆等我!人群在向着另一头逃离,脚踉跄着后退,我无法转身,连摔倒的空隙也有。我眼睁睁盯着它——它呼啸着,呼啸着,以要击穿大地的气势俯冲而来,撞击地面……

  之后我失去了知觉。再次醒来时,人已在医院。琳赛、玛格丽特还有约翰等人都在,他们说我昏迷了半个月,问起具体如何,却没人答得上来。

  只知道,那是一颗陨石。他们称之为“Aside”。

  流星坠落的夜晚,世界改变了。

  “对了,你们现在是什么时间?”玛格丽特问。

  “10点17分。”我看了眼手表答。

  “午后。”

  “我这边太阳都落山了。”

  “你的时间又加快了?”

  “不是加快,是整体向前。”

  “这么说来你今天的确比我早。”

  人们的时间产生了偏移。

  两人一起看同一个景色,她满心欢喜地等待日出,他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之下。他须臾之间,日月已交替数次,她却能静静观赏那片星空,直到永恒。

  在我醒来时,察觉到这点的人们已经接受了事实。不过,依然有很多人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似的过着普通日子。记得那几天的报纸上,刊登着奇怪的消息,就像“神秘现象——世界范围时钟错乱”和“格林威治天文台数日未报告标准时”,那些人仅仅将它当做普通的小麻烦,在他们眼中,与之时间不同的人的任何行为都是“理所当然”的——或许这一思想,在大多数人觉得化作废墟的车站很正常时,就已经蔓延了。如果说他们遗失的不是时间,那么是什么呢?

  玛格丽特猜想,Aside击碎了包裹着地球的“时空”层,使时间坍塌,随着时间推移,最终,或许连空间也将被搅得支离破碎。当人们习惯了“时差”,不再为其带来的变化所困扰,觉得这新的一切又都是理所当然的存在,或许,离那一天也就不远了吧。

  那么从什么时候起,我对琳赛的“无视”也成了“理所当然”?凭着自己“理所当然”的“安稳”念头为借口?

  这莫名跳出的不安的想法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心里,让我无心工作,只得早早下班——我想去见琳赛。现在指针指着16点,琳赛的时间应该是中午。

  我没有多看沉陷黑暗的废墟,直奔琳赛的咖啡馆。

  但当我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时,却是一惊。店里没有客人,也没有看到琳赛。我赶紧从好似目睹末日般景象的吃惊中回过神来,绕开胡乱摆放的椅子向里面走去,手指不由擦过桌面,粘到一层灰。

  我在柜台后找到了琳赛,她倚坐壁橱,双手环抱膝盖。听见人靠近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来,张口欲言,似乎是想说“欢迎光临”。发现来者是我后,她猛地合上双唇,将视线撇向一边,默默缩起身子。

  突然想起,因为各自的工作,我们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像这样面对面了。

  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为何要来这里,来了又要跟她说什么,最终,回忆起办公室里玛格丽特的话,我硬生生地挤出一句:“琳赛,玛格丽特邀请我们下周去她家参加派对,约翰他们都会去,你想去吗?她想把上次借的书还你,还希望你能再借她几本。”

  这次琳赛连看都没看我,只是直勾勾盯着墙角的蛛网。

  平缓的呼吸声此刻在我听来,重如气喘。

  “我陪你……下班。”我艰难地再挤出一句。

  似乎有那么一下,琳赛轻轻点了点头,我宁可相信那不是幻觉。

  我走近最近的桌子,把其他几把椅子摆好,坐在能看见她的位置上。

  无言的尴尬,目光无处可落,我左顾右盼,想寻找近日客人的痕迹。这里摆着琳赛挑选的桌椅,上面都是她喜欢的花朵图案。墙上挂着她买的画,她曾对我说,有一天要亲眼去看看画上的花海。架子上的每一个咖啡杯都不同,是我们一起挑选的,我们喜好的风格不怎么相近。即使花色、形状都不同的杯子摆在一起看着会很怪,她依然笑着买下我选的杯子,摆在咖啡馆里以供使用。

  承载我们回忆的咖啡馆,一定,还有人愿意来的吧?

  为何她不和我谈谈呢?

  墙上的时钟指着11点54分,那是琳赛自己认为正确的时间,我手表的时间是17点11分,是从未调整过的真正的格林威治时间——或许,我们之间的距离早已注定。

  实在太过于安静,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我想起了琳赛的叔叔威尔森。琳赛的咖啡馆布局完全与他的一样,而这样一对比,却明显感觉身处两个世界。

  知道我们要结婚的那天,威尔森找我过来聊天。

  “为什么琳赛要特地跑到那边开咖啡馆?”当时我就坐在“那边世界”的同一个座位,威尔森正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

  “我大学在那边念。毕业后我想开间小咖啡馆,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给我的女孩儿做好吃的点心——当然她后来并没有成为我的人。那时我缺钱,于是朋友推荐了各种各样的工作,中间几年也发生很多事,没想到我还是回了家乡,永远地扎了根。十多年前好不容易攒够钱开店,之后琳赛就一直有来帮忙。后来店里有了起色,基本不需要她帮忙,她就问我还能做什么。那时我哪有多想,也就随口说:‘那以后,就到那边帮我开个分店吧。’,没想到她一直记着……”

  想到要与琳赛分别,威尔森说了很多很多……

  “对了,叮嘱你一件事。琳赛虽然不太记得三四岁时候的事,但是……你还是尽量别和她提‘搬家’这个词。”

  “怎么了?”

  “罗伯特在搬家公司工作,某天早晨他开着卡车顺路接米尔时,出了车祸。而那时,米尔出门前恰恰说了句玩笑话:‘我们要搬走了哦。’”

  记忆在此中断,我陷入沉思……

  琳赛是回忆起幼年时的悲剧才不再提搬家的事吗?我的臆测无法给予我答案,我也不可能问她。到了这时候,再祈祷琳赛能对我说出真心话,是否已然成为了无法实现的奢望?

  墙角上的蜘蛛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怎么,突然掉下了蛛网,接着朝我这边爬来。琳赛似乎被吓了一跳,肩膀一颤,缓缓地顺着它爬过的轨迹看过来。她抬高头的瞬间,我们交换了彼此眼眸中的景色——我看到了“琳赛”,只是,那并非大学时期的青涩女孩,也非初遇时的稚嫩少女,而是我从未接触过的琳赛。

  之后的几小时我甚至都忘记是如何度过的,它或许比以往的时间加起来都要漫长……当琳赛站起来的那刻,我忍不住想冲上去抱住她。然而,面对不是我所熟悉的琳赛,我收回探出的手,拧过身子,转身给她开门。

  琳赛没有坐交通工具,而是步行回家。我们一前一后,相隔大约一条街的距离,简直形同陌生人。

  回到家,发现家门敞开,她先我一步回家,并没有关门,心里似乎出现了某种期盼,我加快了脚步。我径直走进厨房,琳赛正在里面准备晚餐——一人份的晚餐。噢,是的,理所当然的一人份,因为只有一人需要。

  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已经出现了无数的理所当然。

  默默咽下失落,我开始每日的例行功课——将家里的时钟全部都确认一遍。它们都被调整为琳赛认为的时间,所以大半都不统一,有的甚至相差了整整几小时之远。我深知我的举动会伤害到她。可唯独时间上,我无法妥协。比起我们,时钟的一秒是一秒,其一分更是一分,它们虽然死板、机械,却如教令那样标准、不容置疑。

  Aside的坠落让我们的时间失去了意义,人与人之间的过去、现在、未来,一片狼藉。我丝毫没有一丁点儿替人类保存正确时间的念头,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只有它才能带给我“我还活着”的感觉。

  最后一台钟在琳赛的卧室,那原本是留给子女的房间。平时我不会动它,今天却觉得非要去看看不可。

  开灯后我找了一小会,没有发现常见的雪白钟面。想着是不是琳赛把它收起来,回头出门时,与书桌上的谁擦过视线——是镜子里映出的我。之前我没有见过这面镜子,是琳赛新买的,再仔细一看,那台黑色座钟就摆在镜子前,面朝镜子。座钟上积了一层灰,没有手印,它这样摆放很久了。

  我思索为何要对着镜子,这样看不到时间,而从镜子里看不就反过来了?再然后,我发现了最违和的地方……

  顷刻间,我明白了这一切。无力与疲倦顿时涌上心头。

  掏出手机,我朝院子走去。我想找个人聊聊……即使只是说说话也好。我该找谁?威尔森?维克?约翰?还是别的什么人?不经意的,我摁下玛格丽特的号码。

  玛格丽特很快就接起电话,“怎么了,哈罗德?”

  “玛格丽特,琳赛……”忽然,我的心里好像咯噔一下,空了。我语塞了。

  “什么,琳赛出事了?”

  “不,她很好。”

  “对嘛我就说,你可别随便吓我。小麻烦还是有的?毕竟平时你只有工作方面的事才给我打电话。”

  “琳赛她……说不想参加派对。”

  “真可惜,到时她借我的书你替我还给她吧。”

  “好。”

  “那拜,哈罗德。”同时她也很快挂断电话。

  夜风吹着,外面街上仍然不时有人赶着去上班。

  果然,如我所料,玛格丽特眼中的琳赛是正常的,就连那天她默不作声递出书的行为也如此。玛格丽特不认为琳赛有异常。我放弃与她谈论,那样没有结果。什么时候起,有着自我一套理论的玛格丽特,居然也陷入了“理所当然”的境地之中?

  我失去了最后一位本可以倾述的人。

  琳赛……我如何是好?

  抬头,皓白之月悬停空中,光辉似极了那时的Aside。位置不偏不移,正好处于大楼尖顶上。

  两年了。

  流星坠落的夜晚,有人的指针匍匐前进,有人的指针飞速奔跑,有人的指针像弹簧似的时快时慢……我的指针,停止了。

  太阳不再升起,月亮从未落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依照手表上的时间装作正常人生活。即使,无论时针指着哪个数字,对我来说我的时间没有前进丝毫。

  而琳赛的指针,却在逆退。钟面上的数字是反的,只有从镜子里看到的,才是正常的。

  家中的琳赛,不是我所认识的她。

  她非常遵守威尔森的约定,她不再提起回家——都不是猛然回忆起儿时的记忆,因为对琳赛来说,它们就在这里,不需绞尽脑汁地去努力想起。这样一想,当琳赛不再提起搬家的时候起,儿时的她就已经若隐若现了。

  她已经不是和我走过同样年华的琳赛,也不是小时候的琳赛。永前的时间与逆退的时间将两个她混在一起,她害怕陌生人一般地害怕我,她戴着褪去光芒的婚戒为我留门,两个不同时期的她,构成了现在的琳赛。

  我很难不去想象,当琳赛的时间倒退至尽头,她会如何?是彻底疯狂,是将原本的琳赛还给我,还是将她内心变回初生的婴儿?

  “至此,我大概知道为何会这样。无论如何,我会等到那天。”我将录音笔郑重地锁进书桌的抽屉里,希望它能告诫未来那个仍然停留在同一时间的我。

  我们一起在那座小城长大,念同一个中学,大学选择同样的课程,去着同样的咖啡馆,一直坐在墙角的靠窗座位,也在那里交换婚戒。

  琳赛,我们的人生是同步的。Aside改变了世界,却不能改变这一点。即使时间退至尽头,再次启程的你也一定会与我再度相会。

  1997年4月11日,时针走过1779小时48分。

  流星坠落的夜晚,我会等。

对岸的世界

  人类总是在寻找另一个世界。从信仰之初产生的天堂地狱的概念,然后是探险小说中的地底世界与云之王国,到以架空世界为背景的奇幻小说,随着时间的升华,进化至科幻小说里的平行世界。

  竟让人如此向往吗?

  是现实世界不好吗?

  大家都这么认为吗?

  说起来啊,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他看人类就像看蚂蚁一样吧?

  就好比……现在的自己。

  谢莉俯出栏杆朝远处望去,凝视了好久好久,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因红灯驻足,又在绿灯的滴答声中走过十字路口,他们真的像蚂蚁一样又黑又小呢。

  “再见了……这个世界。”她喃喃着,上半身几乎完全探到外面。

  若注定无法踏足地面,不如就在空中消散?

  痛苦过后,自己能否获得自由?

  她再次往下看,恍惚,脑中闪过一幅画面——目光,下面那些人的目光,看待怪物般的目光,如刺刀般重重插在身上。她感觉地面好像正越来越近似得放大,顿时一阵眩晕。

  “不、不行……”

  最终,恐惧使她四肢发软,坐倒在地。

  

  ……

  

  “我该……怎么办……”

  眼泪再次轻易流下,她恨这个世界,恨不争气的自身。

  无数次,想下定决心,无数次,因懦弱退却。

  她看向床前的落地镜,镜里那个哭红眼的少女歪着身子倚在床边,手脚软绵绵地连在躯干上,仿若断线、残破的次品木偶——太难看了。

  呼吸困难,心跳加快,好累……已经不想动了。

  但指针在接近,“他”马上就会出现。即使可能会成为最后一次对话,但也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自己。

  她靠手一路撑着身体,一点点蹬脚挪到镜旁的空墙。

  看向日历,望向时钟,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多少天了呢?

  她等着,等着脑海中响起熟悉声音的那刻。

  

  随着拉门的声响,轻轻迈动的足音以及拖动椅子的动静,他的声音传了过来:“谢莉,你在吗?”

  “我在……”

  “太好了,我以为你像上次……”

  她喜欢他的声音,低哑,温柔。从未有人能让她感到如此安心,因为,他的寂寞与她的悲伤有着相同的色彩。或许,未来她会了解更多他的事,他也同样更了解她,到那时,她的秘密终究是瞒不住的吧?

  “罗兰,其实——”然而,若他根本不关心自己,又或当作玩笑一笑了之……她担心自己一切的想法都只是自作多情,那将演变成天大的笑话。

  “怎么了?”

  “不……那个,画册怎么样了?”

  “啊,画册呀,并没有推销成功,出版社说画风不适合他们杂志。”处于镜侧的视野死角,看不见罗兰的表情,唯有耳畔慢慢道来的平淡叙述,“不过我在网络上发布的短漫有一些读者,说不定哪天会被看上,虽说会和预想的道路越离越远……其他的话,我想想……啊,昨天大学同学发来同学会的邀请,但那些人自毕业后就再也没联系了,而且——现在我过得也很惨,想想还是拒绝了好。谢莉是大学生吧?要好好珍惜现在的朋友,失去的友谊是再也回不来的。”

  “嗯……”

  面对只字不提的谢莉,一直以来都是罗兰在说自己的生活,如今,话题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罗兰,其实我——”

  “嗯,我听着。”

  要说吗。要说吗?说出真实吗?

  下周我们一起出去玩吧,S.lley来不来——没时间。

  S.lley也发张照片呗——不。

  好像平日也能看到S.lley,课业很轻松吗——那是姐姐。

  S.lley和我同年吧?我考上了A大学,你呢——只是……普通的艺术学校。

  我想见S.lley的姐姐,一定是大美女——她忙工作。

  厌倦了。厌倦了?厌倦隐瞒吗?

  欺骗、闭语、谎言——这些都该到头了。

  “其实我——”

  说吧——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把镜子砸碎罢。

  “——‘肌营养不良’……随着时间身体会慢慢变得无法自由行动。”

  她说出来了。

  而后,他的世界陷入沉默。

  嘎吱——椅子向后退了一下,罗兰站了起来,他的足音在远离。他坐下,按响奇妙的键盘音,断断续续,嘀嗒嘀嗒、嘀嗒嘀嗒,逐渐放慢速率。

  最终,寂静汇成一句话语:“谢莉,一直以来我都没有考虑到你,对不起。”

  她很吃惊,为什么这个人会说这样的话?“你不把我当——异类?”

  “不,这只是一种疾病。你很坚强。”

  坚强吗?那并不是表象啊。

  但无论安慰亦或敷衍,她都满足了。倾述真实,解放了谎言,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害怕谎话过后的圆谎将用更多的谎言去填补,也不用再隐藏自己的真切所想。

  “感谢你,能信任我。”罗兰说。

  “也感谢你……”能接纳我。

  镜光黯淡,它映照出的景象恢复到了最初的形态。

  结束了,时间过得好快。

  “下次,是在——”

  

  ……

  

  十九天后,比上一次晚四十二小时四十二分四十二秒,镜中画面再次变幻。

  “你不愿出现在镜前,也是和‘那个’有关吗?”罗兰的语调没有过多起伏,平静得就像在听午后广播,让她很安心。

  “嗯……是……”想到这,心里一咯噔,感觉眼泪又要夺眶而出了。

  “对我说吧,不要憋在心里,你不该独自承担。”

  谢莉捏了捏鼻子,硬是把眼泪给挤回去。如果可以倾述给罗兰,是不是能好受点?

  “我害怕别人的目光。”

  “嗯。”

  “几年前,在我还在上学,还能走路出门的时候……因为左脚脚背无法抬起,腿又跨不起来,直接向前迈的话会踢到地上,所以只能让身子向右倾,像圆规那样把左脚‘甩’到前面。很多人都会注意到这怪异的走路姿势,特别,是部分人……那些老人像看见怪物似得,一路瞪过去。更有次,他们甚至直接停下,即使我走到他们背后,他们也回过头来看。小孩子的恶意最恐怖,他们什么都不懂,会直接指着大喊:‘妈妈,那个人怎么回事?’大人也会习惯性接一句:‘哦那是个残废。’我的身体没缺没少,才不是残……行动不便人士。然后,我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毕业后就没有继续念下去,干脆再不出门了。”

  “没关系吗?无法出门的话,很多东西都看不到了。”

  “反正平衡性也越来越差,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摔倒。初中时,那些人,他们故意把我推倒,一边看着我爬起来的模样,一边叫道:‘三等残废!’以前还能靠着墙慢慢撑起来,但现在……光是从稍低的椅子上站起来都做不到了。即使是普通高度的椅子,也需要考虑到地板,如果地板太滑的话,脚就没有支撑……我不喜欢瓷砖地,也不喜欢滑溜溜的平底鞋。”

  说着说着,胸闷的感觉似乎减弱了,同时也轻松了不少,是倾述的结果吗?或者说,正是因为伤心会导致胸闷加剧,身体的防御机制才抵御了波动的情感?

  “也是呢,都这样了,呵……”忽然,她不由自主笑了出来——真是不可思议,怎么会变成这样?

  正因为在乎,所以会伤心。

  正因为抱有希望,所以会为此落泪。

  然而,事到如今什么都不会改变了,世界对你的态度仅仅如此。

  差不多是“放弃”的时候了。

  “罗兰……我没有正常人的生活,只能对你说这种话。”

  “没事哟,我,会认真听的。”

  淡淡的语调,仿若不存在现世之音。

  

  ……

  

  “其实,我以前想成为漫画家的。”

  “那为何……”

  “中间发生了……很多变故啊……小学症状还没出现时我有很多爱好,像是芭蕾、钢琴、画画、模型……但,临近毕业,心脏负担加重,腿也出现问题,从校门走到教室就会心衰力竭,更别说跳舞了。”明明,漂亮的蓝色芭蕾舞裙都买好了……“然后手指发抖,无法做精细的事情,某天,我发现无法把零件对上,一气之下,就把做了一半的建筑模型给扔进垃圾桶。不过仅是手指发抖的话,还是能弹钢琴的吧?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升上初中后,由于没有时间,放弃了钢琴课。好不容易熬到毕业,终于能在家——啊,说起来,其实我连高中都没有念,因为先不说无论哪个高中的教室都在三四楼……”入学那天,湿热的空气仅仅五分钟便让她呼吸困难,肺部不断收缩挤压着以寻求更多的新鲜空气,然而灌入其中的只有窒息般的闷热。“总之,毕业后也自由了,可以随意弹琴了——很快,我就被现实给击倒了。手指已经彻底退化了,摆成球形的手指只能‘按’下却无法抬起。结果只有右手小指幸免,真是造化弄人,我明明是个左撇子,左手反而更糟。

  “你能看见吗?墙边罩着黑布的大家伙,那个就是我的钢琴。她已经陪伴我十五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她再也无法被奏响,但我绝不能让她落入他人手中。

  “舞蹈、手工、钢琴……都已离我远去,如果神真的为我打开一道窗,那至少手腕还能自由转动,就让我画下去吧。虽然手臂是无法长时间稳定地抬起,不过素描只要把画板放在膝盖上趴着画就没问题了。水彩的话,毕竟不像素描那样精细,画笔也够长,可以正常画。”

  如果这是部励志向电影的话,故事会就此结束,给观众一个主角找到生存希望的好结局……

  然而她的故事并非电影,不过是某人随手写下的悲惨段落而已。

  “有天,嗯……很突然地,不像腿和心脏是慢慢变坏,就是一下子,手腕就不行了。本来呢,我把手臂竖起来,手腕可以倾斜任意角度,那天开始,它要么笔直朝着上面,要么完全放松垂下去,只有两种角度可选……就连前者,也仅是多亏手臂在下面支撑着。

  “下一个……将是哪个部位呢?”

  “谢莉,你要相信症状已经完全表现出来,不会再变坏了。”

  “我也想……”

  但很难去相信啊……最近,她已经连楼梯都不敢下,甚至都忘记自己该先迈哪只脚才能走路。

  人生真的有最低谷一说吗?

  

  ……

  

  “谢莉,我来……”

  “罗兰,罗兰,我跟你说!”虽然谢莉没在镜前出现,但能感受到她强烈的、憋了整整一月的兴奋与激动。

  “有什么好事吗?”

  “我买了台轮椅!”

  “轮、椅啊……”

  “没法把他推进房间,所以不能介绍给你呢,是漂亮的银、黑、橙三色,名字还没决定。”

  一开始谢莉不习惯坐轮椅出行,觉得这会让别人看不起。但出门两三次后,她发现那些看不见真相的人们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对她的态度表现更多的是谦让,而非像是担心惹麻烦似的躲闪。

  是呀,如果早点放下所谓的“自尊”,老实承认自己是“行动不便人士”,就会少受几年苦了?

  “有了他后,出行方便多了,博物馆、水族馆、画展之类的都能随意去了,原本无奈人多、危险错过了好多展览。上星期呀,我参观了某位雕塑家的展览,从他的作品里得到了好多好多灵感。”

  “谢莉有在创作什么吗?”

  “我在写小说。”

  “手不要紧么?”

  “虽然不能手写,但键盘的话不要紧。”就算要她手写也已经写不动字了,哈哈。“小说的话从初中就有写,却只作为‘扩充兴趣’之一而已。没想到原本并不在乎的兴趣,到现在反而变得最重要,也是唯一能做的事了呢。”

  “契机是?”

  “几年前,一位作家说:‘写作,即是记录其他世界的故事,那个世界的人们、文化、乃至整段历史,都是真实存在的,我的工作微不足道,只是普通的记录者。’其他世界一定是存在的,罗兰你就是证明啊。我曾深信,无数个世界里,一定有我所记录的那个。”

  “现在不相信了?”

  “还、相信的啦……”也“理智”了许多。“那,罗兰作画的灵感来自何处呢?”

  “唔……梦吧——美好的、和平的、自由的世界的梦。”

  “梦啊……我也经常用梦补充灵感。它们多么虚幻,多么真实,须臾之时将其忘却,所历之事却深深刻印于五感。”

  如果有其他世界……

  “一定有个世界是‘空中世界’吧?在那个世界里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识随心所欲飞,在空中漫步、奔跑、甚至游泳。别看我这样,游泳还是擅长的。”只是爬上泳池梯子是个天大难题,“我……不认为这个病能治好……”她小声说。

  若注定无法踏足地面,不如抛开现实,否定世理,沉溺无法实现的幻想中吧。

  “我能看看谢莉的文章吗?”

  “这个……是在电脑上写的,不太方便放到镜子前,抱歉。”

  但,是你的话,也许……

  也许……

  这心中奇妙又温暖的鼓动,该称之为何呢?

  

  ……

  

  “啊,这是……”通讯成立后,呈现在罗兰眼前的是铺满了镜面的纸张,估算约有一万字,“谢莉,这莫非……”

  “嗯……最近写的短篇。”其实慢慢写的话,就算是右手也能写出字。“我不追求任何评价,毕竟,原本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我会认真看的。”

  罗兰没有声音,一字一句仔细读着。谢莉稍微有点不安,她担心罗兰会不会觉得无聊,早就离开做其他事,她又害怕视线接触,不敢回头确认……

  嘀嗒,嘀嗒,时间过了好久。

  罗兰看到了结局——

  “旅者先生,你看前面,是出口!”女孩指着隧道尽头的白光喊道。

  他们终于找到了离开黑暗城市的路,很快,就能投身光明中。

  身后没有回答。

  “旅者先生?”女孩回头,发现旅者不见了,她左顾右盼,迫切寻找他的身影,“旅者先生,你在哪?”

  来自前方外界的白光照耀她的面庞,后方呜呼的冷风拍打她的背脊,她茫然驻足两者之间,不知所措。

  “旅者先生……”

  女孩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永远,永远……

  ——“这样的结局,太悲伤了。”罗兰说着,深深叹气,“两人在苦难与艰辛中一路走来所培养出的深厚羁绊,统统化为乌有,太残酷了。谢莉,想想吧,世界上还有很多美丽之物不是吗?”

  “但无论怎么写……都会变成这样……喜剧也好悲剧也好,幸福也好痛苦也好,”相信世界上好人多也好,相信自己其实并不是最惨也好,“都不由自主把结局写成……”

  仿佛那才是世界应有的面孔。

  真实的……恶意的……

  呼吸困难,心跳加快,眩晕,难受,痛苦,恶心——真正的好结局是不存在的。

  呵,看来,那些年积累的伤痕已经深深勒进心里了。

  有些东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谢莉……你说,我们的……”他,没有说下去。

  ——那晚,他想了很多很多。

  一点点,一点点也好,将其……传达吧。

  

  ……

  

  “每次景象出现的日数间隔都会在前一次的基础上再延后‘四十二小时四十二分四十二秒’,为什么它能精确到秒?42有特殊含义吗……”

  “我还没有查出线索。谢莉你是怎么得到这面镜子的?”

  “镜子是哥哥的。”

  “谢莉有哥哥?”

  “只是听说……我有两个哥哥,第一个死产了,第二个在他七岁的时候失踪了,那年我——第三个刚出生,或许我们家注定要受罪。这个房间原本是他的,你看,家具都是朴素的男生风格。那罗兰的镜子呢?”

  “是——在商店里买的。”

  “果然找不到相同点啊。”

  谢莉当然还记得第一次——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相遇,镜子里突然出现一张男人的脸,把她吓得滚进床底。还好,接触后她发现罗兰并不是坏人。

  因为两面镜子,两个世界的居民产生了交集。

  “罗兰,能跟我说说你的世界吗?”

  “怎么说呢,科技、电子、医疗很发达吧。”

  “医疗!”谢莉差点跳了起来,“能治好基因有关的病吗?”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大概就是感冒、轻伤用某种光线照一下就能立刻痊愈的程度吧。”

  好棒,谢莉在心中惊叹。“除此之外呢?”

  “唔……并不是有趣的世界。”

  “它也叫地球?”

  “我不知道。”

  “唉,连自己生活的世界都……”可谢莉的关注点已经不在这上面了,她非常非常渴望那个世界,“罗兰,你知不知道来往两个世界的方法?”

  “什么?”

  “如果能用镜子传递光线与声音,那一定有办法让‘身体’也传过去吧?我……”

  但,她的话被罗兰打断:“谢莉,听我说……”

  ——说吧,说吧,不是早就想好了吗?一点点也好,将其传达出去。

  “纵然世界无情,却也不失点滴,总有一天,你会得到幸福的。”

  “为什么要说这些?”你明白我不会变的……

  “下次是我们最后——不,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话对谢莉如同晴天霹雳,就好像有东西在脑子里爆开,“我不是很能理清上下句的关联……”

  “因某种不可抗力。我只能说,来到这边世界的方法是存在的。”

  “那……”

  “可是,你无法回去,并且将失去一切——网络上那些虽不知真相但愿意与你聊天的‘人’,你的家族,你真正的朋友,你记录的那些世界……你所珍惜的全部!”

  “朋友……我可以带走一些琴键,故事我会记在脑中再重新写下来。”

  “地点并非固定,你会迷失在危险陌生的城市里。”

  “那把你的所在地告诉我,我来找你!我想去那个世界,想治好身体,我想走路,想奔跑,我想登上山峰,想去海边,想看看自然的遗留,想真正接近天空!我……”

  她越说越激动,直接挺身子探到镜前,想与罗兰面对面,却发现通讯时间已经过了,罗兰消失不见,留给谢莉的只有她困惑的脸庞和理不清的杂乱思绪。

  “也想让你看看正常的我啊,罗兰。”

  火之花还未盛开便凋零了吗?

  “罗兰……”

  罗兰厌倦了?

  难道他和那些聊天的人一样,一旦认定自己永远只是顶着S.lley之名的陌生人,就会下意识疏远?

  “罗兰……”

  谢莉爬到窗前,透过栏杆的缝隙朝下望去。

  十字路口间,信号灯闪烁着。

  世界照常运转。

  “罗兰……”

  曾是那么关心微不足道的她,却又如此轻易地,分开,永别。

  果然啊果然,“好结局”是不存在的。

  纵使伤心,想哭,却发现并没有流泪。

  心底渐凉,唯留一份温暖。

  她尊敬罗兰,只要聆听他柔和的声音就会满足,他让谢莉安心,有他在的时光,即使贴着冰冷的墙壁,也像躺在怀中……

  原来,最初的感情已经发酵成了奇妙的果酿。

  它到底名为何呢?

  昏暗的地平线彼方,透出黎明的第一道光芒。

  “罗兰……”

  即使无法成为兄妹,能成为家人吗?

  即使无法成为家人,能成为朋友吗?

  即使无法成为恋人,也想一直在他身边。

  无数时空中有无数的世界,在无数道地平背后,是否有两人幸福生活的世界呢?

  一定——不存在吧。

  “我真蠢啊……世界怎么会轻易改变呢……”

  不变的无情,不变的残酷。

  不变的悲哀想法,不变的淡然漠视。

  它们永存黑暗角落,占据人心。

  “但,是你的话,我……”一点点也好,改变一点点也好,至少,在下次——最后一次……

  “试着……去相信‘世界’吧?”

  

  ……

  

  “旅者先生,你看前面,是出口!”女孩指着隧道尽头的白光喊道。

  他们终于找到了离开黑暗城市的路,很快,就能投身光明中。

  身后没有回答。

  “旅者先生?”女孩回头,发现旅者不见了,她左顾右盼,迫切寻找他的身影,“旅者先生,你在哪?”

  来自后方外界的白光照耀她的影子,前方呜呼的冷风拍打她的脸颊,她茫然驻足两者之间,不知所措。

  “旅者先生……”

  女孩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永远,永远……

  “我在这里。”声音来自出口。

  女孩猛地回头,是旅者先生!

  “旅者先生!”她扑到他的怀里。虽然旅者先生似乎在瞬间老了好几年一样,她觉得只是之前太暗的缘故。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愿意等我。”

  ——最后一次,谢莉果然没有出现,唯有她所写的纸页。

  “谢莉,你会原谅我吗……”罗兰叹道,他久久盯着最后一句,直至通讯结束。

  短短几字,让他同时感受到了谢莉传达的感谢与来自内心深处的拷问。

  一直以来他都故作平静,其实心里很害怕。他害怕过少的生活常识会暴露处境,害怕失去二十年来唯一的朋友,害怕……

  “我,唯独在乎你啊。”

  他沉沦二十年的孤独岁月,谢莉就像阳光,穿透厚厚云层,驱散黑烟迷雾。她信任他,向他述说内心的哀伤,能听着她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更有活力,他很高兴。

  然而他没有勇气倾述孤独,因怯弱,他说出不计后果的话语,忽视了谢莉的心情……

  “谢莉,原谅我……”

  嗡——门自动打开,管理者机器人飘进房间,“LR·96812,因‘长期工作表现良好、无违规’批准的‘跨界通讯器’超过使用次数,回收。”它无调的声音与噪音一起从它的喇叭里发出,无论听多少次都觉得刺耳。回收通讯器后,它看看手中的记录本,说:“‘外来者’,工作表现良好,无违规,已十九年零七个月。满二十年,即可换回肉身——请多注意,不要出格。”

  机器人抛下“威胁”,离开了。

  只要再坚持五个月?赎回人身能寻回人心吗?能重返地球吗?失去的二十年能有补偿吗?开什么玩笑啊……

  可棱角已被时间打磨光滑,就算脑中回播着看似令人气愤的话语,感情也没有一点波动。

  “谢莉,你说,这样的世界……”

  他越过窗户,看向天空,上流社会的肉身人坐着高档车,穿梭架于空中的透明道路。更远处,发生了一起事故,司机几乎被碎片拦腰斩断。医疗机器人很快就飞了上去,沿途把落下的身体碎片收集起来,用手中光线一照,瞬间治好了濒死者。机器人井井有条,很快就让停滞的车流恢复正常。崭新的车迅速抵达接走了当事人们,撞得稀烂的废铁却被机器人推下道路,落入城市下方……

  下面盘绕着浓稠的黑暗,被剥夺自由的外来者无日无夜为维持城市运转工作着。对于那些新来的,他们要在底下工作十余年,所得的不过是“稍微干净点的工作”而已。他们必须感激,因为他们的世界少了他们依然正常运转,在这里,他们才有了存在价值。

  “会在你所记录的地平中吗?”

  啊,原来机械也会感到心痛。

4 记忆碎片
暂无预览
* 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