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末里程

终末里程

创建者 温岛Cenitisla
温岛Cenitisla

正在尝试着搞一些不那么科学却又想符合科学规律的东西。

“如果有机会,我们或许能在遥远的群星之间重逢。”                    

                    

TAG:科幻/末日/架空设定/星际旅行(或许有)             

   

   

请不要抄袭和借鉴我的OC。 

 

【人物介绍】韩渊离

◇韩渊离  

年龄:24岁  

身高:178cm  

生日:1月27日  

职业:联邦科学研究院 航天科学家  

  

本作男主角。  

  

(编者注:E站不能设置斜体字和加粗,少了很多韵味。遗憾。)  

  

  

——天赋和“理想”——  

  

新历271年,韩渊离出生在首都弗兰特的一个普通家庭中。他的父母是常年在外奔波的经商者,他们每日早出晚归,甚至经常到外地出差。儿子的出生并没有停缓他们工作的脚步,二人依旧无暇在家照料孩子——事实上,二人根本不打算对生下的孩子负责。韩渊离的母亲将儿子委托给了自己的家人去照顾,夫妻二人则继续在外地工作,享受二人世界。  

  

韩渊离在祖父母家度过了童年时光。年幼的他对数学与物理学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而且尝试去自学相关的知识。儿时的韩渊离是个听话懂事的乖孩子,但他天生内向,不擅长与人沟通,和同龄人站在一起时,韩渊离往往是最安静的那一个。孩子们玩耍时总是会孤立韩渊离,说他是“书呆子”,不想和笨蛋一起玩。韩渊离并不在意这个称呼,与其在外玩耍浪费时间,他更愿意在祖父的书房里阅读学术书籍,学习新知识。更何况祖父家里还有一条温顺乖巧的小狗,它经常黏在韩渊离身边陪他看书。他更喜欢和小狗在一起,而不是外面那群吵闹的孩子们。  

  

在祖父的书房里,韩渊离找到了几部和科学史有关的书籍。看到这些书籍,祖父回忆起他年轻时的过往,给韩渊离描绘了当初全球统一的历史情景,以及科学家们在这段历史中忙碌奔波的身影。  

  

人们很快发现,韩渊离拥有着远超出同龄人的逻辑思考与计算能力,家人和老师都称其为天才(虽说他长大后说自己根本不是天才,只能算早慧,究竟是谦虚还是事实无人清楚)。他对新知识的接受速度很快,学校一级和二级*的内容已经难以满足他的求知欲。最后他一路跳级,于14岁考入了联邦科技大学。  

  

(注:此时已经没有小初高中的区分,人们用一二三等级来标定学生们的教育阶段。)  

  

祖母时常告诉韩渊离,你聪明的天赋不是偶然获得的,是上帝选中了你,希望你将来能为人类做出贡献。韩渊离不相信鬼神之说,也不相信世上有上帝,但他喜欢善良的祖父母,憧憬着历史中那些以科技救国的科学家们。他认为他所热爱的科学是能够造福人类的,而他应该像祖母说的那样,将自己的一生投入到科研中,为社会的发展作出贡献。  

  

  

  

——黑与白——  

  

285年,韩渊离就读于联邦科技大学航空航天专业。新学期第一天,青年们都对这位14岁的新同学感到惊讶,对于内向的韩渊离来说,这些好奇提问的同学简直就是灾难。上课时,他选择坐在前排靠窗的角落位置。下课后,韩渊离往往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他习惯绕开人流密集的道路,独自前往图书馆。  

  

开学第二周,量子物理专业的大四学长安东尼奥·德里斯找到了他。安东尼奥是上一届的学生会主席,在校内有着一定的声望。他这次来拜访韩渊离,不仅是想了解这位特殊的学弟,同时希望能为他提供帮助。尽管安东尼奥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平易近人,但突然被身为前学生会主席的学长搭话,韩渊离还是被吓得差点直接逃跑。讲清楚来意后,安东尼奥总算可以坐下和他正常交谈。谈话过程中,韩渊离透露出他想参与到学校科研课题中的想法。没过几天,安东尼奥再次找到韩渊离,邀请他加入导师李安的课题组*。  

  

(注:285年,成绩名列前茅的安东尼奥获得了进入科学院工作的预备人员名额。由于联邦科技大学十分鼓励学生们进行科研立项,学校也为学生们提供了充足的资金与宽松的科研环境,安东尼奥准备充分利用在大学最后一年,再次参加课题组的工作。他与他最信任的导师李安进行了一番探讨,结合他的专业优势与时代需求,李安确定了“关于量子传感器在测量宇宙信号方面的应用”的选题。——摘自安东尼奥角色介绍)  

  

课题研究之余,安东尼奥经常会额外照顾韩渊离。他曾经提到自己有一个和韩渊离年龄相仿的妹妹,她今年17岁,并且对科学抱有热情,正准备明年毕业后来报考科大。大学第一年,韩渊离一边在课堂学习专业知识,一边跟随安东尼奥和导师进行课题试验,积累经验。安东尼奥很喜欢这位懂礼貌且对待学业认真的学弟,不知不觉中,他也慢慢地把韩渊离当作自己弟弟来看待。  

  

大学和家庭中的生活大相径庭。书本中描写的世界是那么理想,人类创造了绚烂的文明,探索科学的奥秘,自然界中的一切生命美好且珍贵——可现实却与之相反。社会上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负面新闻,人们在虚拟的网络上对他人恶语相向,心善的路人救助他人反而被栽赃陷害,而校园内的社团组织里同样存在官僚作风。韩渊离对此感到不解:社会上有这么多恶人,他们违法乱纪,不尊重他人的生命,我们的努力是为了让社会变得更好,但我们也要帮助这些人吗?  

  

课题研究接近尾声时,几位外表斯文的高年级学生拦住了韩渊离。韩渊离记得,他们好像是他专业课教授的学生,成绩优异,而且人缘很好。其中一位高年级的学生说,有些问题想找他请教。然而他们把他堵在后花园里的小树林,按在地上殴打,理由是对他围在教授身边的奉承行为看不顺眼——实际上他不过是想找教授解决书本上的问题。他被人踩在脚下打断了肋骨,脸上都是血。天开始下雨,伤口渗出的血被雨水冲走,他侧身蜷缩草丛泥土地里一动不动,直到天黑,草地里又湿又冷,身体适应了伤口的疼痛感后,他才试着一点点爬起来,强忍着痛走到医务室处理了伤口。当天晚上他发起高烧,缺席了接下来两天的课程。  

  

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如果被对方知道自己去告状,很可能会招来报复,而且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他编了一段蹩脚的谎话,勉强糊弄过了祖父母和医务室的医生,并且用宽大的外套遮住胳膊上的淤青。本就不善社交的他变得害怕与人接触,他担心人们对他所表现出的善意都是虚伪的,轻信他人只会被再次欺骗。即使是安东尼奥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愿说出实话。  

  

转眼到了毕业季,随着安东尼奥的离开,课题研究也就此告一段落。升入大二的韩渊离依旧独来独往,没有朋友。他还是坐在教室最前排听课,低着头穿过喧哗的校园。偶尔,他会听到周围的同学在私底下议论,说他不会和人交流,“天才”也不过如此,这种小孩来上大学怕是连自理能力都没有,他真的能毕业吗?同学们还会拿他开一些“没有恶意”的玩笑。虽然他没有再遭到肢体上的校园暴力,但来自同学的偏见和嘲笑让他对人的恐惧心理愈发严重。  

  

第二年年末,导师突然通知韩渊离,他家中出了一些比较严重的事情,需要他立刻赶到市医院。等他抵达医院,见到的是躺在重症监护室中的祖父,以及他多年未见的父母。父亲说,祖父家里养的宠物狗前两天中毒死了。祖父为了安慰悲伤的祖母,到处寻找投毒的人,后来发现是社会上的无业游民故意给动物投毒取乐。没想到祖父找到了他们作案的证据,原本正直的祖父想教育这些年轻人,让他们不要再做这种坏事,结果这群无赖根本不听劝,嫌老头子多管闲事,直接对他拳打脚踢。祖父年事已高,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祖父最后还是抢救无效去世。韩渊离和家人一起出席了他的葬礼。  

  

小狗没有坟墓,尸体也被丢掉了。韩渊离在家附近的树下,把小时候戴给小狗的项圈埋了进去。  

  

祖父的离世让他备受打击。学校和家庭的遭遇使得他对自己产生怀疑,原本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成为祖父母所说的,那个能够为人类做出贡献的科学家,然而他的信念在现实面前不值得一提。那不过是他当初童言无忌,是理想主义者终究的无法实现的幻梦。人类的本质是恶劣的,他们不值得被善待——包括他自己。  

  

但祖母和那些人不一样。韩渊离想。她一定还希望自己坚持初心,继续学习下去。  

  

和以往相比,他更加孤僻、敏感、沉默寡言,他无法安稳地入睡,负面的情绪严重影响到了他的生活。直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韩渊离终于选择去看心理医生,随后他被确诊为抑郁症和焦虑症。医生为他安排了心理咨询,但效果并不理想,韩渊离不相信医生的话,他认为医生根本不懂他的感受。他一直在反问医生:是我做错了吗?  

  

半年后,过度悲伤的祖母也离开了人世。韩渊离的父母想带他离开首都,到他们出差长期居住的城市去,却被他果断拒绝。他认为他有能力照顾自己,不需要父母对他过多关照,更何况他对父母没有任何感情。  

  

我不能离开,因为祖母说过,我要为人类做出贡献。我还没有实现我的目标,我必须留下。  

  

学习,再学习,然后成为他们期待的那种人。  

  

韩渊离按照医生的要求,用药,复查,再去更换新药,复查,然而病情始终没有较大的起色。他感觉自身状况越来越糟糕,抑郁和焦虑使他的性格变得暴躁且多疑,即便有同学出于好意帮助他,也会被他曲解用意,再被他粗暴拒绝。同学们以为这个小孩终于耐不住性子,本质暴露,坚持不下去,于是打趣着孤立了他。  

  

在大四上学期期末,近现代史考试过程中,韩渊离突然举手申请提前交卷,表示自己身体不适,需要去医务室看医生。谢绝老师的陪同后,他狼狈地跑出考场。或许从课程开始的第一天起他就应该知道,他没有办法面对这场考试,面对试卷上那些奉献自我的科学家们,面对祖父讲给他的那段历史,面对他的“理想”。  

  

最后他没有到达医务室,他跪在教学楼外隐蔽的角落里,趴在地上干呕。胃很痛,身体在颤抖,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渗出冷汗。他想要呕吐,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随期末考试成绩单一同寄到邮箱内的,还有联邦科学院的预录取通知。韩渊离的每项成绩均为A,唯独近现代史的成绩是刺眼的C-。隔天下午,近现代史的教师路易莎邀请他到办公室谈话。  

  

“韩渊离,我知道理科生可能不太擅长学习文科方面的内容。你其他几门课程的成绩都很优秀,但我这门近现代史的分数实在是……”路易莎老师环顾四周,见其他老师正在备课,于是放低声音对韩渊离说道,“我听说你家里发生的事了,有事的话一定要和老师们讲。如果你在学习和生活上遇到什么问题,老师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你,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韩渊离低着头,刻意去回避路易莎老师的目光。  

  

“老师,我对您的课程没有偏见,这次是我没有认真复习,是我自己的问题,和其他事没有关系。”  

  

“我最近过得很好,抱歉,我让您费心了。”  

  

“对不起,老师,是我自己的问题。”  

  

韩渊离后退两步,再三向老师道歉。没等路易莎老师拦住他,他已经转身逃离了办公室。  

  

  

  

——“我为何而生?”——  

  

289年,18岁的韩渊离从联邦科技大学毕业,作为预录取生的他,直接进入了联邦科学研究院工作。两年前,联邦科学院的第一任院长李文史去世,韩渊离大学时期的导师李安接替他成为了院长。  

  

由于精神状态持续恶化,韩渊离必须依靠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状态。神经衰弱导致的偏头痛严重影响了他的思考,他每天几乎失眠到清晨才能入睡。尽管他的桌上摆满了药瓶,身体状况依旧不容乐观,工作效率明显下降,只能勉强完成每日的工作。他曾想过请假暂停一段时间的工作,但考虑到暂停工作可能会影响研究的进度,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290年,他被派到StellaBase.0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工程合作项目。没想到,他遇到了大学时的学长安东尼奥。此时的安东尼奥正在StellaBase.0的粒子加速器研究实验室工作,看到多年未见的学弟,安东尼奥本想找他聊聊最近的情况。但韩渊离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害怕人,害怕和人沟通。药物的副作用损伤了他的记忆力,虽然他确实记得安东尼奥这个人,可对现在的他而言,安东尼奥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人们会歧视他,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生物一样,或许是一坨早已腐烂的肉,一具被蛆虫啃食的尸体。  

  

焦虑感持续折磨着他,身处陌生的工作环境中,陌生人的注视使他更加不安。在一次普通的实验开始前,繁忙的准备工作让他把服药忘在脑后。实验室里压抑的氛围令他倍感不适,他申请暂时离开实验室,想去走廊外面透透气,再补上那片药。  

  

同组的安东尼奥注意到了他的离开,犹豫片刻后,他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这时韩渊离想起实验楼还有一处不起眼的仪器仓库,在那里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他穿过结构复杂的实验楼,来到最终的目的地,反锁上了仓库的门。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在。  

  

只是稍微休息一下,我很快就会回去。回到规定的原位,继续我的工作。继续活着。  

  

仓库内一片漆黑,看样子是已经被闲置很久了。  

  

活着。他想。我活着是为了研究,我们的研究成果要用来造福人类。  

  

我们的科学将服务于人类,那些愚昧狂妄而又肮脏的人类。  

  

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我活着是为了人类。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行走。最后,他走到最里侧的置物架背后,倚靠着架子坐下。  

  

我,根本不想为人类去研究。这里很冷。每个人都在拒绝我。他们、所有人、我身边的每个人,是他们在杀人。  

  

我恨所有人。可我不能恨他们,他们没做错。  

  

我应该恨他们,我不能恨,我不可以。  

  

没有人认为他们是错误的,他们可以杀人,他们可以不在乎规则和秩序,没有一个人证明社会是病态的。  

  

有人拿他人的痛苦取笑,正直的人发声却无人倾听,犯下罪行的人却能逃脱制裁,这是正常的吗?  

  

这些都正常,除了我。他们都说我是不正常的。  

  

所以全部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错误。  

  

死寂的黑夜令他感到恐惧,他讨厌漆黑的角落。但这一切能帮助他逃避现实,再也不会有人看到他。  

  

虚伪。你真的这样想吗?外面的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你放任他们去死不好吗?  

  

祖父的墓碑前有一朵红色的花。祖母也睡在那里。我闻到消毒水的气味。我听到肋骨折断的声音。我看到毒药。我看到我自己。  

  

你和他们埋在一起。  

  

这里有黑色,还有人,还有争吵声。他们全部在嘲笑我,我是他们闲谈时的笑柄。我可以是任何东西,随他们处置,唯独不可以是一个人。  

  

让我走。我想离开这里。没有人听到我讲话,没有人会质疑人类有错,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我还要留在这里?  

  

我已经没有用了。  

  

但是我还不能走。这是我的理想,我的任务,我必须完成的工作。这是我出生的意义,我就是为此而生。  

  

……药。只要有药我就能活下去。  

  

他从外套的衣袋里摸出药瓶。那是医生上周为他准备的新药,里面约是一个月的剂量。临行前,医生特意叮嘱他,这种药的副作用可能会比较严重,身体不适应的话一定要来医院减量。  

  

我活着,因为他们需要我,因为我被需要,这是大家需要我去做的,从最开始就是这样。  

  

我不能走,如果我离开,祖父母会因此难过,我没有听他们的话,老师和院长会对我失望,我浪费了他们的时间。我没有完成大家安排给我的任务,是我的错。  

  

我是他们准备好的工具。  

  

是我需要他们。  

  

他拧开药瓶,将白色的药片倒入手中。  

  

我应该。我必须。我只能去完成我的任务。否则我没有理由活着——  

  

我必须这样痛苦地活着吗?  

  

为什么一定是我?  

  

必须是我。  

  

我一直以来都在做些什么?  

  

完成我的任务。  

  

我是什么?  

  

我是工具。  

  

我是究竟什么?  

  

我是错误。  

  

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必须去死。  

  

我必须去死。  

  

我必须去死。  

  

——我已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  

  

他把药瓶里的三十多片抗抑郁的药物倒出一齐吞下,决定在今天结束自己的痛苦。倾倒的空药瓶反射出窗隙的日光,未被服下的几枚药片从指缝间撒落,滚入漆黑的阴影中。  

  

尾随而来的安东尼奥强行用管理员权限打开了紧锁的仓库的门。然而他看到的只有昏倒在置物架后的学弟,白色的药片,以及空空如也的药瓶。  

  

  

韩渊离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第二次生命——  

  

起初,他对医生的检查表现出强烈的抵抗情绪。他辱骂着医生,坚持称自己没有病,脑子有病的是这群随便打扰别人做出决定的庸医,他们没有资格阻止他自杀。为防止他再次做出过激的行为,医院不得不以镇定剂辅助治疗。  

  

护士们只知道这位新来的病人来自科学院,对他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就在几天前,科学院的李院长还亲自到医院来交代过,要她们照顾好这个人,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位病人能尽快出院,不要在治疗上耽误太多时间。但是这位病人始终拒绝别人来探望他,尤其是李院长。她们纷纷猜测,也许是现在人们面临的环境问题过于严峻,城外的自然灾害愈发严重,转移给科学院那边的工作压力太大,他才会被逼成这样。  

  

在医院的药物治疗和电击的辅助治疗下,韩渊离的精神状态趋于稳定,医生终于能和他正常交流——然而他又回到了最开始沉默不语的状态。半个月后,他被允许暂时离开病房,到外面去走一走。当然,如果要离开医院,必须有医护人员陪同,而且会有时间限制。  

  

大多数时候,他选择坐在医院附近的公园里,望着庇护所的天空发呆,或是观察周围的动植物,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看到阵雨过后破土而出的野花、结伴成对而行的麻雀,公园里的孩童骑在父亲肩膀上欢笑,街道旁兜售商品的小贩热情地向顾客打招呼,微笑着抽出一枝沾有露水的鲜花。  

  

这一切对他而言显得是那样遥远,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场景。他隐约回想起曾经在书上看到的世界,这片土地上的生命短暂却又美好,善良的人如同夜空中的繁星,他们尊重和善待生命,他们热爱生活,向往着未来。  

  

“你对轻生这件事后悔过吗?”咨询室里,年轻的医生收回韩渊离的测评表。  

  

“怎么问这个……一定要说实话吗?”  

  

“嗯。”  

  

“……我不确定,可能有过吧。”  

  

“你现在还想死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知道’的意思啊。我可以走了吗,你这屋里冻得要死。”  

  

他想起祖父讲给他的历史,想起祖母语重心长的话语,还有他儿时许下承诺的心情。  

  

“我承诺,我会用自己的知识去造福人类。”  

  

“走吧走吧,回去多穿点。”医生端详着韩渊离刚才那份测评表的结果,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顿了片刻,“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现在你觉得自己为什么活着?”  

  

韩渊离没有回头:“和以前一样。”  

  

“一点变化都没有?”  

  

“可能会有,可能没有。我说了,我不知道。”  

  

等对方离开后,医生展开他的检查结果,尽管整体情况有所好转,但距离正常人的指标依旧相差甚远。他叹了口气,将检查报告拖进了文件夹。  

  

  

  

——重归现实——  

  

两周过去后,医院突然接到来自科学院的通知:既然韩渊离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那么现在必须让他回去工作。医生给出的答复是,他还需要留院观察休养一段时间,就这样回去的话很病情很可能复发。但很快被院长驳回。  

  

韩渊离又回到了他工作的地方。回到岗位前,院长李安要求韩渊离来一趟他的办公室。  

  

“韩渊离,你是我非常看重的学生。科学院预录取你也是因为重视你的天赋,再加上你曾经跟我一起做过科研,我们都相信你的实力。本来我们应该开除你的,但我想你也知道,以现在的社会条件,把一位学生培养成才十分不易。希望你不会让我们花在你身上的金钱和精力白费。”李安将工作牌还给韩渊离,“这种事绝对不允许有第二次。”  

  

“……对不起,院长。我明白了。”  

  

他清楚,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无法逃脱的结局,他将在这栋冰冷的楼宇中,耗尽他最后的生命。  

  

他开始纯粹按照科学院的要求去工作。与此同时,韩渊离强迫自己去放弃感性、放弃情感,以绝对理性的态度,借助逻辑来判断和分析所有的问题。情感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如果对他人的处境和遭遇动情,一切就会回到从前,如果自己不能处理情感带给他的负面影响,那就让它消失。  

  

他不会选择原谅,他仍然会憎恨那些肮脏的人类,即使他也是其中的一员。他恨过去的自己,软弱而无能,他恨现在的自己,虚伪且贪生怕死。  

  

他不会再去求死,但他需要想尽一切办法作贱自己的身体,作为活着的惩罚。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拒绝根据天气变化增添衣物,让生活规律变得紊乱,即便感冒发烧也要拖着生病的身体熬夜工作,直到病重才去买药看病,如此反复。  

  

他不会再去在意任何人,不会为任何事动情,所有事都与他无关。人不值得被信任,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让任何人接近自己,对他人付出信任,就会被欺骗、伤害。  

  

韩渊离没有告诉医生,他获得第二次生命、苟延残喘到现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那段时间他在公园中看到的,那些努力生活的普通人,那些传播温暖和善意的群星。  

  

  

关于韩渊离因为什么事离开了一个月,同事们已经私下议论许久,而接下来的时间,他们还要和这个精神病人共事。 韩渊离回岗第一天,同事们发现他和以前似乎有些不同。尽管他看起来还是一副死人的模样(同事称这是非贬义的说法),然而他突然学会了主动和人讲话,可他讲话直言不讳,甚至还会借机嘲讽他人,而且脾气还是那么差。所有人对他的变化都摸不到头脑,也只好接受这一点,毕竟是院长选择让他留下的。  

  

后来韩渊离才听说,在自己住院期间,安东尼奥和李安发生了争执,现在安东尼奥已经辞职离开了科学院,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无论如何,这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四年后的傍晚,韩渊离在车站旁等待回家的列车。  

  

他向来没有下班后更换工作服的习惯,家中的衣柜基本是清一色的白色衬衫,外套则是一成不变的白大褂。他逐渐摆脱对药物的依赖,除了止痛片。虽然失眠的问题还是比较严重,这也是他自作自受。  

  

这时,他留意到旁边的一个小男孩正在看他。  

  

“啊!我知道了!妈妈说过,穿白大褂的人就是科学家,你就是科学家吧?”男孩用手指向韩渊离,对他的母亲兴奋地嚷着,“妈妈,你看,真的是科学家耶!”  

  

“哎呀,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路上随便指着别人,给人家添乱!”被男孩称为母亲的年迈女性惊恐万分,一把将孩子拉到身后,“不好意思,我家孩子比较淘气,您不要在意……”  

  

“科学家是不是都在很高的玻璃房子里工作,而且每天在想怎么解决城市外面的问题?书上说科学家们做了很多好事,他们能抽干外面淹没房子的水,还能到外太空摘星星!”  

  

“闭嘴!在外面不要乱讲话!”  

  

“……”  

  

韩渊离望向那个躲在母亲身后探头探脑的男孩,又看向他衣着破旧的母亲。这些年他埋头在工作中,几乎没有关注过外界发生的事——他不想去关心那些事。他倒是在休息室听到同事们闲聊过,社会上的反科学主义者似乎又多了起来,人们都在怀疑政府和科学院是不是已经放弃了住在城外的人,他们只顾着自己享乐,丝毫不顾普通人的死活。  

  

恐怕面前的这位女士也是这样想的吧。  

  

不管这些民众怎样用恶意揣测他们,全部无所谓,反正他早已习惯。被人歧视,被人辱骂,被人误解,他的生活中每天都在上演这种事。  

  

“没事,我没有觉得不妥。”他移开视线,等待电车到站。  

  

没想到,男孩突然从母亲背后探出身来:“太好了!我也想长大后当科学家,这样就可以把塌掉山重新堆起来,帮爷爷把房子从石块里挖出来!”  

  

韩渊离愣住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前段时间确实有类似的新闻,山崩引发的泥石流摧毁了城外某座城镇,但究竟是哪座城镇,他并没有留意。面对这个对未来满怀期待的男孩,他有些束手无措: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期待。  

  

“……嗯。”  

  

所幸列车在这时驶入站台,母亲慌张地牵起男孩的手,快步走向登车口。韩渊离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对母子登上电车。  

  

临走前,男孩站在车门前向他挥手告别。韩渊离想去和他道别,不过想到那位母亲或许会不愿意,等男孩登上车后,他才抬起胳膊,朝着男孩所在的方向摆了摆手。  

  

列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站台上仅剩他一人,仿佛刚才那对母子从不存在。  

  

  

  

——会议——  

  

293年,科学院和联邦政府召开了一场紧急的秘密会议。天文学家们根据半个世纪以来的测量数据指出,他们所在的星球面临着一场危机:地星的运行轨道已经远远偏离两个世纪前的原运行轨道,初步推断是由于UGC-372的气态巨行星Limper正逐步转换为恒星,具体原因尚未明确。  

  

到那时不只是他们的星球,该星系中的其他行星都会受到影响——星球将相撞、毁灭。而地星近两个世纪以来的生态变化,不仅是因为人类活动的影响,更有可能是行星轨道偏离引起的。科学院必须采取对策来保全人类文明。据粗略计算,留给他们的时间仅剩下两年。(摘自世界观概述)  

  

在第二次会议中,上层院以54人同意、1人反对、3人弃权的结果通过“移民计划”方案:制造飞船,移居外太空。  

  

而韩渊离投出了反对票。他相信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他们不可能制造出逃亡用的飞船。虽然开会时韩渊离会抬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航空航天部门的人还是对韩渊离表示不满,他们反问道,那么你有什么优秀的解决方案?  

  

如果放在之前,本着抬杠的原则(以及他真实的想法),他绝对会说出“人类终于要灭绝了,这不是很好吗?大家一起死,谁也不用担心以后会怎样”这样的话。然而今天的他沉默了片刻。  

  

“……我想通过模仿前人的做法,将人类文明资料收集存储,再利用搭载量子计算机的Al机器人发送至宇宙……而且目前我们掌握了最基础的量子传送技术,未来某一天,它将有机会被外星生命所截获……”  

  

话还没说完,现场哄堂大笑。尽管过程一波三折,但最终该项目被院长设为备用方案通过。  

  

  

“我在会议上听到了你的方案,我觉得比那群老顽固想的东西有趣多了,可以和我详细讲一讲吗?”  

  

散会后,韩渊离正准备回去考虑详细方案,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他转过身去,发现一位留着紫色长发的年轻女性正站在他身后,微笑着看着他。  

  

这就是他和花见浅池的相遇。  

  

 

【人物介绍】夏洛特·帕托

◇夏洛特·帕托(Charlotte Pato)  

  

  年龄:28岁  

  身高:167cm  

  生日:新历267年 8月12日  

  职业:机械设计制造&材料科学研究员  

  关联角色:洛德梅尔·诺西亚  

  所属单位:联邦科学院  

  

  

  

  

    在科学院附属大学,相貌清纯且文静的夏洛特被材料科学系的学生称为“系花”,虽然她本人并不喜欢这种称呼。抛去文静的外表,夏洛特其实是一个非常活泼的女生。她热爱游戏文化,游戏技术一流,而且喜欢看各式的漫画,本人也很擅长美术创作。  

  

  

  

    此外,夏洛特很喜欢有年代感的旧物,她喜欢通过这些物品揣测过去人们的生活。正是如此,她希望他们也能为后人留下这样的物品,但恶劣的环境令人们担忧他们是否还会拥有未来,于是她决定选择加入科学院来改善人们的生活状况。  

  

    就是这样,在古董店淘旧物的夏洛特和洛德梅尔看上了同一款游戏卡带,两个人聊到一起成为了朋友。  

  

    在科学院的秘密会议上,夏洛特清楚,以他们目前的科技水平,逃亡的成功率微乎其微,其他人也一定明白,可是没有人会接受这一点,他们更愿意放手一搏去尝试。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韩渊離的发言。对方的观点虽然悲观,但他的目的却与她的愿望非常相似:他要保留他们的文明。虽然她和洛德梅尔都知道那个韩渊離,是他们学校的著名学长,一个非常糟糕的人,但夏洛特还是想去尝试加入他的计划。  

  

    面对夏洛特的请求,洛德梅尔犹豫片刻后答应了。  

 

◇关于夏洛特的碎碎念:

    平时碎碎念很少提到她,大概是因为她太规矩了,属于标准的文学少女。她家比较富有,父母也很开明,看女儿很有艺术天赋,就给她提供了美术和音乐方面的教育,结果数年后发现当今社会学艺术是没有前途的。于是他们去找女儿谈心,表示支持她的艺术爱好,但是她需要考虑别的出路,否则未来很难在社会上生存下去。

    夏洛特理解父母的想法,她也想为自己热爱的世界做些什么,便转而去学习理科,并且顺利地考上了科大,她是一位非常聪明的少女,毕竟能考进科大的都是优等生。夏洛特表面很文静,实际上内心还蛮活跃的,爱玩爱笑,喜欢游戏,上大学后她遇到了洛德梅尔,后来他们成为了情侣。

    洛德梅尔最初的理想就是做游戏开发者,因为能给人带来快乐。小时候家里很穷,唯一的娱乐就是父母从古董店(旧品店)里淘来的旧游戏机,他和弟弟经常窝在小出租房里玩双人游戏,虽然后来弟弟被父母要求退学、送到乡下。夏洛特恰好是那种怀旧的人,她和洛德梅尔在大学时期经常一起逛古董店,买点复古游戏机和卡带,还有各种上了年代的小零件带回去拼装。他们还想过干脆洛德梅尔写程序,夏洛特负责美工和音乐,科研不搞也罢,去开发游戏算了!

    然而在这个时代,大家都身不由己。他们不得不放下学生时代的梦想,进入科学院去工作,尽管工作很累,不过他们一直在考虑订婚的事情,不过再后来,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夏洛特支持韩渊离也是因为某些观念一样吧,她是以一位艺术家的身份去思考的,这个世界有更多值得被保留下来的事物,如果人类要毁灭,至少要留下这份关于人类文明的记忆,不如说她觉得这个项目就是制作一件艺术品。

【存档】随手记录(1)

1. 

 

洛德梅尔和韩渊离的相处be like: 

 

(韩渊离煮面条时在开水中打了一个鸡蛋) 

 

洛德梅尔:生活常识:煮面的时候应该等水变温就打蛋,如果等水烧开了再打鸡蛋,鸡蛋会煮散变成鸡蛋花。 

 

韩渊离:(用筷子把半熟的鸡蛋挑破)我就喜欢吃散的。 

 

洛德梅尔: 

 

韩渊离: ​​​ 

 

 

 

2. 

 

洛德梅尔应该会是那种,无法正视死亡的人。他表现出的是阳光积极,但他并非单纯的乐观之人,独处时他的负面情绪会被放大,他害怕孤独,非常在意家人和朋友,并且畏惧死亡。当弟弟病倒后他无数次设想过,如果未来有一天弟弟真的死去,他该怎么办? 

 

死亡,他无法接受死亡,无法接受再也见不到亲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快乐的回忆会因死亡化作折磨他的痛苦。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背负着家人的期望,可这种欺骗让洛德梅尔备受煎熬,他爱他们,想为他们带来幸福,他却无能为力,瞒着所有人从事这样的工作。阳光之下,他面带笑容,夜晚降临,他又会陷入这种痛苦中,还好他身边还有夏洛特,他的爱人会陪伴他直至生命的尽头。 

 

 

 

3. 

 

肉麻一点的说法就是,韩渊离是那种安静的悲伤和痛苦,他什么都不会讲出来,他经常会从高处眺望远方,在角落里观察来往的行人,沉默着注视身边发生的事,他把所有的问题留给自己消化,背负一切骂名,他的结局注定是一场不为人知的死亡,但是死亡打破了属于他的平静,他真的好想活下去,再见她一面啊。 

 

感觉镜头移到他身上时故事节奏都会放慢,夜晚变得漫长,陪伴他的星光也显得更加耀眼。 

 

 

 

4. 

 

写历史时会讲延秋和李氏兄弟的故事。李安总是说表哥太理想主义,让全球的人和平共处、共同探索科学、对抗灾害是不可能的,但延秋的死并没有让李文史消沉,他反而坚定信念,继承了友人的意志,要以身作则让世界变得更好。全球国家合并后,他成为了科学院的第一任院长。 

 

可能李安最开始觉得韩渊离在这方面很像表哥,所以多加关注了这个孩子。韩渊离选择自杀时他也想过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不过他还是把韩渊离从医院捞了出来,再给他一次机会。 

 

李安是认为人类迟早自取灭亡的,最后他已经是看戏的状态,反正飞船也造不出来,他倒是看看韩渊离究竟想做什么,你又能做到哪种地步。 

 

 

 

5. 

 

国际天文台台长,泰勒·艾里斯: 

 

白发粉瞳,年龄45+。因为工作地点在城市外的郊区,忙于工作无暇顾家,所以妻子提出了离婚。女儿被分给妻子,姓氏也随了母亲,她现在的名字是雪莉·斐瑞斯(17岁)。 

 

实际上妻子没有认真带孩子,而是拜托亲戚去照顾她,亲戚嘴上答应了对方,实际上把她交给了自己的女儿优嘉莉(31岁)去照顾。但是优嘉莉只想享受单身独居生活,雪莉也不想和优嘉莉住在一起,于是优嘉莉每个月添了点生活费给雪莉,让她自己搬出去住。 

 

在故事的开头,雪莉失踪了,优嘉莉隐瞒了这件事,泰勒并不知情。 

 

泰勒很欣赏热爱天文学的花见浅池,工作时经常和她聊自己的日常生活(虽然花见浅池根本不感兴趣),或许看到花见浅池时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近期天文台的工作重心放在了80年前未完成的观测任务上,同时他们也在监测Limper的状态。在谈起这件事时,泰勒提醒花见浅池,民间的天文爱好者似乎发现了行星轨道的异变,等她回科学院后,最好让院长处理一下这件事。 

 

 

 

6. 

 

虽然韩渊离一生都在求死,他自杀过,想尽办法折磨自己,但这次死神真的要把他带走了,他靠着玻璃门等待死亡,落日沉入地平线下,他会感到恐惧和孤独吗,会后悔吗,如果他保持原先冷漠且麻木的状态,他一定会觉得死亡是解脱,可是他遇到了同伴,还有花见浅池,花见浅池,他多么想再见你一面,对他而言你是不可触碰的星辰,他不知道自己对你抱有怎样的感情,或许他在最后一刻意识到自己是爱你的,远在宇宙中的你又会知道吗……? 

 

 

 

7. 

 

这俩人平时怎么聊天呢,大概是↓ 

 

花见:“下雨了。” 

 

韩:“嗯。” 

 

花见:“感觉有点凉。” 

 

韩:“还好吧。你带伞了吗?” 

 

花见:“没有。每周的例行降雨通常只持续半小时,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韩:“好吧。” 

 

韩:“这个月快结束了。” 

 

花见:“不急,还有下个月。” 

 

花见:“我去休息室取点喝的,你还要咖啡吗?” 

 

韩:“偶尔喝点别的也行。” 

 

韩:“但是请不要给我上次那种全糖奶茶。” 

 

花见:“蜂蜜柚子茶呢?” 

 

韩:“……还是喝水吧。” 

【随笔】白色房间

安东尼奥来到医院那天阳光正好,护士带领他穿过无数重叠的纯白走廊,他看向那些紧闭的门,却没有勇气去想象门后的光景,风衣沾染了消毒水呛人的气息,混合着一股陌生的苦涩气味,他并不喜欢这种味道,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们在反射着眩目白光的空间尽头停下,护士抬起腕表,说,镇定剂能让他睡个好觉,你大约有二十分钟的时间,不要吵醒他。安东尼奥无言地点头,在护士的注视下独自走进那间白色牢笼。屋内光线昏暗,他看见窗帘半掩,少年正躺在那角落的日光中,就这样,数天来,他终于有机会正视对方。

他确实和几年前不太一样了,安东尼奥想,他成为了大孩子,相貌逐渐成熟,长得更高,几乎快要追上他,但也愈发瘦弱,肤色更加苍白,衬得黑眼圈更为明显。他迟缓地坐到床边,生怕惊动熟睡的少年,弯腰之时,他瞥见宽松的病号服下,对方手腕上愈合的半道伤疤,和几乎微不可见的针孔。那一刻,他尽力克制住伸出手去触碰少年衣袖的冲动。他还记得,在毕业前的那个夏天,对方反常地换上了一件长风衣,同样是在这样一个温和的午后,他粗暴地抓住了男孩的胳膊,拉扯中,他瞧见了埋藏在长袖下的淤青,以及男孩惊恐的眼神。他总是穿着不合体的衣服。安东尼奥缩回右手,动了动嘴唇,低头坐回床边。

少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眼皮轻微颤动着,像是处于梦境中。安东尼奥有些恍惚,他想起实验室窗前小憩的男孩,阳光勾勒出他稚嫩的身躯,实验报告散落一地。那时他还能和男孩一起交流学术,讨论科学、理想和未来,以及分享冰箱里的一块奶油蛋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排斥在外,他不明白为什么。安东尼奥从医生那里听说,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让对方入睡,但他知道,在药物的作用下,少年的世界中不会有任何梦。离开房间前,他按照护士的叮嘱将所有的物品归还原位。“不要让他知道你来过。”那是少年仅存的、最后自尊心的一丝恳求。

多年后的傍晚,他驻足在十字路口中央,鸣笛声、尖叫声贯穿瘫痪的交通要道,绕过报废汽车叠起的路障,安图缓步走到他面前,在嘈杂的噪声中道出来自远方的讯息。

他死了。这是他从妹妹话语中解析出的第一句话。安东尼奥分明不敢去想象每一间病房后痛苦挣扎的人们,此刻,脑海中却勾勒出一副红白相间的绘图,白色的裹布,和夕阳,红色的液体,暗红色的血痕,还有那时在床上熟睡的少年,僵硬,冰冷。他听不到安图又说了些什么,所有的话语都融化在十字路口的转跳为绿色的信号灯中。

【现代paro】三星伴月

关于相遇。  

  

现代paro的科学组小故事。  

  

全文10171字,一篇流水账工业糖精。  

  

——  

  

立冬过后,天气比以往更加寒冷。上周四突然袭来一轮寒潮,可能是由于本身抵抗力较差,再加上我糟糕的生活方式,12月初还穿着单衬衫站在窗前吹风的我有种预感:下班回家后自己一定会生病。果不其然,当天晚上我咳嗽不止,然后就发烧了。  

  

   

  

好在我已经习换季必定会生病这种事,虽然绝大多数情况下,我生病完全是在情理之中,或者说是自作自受。降温后不添衣服,淋着雨在户外闲逛,因三餐不规律而晕倒在办公室,这些全是我曾被医生批评过的光辉事迹。我因此成为了校医院的常客,门诊医生也时常对着我那不堪入目的体检结果皱眉。  

  

   

  

“这几项指标还是有问题……我先给你开点药,待会儿再去二楼做个心电图吧。”一声叹息过后,面前的老先生拿起笔,着手他的鬼画符工作。从职业道德——更多是从人身安全角度考虑,如果医生要想保住铁饭碗,那么有些话他们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门诊室内昏暗的灯光巧妙地藏起了他的情绪,但从他手中那支快要划破薄纸的圆珠笔看来,或许他掩盖在口罩和镜片背后的不止是难看的脸色,还有这样一句话:“韩教授,恕我直言,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真遗憾,我也很好奇。”我取走处方单,在心中自问自答道。  

  

   

  

我蜷缩在被窝里,熟练地向领导请了两天的假。吃药,喝水,睡觉。  

  

   

  

这根本不是一位成年人该做出的事。不过至少和过去的我相比,这已经算是有了质的进步。我讨厌和自己有关的一切,尤其是自我照顾。我知道天冷要增添衣物,下雨天要打伞出行,但是我不想。人类进化出的八大人体系统相互协调合作,它们懂得如何将内环境调节至稳态,它们同样懂得如何让一个自我作践的人多喘一口气。然而这类病态行为并没有让我如愿以偿,相反,我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报应。在急救车又因我身体不适而被请到研究所楼下后,某些同事终于忍不住对我大发雷霆。他们勒令我去按时吃饭,禁止我通宵熬夜。即便我已经从那家研究所辞职,那几位同事的劝告我还是勉强记了下来(话虽说如此,显然我的执行力太差)。与其说是劝告,实际上我感觉他们完全是被我气得不行,至今我还记得洛德梅尔差点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按在墙上骂一顿,还好他最后没这样做。  

  

   

  

 *  

  

   

  

我坐在露天咖啡店角落的位置里,靠着翻阅手上这本《给仰望者的天文朝圣之旅》打发时间,等待花见浅池赴约。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肯定是花见浅池喜欢的那种类型。我猜,只要和天文学相关,无论是什么她都会一见钟情,这本书也确实是她送给我的礼物。半个月前,下班后我应邀和她去逛城角书店。我买了一本逻辑学谜题,到前台结账时看到她还沉浸在最新一期的学术期刊中。等她抱着选好的期刊和厚重的航天丛书走出来,新书我已经读完了十分之一。我正准备过去帮她分担一些重量,她却腾出手来,递给我一本包装好的书,说,这是特意给我选的。  

  

   

  

“当进入我的望远镜的光离开3C 273的时候,地球上还只有海洋中浮游的单细胞微生物。这些没有进化出双眼的生物看不见年轻银河系的璀璨,也看不见无数装点夜空的燃烧着的巨大蓝色恒星。”切特·莫雷徒手移动着他的望远镜,屏息窥视室女座的一角,寻找类星体的身影。在我的认知中,天文学家们似乎独有一种浪漫。夜晚象征着未知的恐惧,然而对他们来而言,黑夜才是生命的开端。漫漫长夜,他们潜心于清点埋藏在黑暗中的无尽财富。群星闪耀,穹顶之下,望远镜成为天文学家精神世界与现实连接的纽带,他们倾听寂静宇宙深处的电波,寻找来自未知的答案,追逐离乡远行的星光,发掘超新星宏伟绚烂的遗迹,为已死之星书写一篇迟到上千亿年的讣告。  

  

   

  

我和花见浅池相识纯属偶然,能够成为“朋友”更是不可思议。  

  

   

  

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大约是在三年前,一场于波士顿举办的国际科学研究会议上,我所在的研究所进行了粒子物理的阶段性报告,那时的花见浅池隶属日本一家天文研究机构,作为代表,她阐述了研究团队近期关于类星体的新发现。花见浅池的英语发音十分标准,站在聚光灯下的展示屏前,这位女博士自信且不同寻常的发言几乎让在场的每个人都专注于此。她所分享的不止局限于论文,比起报告,这更像是一场随心所欲的演讲。空间、时间、物质、能量、恒星,她穿插讲述着物理学里美妙的存在,描绘出渺小类星体燃烧出的耀眼光芒。在结束前,她又补充道,研究不单是枯燥乏味的文献、重复冗杂的数据,我们要看到在乌云之后,是人类对宇宙的认知从稚嫩走向成熟,从无到有,从零迈向一。  

  

   

  

散会后是研究者们的自由交流时间。由于我们研究所的工作方向与天体物理学略有关系,而且我对天文学还算感兴趣,也可能更多是被花见浅池的演讲风格所吸引,总之,我有幸同她交流了片刻。那是一场愉快的交谈。分别之前,花见浅池提到她有打算未来长期留在中国,虽说我至今不理解她为何要留在这里,究竟是因为中国近些年在航天领域取得了一系列成就,还是日本的科研氛围也并非那么理想——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糟糕透顶。尽管团队在科研方面取得了微小的成果,但我没有对此感到一丝高兴,哪怕是我参与合作的论文顺利登刊、报告会上组长对我点名表扬,我只感觉一切与我相关的事都离我十分遥远,我的感官变得愚钝,丝毫感受不到快乐。躯体化症状严重影响了我的日常生活,尤其是长期的失眠与心悸,导致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正常完成任何一项工作。请假在医院候诊室外呆坐一整天后,直到落日的余晖映进空旷的走廊,我才回过神来,取走我的复查报告,开始考虑学长私下提给我的建议。两周后的傍晚,我递交了离职申请书,准备离开这座我学习工作多年的城市,回国进行休整。  

  

   

  

经过半年多的调整,我认为我已经能正常地生活、工作,事情,然而回归社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知道国内对这类人群是怎样一种态度,实际上我也不愿承认自己有病。我不了解医学,看不懂复杂的脑电图,不知道我的脑子有什么问题,我只知道如果我按照真实想法来回答医生的问题,他会按照套路给出他的“合理建议”,然后叫我去药房开几盒药,再定期回医院做检查。如今我已经平安出院,远离了那些对我提出各种康复建议的医生(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听进去过),我想我也不会再发生任何改变。无论是沉默寡言、消极悲观,还是说对美好的未来毫不抱有期待之情。我将永远保持人们所说的非正常状态。  

  

   

  

在常人眼里,长期的独处、不与他人主动交流简直与坐牢无异。可这根本不影响我的生活。但考虑到我要在国内找一份新工作,为了以防万一,我迫不得已去找医生证明我已经康复,尽管事实并非如此。  

  

   

  

糊弄一份康复证明很简单。说来奇怪,我最初还想他们是否会拐弯抹角,或是在题目里安排一些陷阱,用旁敲侧击的方式来揣测他们的心理状态,欺骗那些倒霉的答题者。然而实际上医院提供的量表总是不加掩饰地将他们的目的暴露给病患,但凡有点理解能力,答题者完全可以违心地写出一份属于正常人的答卷。  

  

   

  

什么是正常人?大概是懂得保持微笑,积极向上,热爱生活,充满活力,乐于同他人沟通。遗憾的是,即便做一个正常人的门槛如此之低,上述条件我还是一项都不满足。就这样,经过医院的反复验证,我算是被开除了正常人籍。  

  

   

  

我需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至少,我觉得,社会需要的是正常人。  

  

   

  

“好,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瞥见心理医生已经根据我的回答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一整页纸。她放下笔,抬头注视着我的眼睛。  

  

   

  

“没有。现在我可以走了吗?”我低下头,刻意去回避她的目光。  

  

   

  

当天下午,我拿着打印好的康复证明走出医院,将它塞进文件袋最里侧的夹层中。幸好后续寻找工作的过程还算顺利,这份伪造证明随之失去了用武之地,我也从来没有去看过那上面写了什么虚伪的谎言。  

  

   

  

 *  

  

   

  

再次遇到花见浅池已是一年后的秋季,我来到这所理工大学任教,主要负责应用物理系的课程。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碰巧发现花见浅池是这所学校的天文系的教授。  

  

   

  

“嗨?是之前在波士顿学术会议上发言的韩——韩渊离先生吗?好久不见,你今天戴了眼镜,我差点没认出来。”  

  

   

  

突然被陌生的年轻女性搭话,我不知所措地呆滞在原地,等我反应过来她确实在和我讲话后,我快速在头脑中搜索有关她的信息。终于,我想起了这位与我有一面之交的女博士。惊讶于她的好记性,我推推眼镜道,您是来自日本的那位花见博士吧,是我没错。  

  

   

  

没想到,花见浅池开始饶有兴致地问我近期有没有看到月壤的分析报告:“——原来月球直到20亿年前仍存在岩浆运动!”至今我还记得她当时说的这句话。这场突如其来且不着边际的对话令我有些茫然,幸好我前段时间碰巧看到了月壤相关的新闻报道,于是我机械地点点头,附和两句后打岔询问起她的近况,并且暗中希望她不要再进行这个话题。  

  

   

  

我向来不擅长与人闲聊,休息时间人们聚在一起聊天时,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永远属于我。他人的喜怒哀乐与我无关,我只想找本书读,摆弄手机翻出来点新闻和学术刊物看,以此应付令人痛苦的社交环节,如果可以,我更愿意直接逃离现场。社交是吞噬精力的无底洞,真巧,我的精力在上缴给社交活动之前,就已经因精神内耗而所剩无几。人与人本就无法互相理解,我也懒得再去交流、讨论、回应和辩解。就算我某天能睡足八个小时、一觉醒来难得精力充沛,然后脑子抽风萌生参与社交的念头,可我已然像个与社会脱节的老年人,我的脑内空空如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加入到他人的对话中去。  

  

   

  

但显然花见浅池没有注意到我说了什么,她干脆把我拉到教学楼后花园的凉亭里,打开了她的天文学话匣。直到上课的钟声敲响三下,她才意识到自己滔将近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小时。意犹未尽的她告诉我,除了课堂上的学生,很久没有人如此认真地听她讲这些东西了,包括她的同事们——我想大概学生也没有几位在认真听课。  

  

   

  

这听起来是一次比较尴尬的重逢,不过还在我的接受范围内。或许我们两个正相反,毕竟几乎没有人愿意主动和我聊天,她是第一个。  

  

   

  

分别前,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我原本猜测她会像其他同事和学生那样,走一个社交形式,然后成为我通讯录中一行沉寂的数据,从此我们再无往来。可我完全没有料到,在那之后没过几天,花见浅池便发消息询问我,是否愿意和她去听物理学院的学术报告会。再后来,她时不时向我发来各种邀请,当然绝大多数是一些与学术相关的活动。  

  

   

  

对于花见浅池的这种行为,最初我感到难以理解。原先我和科研所的同事们的关系并不算好,没有人乐意接近一个有精神疾病的人。曾经有人主动来关心我,可聊到最后,对方抖出了他隐藏在话语背后的真实想法:不要整天那么悲观,想开点,你有些小题大做了。自始至终,周围的人都把我当作异类,先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后是无药可救的病人。我总是对他人充满警惕,拒绝他们对我的好意——也可能是包装过的恶意,因为我不想被施舍同情,不希望人们戴着有色眼镜去看我,我更厌恶自己的痛苦被他人当作是无病呻吟的东西。  

  

   

  

在花见浅池面前就不必担心这类问题,或是说,她根本对所有人和事毫不关心,除了她热爱的天文学。我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搞清楚这件事,常人的逻辑在花见浅池这里完全行不通。她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上心,除此之外什么事都不重要,包括人的生命。尽管背后随便评价他人并不道德,但花见浅池给我的感觉就像冰冷的星星,在她珍爱的宇宙与真理面前一切都黯然失色,面对社会上因突发事件而不幸逝去的生命,她总是无动于衷,甚至到了一种几近冷漠的地步。  

  

   

  

她会邀请我去参观学生们的天文社团展览活动,问我有没有兴趣听中科院的航空航天讲座,还会给我讲述我从未了解过的天文学知识。最开始那段时间,我以为她主动同我搭话,是因为她不了解我的实际情况,等她明白我是个多么糟糕的人,就会像其他人一样疏远我。我厌倦了这种虚伪且不稳定的人际关系,也不想给她多添麻烦。在一次讲座结束后,我向她坦白了自己的病情,同时告诉她,假如我令她感到不适,她随时可以与我中断联系。  

  

   

  

“所以?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和你聊天我很开心,仅此而已。”  

  

   

  

我从未见过花见浅池的情绪发生过变化,无论何时,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即使是谈及死亡。在回复我这番话时,她依旧面带笑容。虽然我们相识时间短暂,但真正走近花见浅池后我发现我错得离谱,因为我对她的初印象简直过于“美好”。我并非指她表里不一,恰恰相反,是她纯粹又极端的想法让我不寒而栗。关于起初困扰我的、为什么花见浅池没有朋友这件事,我的心中也有了答案。  

  

   

  

“如果未来科技能发展到科幻小说那种程度就好了,我也想把自己的大脑送上太空探测器。这样也算我死在太空中吧,想想就很幸福。”  

  

   

  

“……什么?”  

  

   

  

“多浪漫的一件事。”  

  

   

  

“呃,我好像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  

  

   

  

“人的生命这么短暂,拿去做点有价值的事不是更划算吗?”  

  

   

  

我们并排走在操场上闲聊时,她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些令我费解的话语。我不止一次想过,她更像是存在于文学作品中的角色。如果幻想故事需要她,那么她就是掌握强大魔法且长生不老的魔女;如果这是一部神话,那么她就是不曾在意人间疾苦的神明;如果我们生活在科幻小说中,那么她一定是独自眺望宇宙深处的科学家——她强大、独立,且危险。  

  

   

  

照这样说来,我们不可能是同路人,然而打着善意的幌子欺骗过我的人有太多,我对人、对社交已彻底失去了信任。可花见浅池和他们不一样,她展现出来的永远是她内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花见浅池不会说谎。  

  

   

  

我注视着她的蓝眼睛,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仿佛丧失了表达能力。  

  

   

  

自此,我放下戒备心,和她构建起了奇妙的“朋友”关系。虽说是朋友,其实我们平时的交流仅限于讨论各类学术内容,花见浅池对自然科学有着无穷无尽的探索欲,而且她对天文学以外的领域也充满好奇心。不过抛开学术话题,我们之间似乎无话可说。花见浅池从来没有主动提及她的生活,我的个人生活两点一线,枯燥乏味,同她分享我糟糕的日常并非明智之举。  

  

   

  

这绝不是一段健康的朋友关系,可似乎只有在她面前,我活得才像我自己。不是活在人们评价中的天才,不是存在于诊断书中的病人。  

  

   

  

我一度认为我们会一直保持这种病态的友情,直到一场意外改变了它。  

  

   

  

 *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在家休息的我注意到了手机推送的突发新闻:我校的一栋实验楼发生了火灾。由于正值周末,当时楼内的学生不算多,然而据说有一位女教授从楼外冲进了火场。所幸火灾的发生地点不是化工实验楼,火势很快得到了控制,暂无人员伤亡。  

  

   

  

我立刻想起天文系的实验室也在那栋楼中,前段时间花见浅池还和我聊起这件事,她最近在借助学校的设备和学生们寻找超新星。想到这里,不安的情绪漫上心头,我立刻向在校的同事核对现场情况:如果那位冲入火场的女教师真的是花见浅池,那么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听说花见浅池在市医院里,应该是别无大碍。隔天下班后,我急忙赶到了医院。在询问她的病房时,护士翻阅着登记册嘀咕道,真是不懂这群人怎么想的,那么不要命地冲进火灾现场,就为了点电脑资料,没有严重烧伤可真是万幸。  

  

   

  

看见花见浅池平安无事地坐在病床上,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又能说些什么?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可我清楚,我是最没有资格这样对她说的人。社会上总是会出现实验室爆炸的新闻,学生们为了保住研究的数据,在逃生和折返之间选择了后者。我最不愿看到此类消息,如果可以,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在探求真知的路上失去生命。  

  

   

  

“没想到是我先来病房探望你。”  

  

   

  

沉默着对视许久后,我吐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很快我就后悔了。对彼此而言,我们只是普通同事、朋友,不是关系亲密的挚友,也不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假设我今后再突发意外被关进医院,以花见浅池的性格和处事方式来看,她绝对不会在意这件小事。毕竟和她眼中的星辰大海相比,我不值得一提。  

  

   

  

“没关系。”她眨眨眼,“你不用着急的,时间还长,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下次换我去医院探望你。”  

  

   

  

先让我收回前言。非常有花见浅池风格的回答,虽然听起来不太对劲,不过既然是她,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也合理。我摇摇头:“那还是免了,我可不想让你去精神病院看我。”  

  

   

  

她做出一副沉思状:“说实话我还是有点好奇,因为从来没有去过,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总之很想体验一下。”  

  

   

  

“……不,这种体验这辈子还是不要有比较好吧。”我放低了声音,“我是想说……今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幸好这次火灾不严重,和实验数据比起来,还是你的安全更重要。”  

  

   

  

——“因为如果你发生了意外,我会很难过。”  

  

   

  

太奇怪了,我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也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在去医院的路上我问过自己,为何要如此对这段关系上心,厌倦社交、拒绝与他人产生联系的的人分明是我,尝试接纳、主动去关心别人的人也是我。我才是那个表里不一的人。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微笑着,没有给我任何答复。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学校还有事情要忙,有需要再联系我。”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消毒水的气味勾起了过往不堪的回忆,果然来到医院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不管我对花见浅池说什么,她也不会听进去的。我局促地起身,想尽快逃离医院。  

  

   

  

“韩渊离。”离开病房前,我听到背后传来花见浅池的声音,“谢谢你,我知道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惊讶地回过头去看她,这一次,她没有面带微笑,而是用略带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怎么?你有东西忘在这里了吗,那我帮你看看……”  

  

   

  

“没有,是我记错了。”我后退两步,虚掩上病房的门,“那,我们学校见。”  

  

   

  

“嗯,学校见。”  

  

   

  

然而花见浅池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联系过我。那段时间我的精神状态跌落谷底,或许是因为我又搞砸了社交,而我只会一味地逃避现实。不过事实证明,纯属是我多虑了。和我们当初重逢的情景十分相似,一个晴朗的午后,我在学校的咖啡店里遇到了她。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最近我和学生在忙实验室的事情,没来得及去找你,今天你也来买咖啡呀。”花见浅池弯腰看向我手中的纸杯咖啡,“这个闻起来好香,我还没喝过美式,可以尝一下吗?”  

  

   

  

我一时语塞。花见浅池还是那个花见浅池,但我总感觉把饮料给女士喝有些不太合适:“可以是可以,我还没有喝,但是应该会很……”  

  

   

  

话没说完,她拿走我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很苦。”  

  

   

  

“……”  

  

   

  

空气瞬间安静了三秒钟。我开始在脑内飞快地搜寻补救措施,至少花见浅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妙,像极了学生在课后发给我的“小黑猫吃柠檬”表情包。她抿上嘴,闭着眼把杯子推回给我:“不……不行……像刷锅水。”  

  

   

  

我连忙道歉:“抱、抱歉,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平时喝的咖啡都挺苦的。要不然我去帮你点杯别的……”随后我被她缩成一团的表情吓到了,“喂,花见?没事吧?”  

  

   

  

事后,我给她买了一瓶柠檬苏打水作为补偿。我们坐在后花园的长椅上,她一口气喝完了苏打水,嘴里还念叨着“我再也不相信咖啡了”之类的话。我低着头,坐在长椅最边缘的位置,假装自己在观察地上的蚂蚁。半个月前在医院离别的场景过于尴尬,以至于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我还是更喜欢吃甜的,尤其是提拉米苏。其他蛋糕也可以,奶油太多的就算了,太腻了。”花见浅池莫名其妙地开口说道,“学校外面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他家的树莓味半熟芝士卖得很好,待会儿一起去看看吗?”  

  

   

  

我略微一怔,花见浅池从来没有和我谈起过她的个人爱好,而且这次邀请和学术知识毫不相干。见我迟迟没有回复,花见浅池又补充了一句:“你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那我自己去吧。”  

  

   

  

“没有,我当然愿意。”  

  

   

  

从那之后,花见浅池扩大了她的邀约范围。我们相见的地点从严肃的会议厅换到了敞亮的户外,休息日到来时,我们会去逛城市街角的书店,或是光顾小巷中的饭馆,走在路上,她给我分享日常生活中发生的事,我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有时在晴朗的夜晚,她还会拿出珍藏的天文望远镜,邀请我去后山观星。  

  

   

  

花见浅池开始教我如何拍摄星空,以及如何后期处理图像,为此,我买了一台单反相机。我也尝试去走出阴暗的房间,到阳光下去,即便是独自一人的周末,也能靠着摄影度过漫长的一天。  

  

   

  

 *  

  

   

  

感冒痊愈没多久,回到工作岗位的第二天,我收拾好材料打算下班回家,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时,花见浅池打来了电话。  

  

   

  

她开门见山:“周五晚上要不要去看电影?”  

  

   

  

“看电影?这周五的话,我看看……晚上我是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喜欢独自看电影的人。”  

  

   

  

“无所谓呀,几个人看都可以,没什么区别,上次我们不也是一起看的吗?主要是半个月前我转发了一条抽奖电影票的微博,没想到居然抽中了,而且他们给了我两张票。但是我自己去看未免太浪费,左想右想,我觉得找个人一起把它消费掉比较好,于是我来找你了。”  

  

   

  

“……”  

  

   

  

一年多的相处时间,早已让我习惯了花见浅池的思维方式。我查询了影院最近的排片安排,最后我将结果锁定在一部科幻电影上。那是一部关于末日降临前人类试图离开母星、开拓外星殖民地的悲剧故事,这让我想起《星际穿越》,当时这部经典电影在重映,那是我第一次和花见浅池去看电影。  

  

   

  

“原来你对这种类型的电影感兴趣啊。”  

  

   

  

“不是,我只是好奇里面和太空有关的内容。听说导演是普通的天文爱好者,为了拍好这部电影,在做前期准备时耗费了多年时间去学习科学理论。我对这点比较感兴趣,希望他拍出来的不是一部烂片。”  

  

   

  

“……我就知道。”我叹气道,“你打算看几点的场次,我提前准备一下。”  

  

   

  

我和她商量好了赴约的时间,并约定在电影院下面的露天咖啡店见面。  

  

   

  

 *  

  

   

  

“这么快就看到类星体的章节了吗?这本书写得超好,你一定要读完它!”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书险些掉到地上。我才意识到自己对着这一页发呆了许久,甚至没有察觉到花见浅池的到来。收回思绪后,我抬起头,花见浅池正站在我身旁,和平日不同,今天她盘起了长发,换上了一条缀着金边的墨蓝色连衣裙。  

  

   

  

“啊……是的,没想到这是一本科普书,天文学家也能写出这么诗意的文章。”我将书放回手提包内,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离电影开场还有四十分钟,足够请她喝一杯热咖啡。我突然想起,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作息不规律,“我们换家饮品店吧,这么晚了,喝咖啡好像不太好。今晚我是想回去通宵写点东西,但你喝咖啡不要紧吗?”  

  

   

  

“没关系,咖啡对我从来不管用。”点单结束后,花见浅池把手机递回给我,“喝完咖啡我只会犯困,如果非要保持清醒工作,不如吃点薄荷糖——最好是柠檬味的,我喜欢。”  

  

   

  

结账前,我瞥见花见浅池留下的订单备注,她在那杯焦糖玛奇朵后面加了一长串的要求,“请多加枫糖浆加牛奶加肉桂粉!一定要多放!!谢谢你!!!”……恐怕这就是咖啡失效的原因吧。  

  

   

  

露天咖啡店位于城市边缘,毗邻湖畔,即便换上了厚棉服,寒风依旧从袖口处灌进我的衣服里。我打了个喷嚏,同时提醒花见浅池:“今天这么冷,你穿裙子千万别感冒了,我们还是进屋去吧。”  

  

   

  

“不用担心,我有做好保暖措施,而且我觉得和你比起来,还是我更健康一些。”  

  

   

  

“呃……那确实。”  

  

   

  

我们的对话戛然而止。聊天的终止,让等待咖啡完成的时间显得更加漫长。我们每次出行,最后大概率会演变成这种结局,我不擅长聊天,如果花见浅池不主动说话,那么我们二人可以自始至终保持沉默。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我决定再找点话题:“我在微博上有看到金星伴月的摄影……”我指向天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月亮左边这两个,哪个是金星?”  

  

   

  

果然我开启了正确的话题。对于我的提问,花见浅池看上去十分感兴趣。她眼睛里闪着光:“我刚才也在看大家分享的照片,你要问这个的话,答案是:两个都不是!前几天金星是在月亮左侧,不过今天金星在月亮的右下角,你看这边。”她指向右侧那个被我忽视的微弱亮点,兴奋地向我解释道,“左上角最耀眼的是木星,旁边那颗光芒更黯淡的是土星。这也就是天文里的三星伴月现象了,这两天恰好是今年最后一次出现三星伴月。”  

  

   

  

难得晴朗的夜空中,此时三颗行星连成一条直线。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三星伴月现象,花见浅池告诉我,三星伴月较为罕见,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双星伴月的天文现象,双星伴月就相对常见,每年有两次观察的机会。  

  

   

  

看到花见浅池热情地介绍天文知识,我回想起几年前的波士顿会议,以及她在聚光灯下演讲的身影。那时我们并不熟识,仅是萍水相逢。我从未想象过我会拥有未来,找到一位朋友,我们会并肩而坐,畅谈宇宙与星空,分享一场新上映的电影,一杯温热的甜咖啡,一本简约的书。  

  

   

  

谈话过程中,店员端来了咖啡,花见浅池那杯咖啡颜色淡得像奶茶,估计是愤怒的咖啡师直接倒了半杯牛奶进去。趁着咖啡还没有变凉,花见浅池及时结束了她的天文学小课堂。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用手机翻看她推荐给我的天文博主。  

  

   

  

“我有个想法,明年夏天你有空吗?”咖啡即将见底时,花见浅池这样问我。  

  

   

  

“明年夏天……怎么突然就说到明年了?”  

  

   

  

“我听说敦煌是夏季观星的好地点,来中国也有好几年,我还没有出门旅行过。而且敦煌有不少著名的景点,我想顺便去参观一下。”她凑到我身边,将摄影师们在沙漠中拍摄的星河照片展示给我,“到时候你带上相机,我们一起去拍照。”  

  

   

  

我皱了皱眉头:“不是,花见浅池,你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吗?”  

  

   

  

她认真点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去北极圈亲眼看一次极光怎么样,我在日本工作的时候就一直想去,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们明年也可以安排一下……”  

  

   

  

“打住。今年的工作我都没完成,明年我更没有做计划,而且一下子从中国跳到北极圈也太离谱了,再说下去你是不是就要离开地球去火星旅游了。至于去敦煌的事,如果我有空……”这时,手机推送来了电影即将开场的通知,“电影要进场了。我们先过去,明年的事就明年再说。”  

  

   

  

花见浅池起身拍拍外套:“好,那我就默认你同意了。总之先预定两张机票,回去后你再把钱转给我。我们中午出发,晚上到敦煌,没准运气好还能……”  

  

   

  

“提前半年订机票也太早了!”  

  

   

  

她笑着从我面前跑开,我追在她身后,制止了她冲动消费的行为。走进商场前,我回头望向清澈的夜空,一轮弯月与三颗行星相伴。和那些耀眼的群星相比,我们不过是渺小的人类,但也许在此刻,我们也是相遇的星辰。  

  

   

  

Fin.  

  

  

 

* 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