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摛锦清波醉书

云山摛锦清波醉书

创建者 鲸播报
鲸播报

遇见喜欢的就会关注,但是真的不会说话写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评论只会阴暗地偷窥……在这里为我的唐突打扰道个歉!

存档用,记录我被剑三毁掉的搞oc的一生及各种if/paro/企划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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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花飞镜-明花   

阶柳和明-霸藏   

信马贪春-凌藏   

挽玉鉴心-琴唐   

风前客-剑气花   

季春来信-霸花   

大道黄梁-霸剑   

孤月千里-衍明凌花   

绪风濯方寸-伞花   

  

 

1 庭花飞镜
暂无预览
2 阶柳和明

洪水

Dear Evan Hansen 

(一) 

“如果可以,我死了之后,我想把自己的葬礼办成party。最好是循环播放AC/DC,放一整天,大音响,或者随便什么都好,喇叭也行,从Highway To Hell到Problem Child,大家坐在一起,听着重金属摇滚乐,吃蜀大侠。我不想要别人哭哭啼啼地来参加我的葬礼,虚伪的更不要,谁都不许哭,谁都不许怀念,谁也不能评价我——但是大家要嗨起来,边听歌边吃蜀大侠边嗨!” 

 

夏天,空调的声音很大,即使关了窗户也能听见蝉鸣。叶明蕴第一次提起这件事,声音兴奋而真挚,说得像是在筹备什么隆重的聚会,邀请各路能人异士欢聚一堂,最后结束时大家一起去KTV唱一首难忘今宵。眼睛亮晶晶的,让人想起夜空。 

 

柳庭风那天重点抓得很奇怪,他问:“不准别人评价你,原来你想当武则天?” 

 

叶明蕴听完抄起手边的遥控器扔他脸上。电视机里投屏播放着《Haikyuu!!》第一季,乌野与音驹的初次相聚,体育馆里,影山与日向配合,后来被别人称为初见必杀的球出现,震惊了包括教练在内的音驹众人。遥控器砸在柳庭风脸上,按键碰到他的鼻梁,疼得他差点哭出来,他愤怒地叫了叶明蕴的名字,质问她为什么要打自己的脸,电视机上的惊讶的画面也应声停止。 

 

第二次叶明蕴提到葬礼,她和柳庭风隔了大洋彼岸和几个小时的时差,电话那头,叶明蕴小声地抽噎了一下,说:“如果我死了,你能说服我爸妈吗?” 

 

凌晨一点左右,柳庭风还在熬夜写论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他拿出手机,推算了一下时间,叶明蕴那边应该是下午一点,他忍住打哈欠的欲望,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柳庭风问:“说服他们把你的葬礼变成派对?” 

 

叶明蕴说:“对。” 

 

他能听见她那边呼啸的风,太满太空太真实,都快要吹到他脸上了,柳庭风坦诚地告诉她:“有点困难。”顿了顿,他又补充说:“但我会尽力。” 

 

叶明蕴轻轻地笑了:“好。” 

 

柳庭风的手颤抖着,不小心把整理的文档给关掉了,他还没来得及保存OneNote上的笔记,电脑就卡了,气得他想当场把它给砸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那头的叶明蕴说:“你写遗书了吗?” 

 

“还没,不知道写什么。” 

 

“没有遗言就死了,是不是有点可惜?” 

 

“我也不知道写什么,可能我没有遗言吧?”叶明蕴认真思考起来,“要不就写‘如果今年IG能拿第二个S赛冠军请一定烧纸给我’?” 

 

柳庭风笑出声,不知道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被她气得想笑:“你怎么不写‘如果服部平次给远山和叶表白了请一定告诉我’呢?” 

 

“你不看好IG。”叶明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青山刚昌不会让服部平次好好告白,那么IG今年也很有可能拿不了冠军,“你觉得我的想法不能实现。” 

 

“确实。毕竟队伍里野辅状态起伏不定,英雄联盟是五个人的游戏。”柳庭风说,“我看好FPX,他们团队配合很厉害。” 

 

“明明他们小组赛状态起伏那么差。”叶明蕴嘀咕了一句,反驳他。 

 

接下来的聊天成了两支队伍的优劣分析,聊到这些的时候,柳庭风比她更像一个理工科的学生,又或者是因为学法律的人已经训练出来如何成功说服别人的方法。最后柳庭风先是问她,你吃饭了吗?叶明蕴说吃过了。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柳庭风又说,要不你回来休息一年吧。 

 

说得很轻,像叹息,像安慰,柳庭风说:“要不你回来休息一年吧,就算哪天你真的坚持不下去,我也能溜进你家把你的日记本和笔记本全烧掉,把你的电脑和手机恢复出厂设置,你就能彻底不存在。读书很重要,文凭很重要,但是……我还是希望你把自己本身放在第一位。” 

 

事实证明,柳庭风的眼光一向毒辣,那年的半决赛中,FPX3:1战胜IG,又在总决赛中3:0打败G2,拿下了最后的冠军,干净利落,势不可挡,甚至国内的观众还能赶上双十一活动。 

 

也就是那一年,叶明蕴办了休学手续,从大洋彼岸飞回国内,已经离婚多年的父母齐齐来接她,一路上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那天正好是四强赛,飞机落地,回家,叶明蕴在楼道看见蹲在自己家门口的柳庭风。背倚着墙壁,一双手自然垂下来,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说是自己家门口也不准确,因为她家对门就是柳庭风家。出生那天,他们见到的几个人依次是:医生、妈妈、爸爸、护士,然后彼此,所以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认识对方。一起读幼儿园、小学、初中和高中,终于在大学时分开,避免从相看两相厌的状态变成一旦见面就要互相挖苦。 

 

这种关系,中文里叫青梅竹马,英文里叫Childhood Sweethearts,日文里叫幼驯染,假名是おさななじみ。 

 

柳庭风在门口瞧见她和父母,颤颤巍巍站起来——他蹲得太久,有点麻了,差点摔了一跤。 

 

“叔叔阿姨好。”他露出礼貌的微笑,没有好奇这对离婚多年的夫妇为什么又突然出现。 

 

“怎么一个人在家门口,没带钥匙吗?”叶明蕴的妈妈问。 

 

叶明蕴看着他,明白他的意思,她说:“他是来找我的。” 

 

“嗯。”柳庭风点点头,“我找她。” 

 

叶明蕴把行李箱放回房间,柳庭风也跟着帮忙拎起她的背包,那里面有一台电脑、一台pad,一台游戏机和一台单反,还有数不清的数据线和充电头,单手拎起来的时候他还觉得有点费劲。 

 

离婚后,叶明蕴跟着妈妈叶昙生活,妈妈是个女强人,事业在生活中排上TOP 1,工作太忙,马上又要离开,正值项目开发的重要阶段,能来接她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费了不少口舌和人情。叶明蕴从小到大都见惯了他们忙碌,离开前是这样的,离开后依旧如此,她没有说什么,在对方略显愧疚的目光下表示理解,还贴心地催促她赶紧回去。 

 

“要不让你爸陪你吧?”叶昙说,“他今天没有工作的。” 

 

离婚之后爸爸就搬了出去,房子给了叶明蕴和妈妈,叶明蕴在国内的时候,他抽空会来看看她,买一些叶明蕴早就不喜欢的零食放在客厅,吃一顿饭,然后离开。韩锦瑜是大学副教授,数学系的,今天是周末,他可以不用去学校。 

 

“没关系。”叶明蕴说,“我都这么大了。” 

 

“真的没关系吗?” 

 

两个人脸上露出同样担忧的表情,放以前叶明蕴还会有心思思考这算不算夫妻相,可现在不会。她在机场看见他们时,没有感动,只有麻木,被紧紧抱住道歉时也只是遵循一种法则一样安慰他们,我没关系。 

 

“没关系”,这三个字她说过很多次,过去是,现在是,叶明蕴想,可能将来也是,这是她一生的写照。 

 

没关系、别担心、没事的,一些敷衍却有用的词,不管对方听没听出来背后压着的情绪,一般人都会选择忽略。很少有人会在意。 

 

“真的真的没关系。”她压下心中涌出的烦躁情绪,但还是刻薄地从嘴边溜出一句埋怨似的话,“反正以前也是这样的,死不了的。” 

 

叶昙和韩锦瑜默契依旧,齐齐叹气,外界定义为成功人士的两位大人神情充斥着愧疚、无奈,可能还带着一丝被当着别人面忤逆的愠怒。 

 

柳庭风在边上突然大大咧咧地揽过她的肩膀,叶明蕴撞进他的怀抱,温暖把她拉回人间,他笑着打破逐渐古怪的气氛:“放心吧,我看着她呢。” 

 

两人齐齐看向叶明蕴,她迟钝地说:“……嗯。” 

 

进了房门,把行李都扔在一边,叶明蕴转身看着他:“找我干什么?跟你爸妈吵架了?” 

 

“他们一前一后支教去了,都不在家。”柳庭风拿出手机,点开一条微博,在她面前晃了晃,“去我家看比赛?今天四强。” 

 

叶明蕴的眼皮跳了一下:“你想我死是吧?” 

 

电视电影和动画片里常有气氛暧昧或者欢喜冤家类型的青梅竹马,但叶明蕴和柳庭风又有些许不同。他们会共享秘密,分享趣事,痛苦时互为支柱,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可从小到大,他们能同时喜欢上某个圈子,却又几乎没有一次达成过一致的意见。 

 

在这方面,关系说不上水火不容,也说不上亲密无间,只是总能在很多事情站在对立面上。 

 

看侦探小说,叶明蕴喜欢马尔普小姐,柳庭风偏爱福尔摩斯;接触了布袋戏,叶明蕴追着金光,柳庭风只看霹雳;一起去美漫期刊店,叶明蕴径直走到DC专柜,柳庭风的书柜上摆着的全是漫威;被约去吃火锅,叶明蕴只吃脆山药,柳庭风总等被煮软后才动筷;音乐软件里的听歌排行榜,叶明蕴排行榜上排第一的是blur,柳庭风听了超过八百次的歌是Stop Crying Your Heart Out;买游戏机,叶明蕴被柳庭风骂索狗,柳庭风在叶明蕴鄙夷的目光下充满感情地表示任天堂能带我上天堂;被询问最喜欢的科幻电影是哪一部,叶明蕴脱口而出《2001太空漫游》,柳庭风在旁边两眼发光地夸《银翼杀手》;打游戏看个比赛,叶明蕴支持IG,后来喜欢上他们的ADC选手Jackeylove,柳庭风却是RNG辅助Ming的十年老粉;就连日本特摄电视剧,叶明蕴选奥特曼,他就要看假面骑士,为了抢占电视机使用权大大出手。 

 

和他俩一起长大的唐挽曾经疯狂追过星,从东方神起到SMAP,那时候她表示,如果叶明蕴和柳庭风追星,那必定也是四叶草大战行星饭的程度。可惜作为地地道道的二次元,叶明蕴和柳庭风为数不多迷上的小偶像是AKB48,分别单推前田敦子和渡边麻友,专辑发售后为了交换到自推生写,表现得格外和平,内里暗潮汹涌,具体情况只能用“没有硝烟的战争”来形容。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几乎没有哪一次,在任何细节、任何方面,他们能统一意见。就连高中文理分科,叶明蕴学理,柳庭风选文,这都不一样。 

 

漫威超英电影火起来的时候,柳庭风被叶明蕴压着和她一起去看了《绿灯侠》,绿光护眼,瑞安·雷诺兹长得还行,奈何剧本不合胃口,看得他几度昏昏欲睡。想睡过去,又怕被叶明蕴发现,而且对电影也不尊重,转头一看,发现叶明蕴已经不耐烦地看了好几次手机。出来之后他果断表示,DC不行,还得看漫威,叶明蕴瞪他一眼,说,我心里哈尔·乔丹应该是艾米·汉莫来演! 

 

后来瑞安·雷诺兹去演了《死侍》,还在影片里阴阳怪气多年前演过的《绿灯侠》,柳庭风乐得把这个片段每天发她一遍,附赠一句你们DC真的不行,气得叶明蕴那段时间单独看见“沈”和“昼”字,就想冲到他面前去揍他。 

 

他们维持着差异,步调一致地平行前进,没有交集,但永远在一起。 

 

直至高中毕业,一个出国学了人工智能,一个在国内投身“天龙八部”的怀抱学了法律。自此,他们正式分开。 

 

时间回到11月2日,2019年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半决赛,法国巴黎,IG vs FPX,柳庭风在叶明蕴家和她一起看到了最后。主队输了比赛,叶明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生气,以前恨不得连发十条微博怒骂,锐评选手状态,顺带愤恨地问“管泽元为什么不闭嘴”,现在却连话都没说。第四局,基地水晶被点掉,她心平气和地拿起手机,点开美团,又发现已经很晚了,不说有没有骑手和商家接单,等外卖送过来,怕是人都饿死了,于是柳庭风骂骂咧咧地起身给她煎了两个鸡蛋。两面金黄,边缘有点糊,戳进蛋黄不会流出来溏心,是她最喜欢吃的那种。 

 

临回家前,他在楼道里对走出来送他的叶明蕴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在柳庭风的手轻轻碰到她脊背的瞬间,叶明蕴没有回抱他,可泪水已经浸透他的外套。她掉眼泪却不出声,倔强至极,咬破嘴唇也不肯认输。柳庭风没有说话,直到站得僵硬了,叶明蕴回退一步。 

 

楼道里的灯昨天刚坏了一只,不太明亮的白炽灯洒下光芒,温柔地亲吻他们的头顶,似上帝投来的怜悯目光。 

 

柳庭风说:“晚安,叶明蕴。” 

 

于是她也说:“晚安,柳庭风。” 

 

那天之后,叶明蕴住进医院,又在半年后出了院,休整过后,重新回到了学校,修完课程顺利毕业回了国。 

 

说来也是巧合,柳庭风和叶明蕴同一天出生,住在同一个地方,上同一个学校直至高中,叶明蕴在海外读本科和硕士,他在国内读本科和硕士,按理说会比她晚毕业一年,可因为她休学,他们在同一年毕业。 

 

叶明蕴回国那天,柳庭风又一次在家门口等她,不同于上次,他倚着墙,和刚走出电梯门的叶明蕴四目相对。 

 

“没能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我很遗憾。”他这么说,脸上却一点不见可惜。 

 

叶明蕴太懂他,知道这是他有求于人的征兆,她问:“又做什么?” 

 

“忘带钥匙了。”柳庭风双手合十,鞠躬祈祷,“让我去你家坐坐呗?” 

 

柳庭风长得很好看,叶明蕴很早就知道,遇见帅哥撒娇求人,尽管故作姿态,但并不会觉得厌恶,必须要承认,在这种时候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初中的时候,情窦初开的年纪,叶明蕴最熟悉的就是两类人,一类是因为她和柳庭风结伴回家而好奇他们关系的人,一类是对柳庭风有好感找她打探消息的。 

 

很多年前的夏天,电视里还在放《还珠格格》或者《一起来看流星雨》,大家会聚在一起讨论剧情,也为了开学之后能有一起聊天的话题,柳庭风却喜欢来找她,和她一起看《武林外传》或者借她的PSP玩弹丸论破。因为那个时候他还没能买游戏机,只能去叶明蕴家玩,所以特别不要脸地开发了一套求人技能。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意识到他这张脸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帅哥的势头,眉眼都有点像金城武,丢在人堆里绝对显眼。叶明蕴第一反应是凭什么,某天放学,她盯着柳庭风看了好几秒,不客气地问:“凭什么你比别人长得好看点?” 

 

柳庭风先是一愣,而后更加不要脸地发问:“在你心里,我只比别人帅一点?” 

 

眼下,叶明蕴沉默地看着他,想起了他当年那句极具柳庭风自恋风格的话,半晌,拿出钥匙:“别恶心我。”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过来啊,你搬行李。” 

 

 

因为父母工作的特殊性,叶明蕴从小到大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空无一人的家里,或者是在柳庭风家里度过的。小时候,大家都还没长开,柳庭风的妈妈和叶明蕴的妈妈是从初中到大学的好朋友,说一声闺蜜也不为过,所以即便是女孩和男孩,密切接触起来,也没人在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青春期来临,第二性征开始显现,不可能再躺同一张床上。可当叶明蕴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几乎没有拒绝过柳庭风串门的请求。 

 

唐挽曾经问过叶明蕴,为什么能这么放心地让一个男的进你家?叶明蕴说,可能因为我时常忘掉他是个男的。后来叶明蕴想,可能因为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见不得人的。 

 

面对一个你知根知底,甚至互相拥有对方最丑陋秘密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柳庭风又一次帮她把她又重又大的行李箱拖到房间里,叶明蕴躺在床上装死人,他环视了一眼已经很久没住人的房间,问她:“你不起来收拾一下?” 

 

叶明蕴在床上翻了个身,紧紧抱住枕头,发誓与被褥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不要,懒得,明天再说。” 

 

柳庭风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将行李箱平放,蹲下来:“密码还是原来那个?” 

 

“我靠!”叶明蕴惊得坐起来,“做什么你?” 

 

吓得她都用了倒装句。 

 

“给你收东西啊。”柳庭风翻了个白眼,“你是海龟了不起,指望你干点活比登天还难。” 

 

“天哪。”叶明蕴夸张地惊呼,“柳庭风,你是田螺姑娘吗?” 

 

柳庭风没有感情地“呵呵”一声:“谢谢你,叶明蕴,我是男的。” 

 

“你要是以后不准备谈恋爱结婚,你干脆住我隔壁好了。”叶明蕴说,“认识你也太方便了。” 

 

空气安静下来,海关锁“咔嗒”一声被打开,柳庭风先把她明显因为赶时间来不及整理直接丢进来的文具和化妆品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又看着她叠好的衣服,站起来:“衣服你就自己收,赶紧的。” 

 

叶明蕴显然也在那一瞬间明白过来,行李箱里还有她的内衣,再怎么不在乎,她好歹是有男女意识的,何况柳庭风几秒钟前才强调了他是男人这件事,还是得给点面子。 

 

她“哦”了一声走到行李箱旁,一件一件把衣服拿出来,柳庭风背对着她,开始收拾她杂乱无章的书桌。柳庭风应该是有点强迫症的,叶明蕴很早就想过,不是病态的医学词汇,而是普罗大众常用的那个意思。从小到大每一次他进她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她的书桌皱眉,问出一句妈妈经常会说的话——你这里是猪圈吗?但不同的是,说出这句话的叶昙会让她赶紧从床上起来自己收拾,柳庭风则会一脸嫌弃地走到书桌前给她整理。 

 

衣服在行李箱里就已经整理好,收拾起来很快,叶明蕴关上衣柜门,很轻的一声,柳庭风没在意,他还在思考到底把她的欧布圆环放在书架上的哪个地方。 

 

“你到底为什么在国外还要买这个玩意啊?”柳庭风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不去日本买?” 

 

“因为这个是美版,我想要很久了嘛,和同学逛街的时候看见就买了。”叶明蕴从他手里抢过来,模仿宇宙浪人红凯的动作,在空气中夹起并不存在的奥特曼卡片,插进圆环中心,“光の力——” 

 

柳庭风:“……” 

 

无语过后,柳庭风配合地喊出接下来的台词:“お借りします——” 

 

随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俺の名はオーブ。闇を照らして悪を撃つ!” 

 

叶明蕴把欧布圆环装进原包装的盒子里,放在书架的右边:“你为什么会知道是重光形态。” 

 

柳庭风想说那是因为我太了解你了,知道你最喜欢的就是欧布重光,刚播出那会你在商场里连买五包卡片就是为了抽到一张欧布重光形态的卡。可话到嘴边,他却故作神秘地笑了,说:“我就是知道。” 

 

冷不丁地,叶明蕴突然问他:“你怎么还没谈恋爱啊?” 

 

柳庭风幽深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你希望我恋爱吗?” 

 

“但也不是催你,我自己也没谈啊。”叶明蕴说,“只是觉得你如果谈恋爱了,有点可惜。” 

 

“可惜?”柳庭风把玩着这个词,咄咄逼人起来,“为什么?可惜对方还是可惜我?” 

 

“好问题。”叶明蕴思考起来,“应该可惜谁呢?可能还是你吧?” 

 

“你舍不得我?”柳庭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叶明蕴转过身,睫毛颤动着,好像有蝴蝶停在那上面,她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明明没有地震,明明固定得好好的,她却觉得吊灯天旋地转,是魔术师催眠用的怀表,晃动着,把她带进深渊。 

 

轻轻地,像是呢喃,她说:“是有些舍不得吧?” 

 

只一句,柳庭风却觉得她攥住了自己的呼吸。 

 

 

其实在高一的时候,叶明蕴搬过家。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要和柳庭风解绑,微妙的心情一闪而过,随后是独自美丽的喜悦。秉持着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秘密的高高在上的怜悯,她对柳庭风温柔了不少,即便是对方发现异常后问她“你是不是有病”,她都没有回以拳头,而是故作姿态地微笑,说,我最近在改变风格。 

 

结果搬家当天,新住宅的那栋楼下停了一看就不止一家人的搬家公司货车,和妈妈一起上楼的时候,叶明蕴多嘴问了一句,叶昙惊讶地看着她,说:“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叶明蕴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电梯停在二十八楼,门打开,她和背着书包架着滑板的柳庭风四目相对。 

 

大眼瞪小眼。叶明蕴如临大敌,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柳庭风看起来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心情舒畅地看着她:“我今天搬家啊。” 

 

叶明蕴两眼一黑,站住脚跟又问:“你住哪里?” 

 

柳庭风指向她对门:“这里。” 

 

回想起搬家前的种种,叶明蕴只想穿越回去掐死自己,此种羞愧增长了彼种不满,看柳庭风那张脸愈发觉得他面目狰狞是魔鬼,要不是顾着大人们都在边上,她真能冲上去掐死柳庭风。 

 

当天晚上,柳庭风上赶着给她找不愉快,在她耳边旧事重提,是可忍孰不可忍,叶明蕴实在受不了了,在两家人庆祝参加的聚餐中把他拉下饭桌,关上房间门转身就要去揍他。 

 

柳庭风没有躲,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挥过来的拳头,包裹着她,掌心紧贴她的皮肤。潮湿的,躁动的,不安的。他好像出汗了,室内温度有些高,外面还有大人们的笑声——然后柳庭风对她说了一句话。只一句。 

 

说了什么呢?叶明蕴怎么也想不起来,难道是那天喝了点酒?但是怎么可以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二) 

柳庭风的大学生涯一路顺风顺水,GPA3.9,院学生会副主席,新国辩优秀辩手,保研名单里的第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研究生毕业前他已经找好工作,在一家科技公司的法务部门,公司背靠商业资本,实力雄厚,他再次顺利捱过实习期,在许多人中脱颖而出,正式毕业后就能正式入职。简历优秀,样貌出众,五院四系本硕毕业,待人接物老成持重,很少有人会想象他失败。 

 

吃饭的时候,唐挽感叹了一句,这不就是活脱脱言情小说里男主标配之一吗?学法律、学医、学金融,体面而自带滤镜的耀眼工作。毕竟陌生人不关心你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和眼泪,只关心你的工资具体到小数点前几位数,吃米其林三星还是街边的重庆小面,逛路易威登还是美特斯邦威。 

 

在她身边坐着的周以砚说:“其实还有一个职业吧。” 

 

“是什么?” 

 

周以砚看着唐挽说:“比如你这种博士啊,高学历人才,谁还没点慕强心理?” 

 

唐挽冷漠地说:“呵呵。” 

 

小时候,她和柳庭风并不能算是双人行动,住在一个小区、一起长大的还有两个人,文理分科后仍旧和她同班的唐挽,以及分科之前在一个班后来分开的周以砚。 

 

四个人里,她的爸爸、柳庭风的双亲、唐挽的妈妈和周以砚的妈妈,都是大学老师,离学校近,小区里有不少同事,几家父母关系不错,也因此从小就认识,升入同一所学校,成了互相照应的朋友。 

 

高中文理分科时,只有柳庭风选了文科,再分班,叶明蕴和唐挽被分到三班,周以砚则去了隔壁的四班。毕业后,四个人的选择又截然不同,叶明蕴出了国,柳庭风学了法,唐挽跑到北方学心理学,申博成功,留在本校继续读书,周以砚留在本市,学的新闻,本科毕业后就进入地方电视台工作。 

 

叶明蕴回国,几个发小聚会,美其名曰接洗风尘,其实也就是一起吃饭喝酒吐槽最近的生活。 

 

晚饭时间的烤肉店,香气和烟气弥漫着,嘈杂而热闹,座无虚席,四个人占据一方靠窗的卡座,能透过落地窗观察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周以砚工作得最早,侃侃而谈平时上班遇见的人和事,甚至讲起了一些奇葩新闻。有那么一瞬间叶明蕴以为自己回到了高中,即便是后来她和柳庭风搬了家,他们还是会一起走出校门,共享一段回家的时光:她和唐挽放学,收拾完书包走出教室,周以砚和楼上的柳庭风会已经在楼道口等她们,有时候也是她们等人,然后四个人一起走。周以砚是个话痨,还是个极其八卦的话痨,那个时候年级里的新鲜事每天更新,他绝对是掌握一手资料的那个,从老师到学生,应有尽有。然后他们在路口分别,她和柳庭风往右,周以砚唐挽往左,走向不同的地方,周而复始,直至毕业。 

 

就像现在这样。 

 

一顿饭吃完,夜色攀上天空,夏天的黄昏黏腻,蝉躁动着,叫嚣着不安,他们在路口互相说再见。成年之后、进入社会以后,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想见面就见面,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四个人都有空的机会是在哪一天。 

 

路灯下,叶明蕴与柳庭风并排而行,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几乎要一样高,叶明蕴的目光追逐着漆黑的影子,然后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柳庭风问。 

 

“不想找工作。”叶明蕴说,“也不想读书。” 

 

“你也不着急啊。”柳庭风说,“叶阿姨多久回来?” 

 

妈妈因为项目忙,几乎住在公司了,也没有具体说要多久,叶明蕴没想过打电话,因为十有八九是静音或者关机,根本联系不上。 

 

“不知道。”叶明蕴回忆起了一下,“走之前她好像说过,但我记不得了,最迟也要一周吧。” 

 

很久以前也这样,家里常年是她一个人,爸爸在学校带课题或者比赛,妈妈在公司加班,打电话过去,要么不接、要么敷衍、要么是助理的声音。叶明蕴小时候被称为孩子王大姐大,雷厉风行小弟无数,独立得很早,也经常被邻居夸奖懂事听话,现在想来如此渴望被人关注、被人惦记,无非是因为自己在父母那里感受不到。 

 

“看电影吗?”柳庭风突然问。 

 

叶明蕴一愣,抬起头,和他一起停下来。 

 

小区外面的生活广场,有一家万达影城,存在时间有些久了,入口的台阶上,换了无数次广告,能瞧见斑驳的痕迹。霓虹灯高高挂起,闪烁着、闪烁着,晃动着、晃动着,比月光还夺目,夜晚的风如丝绸,掠过脖颈和耳廓,安静的门口传来塞壬的歌声,如同黑洞,朝着这里伸出了手。 

 

“……算了。”叶明蕴收回目光,“最近也没什么能看的电影吧。” 

 

夜色下,她看不清柳庭风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让她想到在百老汇舞台上深情款款对着镜头唱情歌的Aaron Tveit。脑海中有什么在爆炸,噼里啪啦,乘着火箭直冲云霄。柳庭风说:“你现在不想回家吧,你想做什么都行,我陪你。” 

 

“回家吧。”叶明蕴觉得自己的声音逐渐沙哑起来,“回家看电影。” 

 

 

他们在叶明蕴家里点开了《壁花少年》。 

 

叶明蕴并不喜欢《壁花少年》这部电影,但她却看了很多次,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后甚至买来了原版小说《The Perks of Being a Wallflower》来看。 

 

一开始柳庭风以为她是喜欢女主角珊的演员,毕竟那是出演《哈利·波特》系列的艾玛·沃森,漂亮自信又优秀,很少有人不喜欢她。后来他才知道,她只是单纯喜欢穿过隧道时珊探出车顶篷,张开双臂,大声地喊出一句“We are infinite”的那个片段。风扰乱她的头发,她的裙摆,甚至她的妆容,昏黄的灯光落在脸上,忽明忽暗,又团团覆盖住她的身体,Heroes的歌词回响在耳边。为了这个片段,她会看完整部电影,然后泪流满面。 

 

“你多久去上班啊?”电影开始滚动演职人员表,黑底白字,叶明蕴打开灯客厅的灯。 

 

“周末结束,下周就正式开始。”柳庭风坐回到沙发上去,刚才看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从沙发上滑了下去,坐在了地板上,“我都在考虑在公司那边租房子的事情,过几天就去看看。” 

 

叶明蕴“哦”了一声,又问:“需要帮忙吗?” 

 

“你要来帮忙?”柳庭风一掀眼皮抬头看她,“你是不想跟你妈在一个家里待着吧?” 

 

“对啊,就是不想。”叶明蕴回得理直气壮,在他面前她向来如此,从不遮掩,“帮个忙啊,请你吃饭。” 

 

“班都还没上呢,有钱请我吃饭啊?”柳庭风乜斜一眼,“有求于人的态度能不能好点?” 

 

“明天就要去面试了。”叶明蕴叹了口气,一提到这件事她就变得无比沮丧,她瘫在沙发上,大吼一声,“受不了了!” 

 

“哪家公司?”柳庭风拿出手机,“帮你查一查?” 

 

“有家游戏公司,就我们以前玩过的那个战棋游戏的公司,汝成,哦,你在的那个公司我也投了,你们公司内推能跨部门吗?不对,你现在也没有内推资格吧……怎么了?” 

 

柳庭风眸光明灭,整张脸处在阴影里,语气是说不出来的古怪:“你给朝乾投了简历?” 

 

“试了一下,收到面试通知了。”叶明蕴不知为何被他盯得不太舒服,“朝乾挺好啊,朝九晚五福利好,工资还高,而且……算了,人家也不一定要我啊。” 

 

“明天几点,我送你。” 

 

“会开车了不起啊。”拒绝去驾校考驾照的叶明蕴嘀咕了一句,又在他的眼神威慑下交代,“九点半,先去朝乾,下午去汝成。” 

 

柳庭风站起来:“行,那我回去了。” 

 

“好。”叶明蕴也跟着站起来,没骨头似地靠在门边送他出去,“拜拜。” 

 

柳庭风回过头,突然问:“你这个不管再熟悉再近都一定要送到门口的习惯是跟谁学的?” 

 

“不告诉你。” 

 

叶明蕴微笑,推他出门,然后关上门。 

 

这是柳庭风不知道的秘密。 

 

她享受在送人离开时对方因为自己注视而回头的那个瞬间,不必开口说什么,只需要一个眼神,欲言又止也好,疑惑出声也好,以前她满足这种行为,对亲人,对朋友,甚至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这让她觉得自己被人期待,被看到。 

 

长大之后,生病之后,她不再去期待,现在可能只是习惯,但柳庭风回头问她的时候,叶明蕴没办法骗自己否定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情绪。 

 

她被满足。 

 

 

八点的时候,闹钟响起来,叶明蕴第一反应是关掉再睡五分钟,结果刚过两分钟,手机又响了起来,以为是自己睡过头,猛地抓起手机一看,根本不是闹钟,而是电话。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备注为A的号码,看清后又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二分,她气不打一处来,扔了手机站起来,没有接通,也没有直接挂断,而是走到卫生间开始洗漱。 

 

果然,刚洗了脸,门铃就响了起来,叶明蕴拿着牙刷走到门口,开了门。 

 

柳庭风提着两杯咖啡和两袋包子,肩抵着门框,漫不经心地靠着,懒洋洋地举起手里的早餐,在她面前晃了晃,又径直往餐厅走。 

 

“酱肉包,冰美式。”柳庭风把手里的东西悉数放在餐桌上,“刷了牙来吃。” 

 

叶明蕴关了门,又钻进卫生间刷了牙,和他一起坐在餐桌两侧。明明要去面试的人是她,柳庭风却也穿得正式,一件深蓝色的鹰标刺绣POLO杉,领口的扣子解开,衣领懒散地垂下,他架起腿,虚抵着实木餐桌椅的椅背,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姿势显得他身形修长,颇有一种斯文败类衣冠禽兽的感觉。 

 

“过去最多二十分钟,你起来这么早干什么?”叶明蕴咬下一口包子,“这个好吃,哪儿买的?” 

 

“你起床磨蹭五六分钟,洗漱五分钟,吃饭十分钟,化妆换衣服二十分钟,早点到熟悉一下环境也好。”柳庭风喝着咖啡,“上个月新开的店,之前我妈说他们的酱肉包好吃,今天晨跑路过了,顺手买的。” 

 

“行吧。”他说得确实有道理,叶明蕴没找到反驳的点,“你居然还在晨跑?” 

 

柳庭风不屑地冷嘲热讽:“我不仅每天晨跑,我还有腹肌和肱二头肌,一拳能打二十个你。” 

 

叶明蕴了然:“怪不得回来的时候感觉你胖了。” 

 

柳庭风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我这是健身!赶紧吃你的包子,别逼我揍你。” 

 

初中和高中,柳庭风也给她带过早饭。 

 

有一年春天,已经分班后,叶明蕴在学校门口遇见柳庭风,他戴着红袖章,站得笔直,让她想到那些被裁剪得整整齐齐的观赏盆栽。这周柳庭风所在的班级负责在校门口检查仪容仪表,作为优秀学生的柳庭风自然免不了被拉来参加,得提前起床,所以他们没有一起来。叶明蕴没有看他,还在心里默念昨天背的单词的拼法,早晨第一节英语课要听写,她懒得和他打招呼,径直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柳庭风突然把目光投在她身上,出声叫住她。 

 

“叶明蕴!” 

 

他似乎是怕她不理自己,竟然伸手拦住她,叶明蕴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她那天心情实在是太差了,所以没说话,但脸上分明写着“你想做什么”几个大字。 

 

被这样盯着,柳庭风有点怵,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问:“你昨天是不是和你妈吵架了?” 

 

确实是吵架了,三天一小吵八天一大吵,声音那么大,住隔壁的柳庭风听见也不奇怪。叶明蕴闻言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对着他新买的白色匡威踩了下去,威胁道:“滚。” 

 

“我又不是来劝你的。”柳庭风吃痛地叫了一声,差点没站稳,跌跌撞撞稳住身形,“你到教室了去找唐挽,早饭在她那儿。” 

 

叶明蕴一愣:“谁的早饭?” 

 

“给你买的啊。”柳庭风说得理所当然,“你一吵架就不吃早饭,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怕你死在半路。” 

 

她回到教室,唐挽已经把柳庭风买的早饭放在她的座位上,豆浆和烧麦,凑近了还能看清一阵一阵的热气。 

 

叶明蕴坐在靠窗的位置,教学楼外有一棵参天大树,早在上学期就有了破窗而入的趋势,有风吹来,她下意识往窗外看去,离得最近的树枝居然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地越过了线,一眼看去,日光拂上嫩绿的新叶,如同恋人牵手一般温柔而和煦。 

 

是什么时候长过来的?她至今没想明白。 

 

 

面试其实还很顺利,名校加成,优秀的绩点,足够漂亮的CV,大学期间她曾跟着老师多多少少混了不少名头,有海外公司实习经历,也有知名比赛里志愿者的身份,全程英文面试也没有压力。她准备充分,应对得很好。 

 

临走前面试官问她,为什么毕业时间延长了一年,叶明蕴笑了一下,心想终究还是问到这个问题了,她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她说:“我去寻找我人生的意义了。” 

 

对方听见了她的答案,露出了欣赏的微笑,那眼神也应该曾被用来对待一件放在博物馆被展出的藏品。面试官说:“你很优秀。” 

 

走出公司大门,叶明蕴在地铁口发呆,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汽车鸣笛,行人脚步匆匆,隐约还能听见地铁站内传来的到站提示。她抬起手,发现在面试官问她为什么GAP一年的时候,掌心不自觉出了汗,直到她挂着快僵掉的微笑走出来,汗水仍旧存在,就像她极力想忘掉、想无视的部分过去。 

 

闪回出现,起初如流水潺潺淌过,被带进CT室、白色的打印纸上写着诊断结果、母亲的质疑和叹息、医生关切的叮嘱、消毒水的味道和一堆名字拗口的药、被风吹动的窗帘、刺眼的光和楼下的光景……接着图穷匕见,露出獠牙和血盆大口,化为汹涌的波涛将她淹没。 

 

所有的光景变成了黑白色,周围有人存在吗?她不能分辨,因为都已经成了扭曲的景色。无法呼吸,不能运转,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太亮太刺眼的光。如果能在当场被风吹为齑粉,那她会欣然接受。 

 

在街上,大庭广众,不能影响到别人,那么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赶快回家,或者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这附近好像有因为投资不够而停工的建筑工地,如果去那里的话—— 

 

“……叶明蕴!” 

 

有人在斑马线对面,头顶着红色的、停止不动的小人,在一辆辆小轿车焦躁的鸣笛警告中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边大声叫着她的名字,一边朝他跑来。 

 

他迎风而来,怒气冲冲,撕开她脆弱的自我保护,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到恨不得捏断她的骨头。 

 

世界混乱不堪,没了本来的样子,唯独他是清晰的。 

 

柳庭风吐出一口浊气:“跟我回家。” 

 

眼前的画面终于恢复成了正常的写实派,一点点被添上色彩,叶明蕴试图抽出手,却无可奈何:“我没事。” 

 

“面试官问了你什么?”柳庭风无视了她要求放手的眼神。 

 

又想起来,不愉快的回忆,一直逃避的回忆,想要毁掉的回忆,柳庭风箍得她太疼,一瞬间又抽不出心思在脑海里将它们重新提取出来。 

 

叶明蕴说得很缓慢,吐露这些对她来说其实有些艰难,即便这个人是柳庭风:“问我以前休学的事,我没有正面回答她,也没骗她,但她应该理解成了别的,所以不会影响我面试的分数……” 

 

“我在乎的是这个?”柳庭风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语气凶狠而愤怒,让她想到受伤的小野兽,“你觉得我在乎这个?” 

 

她躲开他的目光,声音微弱:“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明蕴自己也知道,“优秀”二字用在她身上不算过分,可她并没有寻找到人生的意义。成为一个世俗眼光中优秀而成功的人于叶明蕴而言不能成为救赎,反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接近一年的时光,谁也没能解脱。她不能,妈妈不能,爸爸不能。所有人都不能。大家都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相安无事地活到现在而已。 

 

所以,已经没有意义了。 

 

柳庭风终于松开她:“中午吃江浙菜。” 

 

“什么?” 

 

“这附近的商场新开了一家绿茶餐厅。”柳庭风再一次拉起她的手,这一次他等着绿灯亮起,和她一起踩在斑马线上,他没再用力,反而像牵起什么易碎品一样握住她的手,“你回来之后还没去吃吧,那家店出了新品。” 

 

“好。”叶明蕴想起来那家店,以前她很喜欢吃,她没拒绝,“我要吃面包诱惑。” 

 

“撑死你。”柳庭风却没停下来,“吃不完下次你请我吃饭。” 

 

“行啊。”叶明蕴笑了笑,“下次一定。” 

 

 

(三) 

柳庭风在叶明蕴面试结束的一个多月后终于找到了称心如意的房子,正式决定从家里搬出去。他对这件事并不算上心,也有可能是工作太忙,隔三差五去一次现场,挑剔得要死,甚至还迷信了一阵风水,搞得偶尔得空来陪他的周以砚和唐挽狂翻白眼。 

 

这时候叶明蕴已经快要度过实习期,她最后没有去对她表现很满意、柳庭风也在的朝乾科技,而是去了顶着极其不好状态去面试的汝成游戏。那天下午的面试聊了什么她都快要不记得了,她确实玩了很多年汝成的游戏,有一款甚至是开服玩家,面试官问她一些关于游戏的事情,几乎是不过脑子地张口就答,把对面人当游戏客服,说了一大堆问题,出来看见等在门口的柳庭风,脑子终于清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明明自己都觉得没戏,最后却收到了面试通过的消息。 

 

叶昙已经忙完这一阶段回了家,还能放个小长假,周末韩锦瑜也来了这边,说是为了庆祝叶明蕴毕业找到的第一份工作,两人带着她去隔壁市自驾游。叶明蕴其实不想去,她时常搞不明白自己的父母,离婚了,没再找新欢,互相之间和和气气持续往来,这样也就算了,她本来也不再在乎,可偏偏自从她住院之后,他们总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即便她偶尔故意忤逆,也不会像以前生气,只克制自己,佯装大度,说是对她感到内疚也不太对,可能只是想弥补自己的遗憾。 

 

简单收拾好行李,坐上妈妈的越野车后,叶明蕴在他们四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这几天要去玩的消息。在此之前柳庭风提到租房子的事情,本来准备几个人一起趁他搬出去那天敲诈一笔让他请客的。 

 

coelacanth:我这几天跟我妈出去旅游了,就不来吃饭了。 

 

然后甩出一张流泪的青蛙表情包博求同情与谅解。 

 

第一条回复的消息来自于顶着一张来自乃木坂46的前成员桥本奈奈未照片当头像、微信昵称叫的能工智人的账号。是唐挽。 

 

能工智人:? 

 

紧跟着用一张灿烂日出照片当头像、昵称是Z的账号发出同样的问号。这是周以砚,照片是本科毕业结束那年他们四个人一起去九寨沟旅游,大清早被闹钟叫起来爬去看日出时拍的。 

 

最后才是姗姗来迟的柳庭风。他的头像是一只网红马尔济斯犬,脑袋上别了个粉红色的发卡,发出来的消息显示他的名字是“A”,柳庭风同样发了一个问号。其实他的微信昵称叫raphus cucullatus,叶明蕴很少给熟悉的人备注,但就和通讯录备注一样,她再一次给柳庭风打了一个“A”的备注。 

 

A:? 

 

A:多久回来? 

 

coelacanth:周一就回来。 

 

A:等你回来再去吃火锅吧。 

 

coelacanth:行,但你搬家我就爱莫能助了。 

 

A:也没指望你帮忙好吧。 

 

叶明蕴立即给他连发三个不同的竖中指表情包,配上一个“滚”字,原本的一点愧疚在瞬间烟消云散,懒得再理他,她收回手机,一抬头,对上叶昙从内后视镜里投来的目光。 

 

“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叶昙问。 

 

“妈妈。”叶明蕴下意识把手机装进包里,“是在跟唐挽他们聊天,有点事情。” 

 

叶昙淡淡地“哦”了一声:“小风是不是要搬出去住了?” 

 

“好像是的。”叶明蕴侧头去看窗外的风景,汽车行驶很快,眼前的景色飞去掠过,眨眼间就是新天地,她什么也看不清。 

 

“都长大了啊。”韩锦瑜在副驾驶座上感叹。 

 

叶明蕴没接话,瞥见放进托特包的手机屏幕亮起,有人发了消息,便伸手去拿。还没正式碰到,让人不安的视线再度飘来,叶明蕴悄悄看了一眼,四目相对,叶昙的声音很轻,却不容违抗:“别在车上玩手机。” 

 

“好的。”叶明蕴抽回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妈妈。” 

 

 

柳庭风这周末搬到租的房子里去,叶明蕴远在隔壁省,他其实没有找人帮忙,不过唐挽与周以砚不请自来。 

 

昨天下起了暴雨,天气凉爽了起来,而且没有太阳,是个适合搬家的好时机。 

 

他的东西其实不算多,很快就收拾完,还有不少锅碗瓢盆类的工具根本没有买,唐挽送了他一台空气炸锅,周以砚送的地毯。 

 

“还有这个。”唐挽把之前带来的另一样东西递给他,“叶明蕴给你的。” 

 

很大的箱子,重量也不小,柳庭风放在茶几上拆开,先是露出黑色的圆形灯罩,然后是底座和其他配件——叶明蕴给他买了一盏宜家工作台灯。他记得这一款,叫TERTIAL,叶明蕴很喜欢它的造型。 

 

“什么毛病。”他笑出声,“送别人自己喜欢的东西。” 

 

把台灯重新放回纸箱里,收到卧室去,柳庭风走出来,看着还没走的两位发小,和他们一起去附近找了家餐厅吃饭。 

 

中餐厅,同高峰期错开,因此人不算多。等待上菜的途中,他给叶明蕴发了条微信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收拾好房子了,按理说叶明蕴应该回得很快,却迟迟不见回复。 

 

“受不了了。”他对面的唐挽说,“我受不了了。” 

 

柳庭风抬起头:“你受不了你自己了?” 

 

“滚。”唐挽白他一眼,“我受不了你了。” 

 

柳庭风也不跟她客气,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恶心她:“为什么不是你走?” 

 

“给叶明蕴发消息她没回是吧?”唐挽不怒反笑,甚至笑得有点幸灾乐祸,“你也太好懂了。” 

 

周以砚也受不了了:“你俩行了。” 

 

看见柳庭风古怪的脸色,他又问:“不是吧,真就这原因?” 

 

柳庭风理不直气也壮:“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周以砚说,“就是觉得唐挽说得对,这方面你确实挺好懂的。” 

 

“她没去你们公司而去了另一家的时候,你也没这个反应。”唐挽说。 

 

柳庭风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看起来有点欲盖弥彰的故作镇定,他说:“这很好猜,我没那么重要。” 

 

周以砚和唐挽都沉默了。他们都了解叶明蕴,她是一个很好相处、相处起来会让人愉快的人,和她聊天永远不会担心冷场没话题,因为叶明蕴总能说出一些让人感兴趣的事情。可很多人和她相处,也仅仅是能“相处”而已,她不会吐露心事,不会交代自己,如同一面毛玻璃,只能映出轮廓,却看不清样貌。这可能也算是一种极端的自我主义,封闭、隔绝天日、拒绝交流。 

 

“我说,柳庭风。”唐挽沉默片刻,叫他的名字,“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好奇,你怎么能憋到现在还不表白的?”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喜欢叶明蕴,但是一旁的周以砚听懂了,柳庭风更听懂了。 

 

平心而论,柳庭风的表现属实明显,乐于发现和分享八卦的周以砚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高二的时候,叶明蕴的班级负责打扫学校的公共区域,教学楼附近的小操场。唐挽没和她一组,叶明蕴是和班里一个男生一起的。因为要提前去学校,她那一周的早晨都没和柳庭风一起上学,因此周三的清晨,周以砚在校门口遇见柳庭风。他想过去打招呼,却发现柳庭风在教学楼门口的银杏树下站着,神色晦暗地盯着乒乓球台旁边的两名学生。 

 

那男生个头很高,长相清秀,手里拿着抹布,一边擦拭乒乓球台上的灰尘,一边和旁边扎着高马尾拿着扫帚的女生说这话,似乎是提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两个人一起笑了,随后男生恶作剧般地拽了一下她的马尾—— 

 

柳庭风迈开步伐,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去,留下风和男女生的声音在背后。听不清楚,也不愿意再去关心。 

 

那天中午,柳庭风与叶明蕴吵架了。吃饭的时候柳庭风明显心情不好,叶明蕴试图缓解他的情绪,反被阴阳怪气,怒火被成功点燃,她吃完饭拉着唐挽就走,一个眼神都不留。于是饭桌上只剩下他与周以砚。 

 

周以砚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柳庭风突然问他,我是不是挺讨厌的?周以砚目瞪口呆,盯着他久久不能说出话来。柳庭风何许人也?学霸、帅哥、家境好、就算有时候那张嘴能把人气死,还是有不少女生或试探或坦诚地接近他,几个人平时聊起这些事情,面对揶揄挖苦,他也能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完美的”。 

 

他说:“柳庭风,你是不是……”他想说柳庭风你是不是今天生理期啊?但没敢说完整,毕竟他打不过他。他惜命。 

 

柳庭风没看他,目光还停在叶明蕴离开前坐的位置上,一分钟前叶明蕴还在抱怨早上没睡够。他用一种自暴自弃的语气说:“对,我就是喜欢叶明蕴。” 

 

虽然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以柳庭风这种骄矜的性子,他居然能这么坦诚,惊得周以砚差点勺子都拿不稳了。他你你你了半天,硬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柳庭风烦躁地瞪了他一眼:“你结巴了?” 

 

周以砚立刻闭嘴,柳庭风又说:“你别告诉唐挽。” 

 

如果唐挽知道了,怕是天天把叶明蕴保护起来不让他们见面,就算他俩两情相悦唐挽也能当无情天帝把织女捉回天庭,毕竟她是那种闺蜜谈恋爱就能化身狂犬病患者的人。何况叶明蕴目前看起来对柳庭风根本没那个意思。 

 

结果后来唐挽还是知道了。她对于这类事情并没有兴趣,与其说是迟钝,不如说是家庭因素造成的冷漠。周以砚知道柳庭风“秘密”的同一年秋天,学校参加省里举办的辩论赛,叶明蕴是一辩,柳庭风是四辩,比赛当天,叶明蕴有点发烧,在后台休息。唐挽和周以砚溜到后台去看她,看见叶明蕴枕着柳庭风的腿睡着了,还盖着他的校服外套。饶是再不理解人情世故如唐挽,在看清楚柳庭风看着叶明蕴的表情和眼神,一切也就明了。 

 

叶明蕴在休息,她没办法直接冲上去揍人,唐挽拉住周以砚的后衣领就走,在会场外质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周以砚欲盖弥彰,问东答西,把唐挽整得没脾气了,最后她叹了口气:“算了。” 

 

“啊?”周以砚一愣。 

 

“我说,算了。搞得我像不让七仙女谈恋爱的王母娘娘一样。”唐挽说,“叶明蕴要是不喜欢他那他做什么也白搭,我管不着。” 

 

“叶明蕴跟你聊过这个?” 

 

“没有,你是不是弱智,明显柳庭风单箭头。”唐挽没好气地说,“我的意思是柳庭风现在最好给我憋着,高考结束再说。” 

 

高考结束后,有知道他们四个人关系好的女生来找过唐挽或者周以砚。目的无非是两个,询问柳庭风是否有女朋友,试探叶明蕴与柳庭风到底什么关系。那些筹备表白的、试图表白的人从来没有去找叶明蕴问过关于柳庭风的问题,因为害怕得到某个答案。尽管那是不成立的、只是他单方面的。 

 

柳庭风笑了一声,店员在这时把热菜端了上来,他抽出一双筷子,对齐,餐厅内的灯光衬得他很白,又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寂寥:“你们俩看得出来有什么用,她又不觉得,偶尔意识到了又不敢承认,自己安慰自己是瞎了。” 

 

唐挽下意识接了一句:“就喜欢吊你是吧。” 

 

柳庭风抬眼看着她,又一次笑了,只是这次是冷笑:“这么懂?就像你吊着杨承圭是吧?” 

 

“滚。”提到熟悉的名字,还是一个发小都知道的、和她有诸多关系的人的名字,唐挽有气无力地回答他,“我没吊啊,天地良心,我都说了无数次不可能让他放弃了,他就是不听。” 

 

“喜欢死缠烂打?”柳庭风挑起眉,唐挽不满地看着他,却又听见他不急不慢地说,“好巧,我也是。” 

 

 

(四) 

门被打开,叶明蕴提着小行李箱走进去,妈妈和爸爸在门外道别,她没什么心情参与,只是停在原地。她在房子里面,父母在楼道内,深色的门框和门把一切都隔绝开,分割成两个世界,好像互相颠倒。韩锦瑜看过来,叶明蕴立刻挥了挥手,露出微笑:“爸爸再见。” 

 

她太懂如何让家长满意了。 

 

关上门,行李被放到房间里,没有心情收拾,但是需要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睡衣、遮阳伞、化妆包、运动鞋、kindle、在景区里买的明信片、充电线——啊,充电线不见了。 

 

行李箱里没找到,随身带着的包里也没找到,一遍可能是不仔细,两遍三遍四遍,那说明是真的不见了。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叶昙正在客厅里看美剧,男主角的特征太明显——她在看《绝命毒师》。 

 

“妈妈。”她走过去,停在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你有看见我的充电器吗?” 

 

“那是你的东西,我怎么知道。”叶昙甚至没看她,“你再找找。” 

 

“都找过了。”叶明蕴说,“可能是掉了,我出去重新买一个,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吗?” 

 

“没有,不用。” 

 

换了鞋出门,附近的便利店里有卖充电线,刚在收银台付了钱,外面就开始下雨。叶明蕴又走回便利店买了一把伞,结账的时候才发现柳庭风给她发了消息,都过去十分钟了,她连忙回复。 

 

A:下雨了,还不回来? 

 

coelacanth:刚回来。 

 

A:多久出来吃饭? 

 

coelacanth:我也要上班啊,周末吧。 

 

A:行。 

 

周以砚刚找到工作那会儿,他的家里人不太满意这个工作,执意要找关系让他去熟人的出版社,事业单位,可靠稳定,周以砚没同意,实习期间和同事相处和睦,做的又是自己喜欢的事情,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后来实习期结束,同事变脸如翻书,一开始一天能在群里吐槽不下二十条,还萌生了辞职的想法。他们几家人关系不错,叶昙知道了,聊天时提起来,评价说:“这就是不听大人劝告,一意孤行的结果。” 

 

想起这件事,叶明蕴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不仅是公司里氛围好,没有让她不适的勾心斗角,更因为少了这些烦心事,她也不用听妈妈语重心长的过来人意见。 

 

汝成游戏换了CTO,对方是从国外知名游戏公司来的,听说和汝成的总裁岁聿曾经是校友,叶明蕴在谷歌上甚至能搜到一堆她的相关词条,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人能成为自己的直系上司。 

 

周五部门会议,叶明蕴得了近距离看她的机会。新来的CTO是个大美女,姓江名泉,一听就是个温柔的名字,本人气质却有些冷漠,眉眼精致,干练,坚定,雷厉风行……“生人勿近”。会议结束时,江泉拿起文件夹和一串钥匙往外走,叶明蕴眼尖,捕捉到她的钥匙扣,那是上个月新发售的催眠麦克风的周边,淘宝上代购起码还需要再过半个月才能发货。定睛一看,橙色的背景,居然和她喜欢同一个division。 

 

下班回家的路上,叶明蕴和柳庭风聊起天,提到这位上司,柳庭风对她这个对美女有滤镜的行为见怪不怪。 

 

A:游戏公司有二次元不是很常见? 

 

coelacanth:可是她是美女诶! 

 

柳庭风发了个表示无语的黄豆表情包。 

 

coelacanth:我觉得她长得很有点那个,《a kite》里的砂羽。 

 

A:你到底是几年级看的梅津泰臣? 

 

coelacanth:…… 

 

coelacanth:大学二年级!重要的是表现画面好吧!你不觉得配乐和动作镜头很厉害吗?尤其是那个红耳坠的特写。 

 

A:没看过,不好意思。 

 

她连发五把滴血小刀过去。 

 

有人陪着聊天,时间过得很快,汝成的大楼离家也不远。叶明蕴收了手机,沿着熟悉的路线回了家,打开门时发现叶昙也在。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叶明蕴换了鞋,和她打了声招呼:“妈妈,你吃饭了吗?” 

 

“我没吃,但是一会要出去了,不用管我。”叶昙合上电脑,“有点事。” 

 

叶明蕴没多问,这是她们一贯的相处方式,有时候比起母女,她觉得他们更像是同一屋檐下的室友,她点点头,准备进厨房:“好。” 

 

女人突然叫住她:“你充电线找到了吗?” 

 

“没有。”不是之前就说过了吗?叶明蕴的疑问没有说出口,只是继续往厨房走,“应该是掉在酒店了,我买了新的。”正好插口的位置也快烂掉了,该换了。 

 

冰箱里还有前几天没吃完的意式肉酱和通心粉,又找到了四分之一个洋葱,晚饭的选项瞬间出现在脑海里,她将它们从冰箱里拿出来。 

 

切好洋葱放在一边,烧水,放通心粉,煮熟后捞起来,下洋葱和肉酱,又加了一点番茄酱,炒热后再把通心粉放进去—— 

 

“叶明蕴。” 

 

妈妈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叶明蕴转过身,女人手里拿着一根充电线,白色的线因为使用了太久而变得有点脏,端口贴了熟悉的红色MT和纸胶带。 

 

是她找不见的那根充电线。 

 

“你怎么……” 

 

“这是你走那天掉在酒店的,我把它带回来了。”妈妈高高在上地降下审判,用悲天悯人的语气和眼神——你身上有不可饶恕的罪孽,你是神话里的黑山羊,而我选择原谅这样不堪的你,“那天你说你没找到,我就在等你开口问我,或者找酒店客服,等了快一周了,你什么都没有做。二十多岁了,东西四处乱扔,处理方法选择了最浪费的那个。” 

 

没给她解释的机会,就像笃定她是错误的而自己是正确的,叶昙把充电线轻轻放在餐桌上,明明没有声音,明明隔得很远,叶明蕴却觉得自己听见了“咔嗒”一声。 

 

什么东西和什么东西碰在一起的,然后不可阻挡地裂开。列车正朝着悬崖奔驰行驶。 

 

“我出门了。”叶昙往鞋柜的方向走去,她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女人的语气淡淡的,像交代她不要忘记吃完饭要洗碗,“希望以后你不要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很快,门被关上。叶明蕴把目光从充电器上收回来。要吃饭,她想,有人和她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吃饭。 

 

把通心粉倒进锅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声巨响,厨房应声炸裂,或者一瞬间应有彗星袭来,把这里夷为平地,抹去她几十年来的生活痕迹,只留下风都能毁灭的灰烬。 

 

好像有点晕。她颤颤巍巍地后退了一步。 

 

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时柳庭风发来询问的消息。 

 

A:宽窄巷子还是蜀大侠? 

 

叶明蕴没有注意到这条消息,凭着本能吃了饭,洗了碗,整理好厨房。目光扫过菜刀架,干净的,锋利的,方便的,没有痛苦的。她走过去第一步,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A:不说话装高手? 

 

手机就在菜刀架旁边,叶明蕴走过去,拿起来,输入密码解锁,看着柳庭风发来的消息出神。 

 

五分钟后,她回复:没有,我困了,明天早上起来再说。 

 

没管柳庭风什么想法,她迅速关了机,拿着手机走回到房间,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不再开灯,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融进黑暗里。如果能就这样把自己闷死,那真是再好不过。 

 

梦里也不是什么好事,场景是熟悉的医院,没有太重的福尔马林的气味,但有一股死气沉沉的氛围。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脸凝重地把检查结果递给门口的病人家属。还没轮到自己的,爸爸彳亍着,忧心忡忡地问:“如果很严重怎么办?” 

 

她听见妈妈冷笑的声音,一如多年前曾经在她的公司里看见她批评因为粗心大意差点泄漏公司机密的下属,不,还要更加不屑,更加刻薄。妈妈说:“说不定是装的呢?” 

 

叶明蕴睁开眼睛,下意识拿出手机看时间,想起来昨天关了机,刚开机,妈妈从门外推门而入,她睡眼惺忪地看过去,没有说话,用眼神询问。 

 

叶昙走到窗台,叶明蕴的房间有一个单独的小阳台,女人猛地拉开窗帘,刺眼的光泄进来,灌满房间,转身又把手里的东西丢给她:“昨天让你收起来,你的整理方式就是放在餐桌保持原样?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么教过你,叶明蕴。” 

 

是失而复得的充电线。砸在床上,陷进被褥里。 

 

“我忘了。”叶明蕴坐起来,充电线又掉下来,落在拖鞋边上,“抱歉。” 

 

“不要躺在床上玩手机。”叶昙说,“不要用‘我忘了’来敷衍一切,你就是不上心。” 

 

“抱歉,刚起来,发现公司有点事,刚刚在看群聊。”叶明蕴眼睛都没眨,镇定地看着她,她在说谎,不过她不在乎这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只是用虚弱的、刚起床的沙哑嗓音说,“我起来处理下工作,下次不会了。” 

 

叶昙没说话,但也没准备打扰她,走出去时带上了门。 

 

看着门被关上,叶明蕴看着刚开机的手机连上网络和信号,然后蹦出来几十条消息。她点开微信,基本来自于他们四个人的群,唐挽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认识什么帅哥朋友能假装一天她的追求者,周以砚和柳庭风一个开价一小时五百一个又开始嘲讽她,然后又演变成了情感交流大会。她没心思仔细看,点掉红点就退了出去。 

 

剩下的几条来自于柳庭风单独给她发的,时间是昨天她回复了消息之后。 

 

A:? 

 

A:这才几点? 

 

A:你这个年纪你在这个时间睡得着觉? 

 

A:几个意思? 

 

A:手机关机?你很高贵? 

 

A:你最好是明天起来回我消息。 

 

叶明蕴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是脸变得僵硬,最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动了动手指。 

 

coelacanth:醒了。 

 

A:还挺早的。 

 

A:自然醒? 

 

coelacanth:嗯。 

 

A:不容易啊。 

 

A:? 

 

coelacanth:昨天没回消息是因为我妈来了。 

 

叶明蕴没有再回复,发那几个字都耗费了不少的力气,她需要休息。谁知道她刚放下手机,柳庭风又来问她昨天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A:所以今天晚上去宽窄巷子还是蜀大侠? 

 

叶明蕴凝视着手机屏幕,呼吸平稳,亮起的屏幕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她久久盯着它,一动也不动,好像自己是一座雕塑或者一块化石。问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呢?她很想问他。 

 

外面的太阳光好刺眼,看起来是个好天气,凉爽舒适,适合生活。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覆上视网膜,模糊了视线,一点一点沿着脸颊滴落。 

 

原来化石和雕塑也能掉眼泪。 

 

明明是不想回复的,可闭上眼睛之前,她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coelacanth:不想吃了。 

 

 

从熟悉的保安亭到熟悉的楼道,走路只需要五分钟,如果是一路狂奔过来,只需要两分钟。柳庭风大学时期有锻炼的习惯,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叶明蕴家在他家对面,都是二十八楼,走楼梯远比不上电梯,前提是运气够好。但医院不一样,医院需要面对湍急嘈杂的人流,需要面对推着单价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护士,这远比从自己所在的地方一路不停歇地跑到叶明蕴家里更难。 

 

但接到叶昙带着哭腔的电话后,他还是用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往急诊科奔去。 

 

柳庭风猛地推开门,灌进来一道极其刺眼的光,看见了在站在窗边的人的背影。这里并非只有叶明蕴一个人,可她看起来处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与一切格格不入。她站在打开的窗户前,那些光凌乱地落在她的头发和侧脸,最后让他看清她右手手腕上缠绕着的重重叠叠的纱布。摇摇欲坠,像冬天来临前最后一片失去生机的树叶,枯萎到快要窒息,下一站就能消失。 

 

已经忘记这里是最需要安静的公共场合,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叶、明、蕴!” 

 

其实柳庭风很少会叫她的名字。很小的时候会跟着家里大人叫她“小蕴”,长大了不知道是出于少年人别扭的心态还是自尊心,不再这么称呼她,再后来连名字也不叫了,只有在叶明蕴说出“柳庭风”二字时,他才会幽幽地回以“叶明蕴”。即使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只要他开口,叶明蕴就是会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柳庭风叫她的名字,叫了两遍,惹得外面的人都探着身子想来看个究竟,可叶明蕴没有动,没有回头,置若罔闻。 

 

所以也没有看他。 

 

“聋了是吧?” 

 

柳庭风压低声自言自语着,像要嚼穿龈血,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迅速冲上前去,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用力关上窗户,与此同时还不忘死死抓住她没有受伤的手臂,不顾她的意愿猛地把她往回拉,带着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光找不到的地方。 

 

力气很大,无法挣脱,叶明蕴终于有了反应,似是回到人间,眼神却无悲无喜,看着他,如同一台摄像机的镜头。她气若游丝:“……你怎么过来了?” 

 

“你想让我过来给你收尸?”他语气凶狠,表情却极尽悲伤,看起来快哭了,“什么意思?不想吃火锅又是什么意思?” 

 

他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你为什么又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现在趁你父母下楼缴费的时候你望着窗外是不是又一次想寻找离开这里的办法?可他问不出口,他做不到面对这样一张脸时去质问她。 

 

“……没什么胃口。”叶明蕴试图挣开他,“痛,你放手行么?” 

 

“痛就对了。”柳庭风恶狠狠地说,“你做梦。” 

 

她没再说话,似乎是累极,连呼吸都要消耗能量,已经不想再说话了。她颤抖着开口:“……算了吧,真的没什么意思。而且这里这么矮,窗户也只能打开这么点,我也跳不下去。” 

 

“叶明蕴。”柳庭风不是第一次露出如此凶神恶煞的表情,可却是第一次让她觉得害怕,属于高挑男性的气息要把她吞没,离得太近了、太近了,柳庭风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恨不得把她生吞,“我再说一次,你别想把我排除出你的生活。” 

 

再说一次?什么意思?难道以前还说过? 

 

叶明蕴茫然而无错地看着他。 

 

“你想都别想。”柳庭风又重复了一遍。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高中搬家的那个晚上。崭新的房间,浅到看不出来是绿色的墙纸,高到天花板的书柜旁边,悬在头顶的工业风吊灯。第一次让她意识到原来柳庭风有那么高的那天,他靠近她,凑近她,呼吸相融,又停在一个不会碰到她的距离,极尽压迫感。他说,你别想把我排除出你的生活。 

 

一模一样。 

 

生活。工作或者学业。母亲与父亲。自己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压力。还有诸多来源不明的痛苦。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一把朝着叶明蕴飞奔而来的铡刀,那么她不会躲开,她已经接受,无法与痛苦和解,无法逃避痛苦,被痛苦选择,被痛苦裹挟,可能离开才是唯一的出路。 

 

在柳庭风狠狠抓住她的手之前,她的的确确是这么以为的。 

 

3 信马贪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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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玉鉴心-喜宴

杨承圭的手心带着寒意和湿气,猝不及防遮住她的视线,隔着薄薄一层眼皮,唐挽只觉得冰冷,眼前被漆黑遮盖,她无比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叹息、悲伤还有一些她无法辨识出的情绪,他道:“阿挽,不要再看了。”   

   

她应该出手,应该拒绝,应该甩开身后这个一路追着她至此的男人,走到前方的沙滩上看个究竟,可她动弹不得。在瞥见那道耀眼光芒下诡异的、不属于自己认知里任何一种生物的、仿佛化为实体的震惊和恐惧的存在时,她便已经忘记如何前进。   

   

细细想来,这一路的一切都是如此怪诞,仿佛路边偶有听闻的志怪小说,可话本毕竟是话本,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成了眼前真实发生的事情?无论是水下拥有鱼尾的“鱼仙”,还是那道端至眼前、散发着诱人气味的汤盏,亦或者寻了一路,最后化为乌有的“芸娘”,她都有置身梦境的虚幻之感,过去不是真实的,现在不是真实的,或许将来发生的也不是真实的。只是……不真实便不能被接受?不真实便不是真实么?   

   

她来不及胡思乱想,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将她飞走的魂魄归位,唐挽不得不承认,是杨承圭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志,而后者察觉到她的变化,却并没有松开手。   

   

很久以前,某一年的灯会,她接受杨承圭的邀约,随兄长一同结伴来到集市。唐挽并不喜欢热闹的场景和热闹的人,只默默跟在二人身后,偶尔大胆的女子前来与兄长或杨承圭搭讪,她也只是默默后退,装成不会说话的哑巴,沉默得不像是来游玩,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难以释怀。   

   

杨承圭买了一盏漂亮的花灯给她,递到她手中时,灯芯的烛火被风吹动,映着杨承圭笑意未曾散去的脸,也留在她的瞳孔中,唐挽问他,你有许下什么愿望?杨承圭回道,我自然是许了的。她并非是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人,只是觉得既然来了,既然买了,若是什么也没留下,多少有些可惜,杨承圭似是看透她的心思,笑了笑,坦白愿望的话还未说出口,意外先一步而来——鼎沸的人声中,就在他们的面前,出了命案。   

   

离得太近,近到避无可避,唐挽循着呼声转身,杨承圭快她一步,伸手捂住她的眼睛。那个时候,他也是那么说的,用不同的语气说着同样的话,他道,阿挽,不要看。   

   

可是现在,一切都和那日不同,没有映得夜晚明亮如白日的灯火,没有喧闹的人群,有的只是满地的白沙,和那一日在自己身边的人。   

   

如果他还能被称作为“人”的话。   

   

这一趟旅行并不长,但杨承圭暗示了太多,饶是唐挽再愚钝,也不可能不明白他的言外一致,何况从一开始,从兄长的重症不治而愈开始,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唐挽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腕,她长期习武,双手指腹都留下练习得来的茧,此刻不偏不倚紧贴着他脉搏的位置,感受着逐渐加快的心跳,这是她的威胁,她道:“你和她是一样的么?”   

   

“我和‘她’?”杨承圭用含糊不明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却始终没有认真地回答,“阿挽,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忽然明白,她全然是被他引导至此,是他一步一步、刻意要她发现的。于是唐挽用力挣脱开,面对他,手已经自然地搭在自己的刀柄上:“你究竟要做什么?”   

   

“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杨承圭却笑了,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本旖旎的海岸风光,“‘鱼仙’本就是如此残忍的东西,这里是一切的终点与尾声,也是一座沉默的、活着的坟场。你若在当初也服下那碗药汤,如今你我就是同类,只是我是如此了解你,你又怎么会上我的当呢?”   

   

唐挽难得见他露出这样轻松的笑容,说出的话却让她毛骨悚然,他继续道:“阿挽,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他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头一次没有躲闪,头一次如此坚定,他道:“我是害死了你家人的罪魁祸首,我把你珍视的兄长与父母都变为了我的同类,阿挽,你应该杀了我,为他们报仇。”   

   

  

 

挽玉鉴心-望相忘

完结撒花!!  

  

  

 

  

  

嫩黄初染绿,青山雨纷纷,钟声响起,回荡在山间,唐挽抬起头,身后是落满跌跌撞撞水凼的青石台阶,再往上,藏在层层竹林背后的是初见雏形的牌匾。隔得太远,具体的字仍分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座道观。  

  

她顺着这条路往上,同门口的小道士打了声招呼,说明了来意,被领去道观的更深处。那间院子里站着一名同她年纪相差不大的青年,他没有撑伞,只是站在树下,空旷的庭院只有他一人,青色的道袍被染成深色,而他岿然不动。  

  

小道士唤了一声,他随即转头,看见唐挽后笑了笑:“阿挽。”  

  

唐挽向前走去,停在他面前:“兄长。”  

  

带她来这里的小道士已经自行离去,于是这院子里只剩下她二人,青年看着她:“好久不见。”他抬头状似怀念,“已经过去五六年了吧?我记得你当时离开的时候,瑾书还来找你,只是你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后来寄去许多信,你有收到吗?”  

  

“收到了,但我没看。”唐挽打断他,她不想听他提起过去的那些事情,尤其是关于杨承圭的,“兄长不必试探,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杨承圭的事情。”  

  

青年苦笑道:“你以前都是叫我哥哥的,是从何时开始如此生疏了?”  

  

“我去了一趟白岛。”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同他玩这些文字游戏,开门见山道,“兄长应该比我更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称呼你才对。”  

  

提到那个词,面前青年的脸色骤然变白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云淡风轻、超然物外的样子,沉默良久,他才道:“你都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唐挽下意识握紧腰侧的刀,“我还遇到了杨承圭。”  

  

“你遇到了瑾书。”他用极轻的语气重复了这一句,随后反问,“那为何你们没有同行?”  

  

雨下得大了,唐挽能清晰听见雨滴落在伞面的声音,分明是春天,应当是个万物复苏的温暖时节,可她却觉得冷得过头,面前的兄长轻描淡写地提问着,仿佛真的可以对一切置身事外。但真要在这种事情上分出个对错,她也没什么立场就是了——唐挽道:“他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惊讶自己能做到如此平静,她看向青年,对方终于是生出了别样的情绪。不论如何她和唐竹到底是亲兄妹,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不管是过去的唐竹还是现在的这个,他们都对彼此太熟悉,所以她看着兄长的表情,知晓他已经猜到了她想说的,于是唐挽没再说话,只是在他面前沉默下来。  

  

良久,青年开口:“那你今日来,是要杀我么?”随后他又笑了,这样的笑容充斥着她都能辨析清楚的酸涩,“不对……是他干的吧。”  

  

唐挽一愣,不等她回答,青年叹息道:“有时候我觉得,我比你更了解瑾书。”  

  

“我和他不熟。”唐挽摸不清他的意思。  

  

“不,阿挽,他在你面前从来没有掩饰过,你其实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青年笑着摇了摇头,“他那样的人总是顾及太多,但是到了某些时候,为了他自己的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对他说了什么?”  

  

她不由想起那天的场景。在日光下白到几乎透明的沙滩,杨承圭引导她走向知晓一切的结局,向她提出了他这辈子唯一的要求,他要她杀了他。唐挽从来觉得他很陌生,杨承圭是她绝对不想靠近、不愿接触的那一类人,但偏偏他们有过太多交集,一个人是没有办法遗忘自己的过去的,唐挽也从未想过放弃那些回忆,只是对她来说,过去的只能是过去。可杨承圭不同,他显然一直被困在那里,被困在期望里,或许挣扎过,但最后选择放弃。所以她和他从来都不是一类人,无法走到一条路上,更谈不上殊途同归与否。  

  

可在她拒绝他、说出那句“我从没想过杀你,今天过后你我就当作不认识”之后,唐挽才意识到杨承圭是如此偏执。他是一把极其温柔的刀,应对自己这样脆弱的冰是最合适的——这是在他撞上自己刀刃的瞬间,唐挽想明白的最后一件关于杨承圭的事。  

  

她并非没有杀过人,也并非没有见过血,只是那一刹那,属于杨承圭的鲜红色溅在她的眼皮上,滚烫得几乎要灼伤她的瞳孔,把整个眼睛烧毁,她下意识想躲开,却被杨承圭禁锢在原地,她从来不知道眼前瘦弱纤细的男人也有这样难以抵抗的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刀划破血肉,缓缓刺进他的身体。  

  

痛苦又坚定的眼睛望着她,比海水更令人窒息的情感裹挟着她,几乎是寸步难行,即将死去的明明不是她,唐挽却在杨承圭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人生的走马灯,好似眼前这个人短暂的一生之中,那双眼睛永远只望着她,他只看得见她。  

  

“阿挽,不要忘记我……记住我好不好?”跌倒在她怀里的人气若游丝,却固执地看着她,在生命的最后,他只想确认这一件事,“我从来不害怕死亡……不如说我乐于接受死亡,不要把我留这里,带我走好不好?阿挽,我想要被你记住,这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心愿,别人都不可以,只能是你,我想要你永远记住我,我想要永远活在你的记忆里,所以……记住我好不好?”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那之后她带走了他的发带,把除此之外关于杨承圭的一切都留给了这片海滩和海,从唐挽站着的地方望去,根本寻不见任何尽头,只是挂在天边的那轮太阳隐约有了下落的痕迹,她知道自己必须得离开了。  

  

离开了白岛,唐挽带着真相回到西南,不声不响地在春天来临之前辞了官,一个人沿路回家,找到了早在数年前便已经成为道士的兄长。她并没有告诉他所有的事情,但唐挽知道,他必定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在听完她的讲述后,兄长道:“那你现在记住他了。”  

  

唐挽回想起杨承圭的话:“我忘不了。”  

  

她拿出那条浅色的发带,即使是阴雨天,也鲜艳得明显,她道:“他说有别的东西留在你这里,让我带着这个来找你。”  

  

“确实是有。”青年看着那条明显属于杨承圭的发带,先是一愣,随后似是回忆起来,“但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想要。”  

  

“……给我的?”  

  

“自然是给你的,妹妹。”兄长笑道,“这世上除了你,他还会在意谁?”  

  

他回了一趟房间,最后拿出一个长而隆重的盒子,唐挽向前一步,兄长拆开它,里面竟然是一把精致而锋利的刀。他示意她拿起来:“这把刀是有名字的。”唐挽抬头,兄长注视着她:“这把刀叫‘瑾书’。”  

  

“这是他的字。”唐挽握着刀刀手突然局促起来。  

  

“你早就知道他所求为何不是么?”青年道,“所以我说,我不确定你是否想留着。”  

  

“我知道……”唐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从来都是拒绝的。”  

  

“但是阿挽,他根本不在乎。”青年的目光停在她手中泛着寒意的刀刃上,“他根本不需要你回报什么,他只是需要‘唐挽’这个人。”  

  

唐挽没再说话,抽刀而出,锋利得仿佛可以斩断雨水,她站在原地,看着愈来愈大的雨落在刀上,砸出大大小小的水花。  

  

“带他走吧。”兄长突然出声,“杨承圭活着就这一点意义了,最后一次,别再对他那么狠心了。”  

  

他走到唐挽的面前,从她手里抽走那根发带,一瞬间,唐挽差点想要出手阻止他,可唐竹只是笑了笑,随后轻轻地将发带绑在刀柄处,不知道为何,唐挽总觉得有些太过契合,好似这本就该是这把刀的刀彩。  

  

“我听说你辞官了,所以……接下来你准备哪里?”兄长问。  

  

“还没想好。”她答。  

  

“春天到了。”兄长道,“去哪里都很好。”  

  

“是。”唐挽抬起头,看着不断落下的雨,声音小得仿佛在自言自语,“春天到了。”  

 

苦昼留一声

(上) 

师父亲启: 

  

我已随师兄师姐行至江南。昨夜雨歇,有柳生新芽,恍惚间风拂面,才悟已是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此处与秦岭不同,风吹梅梢,草木滋生,十丈绿荫荡春光,正是好时节。离开之前,师父曾嘱咐,要我记下每日发生之事,并寄来书信。然谓我而言,日日无新,每日之行皆与我过去相同,无非摘药、择药、抄写撰写药方之事。 

师父要我以信记每日,其中深意我早知晓,是为缓我心头结郁。时事起已二年有余,期间我随孙大夫学习,亦陆续与诸多此前未曾见过之人相识,人间百态众生相,或算目睹一二。我曾认真思量自己的当日所做决定是否正确、是否合理,事到如今,仍未得出答案。但可以确定,从那天起,我便无以面对往昔的自己。 

近日于四十二佛经所见,沙门问佛,欲求因缘以得宿命,佛言,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譬如磨铙,垢去明存,断欲无求,当得宿命。然芸芸众生不过尘世一粟,七情六欲、贪、嗔、痴,人以情字写,以情塑血肉,何人能摒弃?又该如何摒弃?求以宿命结果后,人又当如何? 

上述所言,不过近日习读之思,并非向师父寻求答案。随时而与日移渐知,事有是非,亦难分对错,世事亦未必有结果。 

名剑大会在即,明日便可抵达藏剑山庄,并请万安,顺祝一切都好。 

  

徒 十四 亲笔 

 

 

第一眼看见的是红色。红色的血蔓延至她的脚边,手里握着刀,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如雨般落下。第二眼看见的是黑色。清夜无尘,月色冰凉,又好似留了一点慈悲,纱一般的光芒轻轻落在眼前少女身上,她身后却是好似永无止境的黑夜,永远也无法融入其中。第三眼看见的是白色。少女坐在轮椅上,下垂的手臂苍白而无力,双眼紧闭,不见一点血色,也因此让留有掐痕的脖颈格外明显,那淤青仿佛枷锁,颜色分明,是极为刺眼的存在。 

 

最后,她又一次看见红色。扎眼的,可怖的的,悲伤的,极具冲击力的,来自少女胸口的红色。 

 

她死了。听不见呼吸、听不见心跳,可十四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凶手。是手握利刃的自己?还是在自己赶来前的人?她应该去检查尸体,摸她的脉搏,测她的体温,用所有学过的知识去判断自己还能做什么。十四想向前,却动弹不得,仿佛有无数双从地底深处的手紧紧握住她的脚踝,她被困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十四低下头,想挣脱这不知何处而来的束缚,脚下的土地又在这刹那间化为一片黝黑平静的湖,如毫无波澜的死水,安静得好似一面镜子,她在看见穿着深蓝色男装的自己的瞬间,所有的束缚消失了。 

 

于是十四迈出第一步,湖面荡开涟漪,泛起波澜,搅乱了她痛苦的脸,露出一双不属于她的眼睛。猩红的,绝望的,悲恸的,崩溃的眼睛。 

 

她听见有人问她,十四,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仿佛梦魇般,这句话萦绕在她四周,不断回响、回响,是质问,又像是诅咒,可某一瞬间听起来却好似在哀求声讨什么——十四从梦里惊醒。 

 

一支笔轻轻地敲了敲她趴着的书案,十四顾不上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下意识抬起头,蜂腰削背的万花弟子坐在她对面,她生了一张极为英气的脸,就这样坐着,即使是悠闲惬意的午后,背也挺得笔直。她手里拿着一卷展开一半的药册,正看着十四,光从她背后的窗户里洒进来,落了满地。 

 

“可是累了?接下来我来整理吧。” 

 

“是我走神了,让孙师姐担心了。”十四摇了摇头,“让孙师姐来帮忙已经很麻烦了,过几日师姐不是还要参加名剑大会么?” 

 

“我确实是有比赛,但不必太担心,反而是你,可是着凉了?”孙白蔹察觉到她难看的脸色,语气里有几分担心,“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回去歇息吧。” 

 

“没关系的。”十四道,“孙师姐来,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孙白蔹点头道:“藏剑山庄里出了些乱子,擂台下有人打起来了,颜师弟那方人手有些紧张,想让你今日也去帮帮忙。我来时见你整理药方睡过去了,想来是近日累着了,便没有叫醒你。” 

 

“孙师姐客气了。”十四跟着她一前一后站起来,开始收拾出诊要用的工具,“我此番随同门们离开花谷,为的就是锻炼自己,因为贪图一时安逸而懈怠可不是好事。” 

 

“那几人待你可有疏漏?” 

 

她问的是平日里一同起居的同门,十四道:“自是没有的,我与大家相处时间不多,平日也少有交流,可大家都是极其照顾我的。” 

 

“如此便好。”孙白蔹笑道,“两年前药王先生把你带来时你甚至都不愿意同人交流,这次又是学医之后头回出谷,他们都同我说觉得你闷闷的,总是在想别的事,颜师弟提到,不管问你什么都只说还好,因此便格外留意你,现在倒是渐渐恢复了不少。” 

 

十四跟着笑道:“师姐难道喜欢我以前的样子?” 

 

“倒也不是。”孙白蔹认真道,“只是觉得,你其实可以活得更自在一些。” 

 

十四愣住。 

 

孙白蔹摇了摇头,见她陷入沉思,失笑道:“问心是最难的,现下你先尝试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吧。” 

 

 

名剑大会上的比试还未结束,擂台外反倒沸反盈天,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心态何种理由,几拨人立场不同,又分不出谁对谁错,吵到最后直接打了起来,现场乱成一团,来维持秩序的几名藏剑弟子都被卷入其中,受了伤。 

 

十四找到自己同门时,他们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甚至因为那群因为受伤而停手的人仍处在同一空间,碍于有忙碌的大夫在,从打架改为了吵架,混乱得不行,就连被藏剑派来的弟子也跟着参与进了这场混战之中。 

 

“装什么装,你们藏剑这次安排的场次,恐怕根本不是随机的吧?装什么公平公正呢?!” 

 

说话的这人十四有些印象,名剑大会的第一天他便因为受伤出局找了某位师姐要了些药膏带走,即使当时没人问他也一直叨叨着并非自己技不如人而是状态不好之类的话,属实聒噪。 

 

又开始了,她瞥了一眼对方,又迅速移开,总觉得多看一眼都嫌自己是在没事找事。浪费时间的蠢货,她心道。 

 

“那不是因为你打不过?” 

 

嘲讽语气十足的话响起,竟然是出自他对面除了脸颊略有擦伤外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损的藏剑弟子。他甚至没有带藏剑弟子的那两把显眼的剑,双手抱臂环在胸前,右手还握着一把看起来精致又昂贵的扇子,和他那把扇子一样,举手投足间无不昭示他出身豪门贵胄。 

 

而他身后,其实还有一名背着剑的藏剑弟子,看那模样,似乎是来不及阻止此人上前,听了他的话,无奈地在一旁扶额叹气。 

 

十四匆匆扫去一眼,看见他腰间别着的白玉腰牌,那玉在光下折射出靓丽的光彩,璞玉浑金,白璧无瑕,显然价格不菲。她想,这人一看就没挨过打。 

 

“叶宸仪你找死!” 

 

果不其然,名为叶宸仪的藏剑弟子成功激怒了对方,竟然顾不得礼仪,就这样连名带姓喊了出来。 

 

“我找死?”叶宸仪嗤笑道,“你这水平,连我衣角都碰不到,到底谁找死?” 

 

“二位不妨冷静下……”一声盖过一声的争吵里,有道声音就这样传进来,又迅速被压下去。 

 

就这?十四心中疑惑,藏剑山庄就派了这么个人来解决问题?有点怂过头了吧? 

 

发声的同样是名藏剑弟子,竟然就是方才无奈叹气的那一位,此刻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来,现在二人身边。 

 

这一身昭示藏剑山庄弟子身份的明黄衣衫让他整个人显得齿少气锐、意气风发,想来他是与叶宸仪同行,一同来处理这场意外的,只是眼下……他似乎丢了话语权,也没什么说服力。 

 

“凌夙臻你去边上站着。”叶宸仪挥开他伸来的手,“我今天不教训教训这腌臜混沌我就不姓叶了!” 

 

“叶宸仪,你别以为你是藏剑的人我就怕你!” 

 

“你怕是怕打不过我丢人吧?” 

 

“你……!” 

 

眼看着气氛剑拔弩张起来,那人就要再次挥刀刺来,突然,一把灵巧的剑就这样横了进来,挡在二人之间,一直焦急不安的凌夙臻似是忍耐到了极致,就这样微笑着看捏他二人,又迅速在他们之间的间隙里插上一把本背在身后的巨大重剑。 

 

一瞬间,两个人都安静了,不仅是因为这两把剑锋利的剑光,更是因为重剑砸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二位,有话好好说嘛。”青年没有收剑的意图,先是看向最开始说话的路人,一改之前的模样,声音洪亮,有条不紊道,“赵大侠若是质疑我藏剑山庄名剑大会的公平性,大可申请重新挑战,我相信山庄也不敢不应,毕竟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若大侠您仅仅是因为输了比试心里不痛快,想要寻个发泄便予人污名,我藏剑山庄必是不能坐视不管的。” 

 

那名路人似乎被吓到了,吞吞吐吐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叶宸仪冷笑一声,他又旋即看向他:“宸仪兄护庄心切,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还望下次勿要这般自我行事了,三庄主是让我二人来帮忙的,不是来捣乱的,对吧?” 

 

被他这样一看,叶宸仪下意识躲开他责问的目光,含糊其辞:“嗯……你说得不无道理。” 

 

嚯,在一旁围观了全程的十四眨了眨眼睛,心道,原来是三个人都急了,只是这个凌夙臻急起来反而会说话了,有意思。 

 

她本欲继续观战,阴影投下来,挡住了部分视线——有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这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看他的装束和腰间别的酒壶与长棍,多半是丐帮弟子。他本想朝十四抱拳示意,却因为扶着身旁神情痛苦的同伴而动弹不得,只能冲她笑了笑,语气恭敬地问道:“抱歉打扰了,姐姐可是万花谷的大夫?” 

 

十四看去,这丐帮少年搀扶着的同伴应当与他同岁,这一身极其眼熟的深蓝色劲装让她怔愣了半秒,好在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唐门弟子的寻常装束。 

 

他握着弩的手微微颤抖,有血沿着骨节滑下,落进武器匣中,脸色苍白,被刮破的衣摆和衣袖以及露出的伤口看起来是被剑所伤,但不止于此,他还受了不少眼下无法分辨清楚的内伤。 

 

她的目光停在他的嘴角,隐约可见血痕,十四指向身后相对僻静的院落道:“我姓林,林十四,你们随我来。” 

 

 

(下) 

“我姓白,白云酒,林大夫你应该也看出来我师承何门和派了吧?”在十四给那名唐门少年上药的时候,扶着他一路走来的丐帮少年从十四的左后方绕到了右后方,先是对她拿出来的外敷草药好奇,接着又开始询问汤药的制作过程和来源,“我也认识名花谷出身的大夫,她姓夏,夏三七,林大夫你可认识?三七姐以前总在花园后院养那些花花草草,然后有需要的时候就会去摘些下来,用我看不懂的方法磨成粉或者煮成汤……这些事情对万花谷的大夫来说,是不是都是基本功啊?” 

 

十四把捣碎的药敷在他手臂的伤口上,用白布缠起来,惜字如金道:“不认识,算吧。”接着抬起头看了那名唐门少年一眼:“这药碰到伤口会有些疼,但效果很好,我瞧你二人模样,是来参加此次名剑大会的,便用了这些,大概三天就能恢复,也不会影响你比试。” 

 

白云酒听见这话,也跟着看向受伤的少年,被两双眼睛盯着,他有意避开了视线,头别向一边,看不清表示,只是那声音让人想到唐门的春夜,淅淅沥沥的小雨融进竹林深处的小溪,淌淌流过,一直向前。他道:“无碍,有劳林大夫了。” 

 

果不其然,在十四上药的整个过程里,他一言不发,甚至都没吭过一声,若不是听出了他起伏的呼吸,十四都要以为他是天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的那类人。 

 

“伤你的人实力并非不如你,所以造成了几处内伤。”十四道,“但更多的是外伤。” 

 

唐还月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没说话。 

 

十四叹道:“这里,还有这里,少侠恐怕是猜到了对方的招式,本可以避开,但为了更快速地取胜,放弃了防守造成的。” 

 

听见她的评价,少年这才有了些许的情绪波动,惊讶一闪而过,又沉入湖底,重归平静。 

 

“你的对手应当出身于七秀坊,这是冰心诀的剑气。”十四又道,“这位七秀的女侠咄咄逼人,这些攻击都是找准了你的弱点来的,你倒是沉得住气。” 

 

白云酒再度凑过来,学着她的模样观察起这些伤口,却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所以把目光投向十四:“林大夫,你会武功吗?” 

 

十四愣了愣:“何出此言?” 

 

“你推测所得,与实际情况相差无几,所以我才这么问你的。”白云酒指向唐还月,“这个人,一打起架就不要命,我当时都觉得他要输了,结果他用那么危险的办法赢了!” 

 

十四道:“只是根据伤口的情况判断的而已,我想,这种事情,对万花谷的弟子来说,都只是基本功而已,白少侠方前提到的那位名为夏三七的同门应当也会。” 

 

唐还月把脸别开,躲过他的手,若不是抬起手臂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困难,恐怕那一瞬间就会拍开白云酒。 

 

注意到十四的目光,白云酒啧啧笑道:“林大夫你别管他了,唐还月就这个样子,闷得很,要你说十句话他才肯说一句——” 

 

唐还月似是忍无可忍,开口打断他:“那是因为你话太多了。” 

 

白云酒不甘示弱:“我那分明是担心你!你这人怎么还恩将仇报,不会还在记我小时候把花盆砸碎结果三七姐认为是你干的事情的仇吧?小气!” 

 

唐还月反驳:“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平心而论,你话确实有点多。” 

 

“若不是我今天把你从擂台上带下来,以你这个不要命的风格,恐怕还要继续躺到傍晚呢!” 

 

“前几日你比试时分明比我更不要命。”唐还月皱了皱眉,“今日都是在我计算范围内,纵然会受伤,但绝不会致命,你,才是毫无章法。” 

 

十四夹在两个人之间,努力维持自己的笑容:“两位,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手上拿着的明明是救死扶伤的银针,配上那张笑脸,却硬生生营造出一种带着不耐烦的阴森来,仿佛这两个人再吵下去,她就要用这针立刻把他二人毒死,再抛尸荒郊野岭。白云酒与唐还月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想起当年在成都医馆里被夏三七支使的忙碌日子,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迅速闭了嘴。 

 

“我在把脉时,发现唐少侠曾中过一种毒,这种毒伤及心肺,至今未能根治。”十四看着他,“我无意打探少侠的过去,仅作提醒,此毒毒性剧烈,余毒残留在你体内,你身上今日受的伤,有几处恐怕是因为这种毒导致的,少侠可知情?” 

 

唐还月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嗯,我知道。” 

 

在他身侧的白云酒也没了那副嬉戏打闹的模样,沉声道:“我们都知道。” 

 

“我明白了。”十四点了点头,将银针收了起来,又拿出一副纸笔,“以我现在的能力,没有办法替唐少侠彻底根治,但花谷有很多优秀的大夫,他们或许有办法。我替少侠写一副活血祛瘀、疏肝通络的药方,再写一封信,你们可以去找万花谷的孙白蔹师姐,让她帮忙。” 

 

“孙白蔹……是今年万花谷来的那位孙白蔹吗?”白云酒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奇地追问,“可她不是以花间游出名的吗?” 

 

“确实。”十四点了点头,把写好的药方和信一同交给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只是我并没能认识太多花谷的大夫,孙师姐认识,有了这封信,她应该能为你们引荐一二。” 

 

“原来如此。”白云酒也跟着站起来,同他作揖行礼,“多谢林大夫!” 

 

唐还月也想站起来,但奈何有伤在身,只能僵硬地抬起手臂:“多谢大夫。” 

 

“不足挂齿的小事罢了。”十四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却又突然回头,犹豫了半晌,问,“唐少侠,可否再问你一事?” 

 

唐还月坐直身体:“林大夫请讲。” 

 

“唐少侠对唐门可算熟悉?” 

 

“自然。”唐还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点破,“我与大多数同门之前关系虽称不上亲密,但都有个印象,林大夫可是有认识的朋友在唐门?” 

 

“……不。”十四回答得缓慢,像在思考该如何提问,“只是,若有已经选择离开的唐门弟子重新回到唐门,是否会受到门规门法法处置?” 

 

“抱歉,这我确实不太了解。”唐还月道,“若林大夫不介意,待我托人问出缘由,再告诉你。” 

 

十四站在门口,阴影罩住她整个人,模糊了轮廓,她沉默了半晌,最后笑了笑:“罢了,只是略有耳闻,一时好奇而已,不劳烦少侠分心。”她又道:“那副药方,少侠不必尽剂,以利读己即可。” 

 

唐还月一愣:“我明白了,多谢。” 

 

“容我再问一句,二位可是初来江湖?” 

 

白云酒道:“算,也不算。” 

 

“如此。”十四看着他二人,光一点一点洒进来,终于映出她的表情,似是白云孤飞,睹物伤情,她道,“人生若尘露,我祝二位一切顺利,后会有期。” 

 

 

十四沿着原路,回到同门在的地方,帮忙照顾那些来参加名剑大会却因此受伤的侠士,待到今日结束,已是日落。 

 

她回到住处时,门口却站着个人。 

 

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很早便意识到她的到来,却没有立刻转身,而是选择在不惊扰她的情况下再回头。 

 

云子真看见她,向前一步,抢先开口:“林大夫可还记得我?前几日我初到藏剑,生了病,那时候是林姑娘替我开了副药方,我因为好奇,还同林大夫聊了聊草药。” 

 

“自然是记得的,林少侠。”十四停下脚步,问道,“不知道少侠来此,所谓何事?” 

 

“不知林大夫可还记得,在下提到在下养了一只鹦鹉,他这几日不知道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回来的时候受了伤。”云子真有些不好意思道,“所以……我想向林大夫寻一点附子和莨菪子用于止痛。” 

 

“因为我们那天聊起来,这二味药材有镇痛的功效?” 

 

“林大夫果然记得。”云子真眼睛一亮,“我知这是不情之请,眼下这藏剑山庄我也没有认识的人,想到那天与林大夫交谈甚欢,或许也能算上朋友……” 

 

十四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我明白了,只是云少侠,我现在不能给你。” 

 

云子真一愣。 

 

“一是前几日这二味药材被用得频繁,现在剩下的也不多,我还得与同门商量一二,没有权利直接给你;二是附子和莨菪子的作用并非只有镇痛,若是稍有差池,云少侠的爱宠恐怕不只是受伤这么轻松了。” 

 

“只是鹦鹉毕竟只是飞禽……” 

 

“无妨。毕竟以前在花谷学习,我们也不会用在人身上试验,飞鸟走兽的命也同样是命,在我眼里并无区别。”十四看着他,“不知云少侠明日可有时间?酉时可好?” 

 

“明日我有比试,恐怕有些为难。”云子真面露难色,“好在鹦鹉的伤并不重,只是他看起来深受其扰,我不想让他再痛苦……不知后日,林大夫可有空?” 

 

十四道:“没问题。” 

 

“如此,又要麻烦林大夫了。”他再次朝她行礼,“在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 

 

十四却只是摇了摇头:“云少侠严重了,无非是举手之劳。” 

 

 

云子真的身份,十四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不认识,起初因为风寒遇见,或许可以说是偶然,但今日他来此,十四没能猜透他的想法。 

 

他是云家子,盼望着结交他的人到处都是,愿意为他鞍前马后的人绝不在少数,他却特地出现在自己的房门口,寻几味其实哪里的药房都能找到、偏偏想也知道在藏剑山庄可能用处频繁的草药,实在是奇怪。 

 

她不可能直接如他所愿,但却愿意上钩,一探究竟。硬要说的话,身为万花谷的医者,整日处理的事情确实枯燥无趣,云子真却是个有意思的人。 

 

所以,十四几乎是分毫不差地按照约定的时间带着草药来到云子真所居住的院落,只是在还没进去之前,她便已经察觉到不对。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存在。 

 

她果断推开卧房的门,看见了混乱的房间,死掉的鹦鹉,和躺在床上、没有呼吸的云子真。 

 

尚来不及做出反应,脚步声传来,十四猛地回头,竟然是有人来了。 

 

出现的人穿着一身黑衣,身负一把用黑布缠绕严实的剑,分明是女人的打扮,十四却一眼看出他是个男人,他在看见云子真的尸体时,眼神同样惊讶。 

 

她二人对视一眼,互相之间都还未能开口,第三个人出现了。 

 

手持玉佩的纯阳弟子是他们中最惊讶的那个,又或许是因为没有时间给他思考和缓和表情,藏剑山庄的人也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于是他们三人被强行留在此地,等待叶晖亲自来处理。 

莺鸣二月寒(上)(中)

(上) 

叶晖并非一个人来,他还带了名大夫。 

 

让众人退至一边,大夫上前准备验尸查明死因,路过十四的时候,她们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眼前这名大夫亦是出身万花谷,十四记得她的名字,也听药王提起过自己有那么一名叫裴昭钰的徒弟,说她已经离开花谷多年,行医游历四方,因为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十四曾经也听过有关于她的传闻与故事,却没料到会于名剑大会期间,在藏剑山庄遇见。 

 

明月高悬,夜色侵染院落,四下寂静无声时,裴昭钰终于检验完毕。她收起银针,起身看向叶晖:“叶二庄主,这件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裴大夫何出此言?” 

 

“这位云少侠身上不止一种毒。”裴昭钰道,“有烈性的,有慢性的,但无论哪一种,轻则导致残疾,重则丢掉性命。” 

 

叶晖一愣,伸出手:“裴大夫可否展开细说?” 

 

“自然。”裴昭钰点点头,“我并不能确定他是因为哪一种毒而死,但却知道他身上有多少种致命的毒。云少侠身上最明显的,是一种被称为‘牵机’的毒,这种毒无色无味,只需混入日常饮食中,甚至是皮肤接触都会有明显效果,中毒者轻则肠胃剧痛,重则全身抽搐,肌肉僵直,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名为‘落木’的毒。”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小范围内的几人听清楚,在听见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谢息澜和十四几乎是同时猛地转头看向她。 

 

被二人用如此强烈的目光盯上,裴昭钰却依旧冷静,她回看过去,平静道:“二位也知道‘落木’么?” 

 

谢息澜道:“露沾草,风落木。无需试探,我不仅知道,几年前,我曾见过。中这种毒的人会因为剂量不同呈现出不同的效果,但不论如何,都是极其危险的。” 

 

“据我所知,这种毒应当已经被消灭干净,并且不留痕迹。”十四眉头紧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落木此毒,那怕只是一点粉末,都会让人产生幻觉,严重者甚至会自伤自残,若是服用过多,毒性发作迅猛,起先是大汗淋漓,随后是四肢发冷、麻木,若是这时还未得到及时的治疗,脉搏便会逐渐停止,最后死亡。”裴昭钰缓缓道,“我亦听说数年前万花谷罚恶使曾出动,随后落木之毒在江湖上再无踪迹。对云少侠用这种毒,还会牵扯出别的问题,若非恨他入骨,我很难理解为何会采取这样极端的办法。” 

 

李相锦跟着思考道:“何况名剑大会才开始没几日,云少侠才参加了比试没多久,不论过程如何,也算是万众瞩目,在这种时候动手,如果不是有完善的计划,那么会不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最近有什么事发生?”谢息澜沉吟片刻,“无非是云子真擂台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这件事莫不是刺激到了凶手?” 

 

“前几日山庄里倒是吵过。”十四思索着,“说是怀疑场次安排弄虚作假,给世家弟子行了方便,不过后来倒是被平息了,只是这种事情真的会让人起杀心吗?谁这么神经?” 

 

“并且……同云少侠一样的世家弟子多得是,为何仅对云少侠一人下手了?没记错的话,云家还给他安排了随从,那人现在又身在何处?” 

 

叶晖突然笑道:“几位侠士倒是一点也不急,就不怕被我认为是杀人凶手?” 

 

谢息澜看了他一眼,毫无晚辈对前辈的敬意,只是道:“我昨日刚到藏剑山庄,今日就做出这种举动,还故意被你们逮个现行,未免太蠢。何况我若是要杀云子真,何需如此费劲?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么?” 

 

十四的态度则恭敬了许多,只是说出的话并没好到哪里去:“若是我想杀云子真,一不会让人发现,二不会让他死得如此明显。从我发现他死亡到你们发现我,这中间的时候都够我清理好整个现场了。” 

 

李相锦没想到这两人说话这么直接,尴尬地笑了笑,朝叶晖行了一礼:“若我猜得没错,叶二庄主来到这间院子里时,已经看出我几人的实力与性格,也判断出我三人并非凶手了,所以才放任我们在此,没有立刻行动。” 

 

“若你三人故意隐藏自己呢?” 

 

“不会的。”李相锦有礼有节道,“这位……少侠的剑虽然被包裹得密不透风,却能从他的身姿和掌心的茧看出来他是武艺高强之人,我来得最晚,被各位藏剑弟子发现时,他分明能够以一敌三,却没有动手,并非是想要隐藏实力——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过自己的实力——而是自己也对云少侠的死产生了怀疑,这样一个对自己武力极其自信的人,是不可能会选择用毒的。而这位万花谷的女侠,我从一开始便注意到了,她手上拿着一包药草,这或许很容易成为证据,可这草药包用的线是别院里花谷大夫们会用的,这说明她是从别处带来的,这房间里虽然也有草药味,却并非同样的包装,若是想要掩人耳目,不应当如此不小心,更何况,同样的,在几位藏剑少侠赶来前,比起说想要抢先一步消灭证据,她更在意的是眼前的人为什么会死、中了什么毒——她都已经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放着九针的药袋了。”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他拘谨地再行了一礼:“抱歉,在下的话有些太多了,这些都是一己之言……” 

 

“无妨。”叶晖摆摆手,“那这位少侠,你又该如何自证?” 

 

“如此说来,我的嫌疑或许是最大的。”他把手中的玉佩递给叶晖,“我来此处,是因为昨日我拾到了云少侠遗落的玉佩,尽管有人能为我作证,但到底是我独自前往,也没有旁人能证明。不过,我相信叶二庄主的判断,也知晓庄主定不会污蔑人清白。” 

 

叶晖却没有接,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倒是把这包袱甩给了我,漂亮。” 

 

“二庄主误会了,我并非——” 

 

“我当然知道,少侠大可放心。”叶晖打断了他,“不过,三位,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三位可否愿意?” 

 

三人一同看向他。 

 

叶晖道:“在下想请三位替我调查清楚这件事,事成后,藏剑山庄必有重谢。” 

 

谢息澜道:“为何是我三人?” 

 

“三位少侠因为云少侠相聚于此,也算是一种缘分。”叶晖循循善诱,“且三位已与此事发生关系,在下想要隐秘地解决,三位又需要证据消除嫌疑,自然是不二人选。” 

 

十四反应很快:“需要保密?” 

 

叶晖道:“自然。” 

 

谢息澜狐疑道:“二庄主话里有话,难道心里已经知道何人才是凶手了?” 

 

叶晖面不改色道:“少侠此言差异,我若是知道,怎么还会拜托三位?” 

 

十四追问:“若是我们需要帮助呢?” 

 

“力所能及,自然倾力而为。” 

 

两人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正欲开口,现在最中间的李相锦却突然向前一步,郑重其事道:“我明白了,还请二庄主请放心,二庄主托付重任,我三人必当不负所望,缉拿凶手归案。” 

 

在叶晖的微笑中,谢息澜与十四几乎是同时转向他,异口同声道:“你谁啊?我认识你吗?你怎么就代表我答应了?!” 

 

 

 

“二庄主看起来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在边上好奇地围观了全程的岁清和回头看向自己的两个师兄,下意识拽了拽叶其尘的衣摆,要他低下头来耳语,“你不觉得他是故意的吗?” 

 

叶其尘难得走了一次神,这才回过神来,偷偷打量起叶晖的表情:“……是吗?” 

 

因为路过被抓来的叶至清围观了全程,一句话没听进去,只知道是死了人,没看见那床上躺着的死人,表情倒是不耐烦极了,小声抱怨了一句:“真晦气。” 

 

“小师兄,小点声啊,可不能让别人听见了。”岁清和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不然又要被人挑事了!” 

 

“本来就是。”叶至清虽然表情还是不服气的样子,声音却下意识压低了下去,“死哪里不好非死在山庄里,还要找人给他收尸,麻烦。” 

 

叶其尘难得开口:“说不定他也不想死这里。” 

 

他的本意或许是告诉叶至清这一切都是飞来横祸,偏偏叶至清却剑走偏峰:“他还想死在藏剑山庄?做梦呢?他以为他是谁?谁给他的胆子?” 

 

许是这话太大声了些,一旁的叶晖等人都看了过来,叶至清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于明目张胆,对上自家二庄主的目光,下意识想跑,却被叶其尘眼疾手快地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叶停原来这么关心?”叶晖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就由你带着这三位少侠去查查这几日来我藏剑山庄参加名剑大会的侠士的名单吧。” 

 

“……哈?!”叶至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二庄主,我才不——岁清和你干什么?痛死了!” 

 

岁清和迅速用力踩了他一脚,挡在他面前,朝叶晖露出一个乖巧听话的微笑:“放心吧二庄主,我们保证完成任务!现在就带路!对吧,小师兄?” 

 

她一面对着叶至清疯狂眨眼睛,一面彬彬有礼地对着三人笑道:“三位哥哥姐姐,请随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查名册。” 

 

叶至清不情不愿地被叶其尘用眼神威胁,最后勉为其难地跟着岁清和一起走在最前面带路,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踩我那下痛死了,你不会是长胖了吧?” 

 

岁清和表情看起来毫不在意,语气却如临大敌:“小师兄,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最最最可爱漂亮天真活泼的小师妹说这种话呢?我会伤心的!” 

 

叶至清:“……” 

 

他倒是没看出这个最最最可爱漂亮天真活泼的小师妹哪里伤心了。 

 

叶至清难得如此无奈:“行行好,我最最最可爱漂亮天真活泼的小师妹,你能正常点吗?” 

 

在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插科打诨的时候,叶其尘突然蹦了两个字出来:“没有。” 

 

被两双不明所以的眼睛盯着,他才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故做正经道:“我是说……没有胖,清和太瘦了,多吃点是好事。” 

 

岁清和立刻朝叶至清做了个鬼脸,绕到叶其尘的身边,挽起他的手臂:“还是大师兄对我好!” 

 

叶其尘:“……嗯。” 

 

“喂?”叶至清指着叶其尘不满道,“叶其尘你装什么正经呢?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偷乐!” 

 

“实话实说。”叶其尘板着脸,又停下来看向身后从被领路起便一言不发的三人,“三位客人,这里就是存放名册的地方。” 

 

“诸位不与我们一起么?”李相锦问。 

 

“我们并非负责内院事务的弟子。”岁清和解释道,“三位客人进去了,里面自然有人会领你们去调查,比起我们,他们对这里更熟悉,也更能帮上忙。” 

 

十四道:“多谢。” 

 

岁清和笑了笑,意识到一旁的谢息澜似乎有话想说,但却一直沉默着,小声询问道:“这位姐姐可还有别的问题?” 

 

“姐姐”二字一出,除了身侧的叶至清,另外几人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岁清和眨了眨眼睛,无辜地一个个看回去,全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谢息澜倒也不恼,似乎习以为常,用正常的、属于男人的声线开口道:“我不是女人。”顿了顿又问:“如果有事,找你们还是找里面的人?” 

 

如此明显的声音从眼前身着女装的男子身上传出,岁清和仿佛听见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差点没能站稳,瞪大眼睛看着他:“客、客人这话说得……当、当然是都可以……您甚至可以直接去找我们二庄主……” 

 

“我明白了。”谢息澜点点头,“多谢。” 

 

她似乎还没缓过来,用力地抓着叶其尘的胳膊,又转头去看另一侧的叶至清,话还没说出口,发现他已经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表情要多难堪有多难看,甚至比带着一丝厌恶。 

 

叶至清看着谢息澜,半晌,从嘴巴里蹦出两个字:“卧、槽。” 

 

 

藏剑山庄存放名册的院子,离名剑大会的会场并不算远,只是地势相对来说依山傍水,更加幽静。插曲过后,谢息澜表现得依旧泰然自若,三人进到大厅,那另外三位奉叶晖命令的少年少女便离开了,由房间内的藏剑弟子引他们过去。 

 

在等待对方拿来名册的途中,李相锦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身边这一男一女的姓名,毕竟从今天起他们要一同查案,四舍五入便是同伴,太过生疏怎么都不是好事。 

 

他主动提起话题:“在下还未曾得知二位姓名,不知可否告知?” 

 

谢息澜保持着初见时的动作,漫不经心道:“谢十三。” 

 

“真巧。”十四愣了下,露出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我姓林,林十四。” 

 

二人见他听到名字后愣住,转而一同问他:“你呢?” 

 

李相锦磕磕绊绊道:“在下李、李十五……” 

 

谢息澜竖起大拇指:“……佩服。” 

 

十四立刻面无表情地鼓掌:“……真是好名字。” 

 

 

(中) 

目送几人离开,又让剩下的藏剑弟子离开,叶晖本人却没有要走的打算,而是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裴昭钰似乎是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道:“二庄主请放心,他不会做什么。” 

 

“裴大夫本人做保,我自然不会怀疑。”叶晖笑道,“只是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裴昭钰并不意外:“二庄主请讲。” 

 

“不知可否请裴大夫与裴大夫身边这位侠士……帮我一个忙?”叶晖问道,“若是要彻底查出云少侠的死因,不知需要多少时日?” 

 

“三天。他身体里的毒太杂,我恐怕需要三天时间排查。”裴昭钰回答得果断,“二庄主不必担心,我虽只是碰巧来此探望阿蕴,但不会置之不理,必当尽力而为。” 

 

“你来藏剑的机会也不多,本该多陪陪明蕴的,却要来处理这些事情。”叶晖叹了口气,“有劳了。” 

 

“二庄主严重了。”裴昭钰连忙道,“我的时间本就充裕,不会影响什么。更何况,眼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到忽视。” 

 

“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一个问题。” 

 

“想杀他的人不多。”不知何时出现在裴昭钰身后的青年神色冷漠,语气也同样透露着事不关己的高傲,他熟悉这里发生的一切,却一直未被人发现,如今突然出现,可在场的另外两人都不惊讶,“但他们都不会用毒,只会用刀,或者雇会用刀的人。” 

 

“公子也觉得不是他们?”叶晖问。 

 

“那群人不会露出这么多破绽,何况还是用毒。”青年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笑得有些轻蔑,“这个杀人现场……太蠢了。” 

 

“你认识他们?”裴昭钰回头。 

 

“……不算,只是知道。”被她看着,青年变得有些不自在,“一年半以前有人托人找过我,让我帮他杀云子真,我已经不做这生意了,自然没有答应。” 

 

“二庄主是想要陆定帮忙查出来到底是谁?”裴昭钰问,“但他已经离开那里很久,未必能查到线索。” 

 

青年没有看叶晖,而是看向裴昭钰:“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查。” 

 

裴昭钰却道:“你不想的话,我就替你拒绝。” 

 

“二位误会了,我并非是想要二位做这件事。”叶晖道,“就算有线索,恐怕与这件事关系也不大,我知晓当年那人如今就在藏剑山庄,这也不是她的手笔。” 

 

陆定扬眉看去:“二庄主是想知道什么?” 

 

“我想要公子替我解答一个疑惑。”叶晖道,“一年半前,那人来找你时具体的日期。” 

 

 

将名册拿给三人的藏剑弟子名唤叶北,把自名剑大会起始日至今来藏剑山庄之人的名册统统拿给了他们,却没有立刻离开。 

 

十四回过头,叶北微笑着恰当好处地站在一个不近也不远的位置,发现她看了过来,稍稍歪了歪头,再次笑了,那表情仿佛在问“客人还有什么事想要了解吗”。十四在心里算了算距离,这里很安静,再加上没有旁人,只要不是刻意压低声音隐瞒,叶北怎么都能听清他们讲话,她不由下意识地皱起眉来。 

 

“客人不要误会。”叶北察觉出了她的不满,“毕竟此事事关藏剑山庄,由二庄主亲自任命,在下可不能把各位单独留在这里。不过三位还请放心,在下不会多嘴的。” 

 

“无妨。”李相锦也跟着回头,短短的时间内,他竟然已经将名册浏览了大半,“叶北兄身为藏剑弟子,自然要比我们更加熟悉藏剑的一草一木,或许需要有劳叶北兄指教一二了。” 

 

叶北并不惊讶,只是道:“客人请讲。” 

 

“叶兄可知道这份名册每日登记的具体时间段?”他问。 

 

“自然。”叶北道,“按照规矩,山庄自辰时起便会安排弟子坐守,中途存在交换,直至酉时结束。若酉时之后有人前来,便是来我们这边,由单独的弟子为其登记。” 

 

“多谢。” 

 

李相锦朝他微微颔首以示感谢,随后再度翻看起来,他的阅读速度着实是快,翻页声此起彼伏,一旁的十四和谢息澜都没忍住看了过来。 

 

在这期间,叶北一直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又看起来像是在打量和思考着什么,等到那些名册被三人看去大半,他突然开了口。 

 

“三位客人是怀疑凶手在参赛名单之中?” 

 

谢息澜回头看去,没有正面回答:“这件事在你们藏剑山庄传得如此之快?” 

 

“客人误会了。”叶北笑得毫无破绽,“只是因为在下接手此事,被提前告知了而已。” 

 

十四也跟着回头:“公子何出此言?” 

 

“我只是觉得,三位客人都是聪明人。”他道,“出了这样的事,藏剑山庄乃四大世家之一,必然不可能就这样瞒下,或许名剑大会都要被推迟一二,就算如此,逐细查验名册,并不是快捷的方法。” 

 

谢息澜却突然道:“你说话的样子,同藏剑山庄倒是生分。” 

 

叶北一愣,似是有些意外,很快,再次微笑道:“怎么会呢?客人一定是误会了。”顿了顿,他缓缓道:“所以,几位客人真的只是为了探查此事才查看这些名册的么?” 

 

十四面不改色地合上手中最后一本记录唐姓参赛人员的名册:“当然。” 

 

谢息澜轻蔑地哼了一声,不作回答。 

 

李相锦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叶公子言外之意,仍是在怀疑我们?” 

 

“这件事生得古怪,我虽心有怀疑,但却相信二庄主的判断。” 

 

“那么,这便是一己私欲了。”李相锦得视线微微下移,暗指他留在此处“督查”一事,“人皆有私心,我无意批判,你我不过初见,自然也不能强求信任,只是觉得公子咄咄逼人,虽能理解,但到底有失公允。” 

 

叶北难得一愣,又迅速恢复正常:“你们难道真的觉得凶手藏在这之中?” 

 

“未必。”李相锦道,“但这里面必定有线索。” 

 

叶北挑眉问道:“比如?” 

 

“比如……这里。” 

 

李相锦摊开一侧名单,显示出上面的某个名字,另外几人一同看了过去,上面写着登记在录的名字就在云子真的下方,而其名字与门派让几人不约而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云家,云禾。 

 

“这一天负责登记的人是……叶幼溪。”谢息澜注意到这上面的名字,从李相锦手中抽走,“我去见见他,你们来吗?” 

 

看见叶幼溪这个名字,叶北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随后迅速恢复正常,他走过来道:“不如我带几位去找他吧,若我没猜错,他应当在别院休息。” 

 

 

如他所言,名为叶幼溪的藏剑弟子确实是在别院,只不过没有在休息,反而整个对面站着的男人聊些什么,面露困难之色,看起来正苦恼着什么。 

 

就算放在人群里,他显然不是最突出的那个,却瘦弱得格外明显,代表藏剑山庄身份的那件明黄色衣衫穿在叶幼溪身上,反而衬得他愁云惨淡的模样更加悲壮,似乎下一秒就急得要哭出来了。 

 

在他对面站着的,则是同样出身藏剑的叶宸仪。分明长了一副谦谦君子的脸,此刻却咄咄逼人,像极了话本里占女欺男的恶霸,叶宸仪表情严肃,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手足无措的叶幼溪,眉头紧促,飞快地说着什么。 

 

待几人走进了,交谈的内容便一清二楚。 

 

叶宸仪的语气恨铁不成钢:“你到底是哪根脑子抽了啊叶幼溪?让你给你就给,你很有钱吗?你是散财童子转世?” 

 

“……但是他看起来真的很着急。”叶幼溪低着头,小声反驳,语气却心虚至极,“我正好最近也用不上钱,就……” 

 

叶宸仪听得一愣,咬牙切齿:“那不是看你是个软柿子才找你的,你还有闲心给他找补?!” 

 

“表,表叔,别生气了……”他想向前一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似乎是怕对方更生气,“下次不会了……” 

 

“这都是第不知道多少个下次不会了?!”叶宸仪怒气冲天,察觉到有人在往这边走,看过去,却在看见人后骤然沉默了。 

 

叶幼溪见他不说话,心里更害怕了,忐忑不安地问:“……表叔?” 

 

叶宸仪的表情冷下来,看着带着三人走来的叶北,声音冰凉:“有何贵干?” 

 

“叶师兄,在下奉二庄主之命带着三位少侠来查云少侠的案子。”叶北笑了笑,丝毫没被影响到,“寻到了一点线索,恐怕和你这位亲戚有关系,所以想来问问。” 

 

叶幼溪闻言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脸色惨白:“啊?我?不是,跟我没关系啊我是无辜的……!” 

 

“听到了吗?你们可以走了。”叶宸仪扬眉,语气不善,又看向谢息澜,“谢息澜你跟他混什么混?” 

 

叶北不卑不亢地笑道:“非也,并非是怀疑他。” 

 

谢息澜表情不变:“你吃炸药了?” 

 

十四看向他:“你们认识?” 

 

叶宸仪朝十四点点头算作打招呼:“林大夫。”又道:“认识。” 

 

十四又问:“你和他有仇?” 

 

这个“他”自然是指的带他们来此地的叶北,叶宸仪和叶北四目相对,前者黑着一张脸,后者笑眯眯地看过去,良久,叶宸仪冷哼一声:“我和叶北没仇。” 

 

十四一挑眉,没再说话,另一边李相锦往前一步,朝他行了个礼:“叶公子误会了,我们只是想问问这位叶公子是否对‘云禾’这个名字有印象?” 

 

叶幼溪依旧躲在叶宸仪身后,闻言思考半晌,最后道:“他来山庄,是我负责登记的,我对他印象不深,但是好像是那个……云、云子真的随从,和他一起来的,住在里他住处不远的院子。” 

 

谢息澜问:“你可记得他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的……有些黑。”叶幼溪努力回忆着,“别的,不太记得了。” 

 

李相锦道:“多谢。” 

 

叶北突然出声道:“几位客人是要去找他?” 

 

叶宸仪看向他,第一个开口:“你又打什么主意?” 

 

“师兄对我误会很深啊。”他笑道,“只是我正好识路,可以为几位带路。” 

 

“不必。”谢息澜突然插进来,“我认路。” 

 

叶北一愣,李相锦跟着道:“叶北兄有事在身,不必再费心了,我们自己去便好。” 

 

说完,同这里人告别,三人一前一后地跟着自称认路的谢息澜离开了,只是在离开之前,走在最后的十四回过头,打量的目光扫过叶宸仪,最后落在叶北身上,在他发现之后,迅速转头,没留下痕迹。 

 

等到三人离开,叶宸仪几人仍在原地,随后他推了一把叶幼溪:“你回去。” 

 

叶幼溪一愣:“啊?” 

 

“赶紧回你房间去。”叶宸仪道。 

 

“……哦,好。”虽然不明所以,但碍于眼前的人发飙太过吓人,他还是默默吞下了疑问,“那,表叔,再见?” 

 

叶宸仪点点头,确认他走远,这才回头看向叶北:“你来藏剑山庄做什么?” 

 

“又来了,师兄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我可不明白。” 

 

叶宸仪冷笑一声,猛地拔剑指向他,在即将刺穿叶北身体前一秒停了下来,剑气险些划破他的衣服,叶宸仪怒道:“林北修!” 

 

“叶北”依旧笑着,即使那把来势汹汹的剑就在胸前,也依然保持着那副笑容,闻言,他轻轻地抬手,食指贴上叶宸仪的剑间,那剑颤了颤,他笑着推开,笑意不达眼底:“是哪句话让你确定的?你分明不认识叶北。” 

 

“我确实不认识他。”叶宸仪没有收剑,也没有做出进一步攻击,“你的眼神太恶心了,这世界上很少有人能让我这么恶心。” 

 

“是么。”林北修的声音掺了几分揶揄,“这还真是……我的荣幸。” 

 

“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杀人?还是有别的任务?” 

 

“两年不见,你就用这样的态度对我?”林北修向前一步,“我有点伤心了,所以决定不告诉你了。” 

 

叶宸仪似实被他的态度激怒,咬牙切齿道:“林!北!修!” 

 

“小璨如何?”林北修对他的愤怒置若罔闻。 

 

“她很好,我告诉她你死了,她说死得好。”叶宸仪冷冷地看着他,“满意了?滚出藏剑!” 

 

林北修只是笑:“这可不行。”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信。”林北修躲开他的攻击,“但你现在要担心的,恐怕是你那个朋友。” 

 

叶宸仪一愣:“你什么意思?” 

 

林北修笑了笑,突然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靠过去,吐息落在耳廓:“让他们去北边的树林,现在恐怕还能有所收获,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首次开口说话,师父并不惊讶,甚至一旁的师兄也是意料之中的表情。师父把煎好的药递给我,一如往常那样小声嘱咐要趁热喝,我问师父,你不会生气吗?她摇了摇头,只是道,不会。我又问师兄,师兄也不生气么?师兄闻言回头瞥我一眼,依旧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样,他道,我早就知道你会说话,只是好奇你什么时候才肯开口而已,她不管你,我也不管。所以……师父也知道么?我艰难地咽下药汤,抬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师父的表情。师父应当是注意到我的心思,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我知道的,但这没什么,你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师父还要去医馆帮忙,没再说什么,直接走了,师兄留在家继续誊抄药方,据说这是师父留给他的课业,今日阳光明媚,灿烂生辉,落到窗前,便是一地的碎金,耀眼极了。这药属实太苦了,我喝得很慢,慢到师兄都有些不耐烦,回头想要催我,偏偏他回头,我们四目相对,他见我这模样,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愣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问我,你哭什么?这药就这般苦?我吸了吸鼻子,终于喝完这碗药,道,师父也太好了。师兄先是一愣,随后笑了,她当然好了,她对谁都这么好。 

 

我是被师父捡回来的。遇见师父和师兄,是在春天。草长莺飞,暖日和风,我却因为得了病,被赶了出来,走投无路、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师父恰好路过,把我救了下来。我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因为在看见她身影时,已经神智不清。听师兄转述,师傅见我一身顽疾,又如此垂危,于心不忍,把我带了回去,过程并不难,只需要花钱把我买回去,按理说师父应当生气,可她担心我的状态,付了钱便走了。那时我不愿开口说话,好在师父与师兄都精通手语,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在用此种方式交流。我比划道,我不是他们的孩子,我的父母在去年冬天便都离开了,后来遇见人贩子,又被卖到此处来的。师兄嗤笑道,我早看出来了,那就是群没良心的玩意,一个小孩生病了不去寻医反而想就地埋了,能是什么好东西?后来我身体渐渐好了些,没有理由留在这里,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我鼓足勇气问师父,能不能让我留下来帮帮忙,如果可以,我也想学医,努力治好我这一身的病根,还能帮助别人。这话还没说完,师兄先着急起来,不行,他眉头紧锁,很不开心,哪儿那么容易就收徒弟的!可师父对他的态度置若罔闻,看着我道,学医很苦。我道,我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最后她笑了笑,很是无奈,我可以教你些东西,留下来吧。 

 

那天之后,眼前这个大我不过十来岁的人成了我的师父,而她身边这个人成了我的师兄。成了师父的徒弟之后我才知晓,师父出身于青岩万花,师承药王孙思邈,学有所成后,独自出谷游历,师兄也是她在这期间救下来的人。师父遇见师兄那天,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医馆门口,来往路人议论纷纷,有人认为他是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被报复,怕自己被波及不愿出手,最后是师父把他带回去医治的。我问师兄,所以你是真的惹到了什么人吗?师兄冷笑一声,一时大意,被算计了而已,平日里那群人怎么可能会伤到我?他避而不谈,可我却听出了言外之意,我又问,长安城里那么多家医馆,你莫不是专门找上师父在的这家的?小屁孩想什么呢?师兄转身狠狠在我脑门上一弹,药材认全了吗?一天到晚在这里听八卦?我捂着脑袋“哦”了一声,继续在师父拿来的草药堆里人药材,不得不说,虽然师父平时看起来很温柔,在教学方面却格外严苛,师兄是个天才,学东西很快,我却不是,同样的内容,师兄看个两眼便可以放下去干别的事情,我却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记住,所以做事总是慢半拍。师兄说是我乌龟,我也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一开始师兄为什么不想让师父把我留下来。 

 

意识到的这天,师父在和人吵架。来看病的病人里有一位极其讨厌的人,看他的穿着,应当是非富即贵,那态度也尤为傲慢,仿佛只有生病的自己才是人,其他来看病的都不配。这个态度惹恼了师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骂的狗血淋头。老实说,我一直知道师父脾气不算好,有时候会和师兄因为一些小事的对错爆发剧烈的争执,这个时候的师父用牙尖嘴利来形容也不为过,可她对我很好,在教导我的时候总是心平气和的,就算我做错了也不会生气,所以总是会忘记师父也有尖锐的一面,而这一面往往是不分人的。把人气走之后,师父面无表情地走回来继续看病,我却发现师兄在她身后笑得堪称灿烂,师父疑惑地看着他,游风,你犯病了?师兄依旧笑着,他道,许久没看见你这咄咄逼人的样子了,还有些怀念。师父翻了个白眼,往屋内走去,我看你是欠骂。师兄只是听着,脸上的笑未曾消失,一路跟了过去,还叫着师父的名字。他总是叫她名字,从来不肯称呼一句师父,只有在我面前,他才会以“你师父”三个字指代她。师父和人吵架的时候,我偷偷看过去,师兄靠着门,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过去,眼神里的笑意仿佛盛满了一山的春色,风清云敛,林花似锦,我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师兄喜欢师父,所以不愿意叫她师父而是直呼其名,所以一开始不愿意我留下来。那师父呢?我开始默默观察起他们的互动来。师父对师兄和对我不太一样,曾经我因为自己学东西太慢,厌恶自己的笨,偷偷躲起来掉眼泪,被师父发现后,我和她聊起自己的烦恼,又说道自己羡慕师兄能过目不忘,师父却说他太急躁了。他太急躁了,学东西学不到心里,师父擦干净我的眼泪,他不是为了学东西才当我徒弟的,可是你是,所以你学得很认真,你才是真正掌握了知识的人。师父不介意吗?我懵懵懂懂地问。我的问题让师父愣住,好一会,她才回答我,她道,不介意。所以这个不介意,是否代表师父是在默许这一切发生呢?在我面前,师父正在检查师兄的课业,她布置给师兄的和我的不同,我还在入门阶段,师兄却已经开始背药典了。静夜沉沉,树影斑驳,晓星寥落,烛火映着师父认真的脸,师兄在她身侧站着,却突然抬起头,撩起她脸侧垂落的耳发,绕至耳后,师父抬起头,问,怎么了?师兄慢悠悠地收回手,没什么,他道,你头发乱了,我替你理一理。我忽然明白了,原来师父什么都知道。 

 

次日,我和师兄一同照顾后院的花草,我问,师兄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师父的?师兄闻言手一抖,差点整桶水摔了出去,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来也好笑,我这师兄向来一副谁都惹不起的拽样,这个时候却显现出一点狼狈和心慌意乱的羞涩来。我又道,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承认,原来师兄这么别扭的吗?他不满道,小孩子别管那么多。我道,大家都喜欢师父,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气急败坏道,你懂个屁!我道,哦,然后不再说话,继续给药材除草。可没等我沉默多久,师兄突然凑过来,兰时,我问你,你觉得你师父好吗?我不假思索道,当然好了,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他有些恼,叹了口气,你觉得……她是怎么看我的?你承认啦?我转头看着他,头一回见着师兄红着脸的模样,还有些有趣,我故意不往他想知道的话题上引,师父对师兄很好啊,对我也很好。师兄“唉”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她对我们好,我是说,那个……别的方面!我问,师兄,你觉得现在的日子好吗?师兄愣了愣,道,挺好的,虽然和我以前的生活不同,但是挺好的。我又问,师兄喜欢吗?师兄道,喜欢的。我笑了笑,我想师父也是喜欢的。 

 

那时候我问师兄,想不想就这样一直下去,师兄道自然是想的,我知道这是他那时的真实想法,可是我没能想到,这样的日子没能维持多久。 

 

我曾从师父那里听来,师兄那日受伤,是因为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师兄在成为师父的徒弟前曾经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高手,除了有一副好皮囊,是个武学天才,他也因为自己过于张扬的性格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跟着师父学医,纯粹是因为他想留在师父身边,他对于行医济世没有半分兴趣,纯粹是因为师父在做,他便跟着学,这样才有理由和她一起。我十一岁时被二十一岁的师父收留,那个时候师兄也只有十八岁,我们一起生活了两年,直到师兄的仇家再度找上门,师兄离开了我和师父。 

 

师兄离开的理由,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没有给师父留下半句解释。师父是四处游走的游医,并不会在某一处定居,但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停留一段时间,再加上师兄成为师父的徒弟后再也没有动过手,所以一开始,师兄的仇家没能找到他。可时间久了,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终于还是被发现了。最初,他们留下了一些信号,师兄发现了,选择独自一人在夜里行动,处理得了一开始的,可他孤身一人,终于还是暴露了。那天有人趁师兄外出的时候来到我们的医馆,一开始我和师父都以为只是单纯来挑事的混混,可他却说出了师兄的名字,要我们把他交出来,师父猜出了大概,自然是不会同意的,可她就算性格强势,也并不会武,在师兄回来之前,我和师父都受了伤。对方留下最后通牒离开,师父把师兄叫到屋内,我知晓她只是想问明白,可师兄因为近些时日处理此事,已经有些疲惫了,所以她们再次吵了起来。师父问他,那些人是不是他以前的仇家,师兄道,你放心,我会解决的,师父又问他,你是不是从始至终不肯告诉我?师兄只是固执地重复,我会在半个月之内解决的,师父怒极反笑,解决了这个,难道没有下次?游风,你既然认我是你师父,难道告诉我就这么难吗?师兄抬起头看着她,我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当你徒弟!我想要的根本不是师徒关系!师父受了伤,本就是极其疲惫的状态,她闭上眼睛,你若不肯告诉我,今日就先这样吧。师父是在赶他走,连我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都听懂了,何况如此在乎、如此了解他的师兄呢?没有得到答案,师兄站在原地,师父便一直闭着眼睛不肯看他,最后他还是走了。我随后也被师父赶了出去,发现师兄不在门口守着,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找到师兄的时候,他在后院浇花,我走过去,他应当是从脚步声里听出是我,只有一瞬的停顿,继续浇着花。师兄,我在他身边蹲下,你是在害怕吗?他浇花的手一顿,苦笑道,到底是谁说你不谙世事的?我装作没懂他的言外之意,继续问道,为什么要害怕呢?师父不是这样的人,她是好人。师兄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她是好人,可我不是好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又道,兰时,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有些太过了?我道,师父和你都很生气,气头上的话,不能当真。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浇花的器具,拍了拍我的头,兰时,他很少这样叫我,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他继续道,我可能不能再当你师兄了。直觉告诉我,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师兄那么喜欢喜欢师父,他怎么可能舍得走?我呆呆地看着他收回手,站起来,离开,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有千斤重,不知名的情绪把我牢牢困在此地,动弹不得,只能眼见他消失在夜色中。 

 

那句“不要走”,至今没有机会说出口,因为第二天,师兄便给师父留下一封意味不明的信,离开了。师父没有给我看那封信,我只知道在师兄离开后,确实没有人再来烦我们,可师兄也再也没有回来了。师兄离开没多久,我过去留下来的心悸也再次复发,师父于是带我回了万花谷。我第一次来到万花谷,见到了很多人,正式成为了一名万花谷弟子,也知道了原来师父并非是我看起来那样孑然一身,她有很多珍贵的羁绊。孙师叔看起来是整个花谷和师父关系最好的人,不过她的师弟向师叔好像和师父关系不太好,还有孙爷爷……在孙爷爷的帮忙下,我的心悸算是被治好了,只是这样的病没有办法根治,只能慢慢用药调理。 

 

在万花谷的日子很快乐,快乐到我以为我会忘记自己曾经有个师兄,直到师父收到朋友的信,需要离开万花谷。那天我去送行,师父在山门口一件件地嘱咐我,因为身体原因,我不能和她一起,我忽然想到再也没有回来的师兄,没忍住哭了出来,师父无奈得笑了笑,安慰我道,我会定期给你写信的。我红着眼眶问,当真?师父点点头,回答得无比认真,当然。于是我目送师父远去。我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师兄,更不敢问她关于师兄的事情,只记得在刚发现师兄的仇人有意找他时,我问过师父,我问,师兄是坏人吗?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他?师父握着我的手,安慰道,他不是坏人。可师兄走了,师父虽然不说,但在等待的那些日子里,我明白她心里也是伤心的,如果他让师父伤心了,他还算什么好人呢?当初没能拦下师兄的我,是不是也不是好人? 

 

师父出谷继续游历,每月都会与我通信,我在花谷内安心养病,逢年过节,师父都会回来,或者把我接到藏剑山庄,和她的家人们一起过节。柳庭风哥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叶明蕴姐姐平时看起来很凶,可却是个温柔的人,还有她在江湖游历时认识的好友,有的甚至曾经是师父的病人,他们来自五湖四海,都对我很好。对外我从来不说话,只用手语作答,师父也一直默认了我的习惯,没有说什么。某年元宵,我和他们聚在一起吃饭,听见他们闲谈提起某个人,柳庭风哥哥佯装不在意道,姐,知不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大漠了?师父一愣,看过去,语气淡淡的,是么。她看起来有些生气,柳庭风哥哥比我更熟悉她,自然立马闭嘴不再说话,只有我留了个心眼。 

 

那年冬天太冷,吃完团圆宴,我又回了万花谷,在三星望月我看见孙师叔,好奇心使然,我过去小心翼翼地询问她是否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孙师叔回答得很快,似乎是早就知晓,她道,是有这么一个人,三星望月陷落,师妹因为疲劳昏倒在花海的事情你还记得吧?我点点头,当时明明在花海帮忙的师父却突然回到了我们驻扎的据点,我以为是在附近巡逻的师兄师姐发现的……孙师叔继续道,是他把师妹带回来的,带回来了,确认她没事,他便走了,似乎是不敢见她。我好奇道,师叔知道那个人姓甚名谁?她道,我曾听师妹唤过他的名字,应当是叫……陆定。 

 

我在花谷待了这么久,也有了自己的朋友,于是我托人打听,得来了一些消息。关于他的消息并不多,只能知道他是个我行我素的杀手,只接自己感兴趣的任务,独来独往,行踪诡异。我知晓师父自己有判断,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还在犹豫的时候,他跟着师父回到了花谷。他好像对谁都不屑一顾,却偏偏在看师父的时候不一样。我见过那样的眼神,曾几何时,师兄也是这样看师父的。师父告诉我他是谁的时候,他瞥过来一眼,我下意识躲在师父背后,比划道,他好吓人。师父笑出了声,陆定竟然露出了一丝局促和尴尬,在我的注视下后退了一步。 

 

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样。 

 

尽管我刻意避开他,我们不可避免地会相遇,终于有一天,我们几乎是狭路相逢,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大眼瞪小眼,我们僵持了数十分钟,最后他败下阵来,他问,你很怕我?他用的手语,我惊讶于他居然会手语,回复他,你很凶。他又问,我没做什么事吧?我回道,就是看起来很凶。我看着陆定,陆定看着我,最后他叹道,她让我来找你拿那本书。我后退一步,继续比划道,她?陆定道,你师父,裴昭钰,我又问,可有凭证?陆定一愣,似是被我气笑了,我们的关系还需要凭证?你未曾从你师父那里听过我?我道,听过,但是你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这四个字让他沉默下来,竟然在认真思考,最后他耐着性子道,只要她不赶我走,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我并不信他,没有回答,他应当是意识到了,问,你为何不信我?或许是想到了师兄,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道,因为师兄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走了。陆定一愣,师兄?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跑回去把师父要的书拿出来,丢给他,再飞快溜走,根本不敢回头看。 

 

第二天他竟然主动来找我,虽然心里有预感,看见他高大的身影时,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哆嗦了一下。我尚未开口,他拎着食盒,递给我,我听裴昭钰说,你喜欢吃点心,便托人带了一些来。无事献殷勤,不怀好意,我没有接,而是警惕地盯着他,陆定失笑道,你很讨厌我,难道我们以前见过?我摇了摇头,我未曾见过你,他又故意把食盒推至我面前,打开它,里面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点心,香气扑鼻,我没忍住可耻地心动了。他道,吃吧,我看着他,吃了就要回答你的问题了,他笑了笑,你还挺聪明?我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子,我反驳。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态度缓和了一些,追问,你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果然是来问我关于师兄的事情的,我思考着怎么回答,想了想,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暗自将他和师兄比较了一番,最后我道,你是好人吗?陆定应当是没想到我会这样问他,表情有些古怪,最后道,不是。我道,师兄也不是。他问,为什么觉得你师兄不是好人?我道,因为他让师父和我不开心。他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我问他,你喜欢我师父是吗?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是。他回答得太果断太迅速,反而让我愣住,见我这副反应,他挑眉问,这是什么表情?我道,我师兄是一个很别扭也很固执的人。他怔住,似乎是没想到我会真的开口讲师兄的事情,我继续道,他和师父挺像的,你们会吵架吗?他道,不会。完全不会?我追问。也不能说完全不会,他道,但我不会和她吵架的。我悄悄拿起一块糕点,说话也跟着含糊不清起来,我听别人说你很有脾气——我还没能把话说话,剩下的和糕点一起吞进了肚子里——师父来了。师父,我叫了他一声。师父走过来,看着我俩坐在河边,似乎是觉得这样的画面很有意思,随后她看向陆定,有人给你送了封信,似乎是你妹妹,你去看看吧。陆定点点头,刚站起来,又道,盒子里的糕点,你房间里我放了一份。师父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待他走了,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我这份只是顺带用来贿赂的。师父看着我,笑了笑,你不喜欢他。我故意道,他来找我问师兄的事情。师父很平静,你告诉他了吗?师兄走之后,我从不在师父面前提起他,当年师父等了他很久,他也知道师父是万花谷的弟子,我知道师父不在乎他的解决办法,她只是想要一个解释,可至今没有等来。等不来就不等了,师父曾经这么告诉我,但我有时候还会想,如果师兄回来了,告诉我他是有原因的,我就不讨厌他了。可是他没有,所以我很讨厌他。而陆定,我不了解他,但他在有些方面和师兄很相似,我心中警铃大作。我道,说了一点,我又道,他说他不是好人。师父道,陆定不是坏人。我道,当年师傅也是这么形容师兄的,可他还是走了,师兄分明是坏人。师父笑了,你希望他是好人?我点点头,师傅又笑了,小时,当好人很难的。当坏人就很简单吗?我问,师兄是坏人,陆定也是坏人,如果他也和师兄一样怎么办呢?师父道,他不会的。顿了顿,似乎是我眼神里的担忧太盛,她又道,就算他走了,走了便是。 

 

我这才想起来,我的师父,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永远往前看的人。她如此坚定,师兄没有让她停下来,那么陆定也不会,谁也做不到。 

 

陆定是在清明节的时候陪师父回来的,我们在祭祀孙爷爷的时候,他在很远的地方站着,有不少人注意到他。这也难怪,他是个很显眼的人,除开那张脸,性格也是嚣张的,再加上花谷里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很难不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收到那封信,似乎是有事要先一步离开,离开当他我偷偷去看他和师父,师父在三星望月的高处画画,我很少见师父作画,往往只有她想到一些事情时,她才会用这样的事情平复自己的心情。待到他们聊完,陆定要走了,师父却留在原地,我准备在他们发现我之前离开,一转身,就对上陆定打量的、不善的眼神。哎呀,我左顾右盼,找着能藏住我的东西,我只是路过!陆定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你果真会说话。我一愣,刚才慌乱间竟然是开了口,我连忙闭嘴,比划道,你听错了。他笑道,我妹妹要是这样对我,我已经动手了。这个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我甚至能捕捉到若隐若现的杀意,一时间在原地动弹不得,陆定见自己吓唬到我了,后退一步,我不会对你动手的,他道。我眨眨眼,对师兄师姐们也是?他好奇地看着我,似乎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道,见孙爷爷那天,我注意到师兄师姐们看你的眼神,虽然你是坏人,但你还没做坏事,不好。他笑了,这样的笑容足够张扬,你觉得我会在意吗?我认真道,你是不在意的人,可是你因为太在乎师父,所以会在意,就像你不会对我怎么样。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所以你前些日子是故意那么对我的。我硬着头皮点点头。陆定见我坦诚,反而笑了,我不想她因为我被影响。师父不会被影响的,我道。陆定道,你和她说了一样的话。我试探性地问,你现在还在杀人吗?陆定一愣,没有。我“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我们面对面站着,沉默良久,他突然开口问我,你师兄很在乎你师父,对吧。我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我,既然在乎,为何不告而别?我低下头,我不知道,所以师兄是坏人。他接着我的话,说得干脆又迅速,我不会。我抬起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陆定一字一顿道,我不会不告而别——不如说我根本不会离开。我问,即使师父赶你走?他失笑,如果有那种时候,我只需要不出现在她面前就好。 

 

我终于明白,陆定确实和我想的一样又不一样。我知道他对师父很好,这就够了。 

 

再见到陆定和师父,是在扬州。我收到师父的信,离开万花谷,来到师父在扬州暂居的医馆帮忙。这时候我已经十七岁,师父二十七岁,陆定二十三岁,我们遇到了二十四岁的师兄。我的师兄游风,在他离开我和师父之前,我很乐意和别人提起他,因为他长得好看,对师父很好,人也有趣,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后,我再也不提他,甚至已经当他是真的死了,可他却意外出现在我们面前。 

 

是师父率先发现他的。其实那只是一个侧脸,过去这么多年,师兄的样貌褪去了当初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也确实更加英挺,他身边是一群出身北天药宗的弟子,他穿着和他们相似的衣服,不难推测出他的身份。师父认出了他,起初还不感相信,四目相对,从他逃避的眼神中确认这个人就是师兄,他想跑,他还在逃避,我看得一清二楚,其实陆定可以拦住他,但他没动,他在等师父开口,师父只是轻声唤了一声,游风。这两个字突然被赋予了旁人解不开的法术,把师兄禁锢在原地,又强迫他一点一点转过身,看向我们。要他开口很艰难,他看着师父,沙哑着叫出她的名字,裴昭钰,接着看见我,愣了愣,兰时。最后他看见陆定,不等他开口,陆定却先一步用疑惑的声音问道,游公子? 

 

他们竟然认识。 

 

时至今日,我依旧很难描述在知道这一切后的心情。在和陆定熟悉起来后,我从柳庭风哥哥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陆定的事情,他曾经是杀手不假,尽管我行我素却从未正式离开那里,直到发生了一些和师父相关的事情,他决定离开,可离开那样一个戒律森严的杀手组织并不是简单的事情,陆定成功离开,却差点死在荒漠里,最后被路过的北天药宗弟子救了下来。救下陆定的人,就是师兄。在离开我们之后,师兄确实成功解决了自己的问题,他用了很强硬、很血腥的手段,代价是失去了武功,甚至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他觉得自己没有颜面再见我们,于是独自一人往北方去,阴差阳错认识了药宗的人,拜入药宗,再后来,出门游历时,他遇见了奄奄一息的陆定,把他救了下来。这是多么荒诞的故事,可它却实实在在发生在了我身边,与我关系亲密的人相关。听完这一切,师兄沉默着,陆定沉默着,就连师父都没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只有我,我觉得命运这东西实在是荒谬过头,又或者这一切都是报应。我笑出声,师兄抬头看我,似乎是从我有些恶毒的眼神里读出了我想说的话,可我没有说话,我与他无话可说,我知道师兄是自傲的人,过去我曾很佩服他这一点,可他始终放不下自己的自尊,就连这样的事情上也始终固执,我也想过是否是因为他这样的性格才不肯回头告诉我们,因此厌恶起这样性格的人,可现在,在看见他之后,我忽然释然了,都无所谓了,他已经是一个离开我们人生数年的人,没有必要一直耿耿于怀,他已经不重要了。原来师父说的放下是这样的感觉,所以我笑出了声。 

 

你还活着,师父道,这很好。师兄欲言又止,想解释什么,却被她打断,师父继续道,这样就够了,你不必再解释什么,都过去了。她站起来,用眼神示意我们和她一同离开,见陆定还在出神,她有些无语地拉住他的手,拉着人往外走,语气客气,态度分明,她道,北天药宗是个好去处,那里的人能教你很多。不一样的,师兄的声音有些颤抖,和你教的都不一样。师父回过头,语气笃定,不留情面,都是一样的,游公子。看着他逐渐放回的手,我知道他也意识到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于是我跟着师父和陆定一同离开,谁都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我没能安稳入睡,午夜梦回,我穿上外衣下楼,院落里夜色凉如水,抬起头,我和在屋檐上的陆定四目相对。他看我,我看他,就像我们当初在万花谷初见时那样尴尬,最后我开口,我不会爬墙,你能把我带上去吗?陆定的表情像是在看废物,但是还忍着脾气把我带了上去,从屋檐往下看,一切都被缩小了,我看着他,似乎想找到他喝酒的证据,却没能看见哪怕一壶酒。我很少喝酒,陆定说,喝酒会让我拿刀的手动摇。我点评道,真是冷酷无情的杀手。陆定冷笑一声,给你脸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他的威胁了,我瘪瘪嘴,问他,你在想游风吗?陆定反问,你不称呼他“师兄”了?我道,他已经彻底不是我师兄了。陆定道,我在想你以前说的话,你说我和他是很像的人。我连忙摇头,不对。陆定扬眉看过来,我道,你们不像。 

 

怎么会像呢?他们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人,陆定可以为了师父放下很多东西,师父虽然不说,心里都是记着的,哪怕我觉得像,师父也不会觉得有半分相似。 

 

他似乎心情好点了,是吗?我拼命点头,绝对不像——话音一转,我问他,那你明天能请我吃饭了吗?陆定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出,被我气笑了,看着我,你和你师父倒是一点也不像,你是真的一点也不怕死。我不需要像谁啊,我躲开他的眼刀,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了,师父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我啊。他一愣,我继续道,你也是一样的,师父虽然不会直接说,可你难道没有从她的行为里感受到吗?陆定沉默着,随后笑了,我难得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他道,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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