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氏病院

创建者 雪卡林
雪卡林

扭曲怪的精神病院,都是短篇

1 人設

叉子與勺孰攻孰受的辯論[r15]

一篇辣雞廢腐,有黃腔注意。  

【叉子為攻,勺子為受】  

主持人&裁判:稚名來步,稚名步憐  

正方:一辯-亞冬,二辯-麗,三辯-Theodore,四辯-Shudde  

反方:一辯-早川春葉,二辯-Anter,三辯-波多野涼子,四辯-李千宏  

  

  

稚名步憐【主持人】:大家好,大家好,歡迎收看今天的狂人辯論,波折號,今天的話題很有趣呢,對吧,來步?  

稚名來步【裁判】:是的,是非常有意思的話題。那麼接下來即將揭曉……今天的話題是,(翻開白板上蓋著的布)叉子與勺孰攻孰受的辯論!  

稚名步憐【主持人】:正方的出場人員是,亞冬,麗……誒,討厭,這是在為難日本人的英語發音嗎?西奧多爾和沙德。  

稚名來步【裁判】:那種事情就不要吐槽啦,因為這是世界級的神交辯論賽嘛,語言那種障礙被作者忽略了。  

稚名步憐【主持人】:有道理呢,來步。為了節省時間,辯論賽的步驟是簡化過的喲。那麼反方的出場順序是,早川春葉,安特,波多野涼子,李千宏。接下來請各位選手準備并討論三分鐘,在大家的辯論結束後,來步會履行他的職責,波折號。  

稚名來步【裁判】:那麼,大家開始吧。  

早川春葉:為什麼要吧語尾的語氣標點波折號讀出來啊……而且明明應該有語氣的地方卻是棒讀。  

麗:我們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出場順序,對吧?  

稚名步憐【主持人】:當然。  

【三分鐘後】  

稚名步憐【主持人】:各位決定好了嗎?  

麗【正方二辯】:我們這裡的出場順序是亞冬,我,西奧,沙德。  

波多野涼子【反方三辯】:再等一下。  

麗【正方二辯】:在搞田忌賽馬那套鬼主意吧。  

安特【反方二辯】:決定好了,是早川,我,波多野,還有李先生。  

稚名步憐【主持人】:好的,那麼可以開始了。  

【辯論開始】  

亞冬【正方一辯】:諸君上午好(清嗓子),開始這個話題前,最為重要大概是確定攻受的定義吧……我雖然不太清楚,但是查過資料之後發現攻的定義大概是主動者,而受是被動者。以叉子和勺二者的形態來看。(他將形態兩字讀重)叉子因為具有攻擊性,而是攻,勺子作為承載用的物體,則是受。以我的調查來看,一般來講……  

稚名來步【裁判】:時間到。  

稚名步憐【主持人】:殘念,語速太慢了。  

亞冬【正方一辯】:被拉來充人數,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啊……  

Theodore【正方三辯】:沒關係,已經做得很好啦!接下來讓麗來扳回一城吧。  

Shudde【正方四辯】:比起你,倒是你的雙胞胎兄弟更適合做三辯呢。  

Theodore【正方三辯】:沒辦法,Bald他要去演講嘛。  

Shudde【正方四辯】:原來如此。  

稚名來步【裁判】:肅靜,接下來請反方一辯上場。  

早川春葉【反方一辯】:大家好呀~(如同偶像一般向著講台下的眾人招手)人家覺得呢亞冬君說的話不太對喲,哎,怎麼講呢,就是說這個是意識形態的問題吧~(雖然語氣輕鬆,但語速卻很快)叉子是攻,僅僅取決於它平日以戳的方式刺中食物嗎?勺子是受,僅僅取決於它是以“承”的方式將物體托起來送入各位口中嗎?不,都不是,在這個類比問題上,重要的並不是叉子與勺相對於其他的物體是攻是受,而是他們二者之間相對於對方孰攻孰受的問題,而這是不能取決於他們各自的形態的,只要有那樣的意識,偽娘也可以上大叔。  

稚名來步【裁判】:請早川選手不要夾帶自己的個人私慾。  

早川春葉【反方一辯】:嘿嘿,人家忍不住就(少女漫畫敲頭)  

安特【反方三辯】:早川來勁了呢。  

稚名來步【裁判】:不過時間也到了,接下來有請反方二辯上場。  

早川春葉【反方一辯】:誒誒,人家還沒有講完呢。  

稚名來步【裁判】:(語氣強硬)時間已經到了。  

早川春葉【反方一辯】:殘念。  

麗【正方二辯】:也就是說到我了嗎,稚名同志?  

稚名來步【裁判】:是的。  

麗【正方二辯】:我要說的是,反方一辯的話看似有道理,實則沒有根據;而亞冬的話相較起來要更為有邏輯。反方一辯既無法證明所謂意識形態的不同,也無法否定叉子與勺各自的形態所決定的攻受。  

早川春葉【反方一辯】:因為人家沒有時間了嘛。  

安特【反方二辯】:裁判,我可以出去一趟嗎?  

稚名來步【裁判】:可以。  

(安特走出房間,辯論繼續)  

麗【正方二辯】:叉子與勺孰攻孰受是個力求客觀的問題,我們已從我發方一辯亞冬的演講中得知,叉子為攻勺子為受是客觀事實,這是根據兩者的性質而決定的,沒有駁回的餘地。所謂相對攻受更是沒有立足的根據,就我看來並沒有邏輯基礎在內,也並不客觀。  

稚名來步【裁判】:時間到。  

麗【正方二辯】:我認為中間既然有安特詢問是否能出去的時間……  

稚名來步【裁判】:那段時間包括早川選手打岔的時間都沒有算進去,麗選手。  

麗【正方二辯】:原來如此。  

千宏【反方四辯】:很可惜啊。  

(門被推開,安特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  

稚名來步【裁判】:那麼現在是安特選手的回合。  

安特【反方二辯】:正方二辯剛才是否指出叉子為攻勺子為受沒有立足根據?  

麗【正方二辯】:是的。  

安特【反方二辯】:那麼請諸位看看這個。  

(安特高舉起雙手,他手中的是一根鐵叉子和吃飯用的鐵勺,接下來,他將那勺子插進了叉子的縫隙之中。)  

(台下群眾嘩然。)  

安特【反方二辯】:這是否能證明早川的言論是正確的?按照最初亞冬所描述的攻受定義,是否在這個情況中,勺子具備主動的特質,而叉子是被動的?以實例而言,是否被動那方具有包容的性質,而主動那方具備以單點突破的性質在?既然如此又何以說叉子為攻勺子為受?眼前這景象(他抖了抖手中融為一體的叉子和勺)不是已經能說明一切了嗎?究竟還需要怎樣的實證才能證明呢?這個基於早川回答的實例,希望諸位能認真地考慮,我也不再贅述早川的論點。  

Theodore【正方三辯】:……噗。  

安特【反方二辯】:嗯?  

稚名來步【裁判】:時間到,接下來有請正方三辯上場。  

Theodore【正方三辯】:諸君好,關於安特選手的觀點,我仍然有疑問,安特選手該如何證明他依靠實踐展示的這種狀態與攻受的分辨具有恰當的關係?我的意思是,將勺頭插入叉子分叉的空隙當中,便能證明勺子是攻叉子是受嗎?這種類比關係的邏輯真的成立嗎?  

安特【反方二辯】:原來那個笑是這個意思啊。  

Theodore【正方三辯】:(無視了安特的發言)我們並非叉子或勺,無法判斷人類廣義上的攻受是否對它們也適用。但以人類的觀點來看,安特選手指出的“事實”並非直接關係,而是模棱兩可的類比關係;而叉子為攻、勺子為受的結論,則來源於兩者的性質。  

稚名來步【裁判】:時間到。  

波多野涼子【反方三辯】:什麼鬼東西啊,笨蛋,白癡,蠢貨!  

麗【正方二辯】:裁判,侮辱別人的行為應該制止吧。  

稚名來步【裁判】:請注意自己的言辭,波多野。  

千宏【反方四辯】:這種程度就會被警告嗎……  

安特【反方二辯】:還好她是日本人,如果她是德國人的話,場面一定很難聽。  

Shudde【正方四辯】:不幸中的萬幸啊。  

波多野涼子【反方三辯】:(沒有理會台下的聲音,繼續講了下去)安特所舉得例子正是能,(她停頓了一下)表達出攻受兩者間關係,進行比較,得出孰攻孰受結論的正劇,如果安特用那樣具有針對性的場景也依然是不恰當的類比關係,那正方所謂的性質邏輯,也應當是不恰當的。另一方面,我要質疑所謂主動與被動的定義。以你們看來,單點擊破便是攻嗎?層層包圍便是受嗎?接納就不能是主動的嗎?被包容就不能是被動的嗎?  

Shudde【正方四辯】:總覺得稍稍有些超出預期了,上升到別的層面了。  

稚名步憐【主持人】:涼子醬已經很努力了呢。  

稚名來步【裁判】:時間到,接下來請正方四辯上場。  

Shudde【正方四辯】:咳咳,大家好。那麼由我來進行今天的總結。  

安特【反方二辯】:啊,也接近結束了。  

Shudde【正方四辯】:由我方一辯亞冬提出的攻受的定義——即攻為主動,受為被動的,我想在座諸位除了波多野涼子外沒有人不讚同吧。  

波多野涼子【反方三辯】:蠢貨,我沒有否認這個定義,而是對它的形式表達抱有疑問。  

千宏【反方四辯】:老子也不太讚同。  

亞冬【正方一辯】:那個,請問這樣算語言攻擊吧?裁判。  

稚名來步【裁判】:波多野說的話確實是,給予黃牌警告。  

亞冬【正方一辯】:千宏呢?  

稚名來步【裁判】:因為他平常說話就是那樣,所以我認為沒有問題。罵人只因為稀有才有罵人的價值,如果每天都掛在嘴邊的話,就只是粗魯而已了。另外,請正方四辯快點進行完總結。  

Shudde【正方四辯】:——抱歉,雖然這話不太妥當,不過波多野涼子的意思可以解讀為被動的後宮和被輪姦是一樣的吧?  

波多野涼子【反方三辯】:才不是呢。  

Shudde【正方四辯】:我認為結果已經很明顯了,反方自相矛盾,而我方的推論擁有完備的邏輯基礎。  

稚名來步【裁判】:最終的結果還要等反方四辯,稍安勿躁。  

Shudde【正方四辯】:哦,好的,加油啊千宏。  

千宏【反方四辯】:被動的後宮和被輪姦難道不是一回事嗎?  

Shudde【正方四辯】:啊?  

安特【反方二辯】:那個那個,兩位先生,這裡一半以上的人都是未成年哦,說這個是不是不太好?  

麗【正方二辯】:最沒資格說這個的就是安特同志了吧。  

安特【反方二辯】:啊哈哈,不過千宏和Shudde還是注意一下吧。  

千宏【反方四辯】:所謂主動被動不過是強勢弱勢的代名詞,或說是在勝局決定的那一刻,根據勝敗強加的性質吧。  

Shudde【正方四辯】:哦?什麼意思?  

千宏【反方四辯】:在進行剪刀石頭布的時候,所有出手前的狀態都不能以主動或被動來進行定義,因為沒有結果;而在出手之後,才能判斷是剪刀勝利還是石頭勝利,即是判斷何為主動。老子的意思是,攻受是根據結果而定的,它並非一個過程的性質,而是由結果引發的性質——額,怎麼說呢,以石頭剪刀布來看的話,布對上石頭的情況可以說布是被動的嗎?  

Shudde【正方四辯】:以石頭剪刀佈來舉例是不正確的類比關係,我不想再強調。  

千宏【反方四辯】:我的意思僅僅是想表達,插入被插入,包容被包容的“手段”並不重要,而是在兩者關係中誰在最後佔據了主導地位。  

稚名來步【裁判】:時間到,現在開始進行裁判。  

安特【反方二辯】:但是這個不好裁決吧。  

稚名步憐【主持人】:你是在質疑來步的專業性嗎?來步可是曾經成功判決過起棋牌社團和足球隊誰在卡牌對足球比賽中勝利的人哦。  

麗【正方二辯】:……不,那更有問題了。那怎麼看都不太靠譜吧。  

稚名來步【裁判】:稍等,我馬上就裁定結果。在我看來兩方勢均力敵呢。  

亞冬【正方一辯】:爛得勢均力敵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辯論……  

安特【反方二辯】:亞冬,要有信心,對自己有信心,也對你的敵人有信心。不過呢,稚名裁判,請聽我說一句。  

稚名來步【裁判】:請講。  

安特【反方二辯】:我覺得辯論這種事情呢,真正的勝者是讓對方覺得“很有道理,我輸了”的人。我覺得在這場辯論裡,沒人覺得自己被對方說服了。  

亞冬【正方一辯】:可是,我覺得大家說的都有道理啊……  

稚名來步【裁判】:原來如此,我會納入考量的。  

稚名步憐【主持人】:感謝您的收看,那麼經歷了這麼長時間,狂人的辯論會總算是結束了呢!事情也到了尾聲,那麼,下次再見吧!  

  

 

3 腦葉公司

When I belong to

Warning: 腐向,cp是自己家腦葉員工Jiyucheonmu*Eugenie,攻受無差,美麗新世界paro   

極度隨意地將梗投放到一起去的大綱文   

   

在Jiyucheonmu喝了一杯咖啡之後,他開始咀嚼Eugenie的名字,後者躺在員工休息室的長椅上用唆麻,醫用酒精味飄得四處都是。潔白的天花板上生了黏菌,指針已經停在下午四點好一陣子,Jiyucheonmu偶爾瞟到時會暗吃一驚,心念怎麼還沒有到晚上。   

於是他在那種漫長的空白中決定找點事做。   

“你的名字,”他說,“我想那並不是一個阿爾法男性該有的。”   

“哦,我是從一個女人那兒偷來的,她給了我名字,我給了她生命。”Eugenie慵懶地說著,“你不用點唆麻嗎?”   

“我不是那麼需要那種東西,你慢慢用。”人們不總是從他人那兒偷來名字,但這是閒適時的對談,所以Jiyucheonmu並沒有做過多的追問。他看著Eugenie的側臉,想從那張因藥物而變成一張恬靜面具的臉上看出一點什麼來。   

“你們文化保留地的人都是這樣的嗎?這是好東西,對身體有益處。”   

“真的不用了。”   

過了一會兒,在藥效消散後,Eugenie吻了他、吻了一個外來的野蠻人,他在嗤笑和藥劑帶來的完美情緒中高喊“人人彼此相屬”,然後擁抱了這個異鄉人,而Jiyucheonmu在心裡知道那不過是個幌子,Eugenie的世界不會允許愛情,也不會允許接吻。   

但他還是回吻了Eugenie,他知道不會是Eugenie唯一愛著的人。那青年知道如何用博愛去寬慰自己——他博愛,卻不聖潔,所有一切只是為了自己的欲念,而他竟敢用熱情和樂觀去喬飾自己的心?Jiyucheonmu盯著藍髪青年的一舉一動,有那麼一會兒他開始期待唆麻的藥效能殺了他,但沒有,他看著他發狂,他看著他的胸口不斷起伏,這才對Eugenie的生命有了那麼些許實感。   

他只是Eugenie所愛諸多中的一個,沒錯,這對Eugenie來說,又和普通人處身於街道上時所見的千千萬萬陌路人有何不同呢?   

他拍了拍Eugenie的後背,等待青年安靜下來。在青年的歇斯底里裡頭進行一次安撫與愛的儀式。為了完成他對文明社會的反叛,Eugenie的愛是必須的,他清楚這一點。就像Eugenie需要他完成的那份博愛一樣。   

事情就這樣繼續著,直到在那一天青年出現在他面前,Jiyucheonmu才意識到他和Eugenie都完蛋了。藍髪青年早便知曉一切,他知道Jiyucheonmu愛他比他的博愛還要更深,他知道Jiyucheonmu的使命大於他自己的愛。   

所以Eugenie只是笑著將他的願望給他看——那是個無數人體連接成的巨大球體,扭曲的四肢與什麼東西被人用結實的生物粘劑結合在一起,他看到有人發生排斥反應,有人已經死了,顏色各不相同、具有體格差異的不同種姓者被粘合在一起。   

“我們將會共享彼此。”他笑著邀請了野蠻人,就像往常一樣,“畢竟人人彼此相屬。”   

Jiyucheonmu知道Eugenie是瘋了,他沒回答他,而是在對方的腦門上開了一槍。毫無疑問,這沒什麼不好。他知道他為文明社會做了件好事,對那個系統來說他只是除去一個會使社會不安定的分子,天知道他是怎麼把那些早就屬於系統的人們引到他的博愛上去的。   

他坐在那兒,在那具尸體涼透之前思考吻的味道。然後,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是真的愛上Eugenie了。   

   

  

 

4 喪尸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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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ypocritical Mad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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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刑具與成人用品專門店

【r18g,寫給自己的情人節禮物,對話流輕小說】 

【很有可能讓人不適】

 

“貴安,諾瓦小姐,我推門進來了。” 

剛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因為房間裡的鐵鏽味濃得嚇人,幾乎是往我舌根裡鑽,弄得我有點反胃。而且,屋子裏頭太暗了。我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諾瓦小姐在櫃台後面,不知道埋頭在做些什麼,魔法光源讓她的臉看起來像一尊石雕。聽到我來了,她點了一下頭,但是並沒有從自己手頭的事情上抽手,我有點不知所措。 

“我來了。”我又說了一次,然後閉上嘴等她接待我。要不是為了那位大人特殊的興趣,我才不會到這家作坊來呢,畢竟那樣的興趣簡直是變態嘛。當我暗自腹誹的時候,諾瓦輕車熟路地推著她的輪椅穿過了狹長的走廊,輪椅的纖細的輪子碾過了什麼東西——接著,我聽到一聲小小的、因吃痛發出的叫聲。 

“那是什麼聲音?” 

“不要在意,只是地毯而已。”諾瓦小姐鎮定自若地將輪椅停靠在了什麼東西之上。 

藉著魔法的光,我才看到那東西的樣貌。一開始,我因為看到凸起狀的輪廓還以為那是熊皮,但仔細一看卻發現形狀不對。再一看,我發現那東西作為熊皮也未免太光滑了點,更像是豬皮,原以為是熊頭的東西則根本就是人類的形狀。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我嚇了一跳,向後退了一步。 

“不喜歡?”諾瓦小姐面無表情地再度驅動輪椅,在那張人皮地毯上留下來一道轍痕,“這個反應不錯啊。” 

我驚魂未定,不過,如果不做反應似乎有點不禮貌:“不,也不是不喜歡,只是猛然一看有點⋯⋯” 

“那位大人很喜歡這東西,”諾瓦小姐道,輪椅在“地毯”上來回碾動,“上次來這裡的時候說想要訂製一樣的,不過,我應該不會再做第二次了,畢竟把內臟和肉一點點地剔出來、保持皮的完整,再把必要的核心全部塞到腦子裡的工序太麻煩了。” 

“那一位真的很喜歡這個?”我疑惑道。 

“是啊,那位大人問我能不能將相中的少女做成一樣的款式,應該只是一時興起吧。”諾瓦小姐搖了搖頭,向後退了一點,“如果真要做的話,起碼也要將原料送過來吧。您來這裡,總不會是為了送原料的吧?” 

“怎麼會,如果有原料,我一定進門的時候就和您說了。”我連忙搖頭,諾瓦小姐滿意地瞇起眼睛,轉了個方向,示意我跟她一起行動,我只好跟上對方的腳步。 

輪椅在帶著鐵鏽味的屋子裡連連傾軋,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刑具,各式各樣的都有,沒有一樣是重複的:一個紅色小球在類似消化系統的透明模型中轉動,最後停在肝臟的位置,如刺蝟般炸開;鋼針似的器具在半空中來回浮動,有規律地做出一套優雅的動作;本該是普通口塞的東西,時不時伸出來長方形的機關,光是看著就讓人喉嚨發痛。 

我發出小小的驚嘆聲。那並不是我本來的意思,我並不是喜歡這些東西,只是這些器具令人著迷⋯⋯諾瓦小姐是怎麼設計出來那樣的東西的呢?那雙纖細的手臂肯定無法掄動鐵鎚,也削不了木頭,再怎麼逞強,器具中應當還是有大部分是魔法製造吧。 

實際上,我剛才因為心思緊張而忽略了諾瓦小姐的五官其實相當精巧這個事實。雖然不是我喜歡的美少年,但確實是個美人沒錯。 

如果不是虐待狂變態殘疾人的話⋯⋯ 

“到了。”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諾瓦小姐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想法,還未反應過來,便被那雙金黃色的杏目瞪了一眼。 

“你剛才在想很粗魯的事情啊。” 

“沒有。”實際上我開始想像諾瓦小姐的裸體。聽說諾瓦小姐之所以會殘疾是因為腳上的筋骨全部斷掉了,那雙腿搞不好會意外的纖細,這點讓我格外興奮。 

“沒關係,那也是事實,而且我也習慣了。“ 

指的是哪句我也不清楚,不過這樣子有點可怕就是了,加上她一貫面無表情,還處在有點冷的裏屋,讓人瘮得慌。 

“諾瓦小姐是因為喜歡才做這一行的嗎?”我急忙問到。 

“也不是喜歡,只是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其他人能做到。而且,那位大人也很喜歡我的設計。”那一位大人確實每次拿到諾瓦小姐所做的東西都讚不絕口。我無話可說,這時諾瓦小姐笑著打開了一扇門,從中拿出來了一個小東西。 

“這個是?” 

“卡在喉嚨裡,能讓人感覺到窒息的儲存型水球。” 

“話雖如此,這個是不是有點太簡單了點⋯⋯”那位大人真的會滿足於這樣的東西嗎? 

“唔,提供的就是鼻腔和口腔的窒息感。只有掌握了適度使用的方法才能用來逼供。”諾瓦小姐搖搖頭,“所謂的拷問這種東西,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就是‘堅持下去大概真的會死’的恐懼。” 

“但是那位大人應該更喜歡男人和女人在自己雙手下被扼殺的快感吧。”我說到,“如果只是普通的窒息型刑具,用水刑就夠了啊。” 

諾瓦小姐看了我一眼,如果她的教養再差點,那大概就會是個白眼了吧。“當然不是,如果是普通的東西我就沒必要製作出來了,實際上,這東西的原料類似增感劑,也就是更強烈地感受溺斃的痛苦。在還沒死的時候就感受到死亡了,是以這樣的目的構思出來的東西。“ 

”啊,我能試用下嗎?“我起了興致,諾瓦小姐金色的雙眼微睜,似乎是因我的一時興起愕然,過了會兒,她輕聲說了句“請便。” 

我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這麼做是為了防止自己因為溺斃而摔倒,產生真正的傷害。諾瓦小姐巍然不動,只是冷眼看著我的行徑。起先入口的,只是類似水銀似的味道,直到咽下去時我才開始懊悔。液體平平常常,首先堵住的是鼻腔和喉舌,接著那東西不停下滑,開始灌進我的胃部和肺。我感覺到自己渾身浸泡在水中,額頭上蒙了一層係咪的汗珠,雙眼縮減不過是個幻覺,無論是看什麼東西似乎都像一層淡影。 

擠壓從四面八方來,它要摧毀我的心智,將我賴以生存的軀體從內部撕裂。 

我為這痛苦感到幸福。 

緊接著,從諾瓦小姐的方向襲來的重物直擊我的腹部。剛剛飲下的液體順時便排山倒海從口腔和肺部噴出,連帶著將鼻咽也作為洩洪的出口。正當我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時,我聽到了諾亞小姐的輪椅發出了一聲微小的齒輪轉動聲,沒搞錯的話,剛才打我的是輪椅的一部分沒錯了。 

“對不起,因為你一臉陶醉的樣子讓我覺得有點噁心,所以我忍不住就把元素球打出來了。”諾瓦的語氣並沒有歉意,當然,這剛剛好。 

“我還以為您比較喜歡受虐狂呢。“ 

“我不是喜歡受虐狂,只是喜歡將自己物化的人,你呀,雖然是個受虐狂,但是主動過頭了。”諾瓦搖了搖頭,”那幅享受的樣子,讓人看了真噁心。“ 

”不是物化自己的人就不行嗎?“我鬱悶地問到。 

”虐待和受虐的本質就是將人類物化的過程。踐踏尊嚴、否定人格,換句話說,把人類變成物品——那就是最高級的虐待。這無關男性與女性。虐待者將受虐者視作承受折磨的‘他者’和‘受事’,受虐者將虐待者視作一個虐待與懲罰的機器,這本身就是一個物化的過程。“ 

“是嗎?我還以為那是理想化的過程,話又說回來了,這樣大部分的受虐狂都達不到諾瓦小姐的標準吧?畢竟受虐狂更多的是為了自己的慾望啊。”我忿忿不平。 

“理想化和物化有時候就是一回事,嗯,正因如此,不如說,我喜歡的是被動卻又樂得其所得受虐狂吧。”諾瓦小姐眨了眨眼,“但是定義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就很難說了。” 

“真繞。” 

“這就和您要求被金髮美少年虐待,但美少年又要順從於您一樣吧?當然啦、最好是金髮,而且還像小狗一樣。畢竟是性癖的事情嘛。”諾瓦小姐支頤,全然不理會我的窘迫,“——別那麼看著我,是那位大人告訴我的。還要再看看嗎,我還有一個東西喔,不過那就是滿足另外一位老爺的惡趣味的東西了,我本身只是奉旨行事,對那樣作品並不能產生什麼感情。“ 

“姑且⋯⋯”我嚥下一口唾沫,“那就看看吧⋯⋯對了,諾瓦小姐很想物化別人嗎?”我並不是產生了什麼奇思妙想,而是感覺到必須要問清楚才開口的。 

“人只要交往在世,多多少少就會在交流的過程中物化對方,難道不是這樣嗎?人們所說的愛,則是一種更為直接的物化。通過婚姻、通過感情,把對方變成自己的東西,那不就是人們所說的愛嗎?”諾瓦小姐眨了眨眼,“而我做的,不過是將那過程變得更為直接顯眼而已。” 

“那麼,地上的那位是⋯⋯”難不成是諾瓦小姐的戀人? 

“不是喔,那位是自己過來央求我把他變成地毯的,不過嘛,如果我真的有戀人,我大概會將他做成輪椅吧?” 

真是可怕的女人。 

“最後一個問題,您會讀心嗎?” 

“不會喔。”諾瓦狡黠一笑,金黃色的雙眼露出一絲輕蔑,”是你太容易讀懂了。” 

 

 

底邊之家

 

Trigger Warning 

BL,R17,以及可能讓人不適的許多情節。 

 

亨利·馬克奎恩站在庭院裡。 

他父親正坐在門沿上,吐出一圈發白的煙,煙蒂已經在父親腳下堆成了小山。過期了有半年的番茄罐頭和舊輪胎堆在外面,幾乎把院子填滿。墻角有一輛競技自行車,從幾年前瑪吉摔斷腿開始,就沒再用過,所有人都覺得車子已經生鏽了。一盆天竺葵倔強地長在雜草堆裡,乾涸的土盆裡也被雜草殖民,兩者在等待誰會先為缺水而死。 

亨十七歲,再過幾個月就十八歲,要高中畢業了。他長得不高,但也說不上矮,在高中橄欖球隊裡做跑衛。學校裡沒什麼人喜歡,但也說不上惹人討厭,有一些朋友會在比賽時喊他的名字加油,但不多。 

“你們學校那個小子。”過了一會兒,父親把煙頭扔到地上去踩了踩,“很有錢那個,他是不是要去加州讀書了?” 

“哪個?”亨問。 

“送你球鞋和VR眼鏡那個。” 

“他叫尼爾。”亨說,“怎麼了?” 

“你們打算畢業之後出去玩玩嗎?”父親問道,他晃著手,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嗯,大概會和他慶祝一下吧。”亨利回答。 

“但不要旅行,你知道,我們付不起錢。” 

“不會,我們只會在鎮子裡轉轉,然後去吃點漢堡什麼的。尼爾也不喜歡旅遊。” 

過了一會兒,父親又說:“讓他多送點東西,送點值錢的,對那種小孩來說,一百美元不算什麼。” 

“可那是生日禮物啊!爸爸。” 

“不不,讓他送畢業禮物,你們要畢業了。這值得紀念,聽我的,孩子,他們很有錢,這點錢對他們不算什麼。” 

“但禮物是禮物。”亨說,他覺得煙味有點惡心,想回屋裡去了,但被他父親踢了一腳。瑪吉坐在客廳裡,聽著他們的對話發笑,肥厚的雙層下巴上掛了熱狗的油脂和番茄醬。電視裡還在播卡通節目,小弟弟奧斯卡躺在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今天是禮拜五,他沒去上幼稚園。諾亞還在臥室裡睡覺,他在一家店裡守夜班,晚上八點才出門。 

沒人怪他們,人都需要點什麼過日子,父親抽煙,母親酗酒,諾亞喜歡在下班後喝止咳糖漿。 

亨越過他們,在自己那塊小地方拿出來課本和作業,於《冒險時光》的聲音裡做起微積分的作業,他有點走神,因為阿寶的聲音很吵。奧斯卡在看到無聊的地方時會用腳撥弄他的肩膀,這也搞得亨有點煩,因為在被酒瓶堆滿的茶几上,地方本來就不多。 

瑪吉開始吃薯片。 

“你怎麼最近這麼努力呢?” 

“再不考好點我又要被老師留堂了。” 

“那可不好,打工會遲到的。”瑪吉說,她拍了拍油乎乎的手,“但你也不用太努力,你的分數也考不上大學,現在都五月中旬了,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了。” 

她說得沒錯。亨的同學已經討論起之後要去哪座城市,但馬克奎恩家還沒收到過一封從大學寄來的信件。   

“我想去別的州看看。”亨說。 

“老爸不會答應的,你忘了嗎?他為貝卡的事氣得冒煙有半年,現在生我們氣的時候還會拿出來罵。” 

瑞貝卡,他第二個姐姐,和瑪吉只差一年半,某一天她去別的州打工,然後再也沒信了。父母最初幾個月沒反應過來,隨後意識到她是徹底消失了,大概不會再回來了。孩子們最開始為她感到高興,但隨後意識到那是背叛。 

亨有時候覺得瑞貝卡可能是死了,但更大的可能是她跑了,跑得遠遠的,把這個閉塞骯髒的院子拋在腦後,剩下留在這裡的家人們繼續腐爛下去。他們大概恨貝卡,但也想成為她想得發瘋。在密蘇里州留下來的家人們,他們的血緣比金石都還穩固,親緣比鐵坨都還沉重,他們彼此拖拽,一同下沉,一直沉到地獄底端去。 

亨抄錯了數字,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晚了,他不得重新開始計算:“嗯,那我待在密蘇里,尼爾……他大概也不會去別的州上大學,我可以叫他玩。” 

那一半是謊言,他知道尼爾會用別的方法離開,或許是去讀社區大學,反正不是待在這裡。 

“你那個朋友嗎?他不是在給你補習?” 

“他的出席率太低了,影響了分數。” 

瑪吉咬了幾口薯片,沒再說話,大概是因為吃了太多東西,她去冰箱裡拿了瓶可樂才回來。在此期間,亨終於算對了數字。 

“既然他們家很有錢,那就沒什麼好怕的,有的是機會重新考大學不是嗎?” 

“我不知道。”亨回答,他確實不知道尼爾想不想去考大學,“他十八歲生日快到了,在星期日。” 

“你要給他寫張卡片什麼的嗎?” 

“我想帶他出去過生日,但沒想好,我覺得他媽媽應該會給他準備生日。”亨說,他看到泡泡糖公主在施魔法,他似乎又走神了,“或許我該去跟打工的店裡要點東西?額,但是我感覺他媽媽會給他買生日蛋糕……瑪吉,你給你前男友送過什麼嗎?” 

“想不出來送什麼的時候就去買大賣場裡的領帶,反正很便宜。” 

“但那作為十八歲生日的禮物來說會不會太便宜了?” 

“隨便你。”瑪吉說,“你真的很喜歡你那個朋友。” 

“有嗎?”亨問。 

“嗯,你總在提他。尼爾這個,尼爾那個,好像沒了他就不會講話那樣。”瑪吉灌了自己一大口可樂,隨後打了個嗝。 

他們倆沉默了一會兒,亨已經做不下去題了,於是跟奧斯卡一起看起來冒險時光。沒過多久,郵遞員來了,瑪吉看了他一眼:“你去取吧。” 

“奧斯卡去嗎?”亨問。 

他背上被小男孩輕輕踢了一下,於是亨站起身來,不大情願地趕在父親罵人前去檢查郵筒。沒什麼值得留意的東西,一些銀行的信,一些沃爾瑪的優惠券,更多銀行的信,垃圾(是誰往郵筒裡放口香糖?),新開的餐館,教會的告知,還有一個體積比其他的信比起來要更大的白色信封。 

這封信上寫了他的名字。 

亨咳嗽了一聲。他像沒事人一樣把其他的信件倒在餐桌上,自己拿著那封大信封進了廁所。信封的收信人確實是亨利·馬克奎恩,在那裡裝的是一張加利福尼亞社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不是什麼好學校,但足以帶他離開密蘇里。 

他把信封對折後回了客廳,趁著其他人不注意將其塞進了書包,裝模作樣地繼續做題。瑪吉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說什麼,因為電視節目開始播廣告了,奧斯卡纏著她玩起碰數遊戲。 

那天晚上,馬克奎恩家照常吃了灌裝意大利麵醬拌土豆和香腸,母親喝酒喝得昏昏沉沉,倒在桌邊上沒有起來,亨於是去叫醒了要上夜班的諾亞。十一點過後,已經沒什麼時間做作業了,他隨便填完了剩下的,然後給尼爾發了短信。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拿著尼爾給的滑板出了家門,敲響了瑞德家的門鈴。開門的是尼爾本人。 

亨留意到對方的手上又多了些繃帶,似乎是前不久才倉促地貼上去的,最底部的已經滲了血。尼爾總是受傷,有時是脖子,有時是手腕。亨會通過這些蛛絲馬跡察覺到另一些事的關聯,譬如尼爾那位虔誠的基督徒母親,他越來越可憐的出勤率,還有班上的孩子們看他的眼神和那些流言——但尼爾從來不會主動提起這些。 

“你受傷了嗎?”亨問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他習慣扮演一個傻瓜。 

“嗯,我在家裡做飯的時候劃傷了手。” 

“今天去學校嗎?”亨問,“對啦,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什麼事?”尼爾說,他把亨推進房間裡,給他倒了杯檸檬水,尼爾的房間很乾淨,被收拾得沒什麼生活感,但比亨家裡要舒服很多。墻角堆著些沒拆開的禮物,尼爾從來沒說過它們是從哪裡來的。 

“我被加州的大學錄取了!怎麼樣?都虧了你之前的補習。”亨說。 

“太好了,恭喜你——”尼爾難得笑了笑,“這樣看來之前的補習還挺有效果的。” 

“是啊,多虧了你,但那所大學是社區大學啦。不過我還是很高興,我還以為我連社區大學都考不上,所以只投了三所,結果沒想到還真來信了。” 

“我就知道。” 

“你之後打算怎麼做,尼爾?”亨問對方道。 

“……不知道,可能找一所社區大學吧,我的出席率和最後幾年的GPA太低了。”尼爾說,他給亨騰出來一個座位。亨有些不好意思地轉著腳,他意識到自己的棒球外套似乎對這個房間來說太髒了,於是只坐在椅子的邊上。 

他鼓起勇氣問尼爾:“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加州?” 

“好啊。”尼爾說,“反正社區大學哪裡都一樣。” 

“我聽說加州還很包容!還有很多……你喜歡的,漫畫書,那裡大概也會有。”亨來了興趣,他毫不懷疑,尼爾懂得比他多,但不知為什麼,在尼爾面前說這些事讓他覺得開心,“我們說不定可以一起住呢!或者出來一起玩……” 

“那就這麼定吧。”尼爾說,他難得放鬆了一點,靠在亨身上說道,“你身上的衣服又該洗了。” 

“真的?” 

“真的,有股酸呼呼的汗味。” 

“對了,關於你的生日……” 

“明天再說吧。”尼爾打斷了他。 

他們在尼爾家待了一會兒,主要是一起學習,然後說些學校裡的事。亨總是不得要領,但尼爾會耐心教給他答案的緣由。離開前,亨給他表演了新學到的滑板技巧,尼爾撇著嘴看完了。 

“後天去學校?” 

“我會去的。”尼爾衝他揮了揮手,目送著他離開。 

 

等亨回到家裡時,已經是吃午飯的時間,諾亞破天荒還沒睡覺。他走進去,想問問今天中午吃什麼,儘管他知道不會得到麵包和土豆香腸以外的答案。過了會兒,他才意識到似乎有點奇怪——大家圍在門口的走廊上,如同圍著螳螂尸體的螞蟻。母親發狂似的趴在地上,不停地扔出什麼東西,他本來以為母親又喝醉了,隨後意識到扔出來的東西是書。 

亨的書包倒在地上,裡面的東西翻得滿地都是,在那些雜物裡頭最顯眼的,是放在最上端的白色信封。 

“亨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瑪吉說,她炫耀似的將那信封拿起來,仿佛是寄給她的。 

“大學錄取通知書,那要多少美元吶。亨,你打工賺了不少錢吧?”諾亞說。 

“哦,不是大學——是社區大學。”瑪吉說。 

“我就知道,他也沒那個腦子去讀正經大學。”父親說。 

“加利福尼亞,那太遠了,你不會去的,對吧亨?”母親問。 

“我……” 

“去那種地方嗎?太貴了!還是留在密蘇里吧。” 

“額,那個……我不知道……” 

“聽爸爸的話,亨利。” 

“我其實……” 

“聽爸爸的話!把那通知書拿來,亨利。” 

亨沒有動。但那沒什麼用,諾亞已經把那通知書拿來了,父母對諾亞做過一次,現在輪到諾亞對亨利做了,沒什麼區別,都一樣,這就是家人。父親像一個勝利者,他接過那張錄取通知書,仿佛那是車貸、是借款證明、是保險賬單。 

紙張被撕開的聲音比想象的大。父親很快將那張紙撕得粉碎,然後全部丟在垃圾桶,為了不讓人有機會復原,還往上倒了諾亞的咖啡。垃圾桶裡的東西濕淋淋地融化在一起,和蘋果核、香蕉皮成了一路貨色,這場以錄取通知書為主角的鬧劇於是結束了。 

諾亞重重拍了拍亨的肩膀,像在安慰自己的弟弟,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幕與自己無關。有一瞬間,亨覺得將通知書遞給父親的仿佛不是他。沒過多久,家人們一哄而散,繼續去做自己的事情,有人看電視,有人吃東西,有人在喝酒,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亨坐下來,試著將自己的注意力凝聚到作業上,但他什麼都沒想起來。一些數學題,或許是微積分,也可能是心理學,他該看那個餅狀圖嗎?那個餅狀圖似乎逐漸放大,他眼前似乎只有一個垃圾桶,潮濕、骯髒,帶著股廉價水果腐爛的臭氣,然後那點東西也被染污,化為一片空白。到最後,只有一個念頭在糾纏他。 

他想見尼爾。 

他出了門,在發生那件事後,沒人攔著他。就像先前說的那樣,尼爾家並不遠。一如往常,尼爾為他開了門,但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他帶到房間裡。尼爾的母親似乎已經去上班了,房子裡除了不停播放“那個藍色雙馬尾的機器女孩”的歌聲外,什麼聲音都沒有。 

亨想說點什麼,尼爾於是把正在放著歌的電腦也關掉了。 

“……我們要不要出去過生日?”亨試著組織語言,最後說,“我可以……我可以租車。” 

“我媽媽準備了生日宴會。”尼爾回答。 

“我知道……但我們可以在其他的時間過——早一點,我可以去租車,我來開,你帶上行李,然後我們一起去……我不知道,可能去庇護所。夜裡一點左右,那時候不會有人在,諾亞也去上班了……” 

“……” 

“……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小鎮吧,尼爾。”亨說。 

“好。” 

 

當天晚上,亨準備好了離開的行李。他沒收衣服,沒帶書,只是拿走了自己存在高中儲物櫃裡的工錢還有身份證明,尼爾送的滑板在院子裡,走的時候再拿就好。他不敢拿太多,因為那以外的東西會增加被家人們發現的概率。 

尼爾做了更詳細的計劃,他趁著母親去教會先去取了車子。兩人不打算用家裡的車,因為擔心家人會通過警察追上來。 

晚上八點,諾亞·馬克奎恩離開家門口上班,亨在床上等了幾個小時,在大家都去睡覺、熄燈之後躡手躡腳離開了臥室。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近乎是滿月,通過不大的窗子照進走廊。亨走得很小心,生怕自己發出巨大的聲音來。當他走到家門口時,他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擋在門前。 

奧斯卡站在門口,或許剛上完廁所,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你要上廁所嗎?亨?” 

“對。再睡一會兒吧,奧斯卡。”亨把那孩子抱起來,將他帶回到床上去亨預感,男孩似乎已經知道哥哥要做什麼了,因為上廁所不需要穿外套。但奧斯卡很乖,既沒有哭鬧,也沒有吵醒父母。 

亨不知為何產生一種內疚感,他對奧斯卡說了晚安,做完這件事,他躡手躡腳回到客廳,拿上書包出了門。 

外頭很安靜,只有一輛雪佛蘭停在路口,那是亨租來的車。尼爾坐在駕駛席上,看到亨來了之後招了招手,等亨上了車子就出發了。一點後的小鎮,安靜得讓人無法相信,仿佛本身就是夢境。他們開得很快,幾乎半小時就出了鎮子。兩人計劃先開到堪薩斯去,等天亮時,在公路旁的休息站休息,然後繼續,直到先到堪薩斯州的避難所為止。 

第一段路是尼爾開,在進高速路前換成了亨,開了幾個小時後兩人又換了次位置,一直到四點半的時候,尼爾說他需要休息,於是再度又亨駕駛。尼爾事先買了些罐裝咖啡和薄荷糖放在車里,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當他們看到休息站的停車場時,兩人都鬆了口氣。彼時太陽已經升起,他們在停車場裡稍作休息,休息站的便利店甚至還沒有開。一切都很安靜,讓人感到一種奇妙的愜意感,仿佛這不是逃家,而是在度假。也在這時,亨才有了幾分脫離家的實感。 

他逃出來了!他自由了!他終究沒有家人邊那樣沉在底部。他和他們不一樣,也不會相同。他看著方向盤前那個結實的白色信封,在租來的車子駕駛席上笑得停不下來。尼爾也在笑,明天會有新的人生等著他們,他們會住進避難所,然後是社區大學的宿舍,或許以後還會有自己的公寓……他們會在加利福尼亞有新的人生。 

他轉過頭去,發現尼爾在看他。 

“待會兒要去休息站裡吃早飯嗎?我想吃牛肉和雞蛋。”亨說,他搓了搓鼻子。 

“你胃口真好。”尼爾笑了笑,“我也想吃。” 

亨注視著他,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是時候了,於是擁抱了他副駕駛座位上的夥伴,吻了尼爾的嘴唇。尼爾或許是沒反應過來,或許是累了,但顯然在吻結束後嚇了一跳。那並無經過什麼思考的反應在一瞬間沖淡了亨的興奮感,給他的腦袋結結實實打了一拳,亨縮在駕駛席上,結結巴巴地問對方道: 

“或許我們,我們可以……以嗎?我和你?” 

“你和我?”尼爾反問道。 

“戀愛……建立關係……我一直很喜歡你,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亨說道。該死,他比平常要更語無倫次,“我喜歡你……我們可以一起去社區大學……” 

“我不喜歡太吵的人。” 

“你不喜歡。”亨說。 

“對,我不想再重複一次。”尼爾說,他抽開自己的手,把書包放到副駕駛地上去,“我去後座休息一下。” 

“好。” 

車門開合的聲音替代了沉默。尼爾換了座位,亨沒說話,專心致志地去調廣播,想聽點音樂,卻怎麼都調不到音樂台。一時間車裡只有廣播的雜音,亨不得已只能放棄,於是一切陷入更可怕的寂靜裡。 

亨轉過頭去,尼爾並沒有躺下,而是抱著手臂,透過後視鏡在看他。啊,尼爾、尼爾,他有雙漂亮的眼睛,亨在他們十年級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點,那是雙金色和藍紫色共存的眼睛……現在,它們用一種視線在審視亨。 

他鎖上車門,越過椅背。現在是早上六點,休息站的停車場裡只有他們倆。 

“尼爾,我們之後還會在一起,對吧?” 

“嗯。” 

“無論發生什麼事?” 

“嗯。” 

“生日快樂,尼爾,我愛你,並且會一直愛你。” 

“嗯,我也是。我們在堪薩斯州的避難所休息一下吧。”尼爾說,他不再去看亨,而是避開旅伴的視線了。 

一切看似開始得突如其來。 

亨擠過那椅背,將對方壓在後座上。尼爾一開始顯然嚇了一跳,他想找個支點,但已經來不及了。亨將尼爾壓在座位上,有點粗暴地脫下對方的下裝。尼爾扭動著上身想推開門,但車子已經上鎖,而且周圍沒有人在。 

“你要幹什麼?”尼爾問。 

他沒回答他。他抱著他的戀人,吻他,埋在對方頸間吸他的味道,癡迷地叫他的名字,然後再一次吻他。尼爾被抱得喘不過來氣,試著掙脫他的手,但沒什麼用。他哭得滿臉是淚,去吻尼爾的嘴唇,後者僵硬地接受著他的吻,嘴唇卻是柔軟的。然後這糾纏一路向著更為隱秘的地方而去,有時尼爾會在他耳邊罵他,說這是犯罪、太衝動了,但他沒有停。 

你看,他不能沒有尼爾。尼爾像父親的煙,像母親的酒,像諾亞的咳嗽糖漿,像瑪吉的熱狗,像奧斯卡的兒童動畫。總有些東西,總有些東西要幫你挨過苦難、挨過時間。亨看到尼爾漂亮的眼睛,他把自己的棒球外套扔到車地板上。 

那東西隆起一團小丘,在被哭聲和詛咒充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