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婚礼(测试服)
[欢迎。这是一场超现实主义大秀。两队舞者,七个故事,一幅画,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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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索娜拉·帕特森-婚礼
*梗概:它会把他交到你手里。
[阿根廷探戈。索娜拉·帕特森向后仰去,春藤一岚俯身压近,两人的手臂向上高举,十指交握。她抬头,看向自己无名指,银色素戒正对灯光,像一滴冰。她垂眼,春藤的脸落在她视线里。他在看她。]
索娜拉十二岁的秋天,父亲教她打猎。他们路过一片麦田,稻草人站在金色麦浪里,太阳暴晒下,它身穿深色西装,干枯稻草撑起它挺拔强壮的轮廓,脚上是一双烂皮靴。强烈的日光掩盖了所有残缺:没有五官,外套残破,身体崎岖僵硬。
他们说到未来,说到索娜拉要走的路,要得到的一切。
她父亲靠脸傍上富家女。于是他说,你要好看,要体贴。
她皱眉,但他笑了:就算你没有,你也要装作有。然后才能上赌桌,赢到一名完美富有的丈夫,拥有一枚戒指,它会把他交到你手里。
那是一首歌的歌词。
它会把他交到你手里,他一边哼着,一边取下自己的旧铜戒,套在稻草人的枯枝上,拉过她的手搭了上去:它是你的了。
索娜拉抬头,铜戒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突然她听见响动,父亲也听见了。他甩开她的手,拿起枪往前追,招呼她:快,兔子出来了。
他们追着兔子跑出很远,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夜里,她躺在床上,忽然记起铜戒指和她的稻草人丈夫来。她路过客厅,父亲歪在沙发上,电视上沙沙地响,雪花屏的荧光幽幽地映在他脸上,空酒罐倒了一地。她独自穿过漆黑麦田,把高大的稻草人从地里拔出来。它比她高很多,还套着那枚戒指。
但她就这样扛着它,走了很久。戒指在她头顶晃荡了一路。
她把稻草人搁在床上,没有大人反对。因为它是她的了。
黑暗中,她总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虫子、老鼠反反复复钻进它的身体,取走它们需要的部分,一点点啃噬、掏空这躯体。它没能熬过冬天,稻草松散脱落,枝干从破洞露出,衣服变成布条,坍塌、瓦解,最后只剩一堆碎屑。
到她二十七岁,父亲押注的那条血脉,在她身体里发酵。
她体内流淌的母亲的血,来自一个年纪很大的富豪。
那人有钱到难以想象,也怪到难以想象。
即便她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竟也收到了一份邀请:来我的私人海岛参加集体婚礼,我会在众人中选出继承人。你有机会拿走我所有的钱。
她想,我要有戒指和丈夫,就算没有,也要装作有。
唯有如此,才能有一张入场券。
她挑中了春藤一岚,因为他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钱币。他们在凌晨三点做爱,早上七点去登记,银戒指是路上买的,收据揉成一团。她把它套上无名指,刚好适合那道旧勒痕,那是十二岁时得到的铜戒留下的。正好。
现在她后仰,她丈夫的手臂在她上方,戒指对着灯光。他们对视,光线填平了他身上所有沟壑,但你知道它们还在。
音乐在舞厅中回响:它会把他交到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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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藤一岚-屠杀
*梗概:死一个不如死二十三个好。
[阿根廷探戈。春藤一岚一手拉起索娜拉·帕特森,另一只手托住她后仰的身体。在所有人视线之外,他的尾指、无名指、中指、食指依次敲击她:一、二、三、四——
他注视着索娜拉,她的面庞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汗水淌过她的脖子,他闻到她血管里散发的金钱气息。]
那天凌晨三点。酒店。
我们结婚,春藤一岚同意道。
他的手指敲过床沿。
就这么定了,我们结婚,去岛上,我们会拿到钱,他向索娜拉·帕特森承诺。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他们是在他华盛顿商业街顶楼的办公室里敲定一笔重大交易,而非此刻,两人全身赤裸地躺在床上,他还在她身体里。
他想,我会拿到钱,靠的是我的算计,不是你的愚蠢。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汗湿的额头。
前一天傍晚。
他正在办公室美美大餐。
落地窗外有全华盛顿最好的景色,但他不在窗边,而是坐在椅子上,正在享受吃人的乐趣,最后一口最美味。
他对面坐着的男人是他的大客户(曾经),他每年光是经手这一个客户的资金都数以亿计,最高档的餐厅永远有给他客户的单独留座。春藤用了好几年才一点一点吃掉他。
他用肮脏的手段东挪一点西挪一点。设立离岸账户,再用客户的钱投资自己的项目,收益归自己,亏损归客户,还要从交易里反复提取佣金。咬断脊柱,从四肢下口,不惊动这个没长神经的庞然大物,一直到啃光了它的肉。
等客户发现时,账户已经空了。
它只剩下喉咙可以说话。
他来恳求他做一笔交易,可以让他东山再起。
你不懂,你必须帮我,我还有机会翻身,客户说。(他们最后都这么说。)
春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从来没见过一样,然后他的手按在桌子上,尾指、无名指、中指、食指,依次敲击桌面。一、二、三、四。
客户不甘心。(他们最后都不甘心。)
我应该还有钱,怎么会都没了?我本来那么多——到处都是钱!你再查一遍!帮我一把,对你有什么坏处?
但也没有好处,春藤说。客户想要大骂,想要发火,但他不敢。
他勉强压下情绪,低声道,我以前也帮过你。
你确实帮过,春藤说,那你再求我一次。兴许还有余地。
客户跪下来。它跪在地上,脖子怪异地扭着,残存的躯体可怕地折叠成小小一块。
求你。他(它)说。
春藤说,真是太遗憾了,我帮不了你。
他愉快地看到那句话的威力:最后一口狠狠地咬在那只可怜的动物的脖子上!咬断了它的喉管!绿色的血从血管里爆出来!绿色的,带着金属光泽,是钞票的颜色。
绿色的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喷了他一头一脸,溅到天花板上、窗户上、桌子上、椅子上、地毯上,整个办公室变成了绿色的海洋,金钱的腥味充斥了每个角落。他深吸了一口气。
前一天深夜。酒吧。
他第一次见到索娜拉·帕特森。
那个女人穿过人群,笔直地朝他走过来。他西装革履,很得体。而她虽然肤白貌美,一头茂密的金色波浪卷,身材火辣,可是人却放荡又粗鲁。
我听说过你,春藤一岚,你名声很好。但她没说的是,他手段很脏。
我需要你,像你需要我一样。春藤先生,我身体里流动的血液是你需要的东西。而我想要你跟我一起,你的脑子,你精于计算的本事,是我需要的。来吧,摸我一下,你会发现我值得,很值得。
来吗?人们互相帮助,才能得到财富。
你想赢吗?
想赢吗?
和我结婚,我们一起去岛上,成为继承人,拿走所有的钱。
你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浪女。他端起酒杯没有接话。
只是血统?他也有。父亲被迫切腹,母亲大出血死在产床上,那个胎儿——他弟弟,看起来都不太像人。旁支夺走本家,把他像垃圾一样从家里赶出来,一路逃到华盛顿。
败者生来是猎物,但猎场会颠倒。他需要钱,好把那些人的血肉一点点榨干,回去再把本家一口一口吃下来。
但她没走开,她就那样,继续跟他喝了第二杯。
那天凌晨两点。酒店。
和你结婚。你还真敢想。
但她说得很对,该死的对,她的大腿肉感又有弹性,内侧有一块很漂亮的胎记。(只是他不记得是什么样子了)。她在床上叫起来也很好听。
美中不足的是,这女人只是个私生女。
你的出身,他说,不一定够格。但我有几个律师,可以解决DNA鉴定文件。没有它,我们上岛也会被赶出来。
索娜拉说,随便吧,你说了算。反正我有邀请函。他们认这个。怎样,如果运气好我们就平分,你要是卖力点(她摸了他一把笑得很下流)我也可以多给你半成。
早上七点,天还没亮,他们就跑去登记,刷春藤一岚的卡买了那对银戒指。
几天后。
春藤私下备齐了文件,索娜拉没有过问。
她只拿着邀请函,与他踏上了那座岛。
婚礼一共有十二对,二十四个人,竞争激烈,但竞争方式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管家倒在门口、侍从躺在桌旁、司仪和乐师们的脑袋都被轰碎了,桌椅翻倒,乐器被打烂,乐谱飘在血上。
在开始前,岛上原有的人已尽数惨死,所谓继承从谈判变成了屠杀。
余下的新人尖叫乱跑,红色的血到处喷溅。
唯一的规则很简单:只有一对能活到最后,拿到那笔钱离开。
为此必须亲手杀人。
这可不是我喜欢的狩猎方式,春藤想。
他和索娜拉躲进了酒窖,和另一对新人一起。
他的妻子拿起了枪。
可猎物非常狡猾,一上来就打灭了灯。
酒桶翻滚、破裂、木板崩碎,烈酒淌了一地。
一片黑暗,没有视野,她根本打不中任何人。但他很快想法子补上了这个漏子——
他点燃了烈焰,火光照亮了一切,她趁机击中了猎物的要害。
她大喊道,我们会拿到该死的钱!
是的,我们会拿到钱。他同意。
音乐继续,舞步未停。
他的手搭上妻子的腰,托住她,看着她的金色眼睛。
一、二、三、四——
他在计数。
死一个不如死二十三个好。
清盘而已,他不会亲自动手,但死了更好。只有一个人的买卖,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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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索娜拉·帕特森和春藤一岚-Entrada
*梗概:现在是一伙
[登场前他们互相检查妆容和服装。]
索娜拉·帕特森先跑出来,春藤一岚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踏出房门,就停了下来,其他人看着他们——
一条宽敞的通道,左右是不同的房间,站着不同的人,都和他们一样,身着礼服。
不知从哪个房间里,传来了浓厚的硝烟气味。有的房间是黑暗的(就在他们对面,抬眼就能看到),里头却电闪雷鸣,门口两人浑身湿透,壮的那个身上带伤,高的那个白西服上全是血水。
索娜拉和春藤身后的房间内正烈焰燃烧。但通道内很凉爽。
众人视线交汇,紧接着,所有人身后的门齐齐自动关闭。隔绝了危险,也隔绝了再逃回去的可能。
规则人人都清楚,谁都知道结局,也都懂得代价。
在场的都心里有数,谁也没有先动。
索娜拉手里还拎着那把杀过人的玩意儿。她想率先开战。
但春藤拉住了她。
电子音在所有人头上响起:女士们先生们,艰苦的战斗过去了,食物,我们有,床铺,我们也备好了。三十六小时后,各位进入下一轮。
激光束在走道中央刻上三个字:休战期。
紧接着,红色光点同时在每个活人的脑门上闪动了一下,随即消失。
那意思再直白不过:各位,安分点,我们看着呢。
索娜拉盯着地上的字:噢。
春藤看着那些人,他们也在彼此打量。
陆续有人转身离开,毕竟所有房间的门都已紧闭,再也打不开了,留在这也没什么事可做。而那电子音承诺了既有食物又有床铺,它们总该在某个地方(但绝不会摆在通道上),走的人越来越多。
包括对面的两个男人。
春藤看了一眼相互搀扶的两人,真够蠢的。
他甚至没正经去想这对“夫妻”该怎么算。
索娜拉注意到他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他随口说:想到一些无聊的事。
索娜拉:好吧,我希望你专注一点。
春藤终于看向她:说好的遗产继承,如今却变成杀人现场。你的身体和我的脑子,在这都不值钱。
索娜拉哈地一声笑了出来。春藤不喜欢她这种语气,带着点得意又轻慢的调调。
她说:好歹我的身体刚杀了一个人,没用先生。可你的脑子呢?你还有什么本事?
他问:那么协议作废了?
索娜拉:倒也不急。
春藤靠在墙上,鞋尖点着地面:那你想怎样?
索娜拉:你需要我,比我要你更多了。
春藤:不见得,不行小姐。谁点的火?谁替你布局,让你能瞄准?
索娜拉没搭腔,她扭头去看那条空旷的、左右两边一模一样的通道,以及在通道两侧排布的、一间间外观完全相同的房门。
她问:现在我们怎么办。
刚进来那会,我看过消防示意图。春藤说,但和现在这里的格局完全对不上。你的那个老头子把我们都耍了,海岛和这栋巨大的别墅都是活的,我们现在就在它肠子里爬来爬去。
索娜拉说,快别说了,我不喜欢这个比喻。
那你喜欢什么?春藤问。他心想,你就只关心你的狗、猎枪,还有没到手的那一大笔钱,乡下妞。
我能记住路,只要走过一次,索娜拉说。
这里会转,刚刚我们跑的时候,已经转过好几次。你东倒西歪差点摔倒,不是因为鞋跟太高,是因为房间在转。春藤说,亲爱的,你走过的路没有用。
索娜拉说,那你什么意思。
春藤说,你话倒没错,我们应该重新谈谈。我要更多,因为我现在更管用了。而能和我搭档的继承人,在这里,不止你一个。
他们沿着通道向前,春藤说得对,索娜拉察觉到了那种空间的晃动感,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他们看到了敞开的房门,里面是一间配置齐全的奢华卧室,带独立盥洗室,等着人进入。
春藤站在门口看了看,继续往前走。但通道无穷无尽,此后的房间都是这般。
直到他相信再没有新的东西了,便随便选了一间走进去。
门在两人身后自动关闭。
索娜拉甩掉高跟鞋,拎着武器进入盥洗室的淋浴区,她打开热水,水蒸气一下子升腾起来,淡淡的白雾弥散在玻璃墙上。她松快地扔掉裙子,站到水流下。
春藤在卧室里走动。有一份点餐单,酒类、食物应有尽有,上面印着叫餐号码,旁边有座机。那号码能接通,他说:嗨,给我一把格洛克17,黑色,九毫米口径,奥地利原厂,不要海外组装版。如何?
无真人应答,电子音机械地继续提问:您需要什么。
他发现它只对点餐单上有的单词有反应。
于是他叫了一份三分熟的西冷和山崎二十五年,然后看了一眼那个淋浴的裸女,又叫了另一份手撕猪肉和奶酪通心粉。看她自己想吃猪肉还是通心粉吧,说不准她能都吃完。
电子音说:稍后会送餐到您的房间。他没挂断。
过了两秒,电子音又说:如有需要可在晚八点到活动室自由活动,届时亦会提供自助冷餐供应服务。
这次是对面先挂断了,好吧,他心想。
他脱掉衣服,光着身子走进了淋浴区。索娜拉去摸那把武器,他笑了一下,没碰那东西,而是伸手去摸她的胸,用手掌把乳头狠狠地揉进肉里。
他们做了个天昏地暗。
门外有人敲门,或许是送餐服务,或许是陷阱,但反正没人去应门。
他们做完,又洗了一遍,躺在床上。
索娜拉想起,剩下的六组活人里,至少有两对是同性恋。余下三对中,还有一对的继承人是男人。除了她,春藤能选的人少得可怜。
她忽然笑了:你想换我?你能干男人吗?
春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厌恶她的暗示。
他把手盖到她嘴上,翻身又操了她。
第二回合,仍然很合拍。她奶子大得他都握不住,乳肉从指缝往外漏,背入式让他觉得像是骑了匹腰细雪白的母马。索娜拉能干的不只是杀人。
好不容易,两人才停下来。床单已被他们搞得一塌糊涂。
索娜拉喘息着说:床单废了,你可真行。
春藤毫不在意:八点可以去活动室,其他人肯定也会去。
这不算什么秘密,反正等会要开门拿晚餐,告诉她也无妨。
索娜拉说,好吧,那我们就不用为这操心了。既然能从这里去活动室,那从活动室应该也能去其他空房间,到时可以换个干净的。
她把床单拉下来甩到地上,和他并排躺着,用大腿压住了春藤的下体。
他把那条白花花的肉腿从身上推开。
她放声大笑。笑的时候,她视线落到他搭在小腹的那只手上。
她看到那只手又在动,尾指、无名指、中指、食指,依次敲击他自己。
接着她说:那让我们继续上一个回合。你说要更多,多多少?
春藤没说话。
索娜拉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说:就算是最后一对,也只能活一个拿到那笔钱,对吗?
春藤说:最后一对。那得你也活到那时候。
索娜拉不假思索地说:我们肯定是最后一对。但拿到钱之后呢?
他确实也在想同样的问题,那拿到钱之后呢?
索娜拉没等他开口,自己先答了。
她说:我会用刀。枪那时候未必搞得到。就算搞到了,肯定也剩不下子弹。
她倒是算计得挺好。
索娜拉盯着他:好吧,那我换个说法,如果我们活到了最后,谁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自己的手说,如果我们是最后一对,我不会先动手。
骗子,她说,我听过的所有故事里,一对夫妻只要死了一个,多半就是另一个干的。
你来找我,就该想到今天,我的妻子。他捏住她的手,转了转她手上的戒指。
两人都不再说话,沉默了很久。
索娜拉先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春藤说,先活到那时候。
他收回手,十指交握,搁在小腹前。
好吧,那还是五五分。
现在是一伙。她翻身背对他。
[索娜拉和春藤从场边走到舞台中心,两道追光打在他们身上,两人各自面向观众致意,随后移步站位,摆出POSE,音乐响起,前奏缓慢地流淌——]
[周围都是黑暗,两人看着彼此,开始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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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法雷和罗格尔-Parada
*梗概:而今,此刻。
[登场前几秒。舞台边缘,黑暗中,两个伦巴舞者并排坐着。法雷的目光落在罗格尔身上。]
安全在倒计时。三分钟。
他们等着房门打开,第二轮猎场开启。
罗格尔坐着,他死死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仍在盘算该怎么办。
法雷看着他,想起此前发生的所有事。
罗格尔在通道里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墙壁的接缝处。
没有反应。没有门打开,没有电子音,没有红点出现。
他收回手,扶着法雷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腰侧的伤。
法雷看在眼里,他经过每一个房间门口时,目光都会停留片刻。他是在看通道角落的监控、看天花板的棱线、看走廊尽头的阴影。他们是所有人里行动最慢的一组。
正因为最慢,最后进入房间,所以罗格尔把谁进了哪扇门记得很清楚。他记得自己走了多少步,数到重复的那几扇门(走廊上残存着关门前的气味,烈焰、硝烟、海水的咸味和血腥味),他就知道他们又绕回来了,房间并非无穷无尽,而是环形排布。他也早就摸清了哪里有阴影,哪里是监控和红点触及不到的盲区。
他们走完一圈,整条通道骤然变得通红,红得刺目。与被激光束选中的红点不同,那是最后的死亡警告。所有门齐刷刷地合上,唯有一扇还开着,房间里透出柔美的金黄光线,像是凝固的琥珀。
他们不得不进入房间,但罗格尔没有加快步伐。
那一刻法雷就明白了:他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可即便到了现在,罗格尔也没有放弃。尽管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房间的光源只有一盏床前落地灯。法雷把它拧得更暗,昏黄的光晕缩得更小,整个房间沉进柔软的阴影里。
暖光落在罗格尔合着的眼帘上,投下薄薄一层暖色。他靠在床头,呼吸平稳,可法雷知道他没睡着。他真正睡着时,眉头会彻底松开,会显得格外年轻,简直和自己一样年轻。
法雷俯身亲了他一口,说,它们看不到。
罗格尔含混地嗯了一声。法雷是演员,他对镜头有天生的感知。他说看不到,那就是看不到。
罗格尔没要开灯,法雷也没有开。
法雷蹲下来查看他腰侧的伤,是用罗格尔衬衫上撕下的布条临时缠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已经透出来,附近的肌肉正不受控地轻轻抽动。法雷用温水浸湿毛巾,小心擦掉血迹,翻出摆在门口显眼处的急救箱,取出酒精、无菌纱布,重新消毒,再一圈圈仔细裹好。
然后他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擦干罗格尔身上的冷水,擦他的头发、脸、脖子,从锁骨擦到小腹时,他愉快起来,轻轻哼起了小曲儿。
罗格尔根本没动,只让他擦,直到法雷擦到胯骨,顿了一下。罗格尔才终于睁开眼睛,扫了他一眼,法雷立刻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然后又接着哼起来,这回他给罗格尔脱光了,彻底擦干全身,扶着他挪到干燥的那一侧,拉过被子给他盖好。这会儿,罗格尔的眼睛已经又合上了。
法雷起身去洗澡。淋浴声、浴室抽风机极细微地响着。他洗得很快,中途关掉了水,应该是在揉搓沐浴露。罗格尔一直听着,除了这些动静,其他什么也没有。没有机械音,没有电子音,听不到一点儿人声,隔音效果相当好,好到近乎隔绝了整个猎场。
他睁开眼,又扫了一圈房间:天花板角落、自动门面板,最后落在落地灯下的床头柜上。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份烫金字体的入住指南。
正面印着房间配套明细:全尺寸衣柜、独立恒温卫浴、电话送餐服务、全套医用急救物资。角落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所有服务仅限合理需求。
背面是客房固定日程通知:
休战期:36小时
00:00-08:00 门禁锁定
08:00 门禁解除,送餐服务开始
20:00-23:59 活动室开放,冷餐会同步供应
00:00 门禁锁定,送餐服务结束
*休战期结束后,第二轮猎场正式开启。
他放下册子,想起自己身上也流着那个老东西的血——
他不要这笔遗产,对这一切本就毫无兴趣。他来,是因为那老东西说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而他想来给纠缠半生的家族与过去做个了断。
这座岛,这栋房子,这套电子机械系统。它背后总得有人。
他对着房间内寂静的空气,报出了一串信息:全名、账户号、密码、一个地名。声音不高,像是在等接线员转接。五秒过去了,电子音没有响,红点没有闪,没有任何东西回应他。
他不再说话了,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
法雷穿着干净衣服靠过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运动套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吹干了,长长的金发蓬松柔软,带着玫瑰护发油的淡香。这里什么都很齐全。衣柜里挂着大中小号衣物,质地极好,款式简单。他给罗格尔也拿了一套,放在床边,他又看了看绷带,还好,没渗血。
床头柜上摆着罗格尔拿出来的入住指南,法雷扫了一眼,然后看向茶几上的座机。
他走过去拿起旁边的点餐单,叫了两份能存放的食物:面包、冷肉、奶酪、黑咖啡和热牛奶。听筒里的电子音确认了,他挂了电话,回到床前,在罗格尔身边躺下来。
罗格尔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倒计时还在走。
两分钟。
罗格尔睁开眼看他,那双绿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灰暗。
他在愧疚,因为他把法雷带进来,却找不到带他出去的办法。
还需要什么吗,我可以出去找,法雷凑近小声说。其实根本没必要凑近,也没必要小声,这里没别人,但他就是这么干了。接着他就懂了自己为什么非得这样——因为罗格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指尖很干燥,很舒服,于是法雷就把头更靠过去一点,让那只手的重量压得更实。可罗格尔的手指有点僵,只停在他发顶,很轻地揉,没有下一步。
罗格尔回答说,不用。
但法雷知道他并不想说这个。他刚刚想说的是,怎么办你。
只有一分钟了。
法雷看着他,罗格尔仍盯着门。
法雷心里清楚:他很后悔带他来这里,可此刻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但凡他有一点办法,都不会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做。即使就这样坐着,即使是现在,罗格尔也没有放弃,他还在盘算。
只有三十秒了。
法雷忽然拉起他的手。罗格尔。
罗格尔抬眼看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
是只要法雷凑过来,就会有的东西,是罗格尔一定会给他的东西。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让法雷知道,他还在想:怎么办你。
别想了,法雷说,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在电影里,九十分钟,可以拍一个时代,可以拍一个人的一生、二十四小时、一个下午或清晨,或者就这一秒。我们不用一天一天地过。一分钟一分钟也行。如果你担心,一秒一秒过,那更好。
我要你只看我。
罗格尔看着他,又摸了摸他的脸。这一回,他的手从脸颊滑到法雷的头顶,再顺着落下来,捏了捏他后颈。法雷闭上眼睛说:就这一秒,我就在想天啊我好喜欢。而你不要说傻话来破坏,你就应该闭嘴,摸我,让我把这一秒过完。
倒计时归零,休战期结束。
门开了。
[罗格尔握紧法雷的手,牵着他站起来,走进舞池。]
[白得耀眼的光打在对面那对男女身上。而他们在黑暗中抱住彼此,摇晃身体,放松,直到蓝调的光自头顶洒落,落在他们身上。]
[而今,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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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罗格尔-遗产
*梗概:结案陈词:他。
[国标伦巴。蓝色光芒笼罩住拥抱的一对舞者。]
[他们的体温、气息,一切都融合在了一起。心跳共振,外界仿佛静止。]
黑暗。
完全黑暗的内心。
我见过太多遗产,遗产从来不止是一纸财物清单。遗产就是命案动机。谁死,谁得利,谁被拖进深渊,一清二楚。不是钱的事。是压在所有活人身上的重量。一份遗嘱,能毁掉一个家族。一个继承人,就意味着一场死亡。
现在,轮到我自己了。
提问人:罗格尔。回答者:罗格尔。
:交代你的身份。
罗格尔。以前姓洛夫,后来不姓了。我父母死在那上面。
:他们最后给你留了什么?
一家被掏空的公司。父母全部的债。没得选。我把账本从头翻了一遍,每一笔。也敲过几扇门,朋友的,和父母朋友的。没人开。
:你当时怎么做的?
全押上去做交易。他们什么都要,实业。股权。不管有没有价值,只要是父母留下的,他们全都要。父亲用过的钢笔和批注过的旧书。母亲常戴的耳环。一顶沾了血的帽子。全在桌上。
贪得无厌。
我签了放弃声明,还在空白纸上签了名,答应按他们的规矩办事。没具体问是什么,没必要问。
:你替他们办过事?
办过,按我的方式。我没欠谁。
:他们接受了?
他们觉得吃定我了。但我靠公司稳住了局面,最后钱、身份、地位,我都有了。
:这就是你父母的遗产?
不是。钱和公司是我自己挣回来的。那些旧物,后来也赎回来了。
真正落在我身上的遗产,就一句:看清楚,下注,永远要给自己留一手。
:那你现在在哪?
一座岛。一栋活的房子。老东西的猎场。
:他快死了。你奔着他遗产来的?
我自己什么都有。
我以为,他死以后我只要放弃继承,就能从家里彻底脱身。
:结果呢?
我带法雷一起来。结果那老东西没死,倒是所有人都被他拖进来了。
他是想把我们困在这,看我们死。
我看走眼了。
:之后你做了什么?
找出路,观察,找逻辑,找规律,然后挨个敲门。
它是环形的,全封闭。没有操作员。没有人。我报过账户和名字,如果有人去查,就知道那个账户里有多少。如果有人听到名字,就该清楚帮我一把能拿更多。但没人回我。我这辈子就擅长这个。没用。这就是一栋活着的死屋。
:留一手,你留了吗?
……
:这一回,你留了吗。
没有。
除了他,这岛上原本能管事的人都死了。我的钱、身份、地位,全没用。房子是他造的,规矩他说了算。他比我有钱,比我有根基,比我活得久。更久,太久了。
他快死了,他什么都不要。只要我们死。
:你姓过洛夫,你早该知道这笔血债你跑不掉对不对?
对。
:那你做的那些试探,是给谁?
给法雷。我跑不掉,但他也许可以。
:你还能做什么?
虽然受伤了,可还能动。就想带他出去,最后再赌一把。
——但或许很快就轮到我了。
:轮到你了。
轮到我了。
:那就清算。
我名下的东西。有钱,存款、账户,备着随时能动用的现金流。有资产,股票、债券、珠宝、豪车、别墅。还有公司,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这些是数字。
对,数字而已。
:你还剩下什么?
所有数字都划掉之后,还剩下一个人。
:凭什么是他?
他先的。
:哪次?
哪次都是。最近的一次,三十秒前,他先拉我。
:你信他。
这不算承诺。他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任何能用数字标价的东西。没有钱。没有资产。
我从未立过遗嘱,也没和任何人签下过绑定一生的文件。
:他得到了什么?
我的习惯,我的目光,我的关注。全部。我已经全数交付他。如果有人来问我,罗格尔,关于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还有什么可挖掘的。答案是一样的。
:最后一问。如果下一秒就死了。你的继承人,你的遗产?
他是那个支点,没有遗嘱,不列遗产清单,只有法雷。
结案陈词:他。
全黑消退。
[他们拥有彼此。法雷的金发散下来,和罗格尔的呼吸缠在一起。心脏只静静跳动了一拍。]
[罗格尔睁开眼。]
————————————————
6、法雷-赢
*梗概:不能退。要赢。
[法雷看到那幅画。]
[阿根廷探戈vs国标伦巴。两队舞者各就其位。]
[你看到那幅画,画就是你们的战场。]
你的对面,金发女人和黑发男人,他们蓄势待发,手上有血。
第二轮。
他们跳起探戈,踏着专属的猎杀舞步,牢牢盘踞左侧。
追光从两人身后强射而来,在他们身前底下压出一片浓黑阴影。
她的银戒刮出一道凌厉寒芒,切向你和罗格尔。
你们在右侧边角,暗处。
只有幽幽蓝光落在此地,只够笼罩你们两个。
罗格尔的心跳平稳,有力。他准备好了。
光与影。
你最熟悉的场所。
你绝不后退。要赢。
要行动,要从边缘滑进舞池的中心。
因为光只会追行动的人。
你先动身,领着光,你就是焦点。
在镜头下是安全的。
而在那之外,倒在地上的人,早已没了温度,没了呼吸,不会再站起来了。
没有谁会退让。
你们拥抱,起舞。
伦巴。你伸展肢体。牵手。远离。贴近。
你绕着他旋转,打开手臂,扭转手腕,大腿绷直。再旋一圈。他是轴心,他是支柱。他的手很稳,尽管衬衫上有血。那是上一轮留下的,那一轮的对手已死在你们脚下。
而这一轮的探戈舞者死死咬住你们不放,你每转一圈,对手的鞋跟就在你脚尖刚离开的位置敲响。
罗格尔接住你旋转的余势,把你拉回怀中。他的手臂环绕你。贴近时呼吸交缠。
蓝色。交错。
你们又分开了。然后再一次,他拉住你,成为你的中心。你靠过去,倾斜,他支撑你,托住你的腰。你腿抬高,在他身侧停留一瞬,然后落下。
很快,你们的位置又变幻了。
光追着你。从边缘,从散漫的蓝光。从原本只笼罩你们,到不断向外蔓延,追着你们的舞步推开边界。像海。起伏。呼吸。慢慢漫过、直到照耀整个舞台。
你和他错开,但手一直交握。
冷蓝色强烈光带自头顶倾泻。你们。
光逐渐点亮周围。色调沉为靛蓝。
紧贴而至的追光和那对杀手。他们。
冷寂的白。
你们和他们在舞台上旋转。
波涛浮现。
如同深海之上交错的银色月光。
他们更快,更狠。错身的刹那,探戈女舞者抬手撩裙摆,浓郁黑纱层层铺展,轰然吞没你身上的光,用阴影切掉你的呼吸。
黑暗。
逼你后退,逼你失位。
他们像一对捕食者。
色彩。蓝色。浓烈的红色。血。受伤的颜色。
而你,不能退。
不能退。十四岁,你经纪人守在场边,抽烟,玩手机,看你挨打。
导演让你再找找感觉。可以更好,他说。
你又挨了几次打。
还可以更好,他说。
又重复了几次。
不错,越来越入戏了。他说,你去喝点水,歇会儿再拍。
你点头走开,导演在给动手的明星讲戏,两人站在聚光灯下。
你在片场边的阴影里站着,浑身淤青、肿胀、疼痛、疲累。
经纪人看了你一眼说,退一步,随便演一下得了。
他跟你妈睡,他们一起花你赚的钱。
你说,不。
那好吧,他说。他转头,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脸上。
你喝了口水。
不能退,退了就没戏演。你、你妈、和你妈裹着的这个经纪人,就都得死。
六岁你在街上偷钱包时也挨打,而且人人都能打你。如今好在只有一个人动手,尚且有人拿捏分寸。镜头下,你是安全的。
所以当导演叫你再来一遍,你还是会走进片场。
在四周灯光的围绕下。它聚焦于你。
会累会痛,但你不能退。
你收紧交握的手,罗格尔瞬间回握,力道通过掌心传来,他用一个更强的旋转,把你拉回安全的蓝光中心。你抓牢他。
此刻更不能退。
红蓝交错的紫色。
金黄的琥珀。
强烈的对比。覆盖他们。
覆盖过去。
你是演员。你活在剧本里。
你是模特。你活在镜头下。
你是纯粹的舞台生物。
[这张画。它是一幅被定格的对局。]
但你的世界,表演永远多过现实。
[撕裂它。]
你行动。
[跳起来。]
舞台,就是一切。
[光与影造就舞台。]
你足以改写光影。
灯光闪烁,如同浪潮,你向前踏出一步,脚尖划破画布,纤维根根迸裂,裂缝涌现新的光彩,随着伦巴的舞动、场域的移动而向前蔓延。
要赢。
不能退。
不能停下。
不能让光消失。
你扣住他的手,与他共舞,旧光柱被你们身上的色彩撞碎,一根根崩裂,碎光四溅,又被你们的轨迹卷回,重新聚拢。
你要引导光追随你和罗格尔。把影子留给对手。
你要在镜头底下,从边缘跳到正中。要属于你们的光随着舞步扩大范围。
改变那个必杀的局面。不能死在黑暗里。
两队舞者在舞池中碰撞。
追光,变幻,无常。
交错,左,右。
探戈激烈的歌声。
和伦巴缠绵的乐曲。
前,后。旋转。探戈每一次旋转都带着阴森冷意,每一步都要斩断你们和光的联系。
但你们的伦巴步步腾挪,卡进探戈追光的间隙里。
蓝是伦巴共生的底色。紫是冲突的残痕。金是反击的利刃。
瑰丽色彩彻底掩盖纯白。
交锋中,探戈舞者衣物渐渐残破,黑色绸纱悄然变质,附着的色泽浓稠凝腻如血。
他们变慢了。步履迟缓。
节节后退。直至死角。
[伦巴舞者停在舞台正中。]
[光凝结在你们身上。你听到罗格尔猛烈的心跳。]
[你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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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作:《舞池》-显影
*梗概:新的一幅。
[把这一秒从时间中切出来,变成永恒定帧。]
画布正中,两名伦巴舞者。
罗格尔侧身而站,双脚前后开立,稳稳撑住重心。他左手扣在法雷后腰,将对方圈在怀中,右手抬起,五指张开贴近法雷后脑,是一个虚托的抚摸动作。法雷身姿挺拔向上,却低头依靠,整个人的重心前倾。他左胳膊环过罗格尔的颈后,右手抵住他胸口,头向内埋,画面中只有他垂落的长金发。
罗格尔脸被法雷挡住了一部分,绿眼睛半垂,注视着靠在他右肩头的男人。
罗格尔贴近,抬头,嘴唇微张,像刚刚说过一个词。
那是在上一秒,旋转结束的刹那,他说:而今。
冷光从正上方垂直坠落,照亮靛蓝的舞台,像是深海中的光束,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银边。
两名探戈舞者最终立于阴影边缘,与中心的伦巴对峙。
索娜拉·帕特森在前,身体拧转,黑色残纱裙摆如断裂的斗鱼尾鳍。她右腿高抬绷直,大腿肌肉紧绷,脚尖钉在半空。
无名指上的银戒吸走了她身周最后一点冷白的光。她的目光钉死在那片蓝里。
不甘,杀意凝在眼底。
她身侧的春藤,脸被伦巴的靛蓝色逆光打中,从颧骨到下颌被削出一个冷色的切面,另一半隐没在属于探戈阴影的残存角落。
他仍扶着索娜拉的腰,握住她的手,身形稳立不动,但指尖虚扣,不往前送,也不往后收。
谁也看不到他的眼睛。
背景是撕裂的画布。
一道裂缝从画面右下一路向左上延伸,穿过两组舞者之间的地带,撕开一道不规则的裂隙。裂隙边缘的纤维根根分明,有的向外翻卷,有些向内塌陷。
从裂隙中透出的光是琥珀色的,比金的入侵更柔和,比蓝的稳定更温暖,比白的冷冽更明亮,是画布底层本来的颜色,是被所有颜料覆盖之前,这张画最初的基调。
虽然探戈舞者仍图谋反击,但他们与伦巴已被那道裂缝彻底分开。
在那道裂隙左下方,倒着其他舞者。一部分躺在黑色舞台地板上,在蓝光照耀下,肢体扭曲,身形僵直,像是被遗弃的道具。另一些陷在画布里,布料表面在他们身下微微凹陷,像天鹅绒展台托着展品。深红、深紫、深黑的痕迹从他们身下向外洇开,已全部凝固。
画框右下角,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
《舞池》
胜出者:罗格尔&法雷
舞种:国标伦巴
——为一座岛的继承权而作
没有签名。
[新的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