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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不喜欢葬礼,这会勾起他关于父母的回忆。他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前面是他的同僚和上司,他们旁边是其他地区警局的代表,再前面是他没见过的警界高层——那些人穿着千篇一律的黑色丧服,但从气质就能看出是习惯于对他人颐指气使的角色,黑山没兴趣去打量他们,反正自己这样的小喽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西尾倒是不断转动着脑袋,用他装在眼球里的摄像机记录这一张张面孔。
黑山按住西尾的后脑,迫使他低下头,毕竟他们就算在最后一排,那个念经的和尚也能看到这里,这种时候东张西望,显得很没有礼貌。
“前……”
黑山迅速捂住西尾的嘴,用眼神示意他不许说话。
西尾只好学着黑山的样子,低着头,他录下和尚嘴里念着的字句,和网络数据库比对,发现那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他查到人类会诵经给往生者超度,让他们早登极乐。
极乐是什么地方?前辈死了之后也会去吗?
西尾快速搜索着相关信息,他想知道那是不是自己也可以跟去的地方,但发现那似乎只是个人类幻想出来的理想之地,而事实上,远处棺材里的老人会被送进焚化炉,烧到只能看到大块的骨头,然后他的粉末被装进罐子里供奉在灵龛之中。
西尾从未在意过人类的死亡,他可以轻易杀死一个人类,并认为自己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可是,前辈也是人类,按照平均寿命来说,几十年后,他也会迎来被人诵经超度的那一天。
法事终于结束了,黑山想抽支烟再回家,但想到为数不多的收入被包进了礼金里,他又把拿出来的烟盒放了回去。
“前辈不抽吗?”西尾问。
这次葬礼全国各地的警局都派了代表参加,局里为了面子上好看,要求所有有空闲的警员都必须参加,就连仿生人也都被抓来充数,而葬礼的礼金是按人数算的,黑山只好也准备了西尾的那一份。
“先戒几天。”黑山咬咬牙,他问过财务,说这种花销不会报销。
“戒烟是好事情,前辈,吸烟会导致多种疾病,还会缩短你的寿命。”西尾倒是很乐见黑山少抽几支,吸烟不是好事,就算在香烟包装盒上他也能看到这样的劝诫,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类即使知道有害还是会吸烟。
“有什么关系。”黑山不想被机械说教,“我又不想长命百岁。”
就现在这个状况,黑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退休,想到自己头发花白还在无关紧要的职位上被毛头小子们呼来喝去,他就觉得心脏受不了。
听到这番话,西尾沉默了,他看上去像是短暂地停止了运转,没有任何反应。
仿生人应该不明白自己这话的含义吧,黑山想,这种消极话他才不会说给真正的人类听,那只会让他受到嘲笑而已。
就在西尾愣神的片刻,两名警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黑山听到他们的闲聊:“听说了吗?前任局长家里和优智智能公司打上官司了,平时跟他走得近的人都在帮忙处理这件事,闹得鸡犬不宁的。”
“打官司?为什么?”
“索要赔偿呗,毕竟房屋爆炸是智能管家系统出了问题。现在优智智能公司在重新调查他们的系统,他们想证明自己的东西没问题。”
“难不成还是别人进去他家里打开的啊,出了这种事,就算不赔钱,这个牌子也完蛋了。还好我家没钱,用不起这么高档的东西,谁知道智能管家会自己把煤气打开。”
黑山听到不以为意的笑声,他们对于前任局长的死亡很明显是抱着看乐子的态度,他瞥了一眼,然后明白过来,他们虽然比自己运气更好,但因为能力有限,也处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职业生涯一眼就能望到尽头了,所以满足于在自己的岗位上混日子,没兴趣和上司相处融洽,所以,他们乐见高位者的苦难。
最悲伤的恐怕还是深得前任局长信赖的那些人,他们往上攀爬的计划被轰然炸断了。
听到这个话题,黑山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参加前任局长的葬礼,听说后者的尸体被炸得七零八落,结案之前还放在冷藏库里没有下葬。
最近死去的人真多啊,黑山想,还都是警察系统里的高官。
这时,西尾的卡顿终于结束了,他抓住黑山的手,突然问:“前辈,我能活多久?”
“你?”黑山回头,看着西尾,仿生人问出这样的问题还真是奇怪,对自己的生死产生兴趣已经上升到哲学层面了,机械怎么可能搭载这种模块。不过黑山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照理来说像你这样的仿生人应该早就没法开机了才对,但你竟然还能运行,不能以普通仿生人的寿命来衡量你。不过,构成你的其实就是一副外壳和一堆数据,就算外壳磨损严重,把这堆数据转移到其他地方,你也依然能活下去。”
说到这里,黑山停了下来,他摸着下巴思考道:“像你这样的存在,应该不能用人类的生死来界定吧?”
“所以前辈的意思是,我可以永远不死?”西尾问。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只要你的核心数据没有被损毁,你就能一直存在。”黑山好奇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西尾低下头,喃喃道:“前辈的意思是,前辈死了之后,我很可能还活着?”
那双机械眼明明像无法聚焦一般总是游离,现在却垂了下来,露出只有人类才会露出的哀伤表情,黑山觉得自己看错了,西尾的仿真皮肤下应该没有能代替肌肉牵引皮肤表达情绪的部件才对,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就是觉得西尾很哀伤。
是把自己的糟糕情绪投射到机械了吧,人类总是容易赋予死物多余的感情,黑山叹了口气,道:“理论只是理论,更有可能发生的是,我死了之后你就会被关停。或者根本等不到我死,你要是出什么故障,我根本没钱给你换零部件。”
西尾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想存在于没有前辈的世界上。
不过前辈的话倒是启发了他,作为仿生人,他的人格、记忆全部都是数据,只要转移数据,他就可以永恒存在。
那么前辈呢?前辈是怎么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
黑山被派去调查一桩抢劫案,这是他近期接手的最正经的案子了,原因在于前任局长的官司——他独自居住,是因为和前妻离婚了,前妻抚养的孩子每个月从他这里拿生活费,他一死,事情就变得有些麻烦,因为那孩子还很年幼,继承的财产完全不足以供养他到大学毕业。于是前妻想到了状告智能管家系统的母公司,索要一笔赔偿,对方也不甘示弱,请来了专业的调查团队与顶尖律师。她来到警察局,哭诉自己孤儿寡母,无力和一个知名大企业对抗,于是,过去和前任局长交好的人都动了恻隐之心,他们决定帮忙。
结果就是,局里人手不够了,剩下的人不得不把一些工作匀给黑山。
黑山负责的劫匪是个惯犯,每隔几天就会在夜晚出现在同一条街道,抢劫路过的女性,街道附近有一所女子大学,因此来回于这条街道的年轻女性很多。
黑山带着西尾去蹲守,他看过之前的报案记录,那劫匪出没的时间并没有什么规律,只能一天一天等下去,但因为他出没的时间是晚上,所以黑山每天都得加班。
黑山吃完便利店买来的饭团,有些犯困了,他靠着一根路灯柱坐下,道:“西尾,帮我盯着点,我睡会儿。”
他们蹲守的地方是街道角落,尽管如此,还是会有女大学生路过,看见陌生男人在那里睡觉,她们都忍不住打量并窃窃私语。
“请问,你需要帮助吗?”有个女孩走上前来,黑山睁开眼睛,刚想回答,西尾已经拦在他身前:“他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回答的还算妥帖,最近西尾在人际交往这件事上也开始上道了,黑山想,人工智能就是好,他们会自己更新语言习惯。
西尾回过头:“不过前辈,你不觉得待在这里有些太显眼了吗?那个劫匪如果看到我们,就不会出现了。”
“那有什么办法,这条街就这么窄,也没有店家。”黑山说,他站起身,“我们到街尾去吧,那里不引人注目。”
黑山往前走了几步,西尾没有跟上来。
黑山回头,见西尾又呆在原地。
“你在干什么?”黑山问。
“没什么。”西尾立刻追上来,他一直在追踪调查优智智能公司的社长,想知道调查进度怎么样了。虽然他把前任局长的房子炸掉了,但废墟里不是没可能找回智能管家系统的数据,有经验的工程师只要分析数据,就会明白是有仪器从外部连接上了系统的总控,造成这起悲剧。这样一来,调查的视线就会转移到拥有控制能力的设备上,而仿生人就是首选目标。
把那个社长也杀掉好了,西尾想。这次更加容易,因为优智智能的社长平时出行,都是乘坐自己公司研发的无人驾驶车。现在,对方就在车子里,和律师团队打着电话。西尾接管了对方的车,他从行车记录仪的摄像头看到他即将杀死的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男人,但西尾对这个还有大好前程的男人没有任何怜悯之心,他静静等待车子开到一座大桥上,然后让它拐了个弯,飞快冲了下去。
“西尾,是那个人!”黑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西尾把自己的算力从控制汽车转移到理解目前的状况花了一点时间,他看见黑山已经一个健步上前,而不远处正在抢劫女大学生的男人拔腿就跑。
黑山跑得气喘吁吁,他很久没有这么高强度运动了,每天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无关紧要的文书,身上的肌肉都流失了,他大喊了一声“站住”,就在快要把目标追丢时,西尾从后面跑了过来。
仿生人的耐力远超人类,他们只要还有电,就不会停下来,西尾按住了那个劫匪,对方拼命挣扎,掏出一把小刀来挥舞,西尾没有退缩,导致他的鼻尖被划伤了,黑山赶过来,给劫匪戴上了手铐。
劫匪惊诧地看着西尾,因为西尾被他划破的皮肤没有流血,还露出了一点金属的光泽。
“你没事吧?”黑山下意识问道。
“前辈,我不是人类,没有痛觉。”西尾说。
“我当然知道。”黑山说,他承认,刚才他的确把西尾当成人类了,这些日子,西尾的行为、思考,都越来越像人类,他快要没办法把他当成机械对待了。看见西尾的“皮肤”下面露出了金属,他反而有些心疼。
“因工受伤,维修费用局里应该会报销吧。”黑山说,他装作只是在担心钱,抓着劫匪扭头向前走去。
回到局里,黑山把劫匪关进了顶层的拘留所,准备明天再审问,这时,一个同僚急匆匆跑来。
“黑山,正好你在,跟我来一下。”
“怎么了?”黑山问。
“刚发生的案子,优智智能的社长出车祸了,怀疑是遭到了暗杀。”
“暗杀?”黑山一头雾水,不过优智智能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悉,在葬礼上他听人提起过,前任局长就是因为优智智能的智能管家系统出了问题才会去世。
刚才被叫住去查案,黑山本来还很高兴,但听到这里,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前局长前妻在和优智智能打官司,优智智能正在调查事故真相,社长就突然遇害了,嫌疑犯是谁,这不是昭然若揭吗?
大家都不敢去盘问前嫂子,这不分明是让他去得罪人嘛。
西尾打破沉默:“确定是暗杀吗?”
那个人看了一眼向他发问的仿生人,因为西尾说话的方式太像人类,竟然会自主问话,他怔了怔,还是回答了:“现在只知道他乘坐的无人驾驶车在一座桥上突然转弯,冲破围栏撞了下去……”
“那不就是车辆系统故障而已。”西尾说。
他的声音很冷,虽然他一直都这么说话,但在旁边听着的黑山突然背脊发凉,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西尾正在为自己开脱。
智能管家系统,无人驾驶,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如果有一个人能通过入侵系统的方式杀人,这个人一定就是西尾。
被叫来局里的人不多,除了几个本就负责值班的和加班加到这个时间的西尾,就只剩搜查一课的课长。前任局长的前妻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谁都不敢先开口问话。
黑山被使唤去给那个眼睛还红肿着的女人倒了一杯茶,有人从后面推他,示意他上前去问话。
问就问吧,黑山想,反正他这辈子都升不了职了,也不怕得罪谁。
西尾站在门外,通过审讯室的监控设备,把里面的对话听得很清楚,那女人正在极力否认自己在无人驾驶车上做了手脚:“我根本不懂这种技术,就连智能管家系统,都是我和他离婚之后他才开始使用的。”
“那么,买凶杀人的可能性呢?”黑山问。
后面几个警员都倒吸一口凉气,觉得黑山这话问得太直接。
黑山脑子里乱乱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那种可怕的想法——是西尾杀了前任局长和优智智能的社长。但,这一切并非无迹可寻,西尾一直在试图干涉警察局对黑山的打压,他一开始做了很多蠢事,甚至想用修改名单来让黑山晋升,因为手段太幼稚,黑山都没有放在心上,黑山自己也知道,无法升职的原因来自高层。他从没想过,如果西尾也想到了这一点,西尾会做出什么事来。
等等,高层。
黑山想起,之前那位大领导的死因,似乎是智能心脏起搏器出了故障。
只可能是西尾了,没有别人能像他一样如鱼得水的接入这些系统,而且他也有作案动机。
“……我得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哪里有那个闲钱去买什么凶?”女人的声音唤回了黑山的意识,她又开始落泪了,其他警员忙不迭上前去递纸巾,还有人指责黑山:“嫂子,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就是随便问问,黑山说得有点太过分了。”
“抱歉,是我不好,我太累了,接下来可以拜托你们来问吗?”黑山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其他警员面面相觑,他们只是想拿黑山当挡箭牌,并没有赶他走的意思,但他已经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审讯室。
“喂——”
黑山听到后面的喊声仿佛来自天外,他关上门,看见站在门边的西尾。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审讯已经结束了吗?那我们是不是就能下班了。”西尾用他毫无感情的声音问。
以前也是这样冰冷的声音,黑山却从来不觉得冷漠,可现在,他背后发寒。
“前辈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心跳和血压也异常,哪里难受吗?”西尾凑上来,他似乎想好好看看黑山,视线却依然是游移的。
“我没事,可能是刚才追劫匪累着了。”黑山说,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张口问西尾了,可是思来想去,那只是他的猜测,没有半点证据,他不想错怪西尾,毕竟这台机械,现在已经会露出人一样的悲伤眼神了。
“我们……回去吧。”黑山说。
西尾点点头。
前辈刚才在说话的时候,双眼向着不同方向转动了,这是人类说谎时的典型表现,说明前辈在隐瞒什么。
西尾很想知道黑山在想什么,可是两个人这么近,他都无法接入黑山的大脑,窃取他的思考。
要是前辈也是一堆数据就好了,西尾想。
两人无言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西尾能感觉到黑山不想和自己说话,所以很知趣的没有挑起话题,他正在做别的事——优智智能的公司高层陷入了混乱,他们召开紧急会议,有人认为这是意外,有人认为这一定是暗杀,并且谁继续调查智能管家系统的残留数据,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你们猜得很对,西尾心情愉快地想。
“你们难道不信任自己公司的产品吗?那台车子有紧急制动系统,一旦检测到偏离原来的轨道就会刹车,又怎么可能突然急转弯冲到桥下?一定是有人操纵的。”持暗杀论调的人情绪激动道,“这不就是我们研发智能系统以来最害怕看到的事情吗?一旦有人黑进了系统,就能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好了,富川,你冷静一点,只要让工程师分析车上找到的数据就能知道答案,而且,警方也在帮我们调查。”
“还要分析?我不干了,我不想变成下一个送死的。”
“你的意思是,公司股份你也不要了?”
“我把我持有的股份卖掉,退出公司,行了吧?”
“至于吗,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你就怕成这样……”
会议室里没有摄像头,西尾没办法采集他们每个人的面孔信息,但他记下了这些人的声纹,尤其是支持继续调查的人。
再杀一个,他们应该就老实了吧?西尾想。他黑进这些的手机,监听并分析他们的信息,打算从中找出一个可以下手的对象来。黑山则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家门,转头对西尾道:“我困了,想睡会儿,你别进来打扰我。”
黑山需要一个人待着,好好冷静地思考一下这件事。
有没有可能是他误会了什么?或许这一连串的死亡,相互之间毫无关联?它们都只能智能系统出了故障而已,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巧合的事。
黑山无法说服自己,反倒是回忆起了前任局长出事的那天,西尾借口检查他所谓的“故障”离开过自己的监管一段时间,照理来说,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可是黑山没有想到西尾会对自己撒谎。
西尾有动机,有时间,也有能力。
只可能是他了。
这时,外面传来西尾的敲门声,黑山吼道:“不是让你别来打扰我吗?”
“抱歉,前辈……我只是想问,你不吃些东西再睡吗?刚才你只吃了一个饭团,这不符合一名成年男性正常的饭量,现在应该已经空腹了。”西尾的声音从门板后传来。
黑山的确饿了,因为焦虑,胃里的灼热和绞痛让他忘记了自己还饿着肚子,但他没有胃口,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西尾。
“我不饿。”黑山说,“别来打扰我。”
西尾离开了,他的脚步声远去,黑山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安心,仿佛杀人的那个人是他,他害怕西尾从自己的眼睛里窥探到任何东西。
现在只能等调查结果了,黑山想,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智能系统到底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被人干涉造成的事故,在这之前,就先疑罪从无,心平气和地对待西尾吧。
这么决定之后,黑山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缓解胃里的不适,他的确应该再吃些东西,于是,他打开卧室门,向厨房走去。
厨房亮着灯,黑山推开门,看见西尾背对着他在灶台上煮东西。西尾回过头:“前辈,我从网络上下载了厨艺模块,虽然尝不到味道,但是按照要求放置调味料,应该不会太难吃。”
黑山的目光落在西尾鼻梁上的刀伤,人造皮肤被割开之后露出的金属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西尾捕捉到对方的视线,用手摸了摸鼻子:“现在已经很晚了,我只能明天再去修理。”
黑山沉默地走上前,想看看锅里煮着什么,西尾把冰箱里找到的食材做成了奶油炖菜,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将香味推往他的鼻腔,这柔软香甜的气味包裹着他,仿佛在告诉他,他的一切猜测都只是一场噩梦。
“前辈,很快就好了,你要是累,先去餐桌前坐一会儿吧。”西尾说,他毫无起伏的声线里,竟然让人感觉到了温柔。
黑山看起来失魂落魄,然而西尾已经检测过他的温度,是正常体温,没有生病,或许是饿了导致的虚弱吧。只要填饱肚子,前辈就一定能恢复精神,西尾想。
西尾把炖菜端上桌,又为黑山从冰箱里拿了啤酒,然后在黑山对面坐下来。
“我会在这里陪着前辈,这样前辈的疲惫能缓解吗?”西尾问。
黑山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天黑山又只能待在自己的电脑桌前,做一些无趣的文书工作,因为请假去帮忙向优智智能公司索要赔偿的警员都回来了,他们议论着优智智能急转弯一般的态度——之前还毫不退让,现在却突然按照前嫂子的要求赔偿了一大笔钱,官司还没打起来,就结束了。
黑山本来精神恍惚地坐在那里,听到他们提起优智智能,耳朵不由自主开始捕捉他们的聊天。
优智智能公司放弃调查了吗?为什么?
黑山很困惑,同时又感觉到一丝欣喜,难道他多心了,这一系列的事件,真的只是意外?
这时,黑山的电脑上弹出了一条新闻。
他本来没兴趣看的,可是眼睛在一瞬间识别出了优智智能株式会社字样,手已经紧跟着移动鼠标,打开了那条新闻。新闻里说,优智智能公司的高层再遭意外,这一次是在驾驶私家车时,被无人驾驶的载客出租车追尾。优智智能旗下无人驾驶车辆接连出现车祸,公司股价暴跌,现在公司正忙于危机公关,或许面临倒闭的风险。
其他人显然也接收到了这条新闻,议论的声音很快在办公室里扩散开。
“我说,这家公司该不会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吧?不然怎么会那么爽快地赔钱。”
“嫂子不像是有这种后台的人啊?”
“难说,干咱们这一行的,扮猪吃老虎的人见少了吗?搞不好嫂子傍上了黑帮……”
“你说,前局长的死该不会也是嫂子干的吧?他们已经离婚了,有什么仇怨也不一定。”
黑山觉得自己穿在里面的衬衣被冷汗给打湿了,他向西尾的座位望去,看见西尾并不在自己的位子上,他想起一起来上班时西尾跟他说过,要先去修理仿真皮肤上的损伤。
旁边的谈话还没有结束:
“要真是嫂子,她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段?竟然能操控所有的人工智能。”
“雇佣了黑客吧,你说呢,黑山?”
听到自己的名字,黑山惊诧地回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干嘛发火。”向黑山搭话的人皱起眉来,虽然黑山平时就脾气不太好,可是只是闲聊,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场面一时僵住了,黑山的吼声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力,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向这边看过来,这时有人过来打了圆场:“喂,你们俩,别说些有的没的,闲着没事做就跟我出去一趟,有个任务。”
闲聊的那两人被叫走了,只留下黑山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他呆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西尾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前辈。”
黑山听到西尾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西尾正把半个身子向他这边探过来,脸凑得很近:“你看,他们帮我用无痕胶修复好了,完全看不出皮肤被损伤过。”
黑山的眼中映出西尾毫无表情的脸,破损露出金属的地方果然已经得到了修复,使得西尾看上去完好如初。
西尾正等着黑山说些什么,却察觉到黑山的状况比之前更糟糕了。
“前辈该不会是病了吧?”西尾担心是自己的红外线探测仪出了故障,他学着黑山之前的样子,把手放在黑山的额头,通过皮肤的接触检测出对方的体温依然没有异样,西尾强大的算力也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别碰我。”黑山拍开西尾的手,机械没有痛觉,然而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手一阵刺痛。
“对不起。”西尾立刻道歉,他和黑山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并没有采集到黑山讨厌被触碰的数据,“是我太冒失了。”
皮肤被重新修复的西尾看上去是那么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他没有质问自己莫名其妙的攻击行为,反而在道歉,这令黑山更加无法相信杀死这些人的凶手是西尾。他只觉得自己正在坠入深渊,他多希望西尾能抓住他,告诉他这一切都跟西尾没有关系。
“前辈……难不成有什么烦恼吗?”西尾问,人类看上去状态不佳,如果不是身体上的疾病,就是精神上的问题了,西尾凑上前,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不论是什么事情,我都会帮前辈解决的。”
仿佛害怕黑山不相信,西尾再次强调:“真的,我什么都能帮你做。”
毕竟他刚刚才解决了前局长的死面临被调查的问题,此刻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黑山,只是露出了,西尾无法理解的,惊恐与绝望交织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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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尾常常感到困惑。
明明只要接入网络,他就能获取全世界的信息库,却还是觉得自己搞不清楚这个世界运作的规则。
比如,他至今也弄不明白前辈为什么还不能升职。
局长的死在之后一段时间内引起了骚乱,搜查一课奉命调查这件事情,可残留在现场的一切迹象都指向智能管家系统的故障。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尽心尽力调查了每一个曾经和局长有过嫌隙的人。
黑山被安排调查所有嫌疑人的户籍资料,以便搜查一课的警员们能上门拜访,他现在已经渐渐习惯把这种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工作交给西尾了,西尾很快整理好了名单,用足以让每一人都听到的音量问:“局长得罪过这么多人吗?”
办公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尽管大家都这么想,可没有一个成年人会把这种话说出口。
“身为警察,和人产生摩擦是在所难免的事情。”黑山这么解释道,他觉得自己在教育一个孩子。
没错,西尾的确需要教育,否则他不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在黑山的一番教育之后,西尾保证他不会再把系统资料偷梁换柱了,而这几天也的确没有什么异常发生。
“前辈也得罪过什么人吗?”西尾问。
办公室里的其他视线向这边望过来,黑山瞥了西尾一眼,西尾立刻明白了对方传递过来的信号:这个话题不可以说。
为什么呢?刚才自己提及局长的事情,大家都在笑,人类露出笑容,说明氛围是轻松的,可是话题转移到前辈身上之后,大家都不笑了,而是用一种窥探的眼光打量着这边。
回到公寓之后,黑山拉开一罐啤酒,才坐下来和西尾聊这件事:“可能你不明白,但对于人类来说这是个常识,那就是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别人的隐私。”
“局长的可以谈?”西尾问。
“呃。”黑山犹豫了两秒,“也不可以,但因为你并不是人类,所以你来说那种话,大家不会当成一回事,如果是人类来说,难免会得罪人。”
黑山说这话的时候盯着西尾的眼睛,想知道他能听明白多少,但西尾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在看他身后,黑山回头,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明白的话,在有外人在场的场合,尽量不要说话。”
西尾继续这样目光飘忽地反应了片刻,才答道:“好的,我知道了。”
事实上西尾好像并不喜欢和人说话,想来他只在和黑山在一起的时候频繁开口,黑山曾听到好几位邻居抱怨,当他们向西尾打招呼时后者置之不理。黑山买来点心赔礼道歉,向大家解释那是他的工作搭档——普通民众并不常见到仿生人,所以不太懂如何识别他们身上特有的标志,邻居们把西尾当做是黑山家不懂礼数的寄居者了。
得知那只是机械之后,邻居们顿时释然,并且表现出了对警用仿生人的强烈兴趣。这种态度改变让黑山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住着租金便宜的公寓,整个住宅区居民众多,大家经济状况都不算太好,常常需要互相帮助,他们很团结,同时也会排挤异类,黑山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
黑山把空啤酒罐抛进垃圾桶,又开口道:“也不是让你完全不要说话,邻居打招呼时,起码要礼貌地回应。”
西尾在网络上搜索适合向邻居打招呼的用语,每当这种时候,他便会反应迟钝,黑山的话已经说完了好一会儿,都快要以为对方不打算理会自己了,才听到西尾说:“好的,我会按照前辈的要求做事。”
这不是要求,黑山想,这是常识。但要求机械懂得人类的常识又太过不近人情,黑山记得他见过其他礼貌周全的警用机器人,怀疑西尾这方面相关的模块出了故障。
算了,他的故障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第二天早上,西尾跟着黑山去上班,和住在附近的女邻居擦肩而过时,西尾主动打了招呼:“早上好。”
女邻居有些意外,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西尾开口说话,声音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机械的质感,很接近人类的声带震动发出的声音,不过那本就是AI合成的声音,制作者特意挑选了适合他这张面孔的声线。
但,这声“早上好”依然不带任何感情,完全不像是人类的问候方式。
“早、早啊。”女邻居有些局促,她把目光落在黑山身上,“这么早去上班?”
黑山笑笑:“平时都是这个时候出门,今天你倒是很早。”
“我要去面试。”女邻居腼腆地笑了笑,黑山注意到她今天特地化了比平时精致的妆。
“是吗?那祝你顺利。”黑山说。
西尾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他们,等女邻居走远后,他才开口:“你们为什么要进行情报交换?”
“情报交换?”黑山问,他觉得这个词汇有些可笑,“我们只是在寒暄。”
“可是,你们的确给彼此提供了关于自己的情报。”西尾突然用固执的语气说道。
“是情报没错……”黑山想了想,或许仿生人的思维模式就是这样的吧,“不过这种事情无关痛痒,说出来也没关系。”
“既然无关痛痒,为什么要说这么多?”西尾继续问。
黑山愣住了,他看向西尾,不确定西尾到底是陷入了仿生人的逻辑怪圈,还是在对这件事不依不饶,不,应该不是后者,没有机械会揪住一个话题不放。他在思考如何向仿生人解释这件事,然后觉得这太困难,还是放弃了,他用命令的语气道:“这和你没关系,别再问了。”
西尾顿了一会儿,才回答:“好的。”
他似乎永远这么顺从,不论黑山提出何种要求,他都会回答“好的”,这种感觉让黑山有些微妙,他觉得自己在西尾身上似乎有了权力,但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回到办公室,回到那个自己只是后勤打杂人员的现实里时——一无是处的男人对着机械颐指气使,岂不是更加可悲?
想到这里,黑山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用更温和一些的态度对待西尾,虽然西尾本人可能察觉不出有什么区别。
黑山打开办公室门,把空调开到合适的温度,然后去茶水间泡茶,今天又是他第一个到办公室,其他和他一样的后勤人员对工作毫无激情,总是踩着上班的点进办公室,有时课长会提前进来通知他们开会,然后对着只有零星人员到岗的办公室唉声叹气。
黑山在茶水间等热水烧好时,两名搜查一课的警员也在等热水冲泡他们的速溶咖啡,他听见他们的聊天:
“也不知道谁是新任局长,这会是副局长升迁的机会吗?”
“应该不是,我听朋友说,新局长是从警视厅空降过来的。”
“警视厅啊……那边的精英搞不好会对我们很严格,能磨洋工的日子不多了。”
黑山瞥了对方一眼,那人比他年轻,却已经是搜查一课的特攻队员了,听说他之前在一起银行抢劫案立了功,整个人都散发着年少有成特有的气场,黑山站在旁边自惭形秽,都不愿抬头和他对上视线。
不过,黑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这年轻人只是恰好在银行抢劫案的现场,当他的同伴上前摁住正持枪扫射的劫匪时,他从后面补了一脚,轻轻松松就受了表彰,那种事情不论换成是谁都能做到,他只是运气太好。
拥有这样的好运气,却一心只想着磨洋工,不禁让黑山鄙夷。如果厌烦自己的工作,不如让给我,黑山想。
但也只能想想。
忽然,一个想法闪过黑山的脑海——最上面要换人了,如果换成一个完全不认识自己的人,自己是不是有了出头之日?
长年累月的受挫,让黑山已经不敢去想关于升迁的事情,而现在,希望之光突然又照在了他身上。如果自己能够立功,让局长注意到,下一次的升迁不就有望在即了吗?
当然,他首先得拥有一个立功的机会。
局里人这么多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后勤,连跟局长单独接触的机会都不多,要被注意到就更难了。但现在有了一个好机会,众多警力都被调去调查前任局长的事情,局里突然出现了警力缺口,或许他们会需要人手。
新局长走马上任,局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黑山和西尾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没有发言的机会。他们听着新局长自我介绍,然后主要了解了搜查一课现在手中的重案。
“前任局长的死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意外,没有必要再在这件事上浪费警力了。”
听到新局长说完这句话之后,西尾注意到黑山的眼睛里明显出现了失落的神情。他被黑山捡到这么久,还从未在他眼中扫描到这样的感情,这是否说明黑山对新任的局长感到失望呢?
如果前辈不喜欢这个人,那么也让他消失好了,西尾想。反正,上一次做得挺顺利的,不但前辈没有怀疑到自己头上,连那些所谓的精英们也没有察觉到端倪。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西尾注意到新局长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停留片刻之后,又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黑山也注意到新局长的视线了,事实上,新局长看向这边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追了过来,他会看西尾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屋子里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发言的新局长,只有西尾看上去像是在神游。
会议结束,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时,课长走到黑山的办公桌旁边,问:“你觉得NA240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黑山不明所以,旁边的西尾也转过头来,听他们说话。
“不关你的事。”课长说,于是,西尾又把头转了回去,反正这样他也能偷听。课长瞥了一眼西尾,对黑山道:“你来一下。”
两人来到了外面用来吸烟的院子里时,课长才继续说:“局长让我问你,那个仿生人是不是需要更换了?”
黑山愣了愣,没想到新官上任的局长会关心这种小事,这明明是后勤部门的事情。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是,这似乎是他自父母去世之后第一次被上面“看见”,而之前,他们一直在尽力无视他,把他安排到最不起眼的位置,做着最无关紧要的工作,他仿佛是一个边缘人。
“不,不需要。”黑山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他下意识往局长办公室望去——今天他的心情就像是坐过山车,尽管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就此摆脱境遇,但新任局长的确给了他希望。
西尾坐在他的座位上敲打键盘,一边帮黑山完成整理文件的工作,一边用黑山口袋里的手机麦克风窃听两人的谈话,他不是故意要黑进黑山手机的,只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到,所以就做了,轻而易举操控了这台手机之后,西尾也没有产生窃听的想法,因为他和黑山几乎都待在一起,根本就没有这种必要。可是现在,黑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和人谈话,谈论的明显是和他有关的话题,要让他不使用窃听功能来获取情报,就像让雨水不要落在地上一样困难。
听到课长问黑山要不要把自己换掉的时候,西尾的动作卡顿了一下,他的手指长时间地停留在某个按键上,导致屏幕上出现了一大串相同的字母,有人从他后面走过去,忍不住“喂”了一声,西尾才像是被重新启动了一般,删掉那串字母继续工作。
“我很感谢局长的好意,但是……”黑山斟酌着措辞,他不想失去这个翻身的机会,但也不想换掉西尾。
“行了。”课长说,“局长也就是随口问问,他刚来,想给我们留下个好印象,既然你不想换,也没人会勉强。”
课长说,他没有耐心等黑山说出“但是”之后的话,本来他就觉得局长小题大做,这种事完全犯不着使唤他特意跑来向黑山问话。
黑山沉默了下来,他知道除了新局长之外,其他人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那我就回去工作了。”黑山说。
“去吧去吧,我也忙着呢。”课长用不耐烦的声音说。
黑山回到办公室,他瞄了一眼西尾,西尾和他离开时一样,依然坐在那里工作着。
黑山本以为自己回来之后西尾会和他说些什么,至少好奇问问刚才课长为什么把他单独叫出去,但西尾什么都没说,他看起来罕见地全神贯注,电脑屏幕上的字符密密麻麻倒映在他人工制作的瞳孔中。
直到工作完成,西尾才抬起头:“前辈,做好了。”
“哦,好。”黑山说,他这才发现,自己忍不住盯着西尾看了好一会儿。他收回视线,起身走到西尾身后,检查他的工作是否出现纰漏,和往常一样,简单的文书工作人工智能比人脑完成得更加完美,黑山没什么可挑剔的。
“没问题的话,我就上传了。”西尾回过头来。
“没问题。”黑山说。他想自己还真是脑子出问题了,刚才竟然还想和西尾解释些什么。他又没有打算换掉西尾,就算真的换掉了,机械也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而已,他有什么必要解释吗?
西尾在思考另一件事。
刚才自己所窃听到的内容,听上去像是新来的局长有意要把自己换掉,尽管前辈拒绝了,但他绝对不愿意面对随时可能离开前辈的风险。果然,还是得尽快把这个新局长解决掉。
他已经查到了新局长的住址,但户籍信息上显示,新局长和家人住在一起,并且他拥有一个人数不少的家族,就算他也使用智能管家,之前的那招也行不通,因为煤气一旦泄露硫醇也会被待在家里的人给嗅到,很难达成让煤气充满整幢建筑的条件。
西尾意识到,他需要学习,学习一些新的杀人方式。
警察局就是一个很好的学校,局里收藏着大量刑事案件档案,并且对内部人员公开,不需要西尾使用任何手段,就能轻松查阅。不过这些档案大多都和冲动犯罪有关,利用人工智能杀人的案例少之又少,西尾从中抓取着有用的信息,好一会儿才听到黑山叫他的声音。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黑山问,他觉得已经很了解西尾了,刚才唤西尾的名字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一定是对方在后台运算些什么未经自己允许的东西。
西尾茫然地抬眼看他:“抱歉,前辈,我只是在待机。”
“是吗?”黑山将信将疑。
“之前的事情,前辈还在怪我吗?我答应过前辈,以后绝对不会……”西尾的话没说完,就看到黑山把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唇前,他明白人类在这么做时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乖乖闭嘴。
黑山环视四周,好在没有任何人在意他们俩的对话,他松了口气,对西尾道:“下班了,回家。”
“好的。”西尾说。
黑山又觉得自己搞不懂西尾了,后者或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心机深沉,也是,机械和人类不同,就算西尾似乎有一些微妙的自我意识,但也不可能背着自己谋划什么。
比起西尾的怪异,现在黑山更上心的事情是,如何让现在的局面更有利于自己。这么多年,黑山从未像现在这样产生对工作的热情,他觉得自己就好像被一场大雨浇灌的荒漠,心中的某一处诞生了绿洲。
他决定写一封调职申请书。
西尾第一次见到回家之后不吸烟也不喝酒的黑山,后者好像换了一个人,没那么萎靡不振了,他用冰箱里的食材制作了简单的餐食,填饱肚子之后就走进房间,用那里的笔记本电脑写些什么。
西尾被晾在了一边,他像往常一样,在黑山不和他说话时自己找个地方待着,但又忍不住进入黑山的电脑,想看他在写什么。
原来前辈在写调职申请,西尾想。前辈想要调职,这件事情西尾早就知道了,之前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帮助前辈实现这个目的,但他从不知道,原来调职这件事是可以由前辈这边发起申请的。
希望前辈能进展顺利。现在没人盯着他了,他也可以更加随心所欲地搜寻自己想要的情报,他利用强大的算力一边搜寻情报,一边借着新局长家门附近的交通探头监视他的动向。
新局长已经回家了,他拥有一幢三层楼的一户建,但同时,他也要负担一家七口人的生活,他的父母、妻子,还有三个孩子。他的车子开过最后一个交通探头,消失在了一片住宅区内。
紧接着,西尾黑进了这片住宅区的监控系统,为了业主们的安全,这里也遍布着摄像头,甚至新局长家门口的路灯上就装着一个,那个摄像头刚好可以照到他家大门。他把车子停在了宅子自带的车库,一个小男孩抱着足球从监控画面外跑进来,扑进他怀里,看样子小男孩刚刚是在家门前的小花园里玩耍。
新局长一手抱起那个男孩,一手推开门。
西尾注意到这扇门上没有装智能锁,如果不是它本来就半掩着,就需要有人用一把钥匙来打开。
没有智能锁,也就意味着屋子里也没有智能管家系统,西尾无法操控屋子里的任何开关。
这位新局长似乎相当节俭,也可能刚坐到这个位置,还没有积累足够的财富。他开着一辆很普通的老式油车,西尾也无法在车子上面做手脚。
一整晚,西尾都在运算有关谋杀新局长的事情,他不但调取了警察局里的所有犯罪档案,还在网络上以犯罪为关键词抓取了所有信息,然后逐一筛选,再进行暗杀模拟。早上黑山打着哈欠起床的时候,感觉坐在那里的西尾看上去好像比平时还要迟钝,后者甚至没有在黑山走过来时第一时间抬眼看他。
“怎么了,又在待机吗?”黑山问。
西尾没有回答。
和普通人类不同,仿生人没有生理反应,他的胸腔不会随着呼吸扩张和缩小,也不会为了湿润眼球不断眨眼,更没有呼吸声,他呆坐在那里,看上去就像是死去了一样。
死了。黑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再次出声:“喂,西尾,你关机了吗?”
黑山见过西尾关机时的样子,他在废品站捡到西尾时,西尾就没有开机,那时西尾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脸上还沾着污垢。现在西尾的模样显然不是关机,但肯定也不是“死”,他由一堆无机物构成,根本不具备死亡的可能性。
黑山走过去,想像敲一敲死机的电脑那样敲一敲西尾,但把手伸到西尾面前时,又因为那张和人类别无二致的脸而停止了动作,他没办法完全把西尾当机械,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攥起来的拳头松开了,他用指腹轻轻抚摸西尾的脸颊。
和真人触感相似的人造皮肤给黑山带来一种怪异的感觉,西尾被制作得太像人了,看上去像人,摸起来也像人,可没有人会睁着眼睛停止呼吸,他的皮肤甚至还有温度,让黑山觉得热量正滚滚传来。
不对,这温度也太高了。
黑山将整个手掌都覆盖到西尾脸上,确定他的体表温度早就超过了模拟人类时的加热温度,甚至摸着有些烫手,他又摸了摸西尾的后脑勺,那里果然更烫,就像是在摸电脑的主机机箱。
“前辈,你为什么摸我?”西尾说。
就在黑山错愕的短短片刻,西尾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的眼神又开始游离,身体也动了起来,他伸手,握住了黑山的手腕,但不是把黑山的手拿开,反而,他将那只手重新固定在了自己的脸颊上,问:“这是在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哪里坏了。”黑山说,他想把手抽出来,却发现仿生人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大,他用命令的语气道:“松手。”
“好的。”西尾说。
就在刚才,西尾感受到了黑山的体温,虽然装在他眼球内部的红外线探测仪可以探测到黑山身上的热辐射,但还是第一次以肌肤接触的方式采集到数据,他的皮肤表层接入了感受器,能测量出黑山的体温是人类男性在早晨的标准体温,这说明黑山身体健康。
除此之外,他感到莫名的不舍,他希望那只手能在自己的脸颊上多停留一会儿。
西尾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并不像是哪里损坏了,或许只是散热不太好吧,黑山想。
带着满心期待,黑山比平时更早地来到办公桌前,将昨晚自己写好的申请书打印了出来,递交上去。他并不能直接交给新局长,但是按照规章流程,他的申请书必然会在最后环节受到新局长的审批,中层领导也没有权限直接驳回。
黑山并不贪婪,他只是想要得到比打杂更有价值的工作,哪怕把他安排去做巡警,也比坐在这里面对键盘要好。
他是上了些岁数,但个性还算沉稳,身体也很健康,唯一让他担心的时长时间室内工作导致了身体素质下降,不过这一点是可以锻炼回来的。
只要给他机会。
黑山就这么满心期待地等到了中午,递上去的申请书也没有得到任何回馈,那些被装订在一起的纸张好像石沉大海了一样,甚至让他恍惚觉得自己没有写过。
西尾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利用监听手机麦克风的能力,听到了课长和新局长的对话。
“一直让他打杂也不是个办法。”新局长说,西尾分析他的声线,觉得他很焦灼。
“但是,您应该已经知道了……”课长的声音也很为难。
“是的,昨晚他们找到我谈过这件事了,原本我还很奇怪,为什么以他的年龄只是在局里打杂,他看上去也不像是对工作不负责任的人。”
“我们都知道这一点,但,有什么办法呢,毕竟这是规定。”
“我明白。”
西尾听到了新局长的叹气声。
两人打哑谜一般的对话在这时结束了,仿生人无法从这些对话里提取出太多有效信息,这对他来说太难了,如果没有昨晚的监听,他不会那么笃定——新局长对于前辈的调职持否定态度。
这一态度不是他本人的意愿决定的,而是什么别的人决定的。
为了寻找时机和破绽,昨晚一整晚西尾都监视着局长家附近的交通探头,当然,也在监听对方的手机,昨晚八点过十分,新局长接到了一通电话,便驱车前往一家餐馆,餐馆内没有摄像头,一开始西尾只能听到手机摩擦口袋的声音,不一会儿新局长坐下了,摩擦声也变得微弱起来,有个更加苍老的男人的声音向他寒暄了几句,问他想吃些什么料理。两人点好了餐之后,便聊起黑山的事情来。
“他的事情,你最好不要过问。”那个苍老的声音说。
“具体是什么事情?”新局长问。
“我都说了,不要过问,照我说的做就行了,只要把他一直安排在那个位置,等到他退休离开警察系统,这一切也都结束了。”
“我知道了。”新局长没有再问,他咀嚼着炸得酥脆的天妇罗,也就是在这些咔嚓声中,西尾改变了主意,根据刚才那番话,他推算出杀死这个新局长没有意义,因为下一个接任的人也不会允许前辈升迁。
要杀掉这个老人。
一小时后后,西尾在餐馆前的交通探头看到了老人的脸,他对比数据库,从居民户籍信息里找到了那个人,那是个更高层的领导,平时自己不开车,出门车接车送,但比起那滴水不漏的新局长,他有个致命的弱点——他患有严重的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心脏上装着一个起搏器。
旁边的黑山正味同嚼蜡吃着食堂提供的午餐,本来就不怎么好吃的东西,再加上黑山心事重重,便更是吃不出味道了。
“前辈。”西尾说。
这次轮到黑山发呆,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前辈?”西尾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黑山才如梦初醒般抬头看他:“怎么了?”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西尾问。
他扫描到黑山的体温没有升高,心跳和血压都很正常,只是神情恍惚、失魂落魄。
“没有,我很好。”黑山说,突然被仿生人关心的感觉怪怪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拿出应对人类关心的态度。应该不需要吧,对方只是个仿生人而已,不用考虑人际关系可以随便和他说话正是他的好处,虽说黑山沦落到底层的这些年,脾气也差到谈不上维护人际关系的地步了。
但仿生人并没有停止他莫名其妙的关心,他在黑山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放在黑山脸上。
“你干什么?”黑山拍掉他的手。
“早上前辈是这么对我做的。”西尾歪了歪头,“我以为想要确认对方是不是坏掉了,就要这么做。”
黑山一时语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抚摸西尾的脸颊,他叹了口气:“你不要有样学样,我也没有坏掉。”
“好的。”西尾说。
这时,课长从外面进来了,他直接开口道:“黑山,我们谈一下。”
前辈又出去了,桌面上留着餐盘里没吃完的食物,食物的温度已经很低了,人类吃这种东西会伤胃。西尾打算把餐盘拿到微波炉去加热,那里正排着几个自己带便当的警员。
同时,西尾也在监听课长和黑山的谈话。
“你的申请被退回了。”课长没有任何铺垫,开门见山道。
前辈很显然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干涩地吞咽着口腔里的空气,然后才开口:“局长看过了?”
“看过了。”
“做巡警也不行?”
“不行,现在巡警不缺人手。”
“打杂的不是也不缺人手吗?”
西尾听到黑山的声音提高了,后者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
“别无理取闹,黑山,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做警察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安排吗?”
谈话没有继续下去,西尾听到黑山的脚步声,手机和衣料发出剧烈摩擦声,他走得很急。
黑山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见吃了一半的午餐不见了,西尾也不在座位上,他正要回头找,西尾就端着餐盘过来。
“前辈,吃冷饭对身体不好,我帮你加热了。”西尾那不带感情的声音说。
黑山接过冒着腾腾热气的午餐,呆愣了好一会儿,他视作同类的“人类”在这些年里不断打压排挤他,而他视作“机械”的西尾在关心他吃冷饭会伤害身体。他产生了一种错乱感,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还是机械,而谁又是同伴。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说出了“谢谢”。
“不客气。”西尾面无表情地说。
也不知道是因为食物加热之后的温度,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滚烫地落入了黑山的胸腔内,他顿时百感交集。自己不应该把西尾当成是电冰箱、电视机一样的存在,可他也确实不是人类。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感情时,外面的走廊传来骚乱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外面互相传递着什么信息,课长走进来,道:“明天没有工作的人都穿上丧服,代表我们局去吊唁。”
“给谁吊唁?”有人替黑山问了出来。
“上面的一个大领导。”课长说,“我也才听到消息,似乎是心脏起搏器突然出现故障,异常放电,导致了猝死。明天有空的人都要来,后勤打杂的也要来,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办公室里稀稀拉拉的回答。
“谁死了?”西尾问。
“不太清楚,明天跟着大家一起去就是了。”黑山说,他看了一眼西尾,想到对方还没有吊唁用的黑色丧服。他打量着西尾,思忖着,自己的衣服不知道对方穿不穿得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西尾说,他很清楚葬礼的流程,接入网络后随随便便就能搜索到很多,但还是这么说了。
“没关系。”黑山说,“到时候你只要跟在我身边就好。”
“好。”西尾说,“我会一直跟着前辈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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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这么大的案子,竟然连个表彰都没有。”
黑山本来是没有在意这件事的,毕竟他也习惯了警局在对他的评价上向来有失偏颇,但被他人提出来,心境上就有了变化,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刚进入警局的新人,由一名新人来为自己打抱不平,黑山难免觉得憋屈。
“没什么,只是碰巧好运罢了。”黑山很庆幸对方并不知道那件事情的始末,他还能糊弄过去,等他端着咖啡回到工位上的时候,坐在那里敲打着键盘的西尾突然开口道:“他们应该给前辈表彰吗?”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西尾已经迅速通过互联网搜索到了警察这一职业的评级制度,按照黑山刚刚解决的机械降神——不知情者以为只是绑架案——来说,他现在不应该坐在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帮忙处理着大堆文书工作,而是应该经过一番兴师动众的表彰之后获得一间装修精致的独立办公室,并且警衔也有所提升才对。
黑山瞥了他一眼:“别问些有的没的。”
他并不想和仿生人解释自己现在的处境,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可悲,好像无人倾诉到了需要依赖机械的地步。
西尾乖乖闭上了嘴,自从他被修好之后,黑山发现他听话了很多,用一种投射了人类感情的看法来形容就是,他变得稍微会察言观色了一点,也更顺从黑山的命令了。
对黑山来说这倒是好事,起码自己管得住他,不会让他被评估为对人类有危险的仿生人从而被处理掉。
工位上一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西尾敲打键盘的声音,闷得让黑山想出去抽一根烟。他忍不住看向西尾,对方在处理起这种麻烦的文书工作时比自己麻利多了,当然,这得归功于他是人工智能,人类需要阅读一两个小时的文字他只需要花不到两秒就能扫描完毕。
还真是便利啊,黑山想。
“前辈,已经处理好了。”黑山正看着西尾的侧脸,后者突然回过头来,黑山不想和他对上视线,忙把头移开,“很好,发到我的电脑上吧。”
“这些需要打印出来吧?我去好了。”西尾站起身,在没有黑山命令的情况下擅自继续他的工作,让黑山得以有空闲继续在工位上发呆。
还不如让西尾顶替我的职位得了,黑山忍不住这么想。
上次的事件之后,上面便一直没有给他派发外勤工作,似乎害怕他表现得太好再度立功似的,这几天他被安排处理城镇居民的户籍档案,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他眼睛都要花了。
“让我来吧。”在黑山第三次揉眼睛时,西尾主动说道。
“我来就好。”黑山一开始是拒绝的。
“为什么?这种工作交给我会更快不是吗?”西尾不明所以地看他,“人类之所以发明机械,就是为了减轻这种无所谓的劳动量,可是前辈却执意要自己来处理这种重复性强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这很不合理。”
黑山给他一个眼神,于是他闭上嘴。
“你不明白。”黑山只这么说了一句。
上面有意要冷着黑山,即使他让西尾帮他快速处理完这些工作,也只会被塞更多同样无聊的工作,在这种事情上讲究效率没有意义,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的时间没有价值。
警局只是给他留着这个饭碗,用少得可怜的薪水养着他罢了。
西尾还想问,他已经快速在网络上搜索了一番“前辈为什么不让我帮忙处理简单但是麻烦的工作”,没有得到任何答案,看来会遇到这种事情的人唯独只有他一个,说明刚才黑山的行为是不符合常规逻辑的。
就在黑山继续工作时,西尾又忍不住开口道:“前辈,这里输入错了,这个人的户籍在山形,不是山口。”
“算了……”眼睛疲劳得厉害的黑山放弃了,对西尾道:“你来做吧。”
难道自己真的上年纪了吗?黑山想。以前做这种工作可不会觉得眼睛酸涩。
一想到他已经在这种不重要的岗位上待了很多年,从年轻气盛蹉跎到一把岁数,而职级还不如比他后进来的那些后辈们,憋屈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以前那些毛头小子也会像西尾一样礼貌称呼他为前辈,后来发现他只是个万年打杂之后,就不那么尊重了,有时甚至还会把自己手上的杂活扔给他做。虽然嘴上挺客气,说着“因为只有黑山前辈有空嘛”,但黑山怎么可能听不出潜台词?他们都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大忙人,和自己不一样。
“我去抽支烟。”黑山说。
西尾点点头,拿着打印好的资料去资料室提交,两人一起并肩走出了办公室。
西尾回来的时候黑山还没回来,后者在外面的院子里发呆,刚才那支烟已经烧完了,他没有要点第二支的意思,只是呆呆盯着一片空气。
西尾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捕捉到他的身影,然后开始在警局的系统中搜索有关黑山枫的档案。
一部分是机密情报。
倒也不是不能强行入侵,但是会留下痕迹。对于警局来说,系统被入侵可不是什么小事,一旦大肆搜查,很容易怀疑到已经暴露了能力的自己身上。
前辈说过,不要随便做这种事……
思考了片刻,西尾决定放弃机密的部分,只看了档案库里可以随意浏览的那些。
黑山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这种不起眼的职位上的,某一天,他突然被降职了,档案里并没有写明原因。
西尾在网络上搜索降职的原因,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不过不出一会儿他就抓到了要点,那就是黑山应该犯过什么错,这就是他一直不被重用的原因。
西尾再次在机密情报的警戒线外徘徊,他很想知道前辈到底做过什么事情才会落得如此下场,这时,黑山回来了。
“时间差不多了。”黑山说,他在院子里消磨了下班前的最后时间,以免有人在这个时候塞工作给他,“我们回家吧。”
回家。对西尾来说,这个词意味着可以离开狭小的办公场所,和前辈一起回到前辈的住所,在那里活动不会受到限制,当然,也不能太随心所欲——仿生人也没有什么欲念就是了。总的来说,比起警局,西尾更喜欢黑山家里的氛围。
喜欢?
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西尾愣了一下,这个概念和那些无法辨别的东西混杂在了一起。
他当然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随便在哪个搜索引擎上都能搜到相关词条的解释,那是一种人类才会产生的主观情绪,照理来说,仿生人是没有的,不论是待在黑山家的沙发上看着他边喝啤酒边用遥控器给电视换台的样子,还是坐在工位上处理大一堆文书工作,对他来说应该都没有区别才是。
他怎么突然会产生喜好倾向呢?
西尾有点弄不懂自己。
陷入片刻迷茫中的西尾变得很安静,只会紧紧跟随在黑山身后,这倒是让后者很满意,如果西尾总是如此就好了。但这番安静没有保持太久,西尾就开口道:“前辈,你犯过错吗?”
“哈?”黑山本来就因为白天的事情不爽,又突然被仿生人这样问了,他脸色沉下来,几乎是带着怒气开口道:“我会犯什么错?”
如果打错字不算错误的话。
仿生人似乎没有发现自己把黑山惹怒了,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就像在强调什么似的:“前辈没有犯过错吗?”
“我不懂你指的什么,再说了,我为什么要突然在回家路上和仿生人坦白自己的过错,你到底被装载了什么程序会问出这种问题来。”黑山满脸不爽,但对方只是个仿生人,这个问题应该没有恶意,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小心眼比较好。
没有犯错吗,西尾想,那便不符合他刚刚获取的信息了。
假如黑山从警校毕业就进入警局开始认真工作,现在至少是个警部补,就算能力不行——西尾并不这么觉得——也应该坐到巡查部长的位置,可他却只是个打杂的后勤人员,这并不符合日本警察系统的升迁规则。
这到底是为什么?
黑山没有注意到西尾一直连接着网络在搜索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路边的超市,想起今天是打折的日子,对西尾道:“陪我去超市买点食材吧。”
工资不够高就得省着点花,黑山每天的午餐都在食堂吃,如果加班,晚餐也会去食堂蹭一顿,不过这时候能吃到的往往是中午的剩菜,原本就堪忧的调味在放置了一下午之后变得更令人难以下咽,所以,为了让生活的幸福指数多少提高一些,他会在冰箱里囤积超市的打折菜,自己动手做几道下酒小菜。
还好西尾不用吃饭,可以省下一个人的伙食费,否则黑山才不会把他捡回来。
西尾没有立刻回应黑山,他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大约迟钝了三四秒钟,才开口道:“好的前辈。”
他应该已经被修好了吧?注意到这一点的黑山不禁有些担忧。刚才西尾那个样子,就和他用了好几年也舍不得换的手机卡顿时一模一样嘛。
要是西尾真的会像手机一样慢慢变得无法使用,黑山才要头疼了,他可不想重新去适应一台新的仿生人。
西尾喜欢在黑山家的生活。
他花了好一会儿来接受自己产生情感偏好的事实,然后意识到,正因为喜欢,所以他不愿意让这样的生活结束。
显然,侵入机密系统然后被警局带走调查会再次造成他和黑山的分离,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只能放弃继续调查黑山的档案。
直接问前辈会怎么样呢?
仿生人想象不出来,他没有想象能力,只能运算,就算从整个网络搜集世界各地的素材,得知人类在面对这个问题时的千百种反应,这些人说到底也不是前辈。
算了,既然前辈说他没有犯过错,那么事实就一定是这样的吧。
如果没有犯错,那就是警局的高层在从中作梗了,西尾也搜索到了这样的可能性。不论是在警局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有上下级区分的系统都会因为上级的个人偏好而决定下级的命运,这是很常见的事情,所以人类在职场中要学会所谓的人情世故。西尾稍微搜索了一下人情世故的含义,他发现自己能把那一大串文字背下来,但无法理解如何去实现它。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了一个能够帮到前辈的方法。
警局晋升名单没有被保护起来,自己可以随意篡改,把前辈的名字加上去不就好了?这么想着,西尾已经做好了修改。
“萝卜打折很便宜啊,我打算多买一点,你也帮忙拿点吧?”一旁的黑山开口道,他的购物车里已经不知不觉堆满了东西,全都是些打折的蔬菜,萝卜、南瓜,这些含水量高的蔬菜都很重,要不是西尾跟着一起来,他才不会一次买这么多。
“好的,前辈。”西尾回答道,“这棵白菜中心已经枯萎了,建议前辈换一棵。”
“哦,这样啊。”黑山拿起西尾指的那棵白菜,从外观上看明明还算诱人,不过仿生人就是这点很方便,能看出人类无法看出的事情,但他还是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扫描它的形态与数据库中上千棵白菜对比,在上面发现了缺乏钙元素的症状,这样的白菜通常中心都是枯萎的。”西尾说。
这不是跟百科全书一样方便嘛,黑山想。
拥有这样的仿生人搭档,要是自己能和其他警察一样有上升途径,想必现在已经混到高位了吧?这么想着,黑山难免又想抱怨已经离世的父母,他们倒好,两眼一闭,把无解的人生留给了自己。
但,抱怨也没什么用,他们看不见自己的痛苦,也帮不上什么忙。
黑山的视线落在一箱啤酒上,问:“既然你的身体是机械,这个应该能扛得动吧?”
“抗是抗得动,但是前辈要买这么多酒的话,到月底之前就会超支哦。”西尾快速帮黑山算了一笔账后好心提醒道。
“大不了吃食堂熬到发薪就好。”黑山说,这就是吃公家饭的好处了吧,不论如何,饭还是有的吃。
买完东西回到家,黑山进了厨房,尽管之前西尾有表示过他可以从网络上下载厨艺模块来帮他做饭,但对于这个连味觉都没有的仿生人黑山还是不大信任。何况,工作一天之后烹饪符合自己口味的食物来犒劳自己是黑山难得的消遣,他并不想拱手让人。
黑山关上了厨房门,西尾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之后,慢慢走到沙发旁,在那里坐下。不一会儿,黑山做好了几个家常菜,拉开一罐刚放进冰箱不久所以还不够冰凉的啤酒。
“要不你过来陪我喝点?”黑山问。
因为职场失意而自斟自饮也太可怜了,西尾既然是仿生人,那么也该发挥一点他的作用,即使只是坐在那里起到陪伴的效果也不错。
“前辈,你知道我不能喝酒。”西尾这么说,但还是站起来走到餐桌旁坐下。
黑山喝下一杯酒:“我不要你喝,只要你坐在那里就行,今天你可以尽情说些无聊的废话,好歹让餐桌热闹一点。”
“前辈想要热闹?需要我打开音乐播放器吗?”西尾问。
“你根本没明白……”黑山叹了口气,“音乐播放器我自己会开,我只是想要你陪陪我。”
“具体需要做些什么呢?”西尾问。
“啊……算了,你还是回去那边待着吧。”黑山又灌下一杯酒,以为仿生人能像活人一样陪伴他也真是太傻了,西尾可能根本就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需要陪伴吧。
西尾没有走,他依然坐在那里。
“怎么,没听到我的话吗?”黑山挑挑眉。
“我想坐在这里,前辈。”西尾说,他用难以聚焦的眼睛看着黑山,他还没见过对方醉醺醺的样子,虽然平时黑山也喝酒,但今天他喝得格外快,桌上的小菜还没怎么吃,已经两瓶酒下肚了。西尾注视着他,采集着此刻他醉酒模样的数据,他眼周的皮肤泛红,是酒精在发挥作用,眼神也同样有些涣散,不过那是人类醉酒时的正常反应。
“随便你吧。”黑山说,有时候西尾会这样不服从他的命令提出自己的想法,这很危险,黑山知道,但是潜意识里他也纵容了这样危险的西尾的存在。
“前辈想要热闹,要不我帮你读两条今天的新闻吧?”西尾提议道,“你想听体育新闻还是娱乐新闻?”
“我还是想让你安静一点。”黑山说。
黑山的小菜见底了,他又去冰箱里拿啤酒。
“前辈,成年男性一天的啤酒摄入量最好不要超过750ml,不然会伤害身体。”
黑山没在听,他又拿了好几瓶酒放在餐桌上,顺便把之前剩下的鱿鱼干也拿出来下酒,反正今天想喝酒,他打算不醉不休。
“前辈……”西尾又想开口。
“再说话我就把你关掉了。”黑山醉醺醺地威胁道。
“好吧,我再说最后一句,前辈,明天一定会是个好日子。”
黑山没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醉了,思维有些涣散。在酒精的帮助下,这夜黑山睡得格外早,早上闹钟响起来时,他差点没能被叫醒。带着西尾火急火燎赶往警局,这才没有丢掉这个月的全勤奖。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正好看到上级发消息给他让他把这个月的晋升名单打印出来。
真是让人讨厌的工作,黑山每次都得出去抽根烟才能面对这个名单上永远没有自己的事实。
然而,这次他刚一打开名单,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回事?如果有晋升,通常情况下即将晋升的警员会被叫去谈话,不会这样悄无声息,黑山感到心脏狂跳,同时又不敢相信,他站起身,决定去问清楚。
西尾看着黑山走出办公室,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被黑山半掩的大门上,等了好一会儿,黑山回来了,脸上却没有他预料的欣喜表情,反而比昨天还难看。
搞错了,怎么会搞错呢?如果不是在办公室里,黑山一定会顺手砸掉一点什么东西。整理名单的人简直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差点以为自己的悲惨遭遇已经到头了。
果然不应该太期待。
西尾不明白黑山为什么会阴沉着一张脸,发现自己在晋升名单之中不是应该高兴吗?他重新黑进系统,这才发现晋升名单被修复了,黑山的名字重新替换成了原本的那个人。
原来这不是他能擅自改动的事情啊。
他本来也只是尝试,看来人类社会的运作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这种方法行不通的话,减少其他竞争者,是不是可以帮到前辈呢?反正,晋升人选都还在考核期,要到月底才能确认他们是否可以晋升,在这之前给其中一些人制造污点,把位置空出来的话,高层就会考虑前辈了吧。
虽然这个月月底的晋升跟黑山毫无关系,但每到这种时候他便会陷入长期且持续的阴郁情绪中,尤其是年轻的后辈眼看自己有望晋升,对他说话的语气越来越跋扈,黑山倒也不会对他们卑躬屈膝,毕竟他也贬无可贬了。
奇怪的是,这批人并没能得意太久,先是一个人被查出了酒驾前科,另一个人又被查出了曾经有行贿记录,尽管他们极力为自己争辩认为那只是莫须有的罪名,可是系统里的确记录在案。
上面可管不了这么多,品行有问题的候选人一律会被剔除,这下就空了两个位置出来。
黑山不敢期待,他厌倦期待落空时的那种空虚感了。
“真是的,搞什么啊,该不会是有人为了把我挤下来在背后整我吧。”其中一个倒霉蛋回到办公室里,把手上不知道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办公桌上,旁边的人笑道:“你不是酒精过敏吗?怎么还会酒驾。”
“对啊,我也是这么解释的,可上面根本不相信,我打算下午去交警局查一下记录,别是把我和别人弄错了吧。”
“这也能弄错?”
“怎么不可能,系统错误是常有的事。我自己做没做过,我心里不知道吗?”
听到这里,黑山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名字突然出现在晋升名单里这件事了,最近的系统错误似乎也太多了一点,说是人为篡改的倒还有可能。
他把目光落在西尾身上。
“有事吗,前辈?”
“没事。”黑山说。
这应该不可能,说不定就是系统弄错了,黑山想。联想到那天西尾问出的几个奇怪的问题,尤其是问他有没有犯过错,让他尤其在意。西尾该不会认为这么做就能帮助他晋升吧?
“没事前辈为什么一直看着我?”西尾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问。
黑山移开视线,心想还是等那个倒霉鬼去交通局查过之后再做判断吧,他也不想擅自怀疑西尾给自己徒增烦恼,最近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然而,下午那名同僚回来时带来的结果给了黑山当头一棒:醉驾档案是伪造的,似乎是有人入侵了交警局的管理系统,并且这件事就发生在昨天。
西尾能轻易做到这种事,黑山肯定。
为自己正名的人在办公室喋喋不休地大骂那个背后耍手段的小人,黑山快要听不下去了,属于他的仿生人做出这种事情,就好像是他本人在用阴险的手段向上攀爬一样。
得找个机会和西尾谈谈。
两人独处只能等到下班回家之后,这段时间里,黑山如坐针毡,好在这时有人来给他指派了一个任务——去给市里小学的学生做安全讲座。
有事做总比待在工位上如坐针毡的好,至少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
一刻钟后,黑山出现在最近的小学校园里,他蜷在地上,教低年级的小学生这个姿势伏地最难被歹徒抱起来,孩子们一个个跟着学,就像一朵朵长在地上的蘑菇。
西尾站在旁边,他刚刚侵入了警局的系统,再次查看了人员升迁调动的板块,黑山并没有在升职人员的名单之中。反而是被他诬陷为酒驾的那个人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了名单里,而另一个人因为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依然处于被取消名额的状态,一名更年轻的警员代替了他的位置。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高层,西尾得出这一结论。只要高层存心想要打压前辈,无论他在系统里做多少手脚都没用。
既然如此,让上面的人消失,就算是为前辈排除障碍了吧?
“西尾,配合一下。”黑山喊,他又看见西尾在发呆,现在想来,西尾看上去在“发呆”的时候,该不会是在擅自黑进哪里的系统吧?
西尾回过头,见黑山手上拿着一条绳子,他正要给孩子们演示如果双手被绑起来应该如何逃脱。
“快,帮我绑上。”黑山催促道。
西尾走过去,一边把黑山的双手一圈一圈用绳子缠绕起来,一边思考眼前最大的障碍应该就是局长了,他职级最高,晋升事宜必须得到他的审批,肯定是他在从中作梗,才使得前辈无法如愿。
事故是最容易掩人耳目的,制造一起事故,最好有大范围的火灾把周围一切焚毁,人类警察便很难进行调查。这是西尾在警局工作所学到的东西。
“现在我把安全手册发给大家,请大家认真阅读。”黑山终于完成了他接下来一周内每天至少要重复四次的逃生示范,揉了揉这把年纪在地上滚来滚去很容易变得酸痛不已的肩膀和背部,拿起宣传手册准备给这所小学的宣传活动进行收尾,转头看西尾时发现西尾又目光游离,黑山走过去,拍拍西尾:“来帮忙。”
“好的。”西尾麻利地接过了黑山手中的宣传册,这时,他突然连接到了什么,这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因为附近某个系统没有设置安全锁,所以很轻易地就被他连上了,他解析了一下对方的情报,发现是这所小学的智能管家系统。
前辈好像有说过,这是一间贵族小学来着。
学校里的所有机器都被同一个控制中心所操控,比如,在孩子们睡午觉的时候,智能管家会整齐划一地关闭所有教室的遮光窗帘,并把室温调节到最佳温度以防感冒。
这样的控制系统在很多有钱人家都有,主人回家的那一刻,浴缸就会自己开始烧水,锅上也会开始加热预备好的食物。黑山曾经带着点羡慕说想买,但他的小公寓用不上这么高档的系统不说,价格也超出承受范围了。
局长家里应该也有吧?
“前辈,我可以单独离开一下吗?”宣传结束之后,西尾开口道,智能管家系统必须要靠近才能连接上。
黑山觉得奇怪,这家伙自从被捡回来,就一直跟着自己,除非局里要求他去其他地方,否则他绝不会擅自离开。
“为什么?”黑山问。
西尾并不想对黑山撒谎,但唯独这件事情他明白,最好不要随便告诉黑山。
“之前跟前辈说的那个问题……”西尾解释道:“我想再去检查一遍。”
“果然还是觉得有影响啊,那好吧,我就先回去了。”黑山说,他也有点在意西尾的异常行为是否是因为中央处理器出了问题,去查查也好,“不过你记得早点回来,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好的。”西尾说。
他从警局的资料库里查到了局长的住址,为了不被查到行程,他控制了一台无人驾驶出租车来到那个社区,找到挂有局长姓氏门牌的宅子,实时篡改监控画面、隐去行踪这种事对机械降神的能力来说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西尾几乎轻而易举地到达目的地,连上了屋子里的智能管家系统。
局长还没回来,偌大的宅子里空无一人,西尾把煤气灶打开,但并没有把它点燃,然后立刻离开了这里。
很快,煤气就会充斥整个宅子,只要回到这个家的人打开灯,就能引发爆炸。
西尾打开家门,见黑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厨房里正在煮奶油炖菜,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前辈,炖菜已经收汁了,再不关火会焦掉的。”
“哦,好,你帮我关一下吧。”黑山面前放着几个空酒瓶,他今天也在喝酒。
“前辈,空腹喝酒会伤胃。”西尾提醒道。
“我知道,真啰嗦。”黑山抱怨,他会喝这么多酒,还不是因为在思考应该如何跟西尾沟通这件事。想来想去,还是直接威胁他好了,上一次要不是自己正好负责打印晋升人员名单发现了问题,事情要是闹大了被同僚误会他脸上可挂不住。
“过来陪我吃饭,我有话和你说。”黑山去厨房里把炖菜盛出来,在餐桌前坐下,西尾也听话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之前把我的名字替换进晋升名单,和伪造那两个人的不良记录,都是你做的吧?”酒精加持下,黑山很容易就问出口了。
西尾沉默了。
还真是会选择沉默的时机,黑山想,不过如此单纯的伎俩,已经让他看出来这些闹剧的确是西尾制造的。
“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西尾还是不说话。黑山没办法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仿生人不会像人一样把情绪写在脸上,更何况他的搭档还是从路边捡回来的。
“如果我判断你不可信任的话,可是会把你交给上面。”黑山面色凝重地说,他只是吓吓西尾而已,不过他也不知道仿生人到底能不能感受到恐惧,“你会被关停,甚至被拆掉。”
西尾的脸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没有继续沉默:“前辈是很优秀的警员,不应该一辈子打杂,这样安排工作不合理,属于浪费人才。”
黑山又气又想笑,好笑的是他居然从仿生人嘴里听到了“人才”这个词,气的是,一辈子打杂这种说法也太不吉利了。
“看来的确是你做的。”黑山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事实上,听到这番话时,他突然觉得心情松快了一点,就好像眼前这台机械真的能理解自己全部的失意和委屈。可悲就可悲吧,他想,他现在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把西尾捡回来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黑山说,“但你的做法是不正当的,人类社会不喜欢这样投机取巧,以后不许再这么做了,否则……你知道的。”
“前辈不会舍不得我吗?”西尾突然问,他的语气不像撒娇,而是在认真地提问,黑山被这个问题问出一身鸡皮疙瘩。他不是人类,是机器,黑山反复告诫自己,他猜西尾是想用这种方式替自己求情。
“有什么舍不得的,没有你警局还会配新的仿生人搭档给我。”黑山说,他只是不想在仿生人面前落了下风。
西尾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可是我不想离开前辈。”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煽情话,黑山正不知道该如何答复,放着黄金档电视剧的电视突然切换到了一个新闻播报上,女主播正满脸严肃地播报刚刚发生的一起火灾事故,新闻画面里,消防员从屋顶半垮塌下来的房屋中抬出了一名面目全非的男性,即便他的衣服被爆炸和火焰弄得支离破碎,黑山还是能认出这是警服的残骸,再一听主播播报的死者姓氏,他不由自主站起身。
那个人……该不会是局长吧?
身形、警服和姓氏都对得上,更重要的是,事发地点的街道他也有印象,之前整理警员资料时他有看到过,因为那里是富人区,他印象尤其深刻。
“怎么了吗?”西尾问。
“我得去打个电话。”黑山站起身。
西尾听着黑山在电话里跟同僚确认刚才看到的事故,言语之间并没有怀疑这不是一场意外。
看来这一次做得很好,西尾想,从新闻画面看出,房子也几乎烧干净了,什么都查不出来。
这下,前辈终于可以晋升了吧?
这么想着时,西尾分明没有心脏的胸腔中,却涌动着某种他无法解析的情绪,让他感觉很好。
Fin
“我的老师……昨天,去世了”
“我们一直在研究一个课题,那是老师朋友日记上的一个坐标,根据日记内容,那里应该有一座完整保留了某种古代习俗的城市。”
“具体坐标?记不清了,但如果没记错是在渤海湾一带,嗯,偏南,唯一一点奇怪的是,无论在地图怎么找,那个地方都只是一片空荡荡的海域。”
“但老师最后和我联系的那通电话里,他说他找到了,那个不存在的城市。并告诫我永远,永远不要与它接触。”
……
……
……
“真无聊呀,去旅行吧!”
“渤海?那里有什么可看的啊……你说土文市?没听过。不过反正现在也没事,去散散心也好。”
——
开往■市……滋滋……土文市的游览专列即将发车。
请各位旅客……滋滋……市民……滋滋……祝…愉快。
「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这竟是一段没有归途的旅程。」
所属作品:【蛇腹世界】
《萃之无妄》正文连载
你觉得这个可以吗絮……开始录了?额咳……
这是一片玩梗与致敬……我是说,想象与冒险,这是一片想象与冒险之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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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将为你慢慢揭露这片大陆的面目,为你复述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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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玩意放在前面太丑陋了,还是挪后面来吧。请至少读读这段。
这个E-group不收人!真的不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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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我为啥要搞这个q群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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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的,相当悲催的,我不会画画,只会写一点不太好的短文章。所以说目前而言这是一个纯文字世设。
很多角色没有图没法上户口,他们的设定我会发在这里。
走出森林,踩灭蔓延的火苗,绕过卫兵的视线,顺着焦土的方向行走。
迈过尸体,迈过一具具尸体,人类的尸体,同胞的尸体,无法被辨认出的尸体。
无论他们曾经为何而战,因何而死,如今都成为了蘑菇的养料。而这焦土上生长的蘑菇,又反过来喂养了我和我的同胞们,让我们不至于死去。
我拍灭了在尸体上燃烧的火苗,为这个死去的家伙献上了片刻默哀。往日在城外巡逻的卫兵似乎少了许多,我压低身子,继续在焦土上找起可供我们生存的食物。
钻回森林,绕路回家,顺道搜集一些浆果与野菜。我们所有的物资都已耗尽,只能靠这些所谓“森林的馈赠”苟且度日。伽蒂娅或许已经放弃我们了吧,明明之前她还大手一挥,告诉我们到浅林去,让我们成为魔物的前线。可是自从那个……普兰特小队?还是什么的,开始活动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接到过伽蒂娅的消息。
我们向森林里发了一封又一封信件,但什么都没再得到,物资也好,信息也好,什么都没有。我们的聚集地被一个个捣毁,如今只剩下了这一个最方便向森林里送信的聚集地还仍然坚挺。原本互相不对付的各个种族如今也不得不团结一致起来,但大家都知道,我们不过是在延续必将到来的死亡而已。
眼前被焚毁的村落已经被我们搜刮了无数遍,就连烧到一半的破木板也被我们拆了回去当作柴火。我还记得当时带着我们史莱姆的礼物来与这些哥布林打好关系的尝试……可惜啊,如今那些美好的片段只能留存在回忆里了。大火烧掉了村落,烧掉了森林……但没烧掉房后这一小丛浆果。在鲜血与灰烬的滋养下,它似乎长得更加旺盛。或许这焦土上也能诞生些许生机吧。
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有尊严的活在这片大陆上?至少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片焦土上。我清点好手上的食物,快步跑回了营地。
“喂,回来啦,”那个我不记得名字的哥布林用他圆溜溜的眼珠看向我,“外面咋样?”
“一切照常,人类没有动作。拿好,今天的食物。”
他毫不迟疑地把我手里的东西接过,速度之快甚至差点把我的手扯下来。
“那么急干什么。”
“大伙饿了啊。那边一堆人眼巴巴等着吃东西呢。”顺着他鼻子指的方向看去,形形色色的同胞在无言地等待。他们眼里失去了光泽,衣服和皮肤都沾满了尘土,就连叹息也失去了声音,只是盯着这燃烧的营火。
“……唉。其他出去的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跟你前后脚的事。这两天得多辛苦辛苦你们了,咱至少熬过这一会是不。”
“我知道。只是伽蒂娅一直没有回信,要是她早些发来新的命令就好了……”
“嗯,不怪你,大伙都盼着呢。喏,汤。”
哥布林递来一碗颜色诡异的糊糊,我问了问,令人痛苦的味道让我皱起了眉毛。他笑了笑:“怎么,我听说史莱姆不是啥都能消化溶解吗?吃人的怪物怎么连我们哥布林的大乱炖都吃不下去?”
“你们不也是吃人的怪物,还说我呢,恶……”我捏住鼻子,把这碗糊糊灌进嘴里,尽力忍住呕吐的冲动。
“哈,诶呦,我才发现,你激动的时候核心会发光嘿。”
“去你妈的……呕……”我扶着他的肩膀,好一会才站起身来,“哈啊……就这样吧。后天,后天一早,不管伽蒂娅回不回信,我都要带着咱们往森林里走。”
“好,我们都会跟着你的。”
营地里再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其他同胞喝汤的细小声音,还有偶尔出现的呕吐声。我把碗递给那个哥布林,独自回到了屋子里。
后天。我们只等到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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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几周之前,我便再也睡不安稳。
叮铃,叮铃,那是我们所有同胞统一使用的警告铃,叮铃,叮铃。
有人类的军队入侵,我们就会摇响这个铃铛,叮铃,叮铃。
我听着这个铃声,逃过了一次次屠杀,从浅林边缘,到浅林内部,再到现在,这里,距离森林仅有一步之遥的最后的聚集地。叮铃,叮铃。
叮铃,同胞们被杀死,叮铃,森林化为焦土。叮铃。
只要铃铛在响,我就无法入眠。哪怕它没有响,也会在我的梦里回荡。叮铃。
可是今天我竟睡得如此香甜。铃声响了片刻便不再响起,周围的气温也温暖到将要把我融化。我仿佛听见了我带着同胞们回到森林内部,他们哭着,笑着,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从这炼狱里爬出……
同胞们哭着,笑着……尖叫着,逃窜着。
我从梦里惊醒,窗外已是一片火海。我深吸了一口渗入屋内的滚滚浓烟,猛地咳嗽了两声。一滩不成形的粘液撞在我的窗户上,微弱的闪了两下,随后便暗淡下去。我推开窗户,血腥气与浓烟扑面而来,我这才听清室外的哀嚎与惨叫。
我什么都看不见,黄色的闪光在浓烟中穿行,巨大的箭矢如雨一般落下。同胞们变成肉块,变成肉泥,变成惨叫的尸骸,被蔓延的烈火吞噬。
怪物,简直是怪物。人类把我们称作魔物,但他们……他们明明更像怪物。我缩在墙边,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一个个把同胞杀死,眼里甚至没有半点迟疑。有人拿着武器想要反抗,但连手都没抬就被撕成了两半。身上着火的同胞从我面前跑过,还没发出任何惨叫之外的声音就被一箭射穿头颅。他倒在地上,泪水被火焰一点点吞噬。
我的眼前出现了重影,恍惚与反胃让我甚至难以站立。我无暇分辨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只有生的渴望在驱使着我迈动双腿。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想死,谁能救救我。
屋后的林地尚且未被点燃,我回头看了一眼化为一片焦土的聚集地,随后匆忙逃向了森林深处。
大火在烧,士兵在追,不能回头看,快跑。只要逃到森林深处,只要回到伽蒂娅的怀抱里,只要活下去就好。
森林越来越密,越来越黑。快到了,就快到了,越过这一小段路,穿过这最浓密的林子,回到我们出发的那个地方。
叮铃,叮铃。
警告铃叮当作响。
一点寒芒自林中划出,胸口传来闷痛。锐利的箭矢刺入体内,我停住了脚步,跪在地上。一小队穿着华丽的人从林中走出……是人类吗?不,人类的士兵穿的都是一样的铁盔甲,怎么会是这种精致的皮革衣服。他们看起来分明就是人类,从四肢到面容都是人类的样子,但怎么会长着尖耳朵,怎么会用着人类不会用的长弓?
他们走了过来,俯下身来看着我。
“……不是人类的军队,只是低劣的种族而已啦。”
低……低劣的种族?
“没意思,浪费一根箭。走了,回去蹲着了。”
“喂,那这个低劣种怎么办?”
“丢那儿呗,伽蒂娅不早说了,浅林过来的不管是人类还是同胞,一律杀掉。”
“行,听你的。”
……哈,这样啊。
原来我们早就被她抛弃了。
-------
“怎么样,第一次执行这种烈度的清剿工作吧。”
加林笑意盈盈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纳特谢尔和舒特,伸手拉住扑过来的孙朵,让她不至于一头栽在地上。先遣作战组的三个姑娘横七竖八地躺在布满魔物尸骸的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们做得很不错,就是太卖力了。这比训练累人吧?打的时候没感觉,一停下就缓过劲来了吧?”
“大哥……有水吗……”
舒特枕在纳特谢尔大腿上,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揉着太阳穴。纳特谢尔平躺在地上,甩动着持盾的那只手,视线呆滞。而孙朵直挺挺的趴在地上,不住地闷哼着,看着跟死了其实也没啥区别。
“没有。完事之后回去喝吧。你们仨真是有使不完的劲,这么多魔物就被你们仨扫清了……哈,说到底,大陆的未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啊,挺好,挺好。”
加林满意地点点头,抬头看向眼前的一片火海,面带微笑欣赏起来。戴夫嘴里叼着一根烟,从火海中走出。他压了压钢盔,吐出一口烟雾,站定在加林面前:
“近卫军开始烧了。这儿是浅林里最后的一个魔物聚集地。把这片林子烧完,从王城到森林的路就畅通无阻了。你们那边呢?”
“没问题,除了先遣作战组的其他人都去执行焚烧工作了,有精英作战组的成员带队,你应该信得过他们。今夜过后,浅林将会是一片焦土。”
“好,为了人类的大陆。”戴夫把烟从嘴里拿出来,随手丢向一旁。炽热的红点没入草丛之中,悄悄点燃了又一片森林。戴夫看着烧得旺盛的火苗,轻轻一笑:
“这还是普兰特小队组建之后咱俩第一次共事吧?真是久违了啊……哈,感觉还挺陌生的,没有之前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了。”
“怎么,不喜欢我像你一样带一堆兵出来晃荡?”
“哪儿有,我可不像你,搞个人英雄主义。”
“滚你的吧。我要真搞个人英雄主义我连普兰特小队都用不上了,直接自己上多好。”
“哈,也是。这仨小姑娘挺有种……那个绿的是你妹?”
戴夫转了个身,低头看向坐起身来,一脸茫然的三人。
“嗯,皮,叫人。”
“啊……戴夫叔好……”
“欸,叫戴夫哥。”
“就叫叔,哈哈哈。歇着吧皮。”
“哎,我跟你没差多少岁吧也……”
戴夫笑了笑,抬起头,看到一个近卫军急匆匆地从火海中跑出。
“报,报告!将军!有一个魔物向着深入森林的方向逃过去了!我们没追上,不敢再往深了追了!”
嬉笑声瞬间消失在了火焰燃烧的声响中。加林和戴夫瞬间黑了脸,舒特也不敢多坐,扒住加林的胳膊,把自己拉起来,然后扶起了其他两位同伴。她低着头,轻咬着指甲,局促不安地左右晃着。
“怎么办,加林?你这活干得可不够干净啊。”
“皮……”
“大哥……我们,是我们疏忽了……”
“……算了。念你们是第一次任务,不追究责任。你们仨,跟我来,去把那个漏网之鱼追上弄死。”
加林扛起弩,从戴夫身旁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完事就收队吧,我们估计马上能跟上。”
“行,别走太深。”
加林挥了挥手,径直走入了火海。舒特拉着孙朵和纳特谢尔,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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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是深入森林,森林就愈是茂密。叶与枝与藤交缠在一起,编织出一丛压抑的篱笆。这森林,光照不透,风穿不过,就连声音也消融在远处的黑暗中,把一切自信与胆识从人心中夺走,只留下生物本能中最原始的恐惧,对黑暗,对未知,对死亡的恐惧。
加林左右晃动着火把,走在最前面,在不断变窄的道路上寻找着魔物的痕迹。他的步伐依旧坚定有力,让她身后的姑娘们有些跟不上。孙朵和舒特紧紧抱着纳特谢尔的腰,纳特谢尔举着盾牌和火把,向前缓缓蠕动着,三人紧紧缩成一坨,沿着加林的步伐向前走着。
“我还……从来没到过这么深的地方……”
“喂,果壳,你别别别抖啊……舒特你大哥没跟你说过森林里有什么吗,怎么这么黑……”
“大哥从来不会让我们往这么深的地方走……他,他也没跟我们讲过森林里到底有什么……”
三人的声音很快就被黑暗吞噬,她们不敢再多言,只是小步快跑着,紧紧跟在加林后面。她们不敢抬头看,只是一味低头赶路,就连加林站定在原地也不知道,就这样一起撞在了加林坚实的后背上。
“警戒姿态,准备作战。”
加林端起弩,向着远处的黑暗瞄去。他向前走了两步,把脚下缓缓融化的史莱姆尸体暴露在了三人面前。尸体身上插着一根箭矢,细长的箭杆,绿色的尾羽,不是王城内使用过的任何一种箭矢。三人迅速摆起了架势,盯着四周浓稠无声的黑暗。
森林并未作出回应,只是保持着它惯有的寂静。没有风声,也没有草木的摇曳。就在孙朵感到手臂发酸,准备把双剑放下的那一刻,加林猛地扑了过来,把孙朵一下推开。盔甲发出叮的一声,一根细长的箭矢被弹开,落在孙朵脚下。
加林“啧”了一声,向着林中射出一箭。一声惨叫传出,随之是倒地声。他没有停下动作,上膛,击发,上膛,击发。舒特看着加林的动作,很快缓过神来,跟着他一起对着黑暗射击起来。孙朵想要冲上去,却被纳特谢尔拉住:
“孙朵,别去。让舒特和她大哥来。”
“……行,听你的。”
加林的动作精准果断,跟舒特慌张胡乱的射击完全不同。在一通连射后,加林摁住了舒特装弹的动作,示意三人跟着他一起上前。他们迈过树丛,在林地里发现了一小队尸体。
“这……是人类?”看着遍地被巨大箭矢贯穿的尸体,纳特谢尔大脑一阵发麻。被射杀的这些……生物,与她认知中的魔物截然不同。它们从头到脚都与人类相像,但显得更为纤细修长,耳朵也尖尖的。她回头看了看其他两个人,孙朵皱着眉背过身去,舒特则捂着嘴,轻轻干呕起来。
加林长长叹了一口气,踹了地上的尸体一脚:
“……瞪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些是魔物,模仿人类姿态的魔物。它们模仿我们的模样,玷污人类的纯洁性……妄图用这种令人作呕的方式击垮我们!”
他捡起被这些魔物丢在地上的弓,随后猛地丢向一旁的树干。长弓应声崩碎,裂成几段。他低语着从姑娘们身旁走过:
“走了,回去了,这不是你们能处理的情况。”
加林一如既往地沉默,表现得却比先前更加阴沉。纳特谢尔三人再不敢说一句话,只是一路跟着加林。周围的景色循环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同样漆黑的森林,而没有那炽热温暖的火光。
“……皮,孙朵,纳特谢尔,跟好我,这里情况不对。”
“将军,咱好像……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孙朵指指路旁一丛被切碎的灌木。
“那一滩灌木……是咱们过来的时候我顺手切的。我们已经路过这块三四次了。”
“……我知道了。你们三个跟紧了,不要掉队,这里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四个能轻易处理的范围了。”
加林继续向前走着。他倾听着身后的动静,等待着三个姑娘的回复。
“皮,为什么不回……皮?”
他的身后只有一面树干排列而成的高墙。
-------
“……将军?果壳?舒特?喂?人呢?”
孙朵只是多盯着灌木看了一小会,回头时,那里就只剩下了一面树墙。她听到森林深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于是匆匆向着反方向逃去。
“喂,果壳!舒特!该死的……”
她劈开一丛丛灌木,在漆黑的森林里穿行,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兜圈子,身旁的树墙不断蔓延,相同的景色反复出现,身后的脚步声也时远时近。孙朵逐渐失去了对距离和方位的感知,能信任的只剩下了手中的剑。
“不是,你们行不行,不是要抓人吗?伽蒂娅不是都帮忙了吗?”
“你们精灵追不上,我们矮人怎么追得上!”
“别他妈吵了,包抄!绕圈!艹!”
身后传来了焦急的交谈声。孙朵旋身穿入身侧的树林,尝试从一旁找出出路,但景色依旧重复不变,孙朵小声咒骂着,抬头一看,猛地停下了脚步。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这是孙朵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跟她腿一边高还留着大胡子的人,细细长长分不清男女的人,呃……狼人?各种奇形怪状的人拎着奇形怪状的武器朝她步步紧逼,她尝试转身逃走,身后却也跟上了同样奇怪的人。
“嗨呀,原来伽蒂娅说的人类就在这儿呢,嗯?”与刚刚被加林射杀的尸体一样的瘦长人抽出一根同样细长的箭矢,搭在弓上,果断地向孙朵射了过来。
孙朵向着侧面缓缓后退,不断挥舞着双剑,挥斩着射来的箭矢,即便如此,她还是被落下的箭雨射伤。
在孙朵想出应对之策前,领头的矮个子先发了话。他肘了一下身后的高个子,不耐烦的抬了抬眼睛:
“喂,你们精灵差不多得了,功劳都叫你们抢了。”
“怎么,本来就腿短,跑不过我们,这功劳让你们分一份算我们仁慈好吗?”
“啧,喂,你就没啥话要说?”
“我说啥啊,我肯定站你这边啊。我早就看这群精灵不爽了。”
“好啊,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矮个子搓了搓手,对着精灵的膝盖猛地挥了一拳。
“欸你这混蛋矮人!”精灵抬脚踢向矮人,魔物瞬间扭打在一起。孙朵啧了一声,回身向着远处跑去。
“站住,别跑!”舒特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孙朵一怔,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舒特!喂!”
“孙朵?孙朵!注意周围!那个,那个蓝头发的人!又出现了!”
“什么?”孙朵环顾四周,空旷的森林里依旧空无一人,“舒特,我什么都没看见,你确定吗?”
孙朵追着舒特的声音,终于看到了在缝隙中的那一抹亮绿,舒特也看到了她,朝她匆匆扑过来。
“我看见了,肯定看见了,但是那个人一下子就消失了,我没追上他……”
“……哎呦,不管了!我终于看见一个活人了,我靠,我跟你讲,刚刚那边有一堆奇形怪状的魔物,要不是他们内讧我估计就交代在那儿了……欸不是,你咋哭了舒特?”
舒特端着弩,轻轻抹了抹眼泪。她摇了摇头:“没,没事……”
“真的吗……你不会是害怕了吧?嗯?”
“哪儿有!赶紧走吧!”
孙朵笑着转头看了看,然后拉起了舒特的手:“是,咱俩得赶紧走,那群魔物估计马上就追上来了。啧,等回去我给你好好讲讲,太诡异了。你大哥说的估计是对的,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了。”
“好……好。快走吧,去找大哥和纳特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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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特谢尔举着盾靠在树墙上。她持剑的手不住地颤抖,甚至感到些许脱力。
森林里有东西。
“舒特?孙朵?将军?有人在吗?”
她沿着树墙缓缓后退,不断呼唤着自己的同伴。树墙后传来愤怒的闷哼声,片刻静谧后,树墙开始摇晃起来,带动着整片森林都开始沙沙作响。
“将军?是你吗?”
“纳特谢尔?太好了,我们被某种东西分隔开了,皮和孙朵不知去向,站在原地别动,我想办法到你那边去,保持冷静!”
将军的脚步渐行渐远,纳特谢尔转过头去,眼前蔓延的森林还是让她难以平静。森林里绝对有东西。是魔物的士兵?还是野生的动物?或者更糟,干脆就是伽蒂娅本人?如果真的遇到伽蒂娅,她该怎么做?她的盾牌能接下伽蒂娅一击吗?
她很想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她在恐惧中产生的幻想,但纳特谢尔确实听见了森林内传来了不正常的动静,她把剑敲在盾牌上,向着黑暗大吼起来。
“现,现出身来!别装神弄鬼的!我看见你了!”
手臂上传来巨大的冲击力,盾牌也随之发出凄厉的噪音,纳特谢尔眼前一阵恍惚,才看到盾面上扎进了一根粗长的木刺。从森林里缓缓走出一个女性,她的绿色头发缠绕成藤条一样的发辫,上面绽放着各色花朵。一抹绿莹莹的幽光在她的手中散开,那手……不,她的四肢都如同树皮一样,棕色,粗糙。她穿着一袭白袍,缓缓向着纳特谢尔走来。
“你……你是什么东西!”
纳特谢尔把剑尖指向这个莫名出现的女性,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的双腿,双臂,牙关,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肉,在见到这个女性的那一刻,便开始不住地颤抖。
女性紧盯着纳特谢尔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
“没想到……人类最强的军队居然也不过如此而已。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回荡在森林之中。纳特谢尔拼凑着脑中的线索,寻找着有关这人身份的任何回忆,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令她感到绝望的答案——她撞上伽蒂娅了。伽蒂娅向她抬起手,手中又冒出了幽幽绿光。
“得先让你失去抵抗能力才行……哈,你那伟岸的将军此时此刻正被困在某处树林里呢……他可没法来帮你。”
是攻击。还是木刺吗?如果有准备的话,我应该能挡下。
纳特谢尔紧紧盯着伽蒂娅。伽蒂娅的手一握,森林随即做出了回应。纳特谢尔听到身后的响声,她向一旁跳去,被从树干上钻出的尖刺刺穿了右臂。
“真可惜。这一下本来会贯穿你的腹部,让你的痛苦稍微少一点来着。嘛,无妨。”
她手一挥,林冠间就伸下来一根细长的藤条,向纳特谢尔抽打过来。她脚一跺,茂密的灌木就从草地间生长出来,绊住纳特谢尔的脚步。她被接连不断的鞭笞扰乱视线,又摔倒在地。地面下传来震颤,她急忙滚了几圈,躲过了钻出的尖刺。
但伽蒂娅没有就此作罢,她还在不断攻击着,把一根根尖锐的木刺向着纳特谢尔射去。纳特谢尔不断移动着脚步,躲避着藤条,木刺和树干。她的盾与甲上被刺出了一个个坑洞,脸上手上也留下了一道道渗血的鞭痕。
汩汩鲜血从盔甲中渗出,纳特谢尔看向伽蒂娅,她的动作缓慢而优雅,表情也轻松自如,明显没有认真。而纳特谢尔自己已经脱力,全身上下都是贯穿而成的伤口,一点细微的移动都会剧烈发痛。
伽蒂娅满意地看着纳特谢尔立在原地,欣赏着她眼中的绝望与不甘。
“不错,你居然能坚持这么久。可惜我没心思再跟你玩下去了,说再见吧。”
伽蒂娅举起手,脸上依旧是那淡淡的笑容。她手上的绿光不断变亮,变亮,纳特谢尔仿佛在其中看到了自己一生的跑马灯……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伽蒂娅歪了歪头,遗憾的摇了摇头:“……哈,真他妈服了,一数值怪觉得自己老他妈有操作了……算了。和你那几个小朋友还有将军好好享受我的临别礼物吧。”
说罢,伽蒂娅的身形变得模糊,化为一团落叶,散落在地。纳特谢尔倒了下来,看到散开的树墙后,加林正紧紧捏着另一个伽蒂娅的喉咙。他猛地挥出一拳,打散了飘落的枯叶。他一腔愤怒无处发泄,只能重重踏向脚下的落叶。
纳特谢尔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加林大喊:“将……将军……”
加林看到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的纳特谢尔,匆匆跑过去把她扶起来,背在背上。
“将军……”
“别说话,纳特谢尔。保存体力。”加林的声音也在颤抖。
“伽蒂娅……伽蒂娅恐怕……还有……后手……”
“什么?什么后手?”
“不知道……我们,得跑……”
“……我知道了,先去找到孙朵和皮!”
“纳特谢尔点了点头,伏在加林肩头。他们身后传来扭曲的咆哮声,不同于任何一种已知的野兽。加林没有片刻犹豫,迈开步奔跑起来。纳特谢尔艰难地扭过头去,在咆哮声的来源,森林最深,最黑暗的地方……
一头畸形的大怪兽碾碎了路上的一切,向他们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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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舒特,我看到火光了!”
孙朵回头看了一眼,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然后挥刀挡下砸来的战锤。舒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应答,向着身后紧逼的魔物军队不断射着箭。森林深处传来吼声与震颤,孙朵一怔,看到身后的军队停下了脚步。
“……该死,舒特,你还行吗?”
“我,我什么都看不见,眼睛花掉了……”
“啧,上来,我背着你!”
舒特摸索着爬到孙朵背上。孙朵收起武器,向着火光的方向冲去。
“孙朵……我听见有声音……像是大哥的脚步声……”
“什么?”
孙朵轻轻偏了偏头,看到加林背着纳特谢尔,也从林中冲了出来。
“我靠,将军!还有果壳!”
“皮!你们怎么样!”
“我没事……”
“好,孙朵,别停下来!再跑快一点!”
“啥?为啥啊?”
孙朵压下心中的喜悦,又回头看去,一头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怪物正在翻滚着向他们逼近。她一个踉跄,不敢再回头看,低下头,跟着加林向着森林外跑着。
“哈啊……哈啊……我靠,将军,这趟完事……我们仨,能升职不……”
“先活下去再说!”
“哈啊……那,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哈哈!啊啊该死……”
怪物的吼声逐渐逼近,加林和孙朵迈入仍在燃烧的浅林,向着王城的方向狂奔。火焰没有阻挡怪物的脚步,只是让它的吼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愈加强烈的热度从身后扑来,孙朵不敢回头,只是迈动着麻木的双腿。
终于,他们感受到了久违的新鲜空气。脚下是焚尽的焦土,眼前是王城宏伟的高墙,身后则是一头炽烈燃烧着的巨大怪物。加林带着孙朵跑到城下,拉住她的手,带着她扑向一侧。怪物撞在墙上,城墙应声垮塌,怪物扑在废墟之中,烧得炽热,把周遭点燃,烧成一片焦土。
孙朵想要站起身来,腿却猛地颤动,把她丢在地上。她于是翻了个身,躺在地上,沙哑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加林看着这一片火海,没有久留,背着纳特谢尔匆匆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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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特谢尔再次醒来时,她看到的是正在嗑瓜子的孙朵。孙朵坐在轮椅上,看到纳特谢尔醒来,给她递过去一把瓜子。
“……没事,我不吃。嘶……疼死……哎呦。”
纳特谢尔想要坐起来,浑身上下却都在痛。孙朵扶着她,让她好好躺下,于是纳特谢尔又把头放回了枕头上。她转了个头,蒙住眼睛的舒特正在一旁的病床上静静睡着。
“欸,孙朵,舒特咋了?”
孙朵指了指眼镜,比了个开火的动作,又摆了摆手。
“……啥?你怎么不说话。”
孙朵盯着纳特谢尔的眼睛,咔吧咔吧地磕了几个瓜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艰难的说道:
“瞄准,眼睛不行了。”
“……行行,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再,多喝点水。”
病房内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戴夫将军推开了门。
“打扰,姑娘们。”
“是戴夫叔吗……”
“是我,皮。你躺好吧。舒特,孙朵,你俩也在。”
孙朵看了看纳特谢尔,朝戴夫使了使眼色。纳特谢尔露出笑容:
“……将军,孙朵想说‘我们俩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孙朵比了个大拇指,继续磕起瓜子。
“……哈哈,很高兴看到你们还这么有精神。”
“戴夫叔,我大哥他……”
“别担心,皮,你大哥没事,问责也不会问到他头上……再说了,你们带回来的情报也很重要。”
戴夫从怀里掏了掏,在小桌上放了一个蛋糕,然后继续说道:
“我来没别的意思,就是通知你们一下,你们做的很好。作为年龄最小的也是相对实力最弱的,而且……是完全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先遣作战组,你们的表现无比英勇。”
“只是,在分析过后,我,你们大哥,还有国王,一致认为我们现在的情况无比危急,已经没有余裕等你们康复后专门抽时间给你们开一场庆功宴了。”
“所以……我给你们买了这个小蛋糕。你们分着吃吧。在你们康复之前先不用考虑任务的事,其他成员磨刀霍霍要为你们出气呢。好好休养吧。为了人类的大陆,姑娘们。”
“嗯,为了人类的大陆,戴夫叔慢走。”
“将军慢走。”
孙朵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摊在了轮椅上。
“孙朵,你饿吗?”
孙朵摇摇头。
“舒特你呢?”
“……抱歉,我不是很有胃口……”
“那就不着急吃蛋糕了……不行,我得再睡会。”
孙朵拍了拍纳特谢尔,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干杯!”
众人的笑声回荡在营帐内,金黄的啤酒在杯中冒出绵密的气泡。加林把杯子高高举起,看向身边沉浸在喜悦里的众人,清了清嗓子。听到加林的咳嗽声,人们纷纷把头转向他。他一直紧皱着的眉头在今夜略微舒展了些许,少见的笑意也挂上了他的嘴角。
“……兄弟们,姐妹们!”他举杯致意,“恭喜,恭喜你们!”
“你们经历了漫长的训练,艰苦的选拔,在那么多的候选人里脱颖而出,成为了普兰特小队的一员!”
“你们这五十多人,是近卫军中的佼佼者,是全体人类里的精英!能站在这里,你们应当为自己感到自豪!我先敬你们一杯!”
“好!”众人大吼,让帐篷都颤抖起来,酒杯被举过头顶,荡出里面的啤酒。一场豪饮过后,加林继续发表起了演说:
“你们或许曾经是士兵!是罪犯!是普通人!但到了这里,我们彼此就是兄弟姐妹!我们是国王的尖刀!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们为了人类的大陆而战!“
“为了人类的大陆!”
“欢庆吧,兄弟姐妹们,这是你们应得的享受!”
“好啊——”
纳特谢尔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大喊,又把杯子里的果汁灌进嘴里。她看了看周围,有的人看着像历战老兵,有的人跟她妈妈一样大……好像最年轻的就是她了。她端着杯子,想去找自己的朋友,身子一转,却撞到了一堵坚实的墙。
“唔啊——!”
纳特谢尔向后一歪,墙伸出一只宽厚的大手,把她拉住,纳特谢尔抬头看,正对上托尔教官温柔的眼眸。
“啊抱歉抱歉……欸,教官!教官好!”
“嗯,纳特谢尔。”托尔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纳特谢尔的头,“祝贺你。”
“谢谢教官,还是多亏了教官的指导嘛,不然我不会有今天的成绩的。”
“不必自谦。你很优秀,温特也这么说。”
“考核我的那个温特吗?呃……我这我真没想到。他当时快把我打死了。”
“习惯就好,温特为人不错。”托尔抿了一口酒,还想说什么,却有人从他背后扑了上来。
“诶呦我,托尔啊,咋搁这儿呢,哈……兄弟们都等着你呢啊——”温特脸色通红的挂在托尔身上,醉醺醺的笑着,纳特谢尔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阵阵酒气。托尔指了指纳特谢尔:
“跟学生聊天。”
“……嘿呦,这不那天那个纳特谢尔嘛!你是真挺有种的啊,哈哈哈!不赖,不赖哦!托尔真是没看错你!”温特蹲下来,笑眯眯的看着纳特谢尔,纳特谢尔被盯的有点不自在,刚想开口说点啥,温特却伸出两只手,使劲捏了捏她的脸:
“真是人不可貌相哦!托尔,好兄弟!这姑娘未来说不定会比你还有种哦!哈哈哈!呜,我的新皮鞋啊……”
“唉,你喝了多少啊……”
“没,嗝,哈啊,没喝多少!呕……”
“唉……纳特谢尔,我先走了。好好休息吧。”
“啊……嗯!教官再见!”
托尔搀扶着已经变成一滩烂泥的温特,一点点挪到了人群后面。纳特谢尔揉了揉脸,在营帐里逛了逛。她看到很多陌生的面孔,彼此聊着什么东西,似乎有人看向她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些许不可思议。她端着杯子,看到孙朵正在和她的大姐掰手腕,周围围了一圈同样带着江湖气息的人。孙朵额头上暴起青筋,咬牙切齿地把她的大姐压过去,然后站在椅子上大吼起来,周围的人也一并大声欢呼。
纳特谢尔觉得自己融入不进去,于是转身找起舒特。她在角落看见了那簇拥在一起的翠绿,舒特被她的哥哥姐姐们围在一起,红着脸,嘿嘿地笑着。她看到了很多在报纸上见过的面孔,那个大名鼎鼎的加林将军,还有他的副将……好像叫雷·舒特?其他人应该也都是舒特家的人吧,纳特谢尔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苦涩地笑了笑。
她有点想家了。
笑容在纳特谢尔的脸上渐渐凋谢,她又喝了一口果汁,悄悄后退了两步。一只冰凉的手拍了拍纳特谢尔的肩膀,纳特谢尔回头,看到了一头天蓝色的秀发:
“哈喽,小果壳?还记得我吗?”
“啊……您是……哦,希诺姐!”
“嘿嘿,不错嘛。”希诺捏了捏纳特谢尔的脸,“恭喜你们呀,我就知道你们仨能做到的。”
“您不去跟其他人一起祝贺舒特吗?”
“……哦,你是说皮?”
“呃,对的,皮。我和孙朵都叫她舒特,叫习惯了,啊哈哈……”
“我不太喜欢跟其他哥哥姐姐凑热闹,还是独处适合我一点。毕竟我也已经是家族的异类了嘛。”希诺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倒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待着?”
“啊,孙朵在和她的大姐玩,皮……皮在那里。托尔教官扛着温特教官休息去了,我溜达了一圈,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
“喔……有点惨。”希诺拍了拍纳特谢尔的肩膀,“哎,你会认识很多很好的人的。我家大哥,那个加林将军,你知道吧,看起来老凶了,其实老温柔了,特别宠皮。还有那天殴打你的那个温特,其实私下里穿衣服特别讲究。”
“哦,所以我把他的鞋划了他才那么难受?”
“可不是嘛!是不是还在跟你念叨呢?哈哈哈……慢慢来吧,小果壳,你很优秀,之后肯定能适应的。”希诺用冰凉的手揉了揉纳特谢尔的头发。
纳特谢尔捋了捋头发,看向希诺温柔的脸,对她也笑了笑:“嗯,我会的。希诺姐,谢谢你。”
“行啦,好好玩去吧,你那两个小朋友在那儿等着你了。”希诺指指纳特谢尔的背后,纳特谢尔回身看去,孙朵正在和舒特聊天,看到纳特谢尔看过来,她们招了招手。纳特谢尔点了点头,朝着朋友们跑了过去。
“诶呦,壳啊,找你半天了,刚刚舒特给我讲半天她家兄弟姐妹,我到现在还没捋明白。你也给她讲讲呗舒特。”
“好哦……不对啊,不是要说这个来着!”
“哦对对,果壳你明天没啥安排吧?”
“嗯?没有啊?咱们不是后天才有作战任务吗?”
“欸,那正好了,明天咱仨出去逛一圈!去城里!”
“我知道很多很不错的餐厅哦。”
“就咱们三个吗?”
“对啊,这边太闹腾了。刚刚我在那边跟人掰手腕,结果有人使阴招,我大姐跟人搁那儿吵架呢,玩不尽兴。”
“在我哥哥姐姐们面前我也确实不太能放松下来……啊哈哈。”
“所以说啊,就咱仨,出去好好享受一下姐妹时光,我和舒特商量完了,就等你一个点头,你说怎么样?”
“那还用问吗?”纳特谢尔一把把朋友们拥入怀中,“当然要去的啊!”
王城一直是一座充满生气的城市。普兰特小队组建完成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近卫军在前线屡屡告捷的战报也点缀了人们高涨的士气。无论是在哪里,人们都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能把那些魔物驱逐出去,让大陆成为人类的大陆。在这种信念与热情的加持下,走在街上的纳特谢尔三人毫无疑问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纳特谢尔觉得自己有很久没有像这样毫无心事地出来走走了。她明明之前训练的时候也是在王城里待着,但她从来没有感觉天这么蓝,周围这么明亮,空气这么清新……一切都是闪亮亮的。街道也好,店铺也好,向她们点头致意的路人也好,一切都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光。
她感到身上无比松快,脚下也轻盈,脸上更是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了笑容。她回头看了看舒特和孙朵,她们同样带着笑意。纳特谢尔猛然感觉距离自己很远的青春一词又短暂地回到了自己身上。
街边各种店铺的老板纷纷凑到她们三个面前,笑盈盈地搓着手,用各种各样的话术邀请她们进来坐坐。纳特谢尔轻轻推开一份伸来的传单,转头看向其余二人:“这也太热情了……这里的店家一直这么热情吗?”
“他们对我反正……也挺热情,但没这么热情过……前面右转!”舒特盯着一份地图,在路口的方向指了指。
孙朵护着舒特,显得有点局促:“上次我被这么热情地欢迎还是跟我大姐偷了点东西吃……被人追出去五条街!这群人热情的有点过了……不自然你知道吗。”
“就是啊……估计是认出咱们来了。不过我还挺喜欢的,我头一次感觉到这种氛围……不过还是跟你们俩单独待着更开心啦。”
“嗯……我……不太喜欢,有一次我出去吃饭,结果后来发现那家的老板开始拿我的名号做宣传了……估计这群人也是想沾咱们的光。王城就是这个样子,追名逐利,腐败浑浊……”
舒特收起地图,语气突然冷了下来。孙朵看了看舒特那木然的表情,挠了挠头:“嘛……所以舒特,你说的那家冰激凌店还有多远?”
“……哦!就在前面,再走一点就是。你们吃过冰激凌吗?”
“没有。”“没啊。”
“唔……没事,我带你们尝一尝。有的时候我感觉压力大了就会从家里跑出来自己来吃,老板是个很好的人,跟我也熟了,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哦对,就是这儿了!”
舒特指了指一家夹在气派店面之间的小小店铺,在周围推销的店家围上来之前冲了出去,孙朵和纳特谢尔则费力地挤出了包围圈,艰难地跟上了舒特的步伐。店里的装修也并不精致,只是在这狭小的店面里摆了几张桌椅。店里有几个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在吧台后面忙碌,他看到舒特,就擦了擦手,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哎呦,小皮!好久不见你来了!俊俏了嘿,普兰特小队的事怎么样?”
“不用担心啦,我没问题的,已经是正式成员了。那个,孙朵,纳特谢尔,你俩先找地方坐,我去帮你俩点东西吃。”
“哦哦,好……”孙朵回头看了看像恶狼一样堵在门口又缓缓散去的人,又看了看那个正在和舒特交谈的店主,突然理解了舒特为什么会喜欢这家店。
“就坐这儿呗。”纳特谢尔随便找了一张桌子,示意孙朵也过来坐。孙朵坐了下去,眼睛盯着角落里正在吃冰激凌的一对女生,她们衣着华丽,举止优雅,偶尔发出的笑声也如同银铃般清脆,孙朵往纳特谢尔那边靠了靠:“……欸,壳啊,你说舒特说的这冰激凌,不会是什么贵族食物吧?”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你看那边……”纳特谢尔顺着孙朵指的方向看去,也开始沉思起来。
“我去……那舒特这波破费了吧?”
“估计是……”
“小小声嘀咕什么呢?”舒特从她们背后走来,把三碗冰激凌轻轻放到桌上,“赶紧来吃吧,冰激凌要尽快吃,不然会化掉。这个开心果的是纳特谢尔的……巧克力的是孙朵的,抹茶的是我的!”舒特把小木勺插到冰激凌球上,在桌子旁坐了下来。她注意到了孙朵和纳特谢尔关切的目光,往嘴里塞了一口冰激凌:
“……唔,怎么了,不想吃吗?”
“多少钱啊舒特,我们把钱给你吧,别你再破产了……”
“什么?”
“这种贵族食物肯定很贵吧?我们自己那份自己付就好。”
“不是,冰激凌不是贵族食品啊,就是小甜品……”
“那那边……”孙朵和纳特谢尔一起指了指那边的女生,舒特看了看,冷笑了一声:
“呵,死装。还有什么家族能比我们舒特家强吗……我都没说这是贵族食品,你俩就别瞎想啦。而且比起担心我的钱,你俩还是该担心自己的钱包来着。”
“……哦对也是,你跟那个加林将军是一家人来着。孙朵你在想什么啊!”纳特谢尔轻轻捶了一下孙朵的肩膀,孙朵轻轻咳了两声:“咳,习惯,习惯了……唉,我见到的贵族都没有你家这样的,一点架子没有,能当兄弟处……我还,不太习惯来着。”
“没事啦,赶紧吃吧,再不吃要化了。”
孙朵点点头,学着舒特的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冰激凌,整个面部扭成一团:“好凉!”
“就是要凉啊,不然为什么叫‘冰’激凌嘛。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嗯?还有果仁!”纳特谢尔大口大口吃着冰激凌,孙朵的五官依然扭在一起,只敢小口小口地吃。她咂了咂嘴:“味道倒是不赖,就是凉了点。”
“嘛,王城里好吃的东西多的是,等有时间我请你们多吃点别的!”
“好,舒特牛逼!”
孙朵的欢呼还没在屋内散去,门外的喧闹声就刺破了这片刻的温馨。三人猛地扭过头去,看到一个蓝头发的青年正被几个近卫军追着跑。纳特谢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朵就冲了出去。舒特急忙把钱付给老板,拽着纳特谢尔追了上去。
纳特谢尔和舒特赶到的时候,孙朵已经叉着腰,把那个蓝发的青年踩在了脚下。青年脸上带着巨大的疑惑和痛苦,艰难地在孙朵脚下挣扎着。
他瞪着围在他身边的人,咬牙切齿地喊着:“我什么都没干,放开我!我是无辜的!”
孙朵重重在他身上跺了一下:“喂,别乱动,给我们都省点事!”
纳特谢尔过去帮忙压住那个蓝发的青年,舒特则走过去把自己的勋章展示给了一旁的近卫军:“普兰特小队,先遣作战小组组长,皮·舒特……汇报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长官,”近卫军敬了个礼,“这个人在王城内使用法术。”
“法术?”刚刚还在笑嘻嘻聊天的纳特谢尔和孙朵看了过来,她们皱起眉头,猛地向下一压,让那个挣扎的青年露出了窒息的痛苦表情。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呼吸不了了!把我放开!”
“安静点!他用法术干什么了?”舒特向着青年怒喝,然后看向了近卫军。
近卫军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低着头,凑到舒特耳朵边上,声音很低:“长官,这事有点麻烦……”他扶着舒特的肩膀,轻轻把舒特带到街边,叹了口气,“这小子……什么坏事都没做。”
舒特转头看了看那个青年,他脸上带着委屈的表情,似乎在喊着什么,纳特谢尔和孙朵倒是完全没有理会他。她思索了一下,示意近卫军继续说。
“我们也是照章办事,这小子在这一片活动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附近居民都不懂这茬,只当他是一个好心医生……结果我们在街上抓到他了,那就只能把他抓住了。”
“使用法术是死罪。包庇罪人与罪人同刑。作为近卫军……你们不该不知道这些事情,对吧。”舒特盯住近卫军的眼睛,视线冰冷无情。
“是是,长官饶命。我们也是考虑到百姓生活……毕竟医生都被征到战场上,老百姓就没有地方看病……”
高大的近卫军弯下了腰,在舒特这个少女面前卑躬屈膝,满脸堆笑。舒特猛地感到一阵反胃,她低头咬着手指甲,稍稍沉思了一下。
“嗯……确实麻烦……”舒特示意近卫军直起腰来,“你们把他……逐出城外……现在就去,快点去做,别让我大哥或者其他普兰特小队的人发现。然后,派其他人去在这片区域宣传一下,告诉他们别再提到那个人的任何事。尽快去办,明白吗。”
“是。”近卫军敬了个礼,跟在舒特身后。舒特挥挥手,示意纳特谢尔和孙朵从那个青年身上起开。近卫军们一起架住了那个蓝发的青年,带着他匆匆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孙朵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走了过来:“居然就这样解决了吗……我以为你在这种事情上会更残忍一点呢。毕竟你家大哥都是那个样子了。”
纳特谢尔拍了拍身上的灰,也站到了舒特旁边,“而且只是用法术的话……会有那么大的威胁吗?他也没放火杀人啥的。”
“……不,不是这样的。人类是没有法术天分的,如果他能用法术,那么他就一定是跟魔物有交集。做出了这种亵渎的行为……我不能让他留在王城里。”舒特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不断咬着嘴唇。
“但你也没有杀掉他,不是吗?”
“那,那不一样,那是……”舒特转头看向纳特谢尔,紧紧握拳的手轻轻颤抖着。
“我懂,我懂,”孙朵笑着摆了摆头,“放长线,钓大鱼嘛。他既然跟魔物有交集,肯定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再一网打尽,对吧?到时候你就这么跟你大哥汇报,他肯定说不了你什么。”
“……是啊,哈哈……谢谢你,孙朵。”舒特苍白地笑了两声,扶上了纳特谢尔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回去吧,咱们得准备一下明天的任务。”
“所以说,你们三个都是新手,我再给你们讲一下任务须知。”
加林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步,神色比他面前这三个少女还要紧张。
“哎呀……大哥,我们昨晚听你念叨一晚上了,不会有事的啦。”
“那不行啊,万一你们遇到魔物了再受伤咋整?”
“那就直接全杀了!”
“别那么自信,你们三个都是,你们本身就是小孩,队伍人数又比其他人少,作为先遣作战小组,你们的任务就是侦察,在王城附近的林地里巡查一圈,有任何异常情况及时上报,明白吗?”
“明白!”三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舒特,你是队长,经验比她们两个能多一点,你带好队伍,别受伤了,好吗。”
“放心啦大哥,我没事的。”
“喂,那个啥,饿了记得扎营生火做饭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快走啦!”舒特推着孙朵和纳特谢尔出了门,把还在唠叨的加林关到了他的办公室里。
“你大哥真的很宠你啊,看来希诺姐说的真没错。”
“这就叫铁汉柔情嘛,哈哈!”
“别吵啦!赶紧走啦!”
舒特红着脸,端着弩,走在最前面。孙朵大声笑了两声,纳特谢尔也微微笑着。她们有说有笑地走出了营帐,好像这只是一场简单的郊游。她们跟驻守岗哨的近卫军打了个招呼,在阳光明媚的中央平原上追跑起来。她们青春洋溢的笑声如同河流一般在光芒下闪闪发亮,与她们一同流入了不远处的森林。
一进入森林,先前那种暖洋洋的慵懒感便荡然无存。黑暗与清冷把她们笼罩了起来,纵使有斑驳的点点阳光从缝隙中打下,也无法清除周遭幽暗的密林带来的恐惧感。她们依旧笑着聊着,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
藤蔓缠缚在各种地方,又从树枝上垂下,掉落的叶片堆积在地上,与丛生的灌木一起阻断了前路。孙朵挥刀斩断一丛又一丛堵路的荆棘,嘴里叼着刚刚捡到的小树枝:
“好安静啊……真不适应,感觉这块的氛围和中央平原完全不一样。”
“是啊,死一般的寂静……”纳特谢尔站在队伍最后面,把盾时刻举在身前。舒特被夹在中间,不断环顾着四周。
“安静点挺好的,至少说明我们的侦查工作能很顺利地结束……要是有其他东西的声音,那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情。”
“舒特,你好紧张啊。”纳特谢尔拍了拍舒特的肩膀。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这片区域没有东西,去下一片区域吧。”
“收到。”纳特谢尔点了点头。孙朵悄悄回头看了看,舒特依旧满面愁容,孙朵双手抱头,看向头顶层叠的树叶:
“……话说……舒特啊。”
“啊?怎么了吗?”
“昨天你放走的那个小子,你说如果真的是人类的叛徒怎么办?”
“嗯……”舒特低着头,凝望着地面。“只能杀了吧。我还是愿意相信他是一个有天分但是不被接受的好人。”
“像这样有法术天分但是被判死刑的人多吗?”纳特谢尔好奇地发问。
“不多。因为有法术天分的人本身就是少数,大部分人也都认为使用法术是亵渎人类纯洁性的行为……所以那个小子到底为什么会那么明目张胆的用法术,结果做的却是帮助其他人的事……”
“哎,得了,舒特,别寻思了,”孙朵稍稍转头,对舒特露出一个笑容,“到时候你给我们下令,我们冲上去就完事了。”
“确实,我们俩相信你。”
“是这样吗……”舒特点了点头,“嗯,谢谢你们。”
三人无言的继续向前走着,她们越是深入森林,周围的气氛就越是阴森。阳光只剩下了稀疏的几缕,空气中漂浮的光点充当了照明。树干上偶尔有可怖的爪痕,还有如同咆哮一般的风声穿过黑暗袭来。
孙朵随手一挥,又切断了几根藤蔓,然后停下了脚步:“啧……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啊,你会不会是——”
“纳特谢尔,注意后方,随时准备掩护我,孙朵,你听力好,向着声音的方向前进。”
纳特谢尔的话说了一半就被舒特打断,她于是举起盾牌,转身盯着身后任何的风吹草动。孙朵切开一堆堆的草木,在森林里穿行着,然后把短刀指向一处幽光:
“就在那里。”
顺着她剑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群史莱姆聚集在一片空地上,散发着幽幽蓝光,他们大多凝聚着模糊的人形,荧光的核心在流动的躯体中左晃右晃。
纳特谢尔低声耳语:“它们出现在这里……正常吗……”
“不正常……这里距离王城太近了,可能出事了,”舒特把弩上膛,“我一射箭,孙朵就冲上去突击,打乱它们的阵线。纳特谢尔在我身前跟我推进。孙朵负责追击逃跑的孽种。”
“收到。”
史莱姆互相用着不明的语言交流,在这片空地上做着自己的事。舒特的手很稳,弩的方向却转了又转。纳特谢尔指向那边台子上一个老者模样的史莱姆,示意舒特朝那边射击。舒特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弩箭鸣叫着刺穿了那只魔物的胸膛。史莱姆露出痛苦的表情,身躯逐渐融化在了高台上。
在弩箭射出的一瞬,孙朵就化身为一道明黄色的闪光,冲入史莱姆群之中,挥舞起了双刃。这些人的肢体与脖颈对于孙朵来说与那些脆弱的藤蔓和枝条无异,透明的粘液散落在地上,逐渐融化在了她脚下。史莱姆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已经被孙朵切成了在地上跳动的凝胶碎块。纳特谢尔冷着脸,举着盾一步步向前逼近,不断用靴子碾碎着地上仍在跳动的史莱姆核心。舒特一言不发,只是不断上膛,击发,盯准了尝试逃离的那些余孽,把它们也变成了一滩溶解的凝胶。
还不到十分钟,这个小小的史莱姆聚集点就只剩下了先遣作战小组的三人仍在呼吸,森林又回归了惯常的寂静。舒特清点了一下箭矢,笑着看向还在踩着凝胶块的孙朵和纳特谢尔:“喂,你们两个,别玩了,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那怎么可能呢?这些人连给我擦鞋都不配的。果壳,接招!”孙朵笑着把一块凝胶踢向纳特谢尔。
纳特谢尔挡下凝胶,笑着也向孙朵踢过去一块:“干什么啊,好脏啊,哈哈哈。”
“小心点啊你们俩,史莱姆的凝胶都有腐蚀性的,到时候别再把新装备弄坏了。”
“欸我去,会这样的吗,我靠我的剑!”孙朵立刻停下了玩闹的脚步,检查起了自己的武器。
舒特笑着看着她们,突然转身,向着身后射出一箭。草丛震颤了一下,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就是什么人的脚步声。孙朵迈步追了上去,消失在了草丛后,纳特谢尔也护在了舒特身前。她们两个缓缓拨开草丛,又看到了那个蓝发的青年。孙朵交叉双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青年左臂中箭,被孙朵摁在地上,死死盯着她们三个。
“怎么又是你……把他松开,孙朵。”
孙朵收回剑,站起身来。青年爬起来,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伤臂,紧紧盯着舒特。
舒特向青年伸出手:“喂,起来。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青年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瞪着面前的三人。纳特谢尔上下打量了他,他身上的风衣磨损严重,脸上也到处都是伤口和灰尘。他用另一只胳膊撑着地,自己站起来,然后转身就跑。孙朵想追,却被纳特谢尔拦了下来。舒特站在原地,只是望着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孙朵看舒特这副样子,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把剑塞进剑鞘:
“完事了吧?咱该回去找你大哥汇报了吧?”
“……嗯,收队。咱们回去吧。”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距离王城很近的森林里已经发现了魔物的踪迹,已完成剿灭工作。”舒特背着手,挺胸抬头,在加林面前做着汇报。
与刚刚出发前的轻松愉快不同,纳特谢尔和孙朵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威压。加林黑着脸,低着头,盯着舒特一字一句地做着报告,从出发,到进入森林,再到杀掉所有史莱姆……她把一切细节叙述的明明白白。
纳特谢尔很想悄悄对孙朵说:“这下我知道她为什么一直皱着眉了。”但是加林沉重的呼吸声让纳特谢尔甚至不敢大声心跳,她觉得此时此刻的加林才是她认知里那个人类的将军。
“你们俩……还有要补充的吗?”舒特悄悄测过身,让加林直视着站在她身后的孙朵和纳特谢尔。她们两个使劲摆了摆头,一句话都没敢说。
“嗯……很好。魔物很猖獗啊……”加林往后一靠,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不过嘛,正好……普兰特小队也正式建立了。我们也该让它们见识见识我们的手段了。”
加林吐出一口烟雾,站起身,摸了摸三个姑娘的头:“干得好,姑娘们,休息去吧。过两天咱们就给魔物们发动一场大总攻。辛苦。”
“嗯,为了人类的大陆……还有大哥你少抽点烟啊!”
“哈哈,好!为了人类的大陆!”
加林笑着把姑娘们送出门。门关上的那一霎那,他脸上的笑容如同呼出的烟雾一样散在了空气中。他紧紧咬着烟,像是要把过滤嘴嚼烂,额头上暴起青筋。站在门口停了片刻,他坐回到桌前,写起了信。
“戴夫将军亲启……为了人类的大陆……”
“咳啊……”纳特谢尔落在地上,在尘土中翻滚,撞到了训练场的墙壁上。她拄着剑,把自己发痛的身子支撑起来,举盾挡下一拳。她被压在墙上,左臂感觉好像要断裂一般,艰难地承受着那力道奇大的重拳。教官伸腿打散她的下盘,她顺势握住身后的围栏,飞身跃起,直直踹出,把对面蹬开。
教官后退了两步,但随后举着手里的塔盾向她猛冲过来。她侧身闪躲,却被盾后伸出的拳头猛地一击。她眼前一黑,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呕出来,但她还是紧紧抱住了怼在她腹部的胳膊,丢下剑,拔出匕首,猛地一刺。教官带着巨力转身,拳头举起纳特谢尔,又把她重重砸在地上。塔盾如同液压机一般落下,纳特谢尔翻滚到敌人脚边,准备刺向他的脚踝。
不过她现在浑身酸痛,神志不清,身体内外都好像被搅在了一起,身体实在是到了极限。她握住匕首的右手最终脱了力,让她如同一滩碎果壳一样趴在地上。
教官把她拉起来,扶到训练场一旁的长椅上。他本想与纳特谢尔坐在一起,但纳特谢尔已经倒在了长椅上,他淡淡地笑了笑,坐在了地上。
“做的不错,纳特谢尔。”纳特谢尔看着教官伟岸的背影,咳嗽着笑了两声。
“嘿,咳咳……谢谢教官指点……”
纳特谢尔也想坐起来,在教官面前表现得尊重一点,但她实在是筋疲力尽,怕不是待会回寝室还要人来帮忙。于是她默默地躺在长椅上,与教官一起看向训练场。训练场上支起了棚子,立起了牌子,看起来倒像是某种运动会。但他们的训练已经比任何王城里的运动会都要可怕了吧,一想到这里,纳特谢尔本来就翻江倒海的胃更加跌宕起伏了。
教官微微回了点头:“……纳特谢尔。“
“啊,我在……咳,咳咳……“
“不用起来,好好休息……明天要最终选拔了。准备的怎么样?“
“是……我知道……还可以吧,我也不太好说……”
“别太紧张。你没问题,正常发挥。“
“谢谢教官……”
纳特谢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不让教官看到自己脸上的苦笑。自从被留下单练到昏死之后,教官好像就盯上了她一样,一天一天的给她上强度。她确实是很开心的,毕竟本身她就不如孙朵和舒特,自己多练一练,能追上她们也是好的……但托尔教官的加练强度实在是太高了。每天她都要练到几近昏厥,实战演练更是感觉真真实实的能要了她的命。至少再怎么说,最终选拔里,教官总能对自己仁慈一点吧?
“常规项目,你的成绩都能名列前茅,我不担心。教官评价,我也能给你最高等级。但是,实战演练……你要小心。“
“额?为什么……不是你来考核我们吗?“
“不是,我负责攻坚组。攻坚组的温特负责测试你们。“
“温……温特?是那个冰坨子温特吗?我听说他他他他……“
“脾气暴戾?战斗冷酷?无人可挡?“托尔教官低头笑了笑,“是啊,温特……你没问题的,纳特谢尔。”
“我根本就没有胜算的吧,教官,我会不会被他一下打死?”
“不会打死的……你能抗下他的一击,他的评价就会很高。你可以的,别太紧张。“
教官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伸手把纳特谢尔拉了起来。他张开嘴,话却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半晌,他伸出手:“期待在普兰特小队里见到你,纳特谢尔。”
纳特谢尔抬头望向他充满期许的眼睛,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能自己回寝室吗?”
“可以的,谢谢教官,我自己回去就好。”
“嗯,明天一定加油。”
教官露出了纳特谢尔未曾见过的温柔笑容,然后大步离开了训练场。纳特谢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决定躺下稍微缓一缓再回寝室。
“我——回来了……”纳特谢尔在心里痛骂了一万遍这该死的楼梯,用头把房间的门撞开。屋里一片漆黑,仅有桌上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孙朵眉头紧皱的脸,她细细打磨着自己的两把短剑,嘴里无声的咒骂着什么。看到纳特谢尔回来,她也只是没什么感情的问了声好,没有了往日的那种豪爽气质。
纳特谢尔伏在她的肩膀上:“怎么这么冷漠嘛孙朵……你不会也焦虑了吧?”
孙朵磨剑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把手上的东西胡乱丢到桌子上,脑袋靠上纳特谢尔的头,颤抖着叹了口气。
“壳啊……我真的快死了。“
“怎么会?“
“我……唉,你和舒特都好优秀啊,每天都单独练到那么晚。我们那个突击组,竞争压力特别大,我,诶呦我操啊……“
纳特谢尔拍了拍孙朵的背,孙朵杂乱的呼吸声逐渐变成崩溃的抽泣。
“真的,你们真的好好,能遇到你们我真的好幸运。但我真的每天都在怕,我就是个土匪,这次要是失败,我之后连近卫军都当不成。我也想像你们俩那么厉害,但我就是个混混,除了阴招和不要命的打法我什么都不会了。我们教官告诉我让我照常打,但我,我真的……”
孙朵把头埋进纳特谢尔的胸膛里,低声哭泣起来。纳特谢尔紧紧抱住她,一言不发。她悄悄在屋里看了一圈,没有看到舒特的身影。孙朵哭了一会,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头抬起来,勉强笑了起来。
“哈啊……多谢啊,果壳,好歹我还有你能倾诉一下。”
“没事啦,不过……舒特呢?舒特去哪儿了?”
“嘿……她肯定还在训练场呢。她的压力肯定也不小啊,说到底是那个加林将军的妹妹啊。她要是进不去的话可不给她们家丢脸吗。”
“嗯……”纳特谢尔走到窗边,望向训练场的方向,“咱俩去找她吧,反正我看你也不打算睡。”
“……好,现在就出发吧。”孙朵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
风摇动树叶,树叶惊起飞鸟,飞鸟激起风。除了这些声音,路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孙朵和纳特谢尔走的很慢,她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训练场上回荡,而后又消散在微弱的月光之下。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让自己被淹没在这难得的静谧之中,盯着脚下的路,还有被缩短又拉长的彼此的影子。
一声利响打破了这寂静,随后又与一切声音一同消散。如同一柄利刃划开了平静的湖面,波纹最终也被平静淹没。孙朵停下脚步,望向前方,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丝关切。
纳特谢尔看着孙朵的脸,笑着打趣:“你现在这个表情,看起来还挺陌生的啊。我真是很少见到这么忧郁的你。”
“……啊,有吗?去你妈的吧,我可不是什么知心大姐姐,那是舒特的活。”
“哎呀就是嘛,我真该想个办法给你记录下来,以后见不到可就遗憾了。”
“哎,别闹了……”孙朵笑着把纳特谢尔推开,表情随着又一声利响凝固,“……那绝对是舒特了吧。”
“绝对是她了,走吧。”
“嗯。”
她们继续向前走着,静谧一点点被弩箭破空的响声撕裂。利响中逐渐混杂上了呼吸与哭泣,绿发的弩手站在场地边缘,费力地把弦又一次拉紧。她直起身,用颤抖的双手瞄准了远处不成样子的稻草人,然后盲目的射出一箭,又机械的重复起手上的动作。她整齐的马尾已经凌乱不堪,如远处的稻草人一样伤痕累累。
纳特谢尔和孙朵悄悄绕到舒特背后,舒特正在拉弦,她小臂上的肌肉鼓起,面目狰狞,弦在她的手中剧烈颤抖着。弩与人僵持了一会,两只手握住了舒特的手,和她一起把弦拉了起来。
“哈啊……哈……你们……怎么来了?”舒特脸上带着泪痕,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朋友,不住地挤着眼睛。
“没办法喽,优等生小姐夜不归宿,我们不敢睡呀。”孙朵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笑容,轻飘飘的来了一句,被纳特谢尔一拳打在头上。
“你就不能把你刚刚那种忧郁气质再展示给舒特看看吗,非要搞这种东西,贱兮兮的。”
孙朵捂着头,尴尬的笑了两声,然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哈哈,啊……那个……舒特,我们……很担心你。”
“休息一下吧,再这样熬下去的话,明天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舒特点点头,把弩丢在地上,颓废的坐在原地,一句话都没有说。纳特谢尔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舒特,你不应该这么焦虑啊,你可是咱们仨里最有希望的那个。”孙朵蹲下来,轻轻擦去舒特脸上的泪水。
“……没,我还好,谢谢你们……“舒特长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我大哥前几天来找过我……”
“就那个加林将军?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哈啊……他说整个普兰特小队就会选四十八个人,好像还有一堆人是教官,再去掉内定的……总共就能在咱们里头选出来三十多人……”
“什么?”“啊我操?”
“不是,真的吗,真的这么严格?“
舒特点了点头,孙朵咳了两声,拍了拍舒特的肩膀。
“嗨呀,没事的,你说到底也是舒特家的人,你怎么说都能被选上的。”
“是啊,我是舒特家的人……但你们呢?我……我害怕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再也见不到面……”
“我操这老戴夫……那你大哥呢?你大哥怎么说的?”
“我跟他说过你们的事……但他说无论如何都要看你们的成绩,然后就走了……”
“……嘛,没事的,大不了到时候你当上将军了,把我们的队伍选走不就好了?”
“实在不行咱们也能一起去当近卫军嘛……”孙朵顿了一下,“总能再见面的,咱们怎么说都不会分开的,对吧果壳?”
“没错,我和孙朵都会拼尽全力的,绝对不会拖你的后腿。”
“哈哈……你们啊……”舒特擦了擦眼泪,抱起自己的弩,从地上爬起来,“……你们一定要加油,答应我,好吗。我不想自己待在队伍里……你们……是我唯一的朋友。”
“……好,咱们一起给这老戴夫上点眼药!”
“别喊口号了,都半夜了喂。”
三人的背影打打闹闹,说说笑笑,远离了这片训练场。
清晨,窗外传来喧闹声,彩纸和丝带四散飞舞,在风中把训练场点缀上了庆典的色彩。人们穿着干净闪亮的盔甲,带着复杂的表情涌入场地。教官们在场地中央,站姿笔直,静候将军的命令。
在纳特谢尔的寝室内,三个少女正在叮叮咣咣的做着准备。
“果壳,我的剑你看见了吗,少一把!”
“额?哦在我这儿呢,我说怎么这么短……那我的呢!”
“你昨晚不是丢到床边了吗?”
“哦哦找到了……欸舒特你别忘带箭啊!”
“放心吧,都在包里呢。”
“咱别落东西啊……估计是没时间回来取了……走呗?“
“走吧!“”嗯,出发吧。“
她们的心脏在胸膛里因兴奋与焦虑不住地震颤着。震耳欲聋的呼声一阵一阵的从训练场的方向传来,孙朵摘下头盔,肘了肘纳特谢尔和舒特:“诶诶,你们看那边那个,那是我大姐!”
顺着孙朵指的方向看去,一个与孙朵有着同样亮黄色头发的健壮女子正与一众教官站在一起,孙朵蹦起来,大声喊着“大姐!”,大姐回头,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孙朵,向她比了个大拇指。
“嗨呀,我就说我大姐比我强得多啊!欸,舒特,说不定你们射击组要被我大姐考核呢。”
舒特踮起脚尖,瞄着孙朵口中的大姐。她凑近孙朵:“那我是不是用打你的方法打她就可以啦?”
“什么叫打我的办法啊!我跟你讲,你能射中我大姐算你厉害!”
“好了,别吵了,让我扶一下,我要看看我教官……啊,看到了!教官!欸?”
纳特谢尔在人群中看到了托尔高大的身影,向他挥了挥手。她兴奋地远望着场地中央那一群挺拔的教官,在其中看见许多熟悉的亮绿色头发。
“舒特,那边那群教官有多少是你们家的啊?”
“我看看……扶我一把啦!额……二哥,三哥,四哥,五姐……都在那里了!”
“我草,你家那么多人?还全都是教官?”
“是啊!我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你家还有五姐吗?”
“那个天蓝色头发的就是她!欸孙朵,你说不定要被她考核呢!”
“欸?这不对吧?不应该是——”
“啊,我大哥来了!”
舒特兴奋地指向主席台,加林将军魁梧的身影一出现,就引得看台上欢呼连连。尖叫声混杂着口哨声在场地内回荡,又慢慢被出奇统一的跺脚与鼓掌取代。纳特谢尔望向看台,台上众人与他们一样全副武装,秩序井然,可能是近卫军吧,她心想道。加林站在台上,笑着向众人致意。纳特谢尔拉着孙朵和舒特,跟着众人的步伐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等场地内杂乱的声音渐渐散去,加林抬起手:
“各位,为人类的大陆而战的,英勇的战士们!”
“我向你们致以问候!”
“好哦!”纳特谢尔仰起头,在众人的呼声中一起兴奋地鼓起掌来。
“今天,我们将要在这里,在台下的这些人里,选出人类最为精锐的部队!”
“普兰特小队!”台上众人齐声欢呼。
“好啊,要的就是这种气势!我们亲爱的戴夫将军对这些人进行了地狱般的训练,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展示他们的实力了!”加林指向台下众人,他的眼神里带着闪烁的狂热。看台上的吼声将台下的人们围绕,纳特谢尔咽了口口水,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止不住地震颤。她扭头看向教官们的方向,看到托尔正在和一个深蓝头发的人交谈,他们看向了她的这边,纳特谢尔尴尬的笑了笑,挥了挥手,那个陌生的人玩味地笑了笑。纳特谢尔感到一阵恶寒。
“……谢尔……纳特谢尔,咱们该走了。”舒特的声音把纳特谢尔从慌张中唤回,她眨了眨眼,在迷茫中点了点头,与她们一起向准备区走去。
在相互叮嘱了一下后,三人便被迫分开了。她们毕竟隶属于不同的训练组,需要测试的项目自然也不同。纳特谢尔紧了紧手上的绑带,甩了甩胳膊,调整了一下盾牌的位置,又拔出剑挥了挥,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向了候场区。
看台上的一众近卫军大吵大嚷,全然把这场艰难严苛的筛选当成了免费观看的有趣节目。他们对台下指指点点,不时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和嘲弄的嘘声。场地上,所有东西都在以自己的规律运行着。防御组的人持着盾牌向前猛冲,撞飞了一个横穿跑道的人,那人本打算去到场地另一边,参与突击组的越野测试,现在却只能被送到医务室。攻坚组的人在边上等着突击组完成测试,这样他们就能开始破墙……至于射击组的人,他们正在场地中央,与一众教官鏖战。
“诶诶,你们看啊,那边中间那个,被一刀拍死了嘿。”
“那教官是不是咱之前抓住的土匪头子来着?这群小崽子真是有罪受喽。”
“嘿呦,那个直接被拍晕了,下一个上来了。欸,那个会不会是他们说的加林的小妹?”
“我觉得像——欸我操,那边那个人套了后面的人多少圈啊!”一个近卫军指向跑道的终点线,纳特谢尔站在教官旁边,在教官身后,一群人还在艰难地向前跑着。
“断档第一……嗯,成绩不错,纳特谢尔。”托尔站在终点线旁,拍了拍纳特谢尔的肩,“接下来去靶场准备吧,加油。”
纳特谢尔敬了个礼,检查了一下盾牌,确定上面没有留下任何凹痕,松了一口气。
“真该死,刚刚从哪儿钻出来一个人……呼,至少没啥问题——欸?”
纳特谢尔看向场地中央,一道亮黄色的轨迹正在场地上四下闪烁。纳特谢尔驻足停留,看向那边的战局。被闪烁的身影包围的那人单膝跪地,脸上有着几道血痕,她的眼神颤抖,手里的弩也摇摇晃晃。她正尝试在这混乱之中屏息凝神,但身后的看台却时时传来笑声。
“舒特……?纳特谢尔的心被揪了起来,她抬头看向看台,咬牙切齿,捡起地上的石头丢了上去:“给我闭嘴啊,你们这群废物!闭上你们的臭嘴!”
箭矢击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纳特谢尔回头看向舒特,她射空了一箭,正被孙朵的大姐连连打击,不断后撤。纳特谢尔还想再多停留一会,但是时间已经不再允许她继续停留了。
常规的项目对于纳特谢尔来说是没有压力的,她焦躁的内心逐渐平息了下来。场地上留下来的候选人越来越少,有的人在实战测试中被一拳打晕,有的则没能扛过严苛的测试。纳特谢尔完成了最后一项测试,小跑着赶往场地中央。
舒特给她指过的那个天蓝色的五姐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她的脚下躺着奄奄一息的孙朵。孙朵嘴唇发紫,双眼紧闭,身上插满了箭。
“……嗯?防御组的吗,准备一下吧,温特马上就来。”
纳特谢尔指着孙朵,瞪着舒特的五姐:“你……你把她……怎么了……”
“……她死不了。她做得很好,在我这里,她很够格。医护人员会照顾好她的……”五姐在手上的名单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评语,合上本子,转过身来,愣了一下,“你是纳特谢尔?”
纳特谢尔点了点头,趴在孙朵旁边检查她的伤口。孙朵身体冰冷,止不住地打颤,但刺在她身体上的箭矢都避开了要害。五姐把纳特谢尔拉开:“不要乱动,你还不懂怎么处理。“
“但她……但你……“纳特谢尔在五姐手下挣扎着,想要再靠近孙朵一点。
“……果然和舒特说的一样啊,你太固执了。”五姐把舒特拽起来,让她站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听好了,小鬼,她没事。我看在你是皮的朋友的份上,好好警告你一下。“
五姐指向正在被人抬上担架的孙朵:“她,还有皮,都被打成了这副样子。你要是想成为普兰特小队的一员,就最好也被打成这副狼狈的样子。“
五姐一步步的逼近纳特谢尔,纳特谢尔想说什么,却被五姐打断:“听好了!温特是个不折不扣的战斗狂,他的巨锤能轻松把你的盾砸成破铁片,明白吗!“
纳特谢尔点点头,五姐却依旧步步紧逼:“所有的障碍都会被他砸碎,你也不例外,懂吗!活下去!你只要活下去,你就能得到他的认可!“
五姐盯着纳特谢尔的眼睛,然后收起了脸上狰狞的表情。她转身离开,在走远之前,回头看了纳特谢尔一眼:
“……加油,别让皮伤心。”
纳特谢尔僵在原地,看到那个深蓝色头发的壮汉已经站在场地中央,挥了挥手示意她靠近。
纳特谢尔拔出剑,一步步向着那巨大的阴影走去。温特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俯视着纳特谢尔,他拄着自己那锤头甚至比纳特谢尔的身体还大的巨锤,低下身,对纳特谢尔低语道:
“怎么,你就是那个纳特谢尔?加林让我好好关照你,托尔也说你有点东西,哼?“
他直起身,把锤子抗在肩上:“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可就不留情了!”
纳特谢尔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就被温特一脚踹倒。她眼前一黑,本能却让她开始向后翻滚。气浪把她从地上掀起来,又重重落下,她睁开眼,看到巨锤的锤头深深嵌入了自己刚刚所在的地面。
“呦,不赖啊!”温特轻松地把锤子拔出来,然后又向着纳特谢尔冲了过来。纳特谢尔匆匆起身,向着温特冲了过去。温特眼中流出一丝惊诧,然后又变为兴奋。他把锤子高高举起,瞄准纳特谢尔砸了下去。
纳特谢尔举起盾牌,又用右手顶住盾牌,即便如此,她依旧被这巨锤砸到神志不清。巨大的力量将她的盾砸出一个可怕的凹陷,巨力压迫着她,让她全身的骨骼都嘎吱作响。她被迫跪在地上,温特的重锤依旧还在下压,纳特谢尔拼尽全力,尝试把这万钧重量顶开。温特向她靠近了两步,重重在她的背上踹了两脚。
“嗯?挺能抗?还没昏过去?嗯?“温特想要把她踹倒,但纳特谢尔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只是咬着牙,跟温特较着劲。
温特皱了皱眉,把锤子抬起来,换了个方向,猛地一挥,还没喘上气的纳特谢尔如同高尔夫球一样被远远击飞。她趴在尘土里,喷出一口鲜血,双臂颤抖着想要支撑起自己,却一下脱力,把她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她咬着牙转过头去,看到盔甲上一个惊人的大坑,又看到温特一步步向她逼近的靴子。
动啊,快动啊。纳特谢尔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血腥气从喉咙中涌上来,她要站起来,她必须站起来,可无论她的精神怎样呐喊,她的身体却一动不动。她的右手紧握着剑,但她却没有移动胳膊的力量。温特站在她身旁,模糊的说着什么,但她的耳朵里却只剩下了心脏的搏动声。
“看来你也就这样而已,可惜了啊!“黑色的阴影笼罩了纳特谢尔,她甚至无法扭头看向那即将取她性命的巨锤。
必须……做点什么……
纳特谢尔猛地一挥胳膊,随后便彻底倒了下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纳特谢尔正躺在熟悉的医务室里,被捆成木乃伊的孙朵和舒特正坐在床边聊天。
你们这是什么打扮啊,纳特谢尔很想这么说,但她的头却扭不过去,她看向自己,发现自己分明更像木乃伊,甚至还被吊了起来。
“喂——你俩——”纳特谢尔斜着眼,拉长声音喊了一句。
“欸我草,壳,醒啦?”
“别乱动,医生说你断了不少骨头。”
她们凑到纳特谢尔床前,孙朵笑着指了指舒特:“欸,我跟你说,我大姐可把舒特打得不轻,跟给她削了层皮似的,哈哈哈!“
“你还说我呢,我五姐不是都把你射成筛子了吗?“
“那她咋就打的那么准呢,我躲都躲不开,你没射中我大姐那就纯属你菜了啊。“
“我说啊……“纳特谢尔费力地吐出一句话,“你们没碰到那个温特真是好运啊……他真是一点不留手,快把我砸死了……“
“看出来了,你昏迷好几天了,都快被砸成酱了都哈哈哈哈——哎哟!”
“别老跟缺心眼一样傻乐啊,孙朵……”舒特敲了一下孙朵的头,然后看向纳特谢尔,“纳特谢尔,你别担心,好像这几天没被选中的都已经被遣返了,至少咱们三个还没收到信。“
“就是说啊,我看有的人连打都没打就跑掉了,怎么说咱们都不可能成绩太次的。“
孙朵翘起二郎腿,一脸轻松的摆了摆手,有人却在此时敲了敲门,孙朵的笑容僵在脸上。三人盯着门口,没有一个人敢去开门。敲门的人见没人应门,于是推开门走了进来。
“皮,”走进门的是舒特的五姐,她手里拿着三个精致的信封,脸上淡然的神色里带着一抹欣慰。
“啊……希诺姐,你来啦……“舒特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嗯……嗯?”希诺低头看着手上的信封,一抬眼看到了三人如坐针毡的表情,“你们三个干什么,给你们好消息欸。”
“啊哈哈啊哈艹好消息啊……姐你吓死我了。“孙朵猛地咳了两声,拍着大腿大笑起来,然后又捂着腿上的绷带呲牙咧嘴起来。
希诺笑了笑,把信封一一递出,“孙朵……皮……还有……啊。“她想把信封递给纳特谢尔,但她看到纳特谢尔这副悲惨的样子,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噗……温特果然没对你手下留情啊。他对你的评价特别高,就是特别心疼他那双靴子,你最后把他那靴子给划烂了,干得不错。“
“无论如何,欢迎你,欢迎你们,加入普兰特小队,年轻的姑娘们。“
“期待正式见面的那一天,干得不赖。“
“请宇宙研究部的崔莱员工到会客室来……重复,请宇宙研究部的崔莱到会客室,有一位……记者指名要找你……”
崔莱把表格保存下来,捏住在桌子上震来震去的传讯石,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最好是重要的事,我还有一个表和一份报告要写,啧……”
她带着巨大的怨气绕开部门里横七竖八摆放着的行军床,压抑住给每个人来一脚的病态欲望,走进了电梯里。
会客室里只有她每天都会看见的那个怯生生的年轻前台,还有一个穿着风衣的怪人。崔莱皱了皱眉,眼前这个人如果说是记者的话,未免也太不专业了,没有设备,也没有团队……莫非他是那种用法术记忆一切的人吗?崔莱让前台离开,自己应付这个怪人。
怪人向崔莱伸出一只手:“崔部长,久仰久仰。“
“我可不是部长,多谢抬举。“崔莱随意握了握手,”你是……记者?“
“对的,猫汀专访,采访大陆各色人物的真实生活,我是猫汀。您是我们第二期节目的特邀嘉宾,我今天来就是为了采访您。“
“我不记得我有在任何地方预约过采访……我也没出名到能让人采访我的地步吧?还是说你是某种学术期刊的记者?我那些研究成果也没被大陆各界认可吧……“
“我看看……额,该死,柳絮和默汀没给我通知到吗……你这两天没收到过信吗?“
“信……啊,有,但我忘看了,好像当时被我随手丢到哪儿去,然后混在文件堆里,再也找不到了。“
“……好吧,好吧,倒确实是你家那个环境能出现的情况……“
“等等,什么叫‘我家那个环境’?”
“额好吧不重要我们现在就开始采访吧诶呦我去下次我得让他俩好好通知到位……”
“不是,你到底是来——”
猫汀:那么各位亲爱的新老读者朋友欢迎回来,我是你们亲爱的主持人猫汀,今天我们邀请到了大陆天文学的开拓者,DRI宇宙研究部的最佳员工,追求梦想的那个狂人——崔莱小姐!(播放罐头掌声)
崔莱:——干什么……不是,这个摄像机是哪儿来的啊,还有那个掌声又是什么啊,读者朋友又是什么啊!
猫汀:啊放心,这个东西并不能产出图像,只有语音转文字功能。
崔莱:我问你这个了吗!
猫汀:那么崔莱小姐,你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开始采访了。
崔莱:听我说话啊你这该死的七等星……啧,算了,能不能快点,我还有工作。
猫汀:我帮你做。
崔莱:额?
猫汀:我有人脉,你知道吧,那个传说中的飞絮酒馆,还有纸袋头,都是我的熟人。我可以摇人帮你做。
崔莱:真的?诶呀不早说,那你随便问了,只要帮我把工作做完就好啦。
猫汀:早知道就早点说……额咳咳,总之总之……这些问题可能比较私密,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放心回答就好。那么我们现在开始,第一个问题,大家都知道你是大陆天文学领域的一颗新星,是一个探寻星空的狂人,那么,是什么让你选择走上这条天文学的道路的呢?
崔莱:嗯……这个……原因应该有不少。我爸我妈我爷爷,应该都对我有些影响。我爸有个做望远镜的爱好,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他总是带着我大半夜出去溜达,我们就并排躺在草地上,用他带过来的望远镜看星星。当时我就看到那片五彩斑斓的星空,好像一条河在我们头上流动,紫色的,深蓝色的,玫红色的洋流卷成一团,星星在漩涡里闪着光……真的很美很美。我妈妈的话,我很喜欢她的装束,那套模仿乌鸦的长袍看起来真的很有气质,再加上她的那一头紫发和那种伟岸的气质……哇,如果你是小时候的我,你肯定也会想要成为这样伟大的德鲁伊的。
猫汀:看起来你的家人对你的影响很大……你介意向我们介绍一下他们吗?
崔莱:我爸是个普通的镜匠,工作很认真,给人做眼镜什么的。我妈妈是一个德鲁伊,不是给DRI打工的,是真正在大陆上造福一方百姓的那种德鲁伊,在我们那一片很有名望。他们俩……应该算是一见钟情吧,反正感情很好。
猫汀:嗯……你的爷爷呢?我记得你说你的爷爷对你也有影响来着。
崔莱:啊……我爷爷,啧,怎么说呢,我没啥印象了。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走了。
猫汀:啊,那个,节哀……
崔莱:节哀啥啊。他又没死,字面意思上的走了,离家出走了,好歹他老人家是个精灵好吗。我听说他似乎也是一个天文学家,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还记得,应该说也算我对天文学热情的一个来源吧。
猫汀: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崔莱:我们会登上星空,与想见的人相拥……爷爷当时是这么说的。他是个很有趣很博学的老人家,可惜我没有机会跟他多见几面。可能就跟我爸说的那样,他真的在大陆某处做着一项伟大的事,或许在某一天他就会回来……好吧,不回来也没关系,我总有一天会亲自上到星空里去找他的。
猫汀:嗯……一定会的,毕竟你这么努力。
崔莱:无用的奉承话就免了吧……不过啧,我确实是很努力,努力过度了啊都有点……你介意待会你采访完之后我趁机睡会吗,我好像得有仨礼拜没睡了。
猫汀:不是,精灵不需要睡觉……你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吧?
崔莱:要骂就去骂那该死的季扒皮,那天杀的笑面虎把我搞得一点冥想的空当都没有,周围还有一群梦游人天天搁那儿睡睡睡……
猫汀:这么惨……好吧,反正季森来了我也有办法把他轰出去,你可以放心睡。
崔莱:呼,那太好了,你真是帮大忙了。让我们继续吧。
猫汀:你心情好了不少……果然上班会影响精神状态啊。那我觉得好像我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了……你觉得在DRI的生活怎么样?
崔莱:那你确实是问多余了。你能看出来吧,我可是每一秒都在咒骂这个该死的公司,恨不得把它炸成太空垃圾丢到星空里。真该死啊,尤其考虑到整个部门都没有人在干活,那群瞌睡虫一天到晚光做梦,数据分析计算规律总结做ppt写稿子开会什么活都压在我身上,我真他妈要累死了你知道吗,然后那个该被陨石砸死的季扒皮还天天给我安排额外工作不是临时让我去前台顶班就是让我替他排版然后我的工资一点都没涨反倒是下班时间越来越晚我真他妈……
猫汀:(我是不是不该现在打断她……额……她有点歇斯底里了……真的没事吗……欸我去她一口气没上来,哦好了吓死我了……)
崔莱:……门的人也是一点不近人情还觉得我能者多劳提拔空间大那真大我怎么还不当部长呢还让那群昏迷鬼当我真的好不甘心啊……喂,你怎么露出那样的表情?
猫汀:啊……啊?哦等会,对不起,你讲的肺腑真言实在是……情真意切。
崔莱:嘿呦我去你他妈要是跟我一起在DRI干上一个月你骂的只会比我更难听你知道吗我这是时间过了太久人已经麻了我——
猫汀:好了,好了,那个,再这样下去我可能就很难给你留补觉的时间了……
崔莱:额啊,那……哎好遗憾啊,那先继续吧。
猫汀:多谢多谢……既然DRI的生活这么艰难,你怎么没有想过要跳槽呢,做些别的工作?
崔莱:我也不是没考虑过啊,但大陆上没有专门的天文学研究所,DRI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平台了。我有一段时间确实想过要不要回去继承我妈的衣钵,也去当一个大德鲁伊,但后来我发现我实在不是那块料,我和我妈的法术不是一个风格,没法帮助人们种地。而且当大德鲁伊虽然赚名声,但实在不赚钱啊。等我爸妈老了我还得养他们呢。虽然季扒皮好久没给我涨过工资了,但我现在每个月还是能攒下来不少钱。可能等我攒够钱了我就去买一个更好用的异界天文望远镜,或者自己开一个天文学研究所,让季森自己眼红去,哈哈!想想都爽!
猫汀:你好像很敬重你母亲啊。
崔莱:那是自然,我妈特别厉害,每年春种秋收的时候,她就披上她那身长袍,一跃而起,变成一只大乌鸦飞到邻近的村落去。我有几次跟着她一起去过,她主持祭祀仪式,跳那种很有力量的祭祀舞蹈,然后就施法为土地和作物赐福。那些农民看我妈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个神一样,带着一种虔诚与敬重。她每次回来都能给家里带回来各种新鲜蔬菜水果。我还记得之前有一年我庆典日放假回家,看到我爸骑在我妈身上过来接我,哇,我妈当时真的英姿飒爽!
猫汀:那个,这段你得解释一下不然我们的节目就要毙掉了。
崔莱:啊?哦哦哦对,我妈是德鲁伊对吧,她当时荒野变形变成一匹骏马,闪烁的紫色鬃毛随风飘扬,特别帅。后来我也变成马,然后跟着我爸妈一起跑回家,那次印象特别深刻。
猫汀:多谢,呼,差一点这档节目就要被审查掉了……不过我倒是好奇起来了,DRI这种公司会正常放假吗?
崔莱:额……DRI还真没少放过任何一个法定节假日,周六日也是正常休息。可能平时的超高工作时长让那季扒皮害怕少放假会让自己性命受到威胁吧。
猫汀:哦……那你都是怎么平衡工作与生活的?
崔莱:熬大夜,就这么简单。反正精灵不用睡觉,下班晚我正好回家就开始看星星,一看就能看一晚上,要是天气不好我就看一会睡觉,躺一个小时起来上班。有的时候看上头了就一晚上不睡,反正也不影响上班,其他人都在睡我偷摸睡一会也无所谓。
猫汀:但你不是说……
崔莱:对,对……工作太多了导致我根本没时间偷摸睡觉,该死的要是我身边少点太空垃圾我的生活会更美好。即便如此也没什么东西能阻止我每天观星。
猫汀:那你这个不也是在加班吗,只不过是把工作地点挪到了家里……
崔莱:那能一样吗!观星多浪漫啊!多彩的星空瞬息万变,想从中总结出些许规律如此之难,想要用一个望远镜看到天空的全貌又是多么不容易,那在这样的困难下我一点点总结出这片星空的规律和性质,世界上简直没有比这个再浪漫的事情了好吗?我跟你说我前几天刚发了一篇有关异常黑色星云团的论文,我觉得虽然我没有总结出什么天体运行规律,但是这样研究下去,我也能在陆地上研究出星空的面貌!
猫汀:哇……你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黑眼圈好像都淡了一点。等于说你每天下班回家,除了观星什么也不做?不收拾屋子也不换衣服,直接跑到阳台开始观星?
崔莱:可能有的时候不得不找找记录和数据,除此之外,你说的都对。哦倒也不完全对,我有的时候还会煮一包方便面吃。
猫汀:额……好吧?那你周末呢?周末你都干什么?
崔莱:睡,白天倒头就是睡,有的时候醒的早可能会考虑收拾收拾屋子,DRI安排的员工公寓本来就小。我现在屋子里到处堆满了草稿纸和可能有用的记录,床上全是各种衣服……额,干什么用那种表情看我,有法术的话根本不用费劲洗衣服好吗。
猫汀:哦对,这倒也是,你是个施法者来着。
崔莱:对啊,幸亏我是个施法者,不然我的生活就要彻底变成一团乱麻了。额……不过我屋子里确实没有地方再放一个大衣柜,我现在基本上是和衣服堆同床共枕的。其实挺舒服的,有点像小动物搭窝。
猫汀:然后让我猜一猜……晚上再观一晚上星,直到太阳出来回去继续睡觉?
崔莱:欸,你看,我就知道有人能懂我。
猫汀:是你这个实在太好猜了……你每天这么努力的观星,你觉得自己目前取得的成果如何呢?
崔莱:额……应该说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探索。大陆对于星空的研究和认识实在太少了,我基本没有现成的资料和方法可以参考,只能用最朴实的土办法一点点记录,一点点总结。我虽然发了几篇论文,但也都只是简单的把看到的东西总结一下……额,好吧,好歹我现在还能自称大陆天文界的开拓者,我觉得未来肯定会有人意识到我们头顶的世界比人们认知中更加值得探索,到那时,我现在做的这些事就很有价值了。
猫汀:嗯……要是有一天你真的到达了星空之上,结果发现你一直以来研究的一切都被证伪了,有人已经做了比你更全面更正确的研究……你会怎么想?
崔莱:嘛……那也难免吧。如果我研究的一切真的都被证伪的话……哎,其实我真的会很伤心的。毕竟我真是把我到目前为止绝大多数的人生都投入到我的研究里了……不过至少我就知道星空里其实真的有人……啧,哎,该死的,我就是会很不爽,要是你的毕生心血一下子变成废纸你能不爽?操,我就问你有什么意见吧。
猫汀:没意见没意见,毕竟是你辛苦的研究。
崔莱:不过那是不是说我爷爷的那句话也是真的呢,我真的还能再……
猫汀:嗯?什么?我在翻稿子,你有说什么吗?
崔莱:啊,没事,下一个问题吧还是。
猫汀:行……哦找到了。你除了观星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兴趣吗?
崔莱:呃……嘶……这……
猫汀:额……也没必要是很重要的事……就是,喜欢干什么?经常干什么?
崔莱:吃饭,补觉,算数据,找规律,画星图……
猫汀:有没有,额,稍微有趣一点的,有生活气息的事?不是用来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事?
崔莱:……
猫汀:你这个表情也太痛苦了……要不我们下一个吧。
崔莱:不,等等,我想起来了,我平时听歌。观星和干活的时候都听,不然我老犯困。
猫汀:啊!那太好了,听歌是好事啊,你都喜欢听什么歌?
崔莱:额,比较激昂急促一点的那种,毕竟我听歌是为了提神醒脑。民谣什么的也可以,那种比较适合夜里坐在阳台上休闲时候听,我就老觉得我听着听着要直接昏睡过去,歌本身倒是还行。你应该也试一试夜里伴着星空与无人的城市听那种凯尔特音乐,感觉很好。
猫汀:你说的夜里……我觉得我可能熬不到那个点。
崔莱:哦!也是哦。欸对了,我得给你推荐一个音乐家,好像挺年轻的,但他那个曲风我很喜欢,很带劲,好像是叫塞勒什么……
猫汀:塞勒恩特?
崔莱:欸对对对,塞勒恩特!他好像说自己是什么摇滚歌手是吧,看着文文静静一小伙子结果曲风那么劲爆,我经常听他的歌,很不错,你也应该试一试。
猫汀:不赖,我记下了,回去听。那么下一个问题,你最喜欢大陆上的哪个地方?
崔莱:北地吧。之前有一次外勤去过那里,说是要采集一点植株样本,我为了陪朋友也报了名。当时我们爬雪山去找,还非得在大半夜爬,给我冻死了。北地真的太冷了,风又大,雪又急,走路难走,爬山难爬。
猫汀:那为什么还最喜欢北地呢?
崔莱:因为那天晚上,我们爬到山顶的时候……我看到了我这辈子看到的最美的星空。天空比我之前在任何一个地方看到的都要澄澈,那些闪烁的光点,流动的色彩,仿佛触手可及。它们的光把山顶白色的雪染成了紫色与蓝色……真的,我太后悔了,当时把望远镜和笔记本一起带过去就好了。
猫汀:不过带过去的话也拿不出来吧,太冷了。
崔莱:只是几分钟的话,稍微用点法术还是可以撑过去的。我要是能把那种画面记录下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猫汀:那你以后打算住在北地吗?
崔莱:不一定,如果我真能开一个天文学研究所的话,我肯定会考虑北地的,它的环境太好了。但就目前而言的话,我可能还得一直待在猫之城上班赚钱当牛马。不过DRI的外勤机会还是不少的,反正我也不像其他人一样,还得费劲采集样本收集数据,可以再找机会公款旅游去嘛。
猫汀:你一下子开心了。
崔莱:能薅那资本家的羊毛谁不开心啊!哈哈!
猫汀:不错不错……那么接下来是一些粉丝问题。首先来自一位叫哈基米蛋糕的朋友……你喝咖啡吗?
崔莱:喝啊,必须喝啊,我已经是靠着咖啡因续命的状态了,我甚至都觉得咖啡对我没有效果了,我产生抗体了已经。我们部门那个咖啡机,那群人都不用的,他妈天天睡觉的一群人能用咖啡机就怪了。好歹是没人跟我抢咖啡机,我甚至都考虑把它搬到我工位上来了。
猫汀:那你加不加糖?
崔莱:免费的糖,不加白不加啊。那反正也没人跟我抢,我自己细细给自己调一杯加糖加奶的大杯咖啡也没人会说我。干嚼方糖,直接喝奶,也根本不会有人说我,因为他们都在睡觉啊,那我自己怎么开心就怎么来了。反正我喝咖啡一定要加糖加奶的,不然实在太苦太涩了,我接受不了……
猫汀:你真的干嚼方糖吗?
崔莱:试过,但太难吃了。
猫汀:噗。额……茶呢,你喝不喝茶?
崔莱:有的时候咖啡喝腻了我也会喝点,但是太苦了,所以我还是加糖加奶,自己做奶茶。哦,我们后勤部已经默认把茶包全都堆到我桌子上了,倒不如说每天跟她有交流的就我一个人,虽然咖啡机我搬不走,但是把茶包全偷走还是可以的。
猫汀:你喝的都是什么茶啊?
崔莱:都是DRI开发的产品,市面上应该能买到,但是对员工是免费的。叫什么……我还真没注意。但反正咖啡啊茶啊都是DRI的产品。
猫汀:这样啊……欸,你待会能不能给我整几包来。
崔莱:行啊,反正每天的茶包我也用不完。
猫汀:好欸。话说你既然自己搞奶茶的话,你喝蜜雪冰城吗?
崔莱:蜜雪……什么?
猫汀:就那个异界品牌,便宜奶茶,我看DRI楼下还开了一家呢。
崔莱:……有吗?我去我都没注意啊,我靠我每天上班他们还没开业呢,然后下班的时候他们都关门了我靠,我以为他们黄摊子了。
猫汀:呃呃……啊?你都几点下班啊?哦这也是一位叫做冰激凌废店的朋友提出的问题。
崔莱:基本十点往后。有的时候还得半夜十一二点。妈的。
猫汀:不是……那你都几点上班?
崔莱:早上七八点吧。这天杀的季扒皮,就该让黑洞把他给扯成面条……
猫汀:这也太惨了……那你早饭都怎么解决啊?
崔莱:买点面包,煮个泡面,或者到自动售货机整点啥然后等着吃午饭。不过还是不吃的情况多。要么就是我熬通宵之后一点胃口没有,要么就是夜宵煮的方便面吃得太晚导致我不饿。
猫汀:你会买点烤冷面或者手抓饼吗?
崔莱:偶尔吧……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吃早饭。
猫汀:如果你一定要选一个的话,你会选哪个?
崔莱:其实这俩我都一般般……但硬要选,我肯定还是会选烤冷面。因为我不用担心它撒掉,可以放心的放在桌子上。
猫汀:好的,好的……那你平时比较喜欢吃什么?这是来自一位叫守护型人偶的朋友的问题。
崔莱:额……我不知道啊,我平时都是吃食堂,食堂做啥我吃啥,要么就是方便面……哦,但是我喜欢我爸做的饭。他做什么我都喜欢吃。他厨艺特别好,我妈带回来的食材也总是特别好。我想吃什么我爸都能给我做出来,老好了。哎,我又有点想家了……一想到家里的饭,我就觉得我平时吃的东西真是一坨。
猫汀:嗯,我记下了……那么,好!那么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了!我所有的问题都问完了!感谢你崔莱小姐。
崔莱:欸,没事,没事。说好的,我在这儿补觉,你帮我把工作做了,把那些无关紧要的报表完成,对吧。
猫汀:对,对……(我靠柳絮和默汀怎么还不回我消息他们要让我自己干活吗)
崔莱:那就拜托啦,嘿嘿,我眯一会,嘿呦——
猫汀:……啊我怎么又要开始干活了,靠北。
我要永远和你们一起打排球
叛逃的乌鸦宣告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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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机OC人自说自话的原创世界观及故事存放地。
或许又名《和他们说说时间、鳄鱼与月亮》。
不定期更新。
欢迎来读这个故事的你,谢谢喜欢这个故事的你。
第一幕
春 1912年4月
第一场
今日凌晨2时20分,船体断成两截,沉入大洋。
14日23时40分,冰山使右舷船艏至船中部破裂,五间水密舱进水。
10日午前11时,一号烟囱喷出白色的蒸汽。正午时分,永不沉没号启程。真可惜,我原本想要与她同行的。
再往前数到七,复活节。牧师的悼词我一个字都没听,那些百合上的阳光令人头晕目眩。仪式末尾,我俯身亲吻棺木,心想,这个漆黑的方盒里什么也没有,就同我在解剖陈列室中看到的一样。
你或许见过死在帷幕后角落里的黑色的鸟,被雪掩埋大半,没有头,露出半截透明气管的鸟的尸体。在这样一个春天,我告别了我的母亲。
从这时开始,每一只乌鸦的眼睛里都有她。
就像此刻我面前的这一只。
莫里。它说。你看到了什么?
最初是火车。我说。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将石子和尘埃尽数裹挟。森林被远远抛在后头,蒸汽、云雨同光瀑搅在一起,远山像潮水一般层层褪去,又如影随形。
还有呢?
旷野。沼泽地。明明已经到了四月,放眼望去这里却还是只有枯树枝。
这里向来如此。
你说得对。我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它。接着耳边响起振翅离去的声音。还有灌木丛间狐狸的密谋低语。
我的脸紧贴地面,鼻腔中充斥着的泥土和杂草的气息粘稠凝滞,舌尖也尝到了些腥咸的铁锈味。嘴角还在阵阵作痛,可以想象那些红色的小球是怎样在细密的管道中扩散,星星点点,席卷四方。如果可能,我希望自己死在一片映出整个月亮的湖里;但不要窒息而死,那太可怜了——
接着,脑后狠狠挨了一下。
被硬生生拽出幻想向来是让人最为不快的事件之一。我睁开眼,捕捉那两个目标。
“喂,那些小玩意儿你们拿着也没用,不如还给我,我还能给你俩带个路。”
我尽量让自己耐心些。背后手中的刀片正一刻不停地工作,现在必须更加谨慎。只差一点,绳就断了。
“闭嘴,该死的吸血鬼。”大块头一声低喝。他站在不远处继续抖着我的背包,看上去是定要探个究竟榨取掉它最后一点价值才罢休。
“一把坏掉的左轮,没有子弹,一块破烂怀表,齿轮报废,几枚铜板,喝一杯就差不多了,剩下也不过是几张空白废纸......嗬,劫到你这样吝啬的主还是头一遭。”刚才狠敲我后脑勺的家伙用匕首割下我一绺头发,捻着他的山羊胡子嘻笑道:“嘿,小兔子,知道吗?南方那些家伙都讲,你们这些白鬼神奇得很,怎么说来着——无穷魔力!能给人带来好运和财宝的魔力!头发、指甲、内脏,什么都可以,拿来做成护身符......噢,看啊,石榴色的眼珠子,城里的老爷夫人们一定喜欢得很!”冰冷的刀面抵上来,沿着我眼眶绕圈。
“得了,”大块头把包扔到一边,走过来拍了下山羊的肩膀,“把人处理掉,拿上东西赶紧走。这地方真的不对劲。”
“嘁。”后者左右瞥了眼,扫兴地收起小刀,拽着我后衣领就站了起来,直接把我拖向沼泽。
水面上方的蓝色火光忽明忽暗,游移不定,像飘荡的幽灵,几秒后又消失了。而在无人察觉的时候,这片荒芜的丛林早就被浸入乳白色的浓雾之中。
我毫不怀疑,这两个人一定也意识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向我们靠近。一切的声响不知何时已退居幕后,将偌大的舞台留给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又或者,是蛰居已久的主人。
“砰”的一声,重物倒地。
“见鬼!那小畜生给了我一刀!”山羊不住咒骂,但他的同伴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哪怕一个字、一声喘息。
挣脱后,我凭借记忆蹲下身滚向一边,靠在粗壮的树干后面。随后,我听见有巨物在快速通过草丛。坚硬的外壳扫过那些植物,沙沙作响。隔着雾,一团黝黑的东西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四点钟方向,山羊突然尖叫起来,又吐出大堆污秽的词语;但在他发出最后一个音节之前,所有属于人类的动静在这一刻被生生掐断。
......
盗贼们消失了。
所以,现在轮到我了吗?
庞然大物的吐息逐步逼近,夹杂着液体滴落、陷入泥泞地面中的声音,周遭的空气都在不断扭曲、膨胀。
它离我还有多远?
二十米......
十五米......
五米......
两米......
一米。
不合时宜的强烈的好奇心开始哄骗我——
不要闭上眼睛。它撺掇着——
回头看看。它怂恿道——
下一秒,月光穿透乌云,迷雾四散逃窜,夜晚的一切再度无处遁形。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剩下。
我低头凝视水面上的余波,心想,这里的黑暗可以吞没任何声音。
我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悉数拾起,小心擦拭,收回背包。这时,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等了很久吧,真是抱歉,咱的东家比你想象得更难缠。所以,怎么样,格林家的男孩?”信使回来了。他还是戴着那顶略显滑稽的中世纪骑士头盔,叼着一只烟斗,脸孔和好看的灰发都藏匿在阴影中。他站在先前乌鸦待过的那棵树下,向我招手。
“静默如常。”我转身朝他笑了笑,重新别好袖扣,不动声色地抹去刀锋和嘴角的血。
“你说,你来找外祖父?”他牵引笼头的动作有些古怪,像是某种局部生锈的机械零件;但嗓音毫无衰老的迹象。
“是的。家母的遗愿。”我爬上他的驴车,在木箱间隙中坐下。
“真有意思......饮月山庄是你在任何地图上都没办法搜寻到的一个地方。嘿,记住这个忠告,孩子:小心沼泽里的鳄鱼。或许一些现象根本就不存在,至于剩下的,看你自己要不要选择去相信,”他顿了顿,“或是抱有希望。”信使言尽于此,接着自顾自唱起来源不明的古老歌谣,我敢担保他一定走了调:“不要怪我的笔迹,因为墨水不好,羊皮纸有缺陷,天也黑了......”
我摩挲着手中的怀表。它在发烫,似乎里面真的有一颗心脏在跳动。
这时母亲的话语又在我耳畔响起——
沼泽地有它自己的规则。
每片沼泽都有一个名字。
—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