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夹在图书馆某部天书内的纸张,只是有点泛黄,并没有特别陈旧,墨水还很清晰)
(在最上方是数行零零散散不算好看的手写字体,墨水痕迹深浅不一,不像是同一天写的)
魔法:念写
关键词:No.13
魔法:念写
关键词:No.13
魔法:念写
关键词:No.13
魔法:念写
关键词:No.13
(笔记越来越潦草)
魔法:念写
关键词:No.13
魔法:念写
关键词:No.13
(笔记逐渐难以辨认,仿佛书写者无法控制自己写字的手)
魔法:念写
关键词:No.13
(后续则是工整但残缺了头尾的打印文件,但很明显是用和上文一样的墨水“手绘”上去的,文件内容如下)
经过精密检查,被观测体的身体结构与基因结构同正常人类无异,亦可正常摄取实验室提供的食物与水。
被观测者体现出了对电器的浓厚兴趣。据其所述,该个体所生活的空间内不存在电力,用于供能的资源名为魔法。
我们试图告知该个体魔法仅存在于文学幻想,并不存在。我们希望该个体可以仔细回忆过往的生活,并给出更准确的供能资源描述,然而该个体只是坚决否定了我们的认知。
经过研讨,上级指示在下一步工作中我们需要接受该个体的说法,认同“魔法”确实存在,并基于此设计问题以获得更多情报。
上级认为应当在安装定位器和监视器的前提下放还该个体。然而该个体并未对回归表现出任何兴趣与期待,甚至表现出了抗拒。
在长达三个月的思想工作后,该个体同意了回归,并主动携带了定位器与监视器。
我们全程追踪了该个体穿越迷雾的过程。在靠近迷雾时监视器画面发生紊乱,而后不断弹出断连警告,数秒后彻底黑屏。
军用定位器并未损毁,但信号停留在了迷雾之中,没有再度发生任何移动。
我们认为该个体并不会,也没有能力主动丢弃定位器。因此只能认为迷雾中的未知现象导致了定位器工作错误。
(这是一张夹在图书馆某部天书内的纸张,只是有点泛黄,并没有特别陈旧,墨水还很清晰)
(在最上方是两行不算好看的手写字体)
魔法:念写
关键词:神隐
(后续则是一张如打印一般的陈旧剪报,但很明显是用和上文一样的墨水“手绘”上去的,剪报内容如下)
旧世界历2190年·新大不列颠历7年
青少年神隐!本报呼吁广大家长看好自己的孩子
(看上去,这只是个花边小报的边栏)
自前年开始,本报便逐渐收到人口神秘失踪的报告。并且数量逐年增加。
本报派出私家侦探调查,结果表明失踪者均是处于14~16岁的青少年。目前尚未知晓失踪实际原因,但已知失踪发生毫无征兆,是真正意义上的人间蒸发。
本报怀疑此为魔法暴走导致的现象,并表示强烈谴责。
震惊于主流报社从未报道此事,本报将持续跟踪并许诺第一时间发布调查结果。
(根据你们的知识,此报社现在已不再存在,而倒闭时间差不多就是2190年)
(这是一张夹在图书馆某部天书内的纸张,只是有点泛黄,并没有特别陈旧,墨水还很清晰)
(在最上方是两行不算好看的手写字体)
魔法:念写
关键词:魔女
(后续则是一张如打印一般的陈旧剪报,但很明显是用和上文一样的墨水“手绘”上去的,剪报内容如下)
旧世界历2186年·新大不列颠历3年
杀人怪物游荡街头!皇家治安队提醒广大住民注意安全
(头版是一个人形怪物——你们现在知道这就是魔女——的照片,似乎是监视摄像头的视角)
昨日午间伦敦市中心突发出现形似变异人类的“怪物”,当街无差别攻击路人并引发诡异魔法现象,约一分钟后怪物凭空消失。
昨日晚间皇家新闻社发布公告,怪物已由女王泰坦妮亚控制并妥当处理。
在采访中,女王表示暂时无法透露怪物出现的原因,但已经在积极考虑对策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本次事件共死亡3人,重伤5人,轻伤17人。
在不落的日光之下,国王巡游的花车正由两匹通体洁白的骏马拉着,在道路中央缓慢地驶过。身着金与红的仪仗队执旗在前,身着银与蓝的侍卫骑马在侧,手捧乐器的歌队步行在后。欢呼的人群簇拥着花车,而在重重叠叠的帐幕中,国王的人影不可辨别。在一片吵闹中,只有歌者们的合唱可以稍微听清:
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常胜利,沐荣光;
孚民望,心欢畅;
治国家,王运长;
天佑吾王!
镲。一枚链刃猛然刺向花车,车中人一挥长剑,将整幅帷帐从中全数切断,被斩落的上半部分缓缓滑下,断口中露出国王漠然的脸、与一双颜色相异的眼睛。一击不中,那柄刀刃也没留在车中,被刺客沿链一扯,当即失了踪迹。此时,两旁的侍卫才慌忙上前禀报:“陛下!臣等万死,没能留下那刺客!”
国王只是收剑回鞘,不见半点喜怒:“无碍。继续巡游。”
她坐回车中,不再有帷幕遮挡,任由无数道视线投在自己头顶的王冠上。侍卫们匆匆收下断掉的半幅纱幔,车夫驱赶马儿继续将花车拉向前方,一度断续的乐曲声又响了起来。
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扬神威,张天网,保王室,
歼敌人,一鼓涤荡。
破阴谋,灭奸党,
把乱盟一扫光;
让我们齐仰望,天佑吾王!
而人群借着这一片嘈杂声窃窃私语。其中一个面露怀疑,问身旁的人:“大殿下身有残疾,怎么不是小殿下继承王位?”
被问到的人连忙捂在对方的嘴,看了看四下无人,才低声警告:“这话可不能说!一只眼睛算得了什么,她……”
花车与随行的队伍一同远去,暮色以晚霞为遮掩逐步侵占了半个天空。王宫的觐见厅内,国王以手撑着脸斜倚在王座上,另一只手按住那柄顶端饰以海蓝宝石的权杖,指腹慢条斯理地抚过杖头雕刻的海浪纹理。侍卫立在她面前,目光牢牢定在王座下的台阶表面,不敢僭越地抬眼:“今天抓到了两个妄议陛下的乱民。陛下要如何处理他们?”
“斩首。”
侍卫猛然僵住。那句话说得太过轻飘,让他疑心自己听错。然而当他稍稍抬头,想要张口确认的时候,国王静静地瞥了他一眼。确认的话登时卡在他的喉咙里,变成一句无比恭敬的“是,陛下”。
“你们都下去。”
听了这句话,侍卫如蒙大赦般慌忙行礼退下,侍立在侧的侍女们也同样无声而迅速地鱼贯而出,留下国王独自坐在王座上闭目养神。忽然,座椅后的黑暗内浮出两点蓝色水滴般的亮光。一枚漆黑的链刃刺向国王的面孔,被她抬起权杖未卜先知般地挡住。言叶这才睁开双眼,对行刺者平静地开口。
“这是你第二次失手。我已经足够容忍你了。”
归想扯回链刃,末端却被言叶捏在手中,便只能将满腔的杀意与憎恨以言语的形式倾泻而出:“你这暴君,我绝不许你践踏她的王座……”
言叶仿佛这时才得知她的来意一般,缓缓颔首道:“你是为她而来的啊?被收养的仆从,倒是很忠诚嘛。”
“她明明是你的妹妹!”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胸腔中鼓动的仿佛已经不是心脏、而是愤怒一般,让她不得不深吸口气以让肺不要炸开,而言叶的语气依旧平和如水面:“所以我只是刺瞎她的眼睛。她看的地方太远了,不切实际。”
“……你难道没有人心吗?”
归握住另一柄链刃飞身向前,而言叶松开手中的链条,起身从杖中抽出一柄剑:“你大可剖开来看一看。”
杖剑迎上链刃,其上镶嵌的宝石是同一种蓝,一触即分,如同轻吻。厅内立有百根巨柱,刺客在其中闪转腾挪,借它们的阴影遮掩身体,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出水波般的数刀。国王在觐见厅的中央背剑而立,身躯丝毫不动,手臂却迅捷而小幅度地挥动剑刃,将每一记攻击轻巧地格开。归熟知她身体的情况,不由得在交战的间隙开口:“你怎么会这样灵活?明明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
言叶闭上一只眼睛,仿佛理所当然般回答:“杀意比你的动作更容易感知到。”
这样打下去也没有意义。归再度朝言叶背后甩出链刃,在她反手持剑格挡时迅速收回锁链,趁机脱出战局,在立柱之间几次跳跃,旋即远遁。立在厅中的国王没有追赶。于是归乘夜潜入囚牢,在铁质的栅栏面前半跪下来,与靠在墙角、看轮廓只是蜷成一团的囚犯对话。灯光昏黄,烛影摇曳,她的声音像在滴血:“所有人都知道,是她窃取了你的王位,却没有人敢开口!明明你比她更适合做国王……我一定要让你回到应该在的地方。”
辉明院希不发一语。灯烛已经燃尽,透出窗外幽蓝的夜色,与靠在囚牢另一侧栅栏后的人影。言叶握住栏杆,轻声开口:“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很快,你就会得到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水原阳葵沉默无声。她的姐姐已经走进夜幕,站在墓园中的一座墓碑前方。坟土尚且松软,却已经萌出了一层新草。露水代替眼泪,从草叶上滴落。更多墓碑沉默地对她露出坚硬的面孔与瘦长的影子。言叶悠然地朝着空气发问:“这次不打算偷袭吗?连呼吸声都没有掩盖。”
坟墓中传出归的声音,带着悲伤,却不因此缺少坚定:“我认识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就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言叶放任自己的话语翩然落地。而归已经从碑林中起身。
“那我就必须杀了你。这里正适合做你的坟场。”
比风轻柔、却与大海中全部的海水一样沉重的刀刃压了下来。言叶用双手抵住剑身,将链刃的力量一步步卸向剑尖:“你带来的死亡轻柔、甜蜜又安详,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因为随便死掉的话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所有人的终点都是死亡。”归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将面具剥下来,好找到她的破绽、抑或是真正的想法。要让她失望了。但是,那也无所谓。言叶翻转手腕,向归刺出不可解的一剑:“这世上不会有我的墓碑。”
金色的纽扣逆反了重力,朝着天空中飞旋而去。言叶转过身,步入燃烧般的晨曦中。她的声音柔和,带着鼓励的味道,甚至可称恳切:“下次加油吧,千山同学。你还有下一次机会。”
归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而骤然高鸣的合唱与乐声隐去了她余下的话语。
……愿他保护法律,
使民心齐归向,
一致衷心歌唱,
天佑吾王!
你们必须知道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圣经·约翰福音》第8章32节
听着不明不白的说明,处于完全陌生的环境,还有必须面对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未成年们,雷欧奈鲁斯知道自己应该成为领导者,但在自己发言之前就已经有人代替自己的话,自己自然也没有夺取他人责任的兴趣。特别是那个领导者刚好是自己认识的人。
所以在结束了各种各样的自我介绍和说明以后,雷欧奈鲁斯留下了一句,“我去教堂和图书馆看看有没有可以做的。”就开始主动寻找自己能做什么事,有一个工作的话,至少给他人印象也会好一些。于是他下意识第一反应是前往忏悔室……然后被神职人员间里的看不清的东西推了出来。“啊~非常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或者手了,我不会抢你的工作的。”雷欧下意识地向那个东西道歉,却又不管那个东西能不能听懂,就从教堂离开了。
不需要作为神父工作的话,那么作为教育者?但在这里又不需要被领养。清扫……不要万不得已的时候也没必要。
雷欧思考着,就这么转到了图书馆——一个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最适合获得情报的地方。事实证明,雷欧是对的,但他也没想到这个图书馆年久失修和脏乱差到这个地步,特别是那个很暗的灯光,以及满地堆满的书。
雷欧凑了过去随手拿起来一本,随手翻了翻。坏消息是在发现上面的文字不属于自己学过的任何一种文字,而好消息是周边似乎有不同人的笔迹留下的备注,而这些备注使用的是英语。
雷欧立刻就明白,这说明在他们到达这里之前,就已经有过一些人到达这里,并且曾经展开过破译活动,那么运气好的话他可以找到其他人已经破解完的部分,但最重要的是: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如果说这里是监狱的话,里面的人只有两个结果:活着出去和死在这里。很明显,雷欧认为还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不然他也不至于对于这座牢笼一无所知,这里的环境也不会破败成这样,却还只有一位典狱长……而且典狱长对于打理自己的监狱很明显缺乏一个保持环境整洁的意识。
雷欧一边想着,一边眨了眨眼抖了抖自己手上的书,试图看着译文找出点什么……可惜或许是因为自己手上这本太难了,译者写得很多东西也更多的像是某种猜测,并不一定能作为参考。
所以——在不确定译者是否正确的前提下,雷欧必须自己重新开始破译的工作。
接着,雷欧想到裁判场上那群忙着做基础建设的人们,立马就意识自己多半是不能抱期望在其他人有精力去帮自己这个工作,何况万一真的出现那个什么魔女化的话,到时候血把书弄脏就更难破译了。
话说回来,规矩里没提到被魔女攻击的时候,对魔女进行反击要受惩罚吧?
雷欧满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低头重新扒拉着书堆,从里面勉强翻出来几个空白页,全都一把撕了下来,又姑且翻出来一支笔在其中一张的正反两面都写上了字,随手从本来就已经破烂不烂的桌布上硬扯下来一条,在纸上开了个两个孔穿好,作为一个简单的告示牌挂在图书馆外的门把手上。
“好了,开始工作吧,能破解一个新的语言的话,回去以后姐姐也肯定会夸我的!先从有插图的和看起来像是字典的下手破解~如果其他人也能好好工作就好了,毕竟我还挺喜欢其他人的。”
啪,雷欧关上了门,只留下一张写着:雷欧工作中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
在湛蓝如海、平静如水面的舞台上,只有一个少女亭亭而立,缠裹在身的长裙垂坠至足踝,随着她的行走,白色的裙裾像浪花般拂动。有一个黑影时不时显现在她身后,又在她转头时消失,总不离她身边数尺之外。深蓝如夜幕的帷幕之后,传来另一名少女的提问声:
“你还在追逐幻影吗,皮格马利翁?”
白裙的少女坚持道:“那不是幻影。”
幕布后的少女叹息一声:“阿玛托斯这片地方已经被神抛弃了。看啊,阿芙洛狄忒的神坛上满是鲜血。并非乳牛或者乳羊,而是被屠杀的客人的血。”
一束灯光将黑暗中的祭坛照亮,精细雕刻的花纹已经被干涸的血渍结块填满,使新流的血不得不满溢而出、滴落在地。执掌爱与美的金星女神,对于污染她祭坛的行为从来称不上宽容。皮格马利翁固执地反驳:“爱神会惩罚他们,将他们的身体变作凶恶的雄牛。”
然而场内一片安静,并没有天雷或火焰降下。幕布一层层向上升起,双眼异色的少女缓步走进场中。背景已经变作日光下繁华的街道,每一扇打开的窗户里都传出笑声。她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说法一般,高高抬起了两手,带着笑意抑扬顿挫地称道起来:“那只是你的想象而已。别愁眉苦脸了,你总需要有人陪伴在侧的。那些在岛上有名的美人们,被诗人们比作玫瑰、石榴与番红花的,难道都无法入你的眼吗?”
“我对她们的生活感到厌恶。她们既然丧失了羞耻之心,脸上的血也硬化了,因此,在我眼中还不如顽石。”塞浦路斯的国王冷冷地说着,蹲坐下来,背向洒满晨曦的街道。
宫廷诗人夸张地问了下去:“难道比起活人,你宁愿和石头打交道?”
“我正在做这件事。”
场中轰然一响,从地板下升起一块白色巨石,由可以拆卸的木架托着,如今只是粗粗雕刻出模糊的人形,勉强能看出是名女性。石质细密,没有半点瑕疵,令诗人也为之惊异:“这就是你隐藏的东西?看这质地,多么细腻,几乎比得上人的皮肤。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大块的象牙?”
这原本是一个安全的话题,但莉莉香的声音忽然由沉抑转为高昂、甚至到了愤恨的程度:“我已经整整雕刻了两年。就快要完成了,然而,然而——!”
“……音无同学?”言叶喊了她的名字。整个舞台都开始震动,衣饰的影子在彼此的身躯上忽明忽暗。这早已不只是皮格马利翁的故事。
莉莉香猛然起身,将木架旁的雕刻刀掷向地面:“她选择离开这里。”
纽扣在各自的胸前漾出明亮的金色。言叶低声询问莉莉香故事的后续,关于那个离开的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但即使她离开了,我也不会放弃。”
原本立在她们之间的洁白雕像如今大得像一座山,雕刻的痕迹足以令人攀援。莉莉香的影子投在崖壁上,仿佛要以阴影蚕食象牙一般。她从权杖中拔出了剑刃,没有丝毫犹豫地指向言叶。
“拾起丢弃于舞台的羽翼,再演为你我二人量身裁定的剧本。以理性为赌注、以愿望为献祭、令宿命重回唯一的轨道。171期生,音无莉莉香。今夜,把你的闪耀献于我。”
那就是你真心的言语吗,音无同学。言叶看向她的双眼,确信莉莉香的表情极为认真。但这不是拔剑的时机,因此她只是抬了抬帽檐表示敬意,便转身沿着雕像的衣褶一路登高而去,留下一句告诫:
“继续执着于此的话,她可能会变成月桂树的。”
就像阿波罗和达芙妮一样。莉莉香一定听过这个故事,但她依旧毫不动摇地朝言叶追赶过去。并不是无法追及的距离,可月桂树突然自木架上拔地而起,伸出枝条阻挡了她。莉莉香挥剑斩断了月桂,朝着已经爬到崖壁的言叶投出斩落的木枝,好像那是一柄唯一足以伤害神的武器。言叶的脚踝被刺中,不得不从高处跌落,在半途化身为一只小巧的山鹑,沿着雕像低低地飞了一圈,停在莉莉香的对面,褪去羽毛重现人身,表情却惊骇无比:
“等等,难道那不是象牙,是人的骨头——”
假如她想得没错,舞台的拟像未免也太残酷了些。雕像沿着头骨的形状雕刻而成,岂不是说,莉莉香渴望用她的头脑、将她的朋友重新塑造吗。但莉莉香只是刺出凌厉的一剑,十足傲慢地宣言:“她是我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言叶挡开攻击,且战且退。刀刃触及骨质时,磨出的火花也是金色的。巨石、不、头骨上的碎片逐渐剥落,仿佛被捏合抑或重铸般,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容。尽管素未谋面,但言叶大概猜得出她是谁——那位与莉莉香分道扬镳的友人。因此,言叶开口:“我并不在意失去闪耀,但至少,它不该被用于这种事……”
“既然你现在已立于舞台之上,就应当义无反顾地、坚定地,接受被雕琢的命运。”
莉莉香绝不给她逃跑的闲暇,每一击都封住她的退路。言叶的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可是这样不会让任何人幸福!”
“我正是要抹除这份不幸!”
“而你却只是在逃避,水原言叶,你太不坚定、也太易碎。”
沉重的一击。言叶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即使这会违背她本身的期望?”
“那不是她的期望。”
她们已经站到了雕像顶端,没有掩体与可以后退的地方。莉莉香终于用一记漂亮的上挑切断了言叶的穗带,纽扣在地面上弹跳起来,一路沿着雕像的身体滚落下去。披风还挂在她的身上,但即使伸手拢住,也起不到半点御寒的作用。而莉莉香将权杖剑收入鞘中,单膝跪地触碰了雕像的头顶,虔诚到让自己毫无退路:“爱神啊,让我的姑娘活过来吧。”
骨质的雕像抬起柔软的手,恰好将掉落的纽扣接在手心。那抹金色刺痛了言叶的双眼。她的嘴唇背叛了主人,比思想更快地开口:“如果愿望真能实现的话,说不定我也可以……”
莉莉香疑惑地投来视线。言叶微微笑了一下,将已然变质的梦想压在面具之下:“不,演出已经落幕了。”
//:不会写东西(⋯⋯)皮下ddl当天有事没法压线只好先扔上一个文本了!美工有空了一定x
简单提了几句的就不关联了需要的话请找皮下/致歉一切。土下座
♬:喧喧囂囂/かんてゐく
。
[0]
:後悔を生きな ころさずに
沿肋间隙剖开你的恐惧时,我仍能听见你渴求呼吸的挣扎。
我猜那些不存在的语句汇流成了后悔,可相较于冰冷的一动不动的悔恨,我更想听你亲口道出你的悔意;我猜你此刻应感到幸福,你得偿所愿不再桎梏于我编织的囚笼中,而遵照誓约,你一切的伪装都被我慢慢地一刀刀削去;我猜你会下地狱,承载着恨意远行的家伙就该经受十八般酷刑后才勉强称得上拥有寻找解脱的资格,承诺虚假的「永远」的你这次将真切的沉眠于永恒之中。永远。
有人对你说过你的眼睛很美吗?你睁大著失焦的瞳仁、毫无避讳地瞪着那幅令你厌恶的面庞时,更似叩人心弦的油彩画般鲜艳夺目!深浅不一的颜料妆点修饰已然发白的你的身躯,割裂的色彩对比使人难以忽视早就停止晕染的液体——竟是千篇一律那恶臭的猩赤色。还以为你体内流淌着的大抵是蜜浆或琼液,才令你在几个未知的时间单位前就如此引人迷恋,几个未知的钟头后又引来蝇虫盘旋于四周虎视眈眈。那么、你的构成是什么呢?我想更进一步看看你的内心,于是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上观察。它是新鲜、留有余温且仍在跳动的,只可惜它马上就会永远地失去脉动。这兴许是最后一次听见由你发出的声音,但也是第一次如此接近你的心声。
我不知晓,我不明白,我不了解,所以我才用这样的方式索问:
因为你是人类吗?
[1]
在掺杂着电流噪响的刺耳人声响起的数分钟前,格蕾特·艾登便睁开了他的双眼。过早的甦醒并不令其感到意外,自某个从前从前开始,他的睡眠质量便变得一概浅且短促,更遑论躺在一个嘎吱作响、随时会大嚷着彻底散架的劣质木床上,与溢散着霉味的天花板大眼瞪小眼,可真是好个优良的休息环境。
格蕾特一个翻身,轻巧地从木床的上铺跳下着地。可怜兮兮的木板床上还躺着另外一名著装华丽的女子,看上去是同龄人,依外貌与气质,估摸着是某位权势滔天的贵族万般宠爱的千金,而自己一向对贵族间的交际氛围没有什么好感。他暗自冀愿这位看上去来头不小的室友不是个毫无趣味性可言的对象,未知的情境之下需要些驱动人类前行的动力,而在无人归来的传闻之中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传闻?哦,传闻。
格蕾特早在发现并学会利用被称作魔法的不祥力量时便料想到了这一天终将来临。
难以想像,这看上去不比捕捉路旁爬满蛆虫的流浪游民的锈铁笼子好上多少的住所——称作牢狱或许更为合适——是神隐的少男少女未来将居住不知期限的地方。大魔女给「被选中的宠儿」的待遇如此糟糕?
格蕾特在牢房里来回踱步,打量着目前的处境。
嗞——嗞——
声响打断了思绪,像某个路边摊卖的劣质魔术道具,骗骗小孩子的无聊把戏,总之令人不快。
将人儿与外头未知的领域隔绝开来的铁栅栏门不知何时悄然为故事的主人公们让开了步,嘎吱嘎吱地蹭过布满微小窟窿的石砖。
「⋯⋯所有囚犯前往一楼食堂⋯⋯」
囚犯?撤回前言,这儿确实是个不比大尺鸟笼好上哪去的牢狱。而笼中的金丝雀此时也被这震耳欲聋的通知扰了清梦,正端坐在床铺上发愣,与面上不变的神色相异的不安,体现于指间不经意地摩挲着折扇。
还真令人担心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能否适应这恶劣的生活环境。格蕾特暗道。可人儿却没有选择踏出牢房,轻踩着步伐至貌似尚未厘清现状的金发女子前,站定、摆出笑容、一挥斗篷,数秒不到便行云流水地完成了一套动作。
格蕾特弯下腰,将一束白雏菊置于莉黛娜·特纳的面前,人儿面上依旧是幕前幕后皆肆意妄为的笑容。第一份礼物、由虚假编织而成,是伊甸园的初春、谎言的新生、过往的终幕、未来的起始点。
「欢迎来到『阿瓦隆』!」
随后一阵失重感袭来。
[2]
不得不说,即便切腹或断肢诸类种种奇异的状况皆曾出现在自己的表演之中,但在空中不凭藉任何外力与道具飞翔倒还是第一次。格蕾特大抵是感到兴奋的,身体不安分的晃动,以致于自己的领子貌似被扯得更紧了些,有些喘不上气。
好在更令人喘不上气的玩意同样以凭空飞行的方式落在了众人的面前。本就凝滞的氛围在一盘盘不知可否归界为料理的餐点上桌后变得更加微妙,黑色砖头配上本真蔬食飨宴,真是令人惊喜的搭配——哦,原来是黑面包。
自唇齿蔓延至整个腔室内,此番使食客们终身难以忘怀的风味,不经调味品与复杂的烹饪手法,食材的本味连结大自然的恩典,使人儿不禁发出感叹:
「哇、超级难吃♪」
嗞——嗞——
又来了,听感糟糕透顶的广播声。
[3]
【No.19:格蕾特·艾登 魔法:骗局】
真是一针见血且不留情面的命名,格蕾特想,但他不否认。
魔术的本质便是欺骗。编织一出精彩且超脱认知观念的演出很容易,人类总对猎奇的事物拥有不可抗拒的好奇心与喜爱之情。自大魔女掌管并统治整个大不列颠后,人人都称这是一块幸福的乌托邦,没有战争、没有能源危机、没有从前数万个统治国家所要考量的问题,因为这儿存在着旧时代无法解释的能量——「魔法」。可以幸福为名的理想乡之下只会催化出被束缚着的肮脏灵魂,人类拼尽全力压抑着自己不愿正视的灰暗,但只要轻轻挑起一小端没有收好的线头,人们为自己缝制的用以伪装自己的外衣便尽数崩塌,显露出最本真的模样。而要做到这点,却仅仅只需要付出一句「谎言」的代价。
这就是「奇迹」啊。
而现如今,二十名拥有魔法的少年少女正围绕着所谓的典狱长,聆听着罪行审判前的朗诵——拥有魔法的我们被称作囚犯、拥有魔法的我们犯下了罪过,而归宿便是化作不人不鬼的怪物,被处刑、咽气,不明不白地扼杀自我意识后精神上彻底死去。
意思是,在场所有人的性命皆被一条名为魔女的锁链狠狠拴在一起了?这样的我们不就是所谓的命运共同体了吗?不不,除了自己以外的你们所有人都已经逃不走了呢⋯⋯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的在耳边回响,呼吸声与周围嘈杂的交谈声逐渐融为一体。
⋯⋯无论是过往还是未来不可预测的一切都令人兴奋不已啊♪
[4]
这位有着亮眼金发的女子叫做莉黛娜·特纳,格蕾特·艾登的室友。
原以为这样一号人物或许会任性的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要求周遭人士皆成为狱中下人以供差遣,可自入狱以来至现在的观察,他的表现倒还称得上「合格」甚至是「可靠」。不过在方才莉黛娜与另一名展现出领导者气质的男子伊蒙·G·克劳福德的对话间,格蕾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些许的差异——有关于同样的自信锋芒,却在细微的枝节间藏着几分隐瞒的意味。
格蕾特一向不喜欢窥不见底的事物,正因如此对世间万物怀揣着好奇的自己才想看见一切。
正值监狱的宵禁时间,失去自由的囚犯被拘于狭小且阴湿的一隅之地整整九个钟头,虽说这个时间段应要早些就寝、养足精神去面对明日的一切未知,可格蕾特不困,一丝一毫的睡意都没有去压力轻薄的眼皮。外头那么广阔(相较于牢房而言),还真想出去吹吹午夜十二点的夜风,格蕾特百无聊赖地敲着石砖间的缝隙,正盘算着,余光瞥见莉黛娜正捧着一本笔记,书写的声音在静谧地阴森的夜半阿瓦隆中竟也变得悦耳。格蕾特悄悄凑过去瞧了几眼,上头出现了几个自己白天稍有印象的几个姓名,而一旁做着各种注记与侧写。
分析阿瓦隆众的笔记?这属实有些令人意外了。
「真是细心呢,特纳小姐♪ 挑灯整理阿瓦隆众人的信息也是领导者的职责吗?」格蕾特轻声问道。
「⋯⋯!」对方显然被突如其来的问候惊愕了一瞬,但很快便调整为适合与人社交的仪态。
「即便在狱中也不可停下前行的脚步,更何况在这儿,本小姐可是肩负起了率领众人的职责——不努力可不行噢?」他从容的答道。
「特纳小姐还真是有责任心呢♪ 为了带领大家在阿瓦隆探求生路而竭尽心力地想去了解大家,令人赞叹!」格蕾特轻笑一声,故作夸赞状的回应。
「——可了解是互相的呢,特纳小姐。对需要被领导着前进的、阿瓦隆的大家,领导者也得坦诚才好呢⋯⋯你认为呢?特纳小姐?」
话锋一转,格蕾特直勾勾的注视着放下了钢笔的莉黛娜,而莉黛娜面上的笑容微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
「那么、你又是戴了多少层面具在与我交谈?」
一贯挂着的笑意闻言更为恣意彰扬,可人儿却难能可贵的沉默了一瞬。
「⋯⋯这不重要,『*在你面前的永远是最真实的格蕾特·艾登,就像他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假面魔术师的身分一般*』,特纳小姐。」
「不对⋯⋯」莉黛娜蓦地噤声,而后如同发条转动般,略显僵硬的换下了稍前猜疑与稍显不满的神色,缓慢地吐出了几个音节。
「我、明白了。对于领导者该展现出何样的姿态而言,本小姐自会拿捏好分寸。不过——艾登小姐的『谏言』若有值得参考之处,我也不会吝啬听取的。呵呵,时候也不早了,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莉黛娜手中的折扇唰一声合了起来,而后朝格蕾特莞尔一笑——即便方才受了影响也仍然保持着属于贵族得体的微笑与语调,真该说不愧是贵族出身的大小姐吗?
「祝您一夜好梦,特纳小姐。」格蕾特回以了对方一个看上去较为真切的微笑。
匿于假面之人是没有资格谈坦诚的,除非一切皆建构于谎言之上。
[5]
若你的家中有一片私人花园,那么你或许会知道,花园里常窜出的鼠类会在你精心砌好的围墙上挖出一个小洞,可牠们从来不会逃出这一片春色满园的地方,彷佛费尽心思挖这么一个鼠洞就是为了挑战更高阶级的存在。
「贵安,格蕾特女士。」在自己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中時,奥尔本,格拉默选择了主动走上前来搭话,这点倒是令人儿有些意外,毕竟自己毫不收敛的目光正直直打在这座监狱的边界之上。谁也不知道围墙背后会是何种景象,也同样不会知晓放着建造开心农场或探索房间的差事不干,跑来外头盯着毫无艺术性可言的石墙究竟是何居心。「您也来散心?」他以一种稀松平常的腔调接上了句子
「啊。」
「原来是我们的『欺诈师』先生。怎么,不去推销你的能力,反而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格蕾特听闻过他的身分。以提供相应的代价、换取任何看客想要的一切事物为看点,大名鼎鼎的「奇术师」——但自己更乐意以一种嘲弄的语调称呼对方为「欺诈师」。
毕竟同样是卖弄谎言的家伙。
「谁都需要些独处的时间。」他摇了摇头,但自己并不在乎对方给出的答案是什么。
根据方才一番观察,看似高耸不可逾越的高墙,上头有着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的石块突起与遭侵蚀的窟窿,而正巧,这貌似可以作为施力点往上攀爬。
监狱守则第二条:禁止囚犯做出任何疑似越狱的行为,违者将被关进惩戒室二十四小时。疑似越狱的行为从何界定?典狱长要如何判断囚犯是否做出违规行为?
哈、做了才知道会不会违规呀♪
「是吗。」朝奥尔本摆出了一幅轻挑的笑颜,格蕾特便蓄力一跃,精准地攀上了那块早被自己锁定的墙面。他貌似还听见了墙边的那名观众似乎把自己的行为当作表演一般鼓掌叫好。
啪嗒啪嗒。
我猜这大概不是格拉默先生的鼓掌声,更像是狂风拂过叶片之间沙沙作响的声音,可自己根本没感知到任何一丝的风流溜过周遭的一切。格蕾特如此想道,他眼珠子一转,踩在墙面上的脚调整好施力方向,纵身一跃,轻盈的落到了地面上而后开始朝远处狂奔起来。
猫捉老鼠的游戏开始的猝不及防,也结束的措手不及。
[6]
典狱长将格蕾特的手脚牢牢地铐在十字状邢台后便离开了惩戒室,旁边的刑具是动都没动一下,倒挺值得庆幸,或许这个典狱长的智商不足以支持他使用那些可怖的工具做一些毫无意义的思想教育。
若你常阅读些打着励志语录与成功人士秘典的名号售卖的书籍,那么你应该便听说过「失败时先反思自身」之类的话句。但显然,格蕾特不是会看这类心灵鸡汤的人,但他经过了几分钟的反思后将奔跑没几秒就被典狱长捉住的罪魁祸首归于这套服装。看来自己得靠手搓魔术道具的心灵手巧来为自己制作一套仍在外头表演时会穿着的便装。
「艾登小姐、艾登小姐?」门外传来熟悉的人声,格蕾特认出来了,站在门外的是他的好室友,只可怜了莉黛娜今晚得自己一人在牢房里孤单的过夜。
「我在,特纳小姐。」格蕾特应道,
「你⋯⋯哎,故意违反监狱守则,竟还是以攀墙的方式试图越狱,矗立在那儿的围墙足足有两层楼上下的高度哎?这也太不优雅了⋯⋯」莉黛娜开始了听感约莫数亿字的说教,重点几乎围绕在为何自己要冒险去做一件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典狱长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印象里惩戒室内摆放着许多看外观就骇人的刑具,还支撑的下去吗?需不需要⋯⋯」
「⋯⋯唉。」格蕾特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对方吐槽掺杂着关心的话语。
「不用担心我,特纳小姐。」
最后也只是吐出了几个单薄的文字。
[7]
尚存一口气的白兔在手中扭动着身躯,那挣扎于铡刀之下的模样真是较于何时的生命力都来的旺盛!
噗呲。
眼瞳中晶莹剔透的红晕染开来。
美极了,美极了。
:あっちの不幸のみ可愛いね
——骗你的,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今日的白兔抑或者昨日的睡鼠,这甚至称不上喜欢,喜欢是不存在的。
寒芒闪过的那一瞬,赤字坠入静谧的无边际死海,激起一发水花,涟漪一圈圈荡漾,死寂的鱼,幸福的多巴胺。
这不是谎言,仅此而已,已然足够。
[8]
娜西索丝杀害了芬利·奎因。
而审判场上的人们聆听了娜西索丝的自白,目睹了一场绚烂的火刑与少女自我的悲歌。讶异、悲悯、惧怕、担忧与恶趣味,众人无一展露了有别于初见时那近似于「人」的真正模样。
如此精妙绝伦的一齣演剧!自己本应感到欢欣雀跃,可一股无来由的怒火灌进了还尚未冷静下来的思绪中。
娜西索丝小姐,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擅自闯入他人幕后禁地的家伙就该为此付出代价,剖去他见到的双眼、敲烂他纪录画面的大脑,你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最佳模范,尽管因为你一时的摇摆不定而使得你同样付出了代价,但那人身上承载的罪行比你还要沉重千万倍。
格蕾特离开了荒诞的裁判场,一切都愈发的诡怪离奇,他将手置于心脏的位置上,透过接触聆听着心脏跳动的声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情绪并不是愤怒。
并非愤怒、并非悲伤、并非惋惜也并非恐惧。
这算什么?这是什么情绪?
「『那些无法以文字拼凑出来的感受,姑且称作█吧。』」
很快地,莉黛娜也回到了牢房之中,他看上去仍对方才的那场审判感到怜惜。莉黛娜望着脱力靠在角落的人儿,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良久,角落跪坐着的人儿突然抬眼,眼神里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喜悦与光彩。
「真理之书知晓一切⋯⋯那么,我们去偷真理之书吧?」
[9]
在称不上幸福的世界里寻觅幸福的踪迹;
在称不上痛苦的生命中争夺痛苦的名讳;
:強制侵食 軽薄漫ろ雨
为此欢笑、为此悲悼、为此凋零;
你又算是哪一类的人?
“学习!学习!”
祖父的药房里永远弥漫着苦艾和甘草的混合气息。百眼柜从地面直抵天花板,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斑驳的标签:生地、玄参、龙胆草。红色羽毛的鹦鹉在鸟笼里叽叽喳喳,案上摊着一本祖父手抄的《伤寒杂病论》。
“你太爷爷当年在灾荒年开粥棚,药锅里煮的是树皮草根,救人用的是这点仁心。你爷爷六几年背着药箱走三十里山路,就为看一个发烧的娃娃。我这些年……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把祖上的方子,一张没丢,全背下来了。”
年迈的医生回过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五十年来凌晨四点起床煎药留下的疲惫,还有一些亮得灼人的东西。
“哎哟我知道,您老人家都絮叨多少次了,难道还有我治不好的病?”
这些话他早已经听过无数次,他生得聪慧,仅是弱冠之年便把祖父口中的方子烂熟于心,也清晰的记得每一味药材的药效。只是他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教导磨没了耐心,于是年轻的学生露出拿手的灿烂笑容,敷衍道。
“咳咳咳!!”
突然的咳嗽声打断了谈话,药房外是那个咳了三个月的肺痨病人,她又来了,但是这次她抱着一个小女孩,看上去已经不省人事。
“啊……不好意思……”
病人似乎为打扰了医生之间的谈话而感到愧疚。
“怎么好像又严重了?你有按我开的方子养病吗?”
“医生……我无所谓……请你救救他……”
病人急切的把襁褓中的小女孩往祖父怀里送,年迈的医生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又看了看焦急的女人,叹了一口气。
“多严重的病啊?干嘛这么死气沉沉的像活不起了一样?”年轻的学生凑近女人,而女人明显被吓到了。
“这次的药方,你来抓。”祖父瞪了他一眼,指着书案上的那杆磨得发亮的戥子——那戥子比他祖父的年龄都大。
“我知道了~”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书案后,依次拉开装满药材的百眼柜,熟练地把药材一一放在戥子的左侧,称重,打包。
“我也给你抓了一副药,按药方按时服用包你十日之内痊愈~都带着小孩了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找我家老头子看病要一两银子,不过我就收你便宜点儿,给我半两就行啦~”
“哎老头子你打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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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镇子上的肺痨病人变得越来越多了,从一天接待三个,到十个,再到一百个,现在即使一家人从早看到晚都无法看完全部的病人。
家里人似乎察觉了什么一样不让他去接诊任何病人,作为最年轻的小辈,他即便不愿意,似乎也只能服从安排,但他生性叛逆,偷偷从厢房溜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撞了他肩膀一下,没道歉。又一个小孩扯着他的衣角想往前钻,被他母亲的胳膊一把拽走。他看见院墙根那边已经蹲满了人,有的靠在墙上面色青灰地喘,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像搁浅的鱼。
诊桌前的人越挤越厚,祖父坐在诊桌后面,手指搭在一个病人的腕上,眼皮都没抬。父亲端着脉枕从堂屋出来,刚放稳,就有三只手同时伸过来。
咳嗽声、喘息声、痰涌上来的呼噜声、大人低声的呻吟、孩子嘶哑的哭叫,所有声音挤在一起,往他耳朵里灌。空气里弥漫着病人身上带来的各种气味——汗酸、土腥、廉价药油的辛辣、还有那种肺痨病人特有的、甜腥的腐朽气息。
没有人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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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听见娘亲在厨房里摔了碗。
不是清脆的声音,而是沉闷的一声——咚。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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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着ー碗热粥站在门口,看见父亲慢慢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转过身。父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底下是两团青黑,嘴唇上起了皮。他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端着的碗上。
“你娘这屋,你别进了。我来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肩膀一晃一晃的,像一个背着重物走太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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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母亲的咳嗽声闷闷地传出来。院子那头,病人的咳嗽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他坐在窗边,点燃了手中的烟杆,烟丝烧着了,滋滋了两声。他看着那点火光划过阁楼,猛吸了一口,一股热辣的东西猛地灌进喉咙,像一块干姜,呛得他眼眶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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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他发现百眼柜空了。
不是慢慢地空,是突然就空了——昨夜里还有几撮药材垫在抽屉底上,今早他再看,连那些碎屑都没了。
祖父坐在诊桌前,没看病,也没写方子。
诊桌前没有病人了。不是没有了,是不进来了——昨晚最后那几个,祖父把完脉,沉默了很久,然后挥挥手,让他们回去,煮点姜水喝,捂着,能扛过去就扛过去。他们一开始不肯走,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也都走了。
现在院子里空空的,只剩下昨夜的脚印。
祖父慢慢抬起手,往诊桌上指了指。他顺着看过去,是那只戥子,戥子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药房,祖父的字,每一笔都重重的,力透纸背。
方子底下压着几枚铜钱。
“去外面看看吧。”祖父说。
祖父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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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他把东西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本翻烂的笔记,一个他小时候祖父送他的香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只是叠衣服的时候手自己伸过去了。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只鹦鹉。
经过厢房的时候,门关着,里头没有声音。经过厨房的时候,灶膛里火光一闪一闪,父亲背对着门蹲在那儿,往灶里添柴。
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鸟笼挂在祖父屋檐下,红毛,黄嘴,歪着脑袋看他。这只鸟在余家待了多少年他不知道,只知道从他记事起就在那儿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包袱,肩上站着鹦鹉。鹦鹉动了动,换了一只爪子站着。
祖父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跨出院门。
11区的废弃公路传来一阵阵颤抖,远处,隐隐可见几点黑色闯过薄尘,急速奔来。
那是帝国的军用车,车身漆成亮黑色,尾部可见帝国军的标识。这是使用月翠石改造燃料的车辆,功率很大,相当适合在这种不平且略有开裂的道路上行驶。
天是灰色的,大概是污染的缘故,总之没有阳光,且视野范围也并不怎么好。但是仍然可以见到路边那些埋葬着人类生活的陵墓——潘诺尼亚城市的遗骸。
安就坐在车里,虽然路很崎岖,但在车厢里并没有能够对应路况的感受。此时,兴许是因为那个“去平定暴动”的任务,又或是帝国内阁大臣就在前面的车上吧,车内的气氛沉闷而略有紧张。
安喜欢这种氛围,主要是安静,容许她自由地发散思维,而不是分散着精力在别人的对话内容上。更何况这种时候,通常不会有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用自认为隐蔽的动作,斜侧着,带着鄙夷且恐惧的目光观察她。已经一年了吧,这种事还是常有发生。
为期七天的假期已经过去,他们又被调动着送去各地,如同工厂物流线上的零件。
这次是要去11区边境的小镇。
安侧头看向窗外,微微吸气。
破碎的玻璃,黑色的燃烧痕迹,安甚至在一闪而过的街道上瞥见了一个焦黑的人形的物体,倒在地上,维持着一个尽力伸出手并微微抬头的姿势。
除此以外,只见满地狼藉以及沉默行驶的帝国军车。
再就是漂泊的风。
安垂下眼,睫毛轻微地颤动。
像是风刮进了她的胃部,安有点想吐,不是因为晕车——安从没有晕过车,她只是想像力丰富了些,城市的时间在她脑中后,她看见那城中满是居民,熙熙攘攘。
然后帝国的燃烧弹对或看擔主他面,人们惊叫着试图逃离那些跳动着的热,然而在主要材料为木头的房屋间,人又怎跑得过火,于是他们燃烧着倒下,所有的恐惧愤恨与不甘,都被火焰掩埋。
这是她的祖国,这片现在被称作以“11区”的土地,比及其养育的子民的遭受过的。
她曾亲眼见过那红色的炽热的海,听到过生命最后的呼号,闻到过蛋白质在高温中变质,尝到过唇间的锈,触摸过失去原貌的过去。
安闭上眼,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几下自己的鼻梁,其余手指虚放在嘴前。
更难受了。
她的祖国,她想着,在实体上已经死了,在大火里,在一纸协议里。
而自己也做不了任何真真正正有意义的事。
安在帝国军中的地位实在太低了,作为特殊战力“羔羊“却一年以来都只是列兵,且目前没有任何消息表明,晋升是可能的。她的能力本身就不容易与人搭档,而又曾卷入帝国1区大家族的内部斗争斗争,未曾惨死已是万幸。于是等级的攀升遥遥无期,只是越发感觉到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细网纠缠,理不清,挣不开。
我能做什么呢?
在心中记住,我来自潘尼西亚。
以及,
由衷地为仍能踏上这片土地而感到庆幸。
安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样想实在是太懦弱了,以至于她差点笑出声。
但是,政治,阴谋,这从来都不是一个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单纯而普通的少年能够掌控的。
如果还有别人的话会不一样吗?
没有时间再想了,窗外的景致停留在一个灰黄的墙上。
该下车了。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から)。
车厢中空空如也(からから)。
这是自札幌前往小樽、最早的一班电车。车窗外,小雪缓慢地落入海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四十分钟后,电车停了下来。
海啸纪念馆就坐落在可以用双脚走到的地方。外壳是岩石的灰色,设有完善的无障碍设施。室内灯光不强,只足以照亮长廊上陈列的照片。首先,是解释海啸发生的原因。其次,是受灾现场的照片。一定被精挑细选过,只有被冲垮的房屋与灰黑色的水面,没有任何一张露出了遗体。此外,还有救援人员切开屋顶,救出被困在横梁上方的孩子的照片;孩子通过水桶和皮划艇被传递的照片;一家人聚在屋顶,被全部救出的照片。再走过一段,是幸存者们近日的照片,以及受灾地现状的照片。后面就是展厅出口。
与照片一样,海边建起了高高的防波堤。倒塌的房屋残骸与杂物早被清理干净,没有半点遗留。只有一群白色的海鸥在水面上飞行着,天空也像落雪一般洁白,每一层朝着沙滩涌来的潮水都带着细白的浮沫,抹去沙滩上的足印。
纪念册说,公墓就在这附近。找到了遗体的,和找不到遗体的人都安眠在这里。有的坟上写了全名,有的坟上只有姓氏。新供奉的花儿上也落了一层薄雪。守卫的亭子里没有人影。坟墓似乎是按照假名的顺序排列的。
安海家之墓。安海诚。安海潮(旧姓难波)。水原澄的旧姓也是难波。从生卒年月来看,潮是更小的那个。
搜索安海诚。没有结果。搜索安海潮。没有结果。搜索难波潮。跳转到网站。
Re:难波潮的作品集全收录
-她怎么忽然不作曲了?之前结婚也没有影响创作。
-这么说来都结婚几年了啊。好像最近搬到了小樽去。
-难道是有好消息了吗?
-生小孩的话可不算好消息吧。起码一年都听不到新曲了。
-虽然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把潮当什么了?道歉啊。
以上讨论已被隐藏。
……
-真不幸。
-为她祈祷冥福吧。
-明明是为了孩子才搬家的。真讽刺。
-整座房子都冲垮了。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眼泪落在新雪上,溅出一个个灰色的圆点。雪花簌簌而下。海浪在远处拍打岩石。没有一只鸟儿鸣叫。电车要再次发车了。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から)。
车厢中空空如也(からから)。
心中空虚一片(からっぽ)。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第十二个士兵被撂倒在地时,旁边围观的人已经不剩几个——大部分都在场上跑圈,喘得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牛。
卡珊德拉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起来。”
那士兵龇牙咧嘴爬起来,踉跄着站回队伍里。十二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一个敢抬头看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练的?”卡珊德拉从排头走到排尾,脚步不紧不慢,“反应速度呢?体能呢?刚才那个拳头,我十八岁刚上战场时就能躲开——你们练了多少年,就练成这样?”
没人吭声。
“怎么,不打仗就觉得自己不会死了?”她停在排尾那个最年轻的士兵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说,觉得我走了,你们就可以混日子?”
那士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卡珊德拉移开视线,退后一步。
“二十圈。”她说,“在我回来之前跑完。别想偷懒,否则——”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十二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卡珊德拉转身往训练场角落走,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单肩包。包带是特制的,比普通的宽一倍,金属搭扣磨得发亮。她背了十年,从列兵背到少校,一直没坏。
她把包甩上肩膀,往外走。
经过训练场边缘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卡珊德拉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站在场边的树荫底下。头发是亮眼的蓝色,在日光下显出冷调。他侧对着她,正看着场上跑圈的那些士兵,耳朵上戴着什么东西,刚才那一下闪光就是从那儿来的。
银色的,小小的,像个坠子。
卡珊德拉多看了两眼。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从小就喜欢。小时候在贫民窟,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块塑料宝石都能高兴半天。后来当了兵,这毛病也没改掉——她办公室里到现在还收着几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漂亮石头。
但她现在没工夫管这个。
昨天收到通知了。茧室来的消息,说她的新搭档已经到了。之前的那些——她不记得是第几个了——反正都没撑过一周。有的实力不行,有的不听指挥,有的被她说了两句就红着眼眶要调走。她懒得记。
这个能撑几天,她也不知道。
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在训练场东边,要穿过两栋楼。她走得快,单肩包在胯骨上一颠一颠的,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就过去了。
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看门上的牌子。
少校 卡珊德拉·卡宾
她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柜子,窗台上放着她捡来的那几颗石头。她把包扔在桌上,坐下,往后一靠,脚翘上桌沿。
资料就放在手边,薄薄的几页纸。
她拿起来翻了翻。
科尔林德·缇儿,十六岁,下士。军官家庭出身,父亲是某某某,母亲是某某某,上面几个哥哥姐姐,全是军官。这孩子的履历看着挺漂亮——训练成绩不错,评语也都是好话。但卡珊德拉扫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走关系的。
十六岁,下士,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不过她不在意这个,她只在意这人能不能用。要是又来个中看不中用的,她还得到上面吵着换人,麻烦。
她把资料扔回桌上,揉了揉眉心。
门响了。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人比她想象的高。资料上写一百七十一,实际看起来还要再高一点,大概是站得直。深蓝的长发,石榴色的眼睛,五官张扬,往那儿一站,整个办公室都跟着亮了几分。
卡珊德拉认出来了。是刚才树荫底下那个。
那年轻人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看清楚了,记住了,然后才移开。他站定,脚跟一并,动作标准利落。
“少校。”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科尔林德·缇儿,向您报到。”
卡珊德拉没动,脚还翘在桌上。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资料我看过了。”
科尔林德站在那儿,等她说下去。
“开门见山。”卡珊德拉把脚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我对搭档的要求很高。第一,实力够硬,别拖我后腿。第二,听指挥。我说往东你往东,我问你有没有意见你最好说没有。第三——”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看着他。
“扛得住。前几个都没撑过一周,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我扔出去的。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趁早开口,省得浪费时间。”
这话她说惯了。每次新搭档来,她都这么说。大部分人的反应她都见过——有的脸色变了,有的硬着头皮点头,有的当场就想反驳。总之,没有一个撑过一周的。
她说完了,等着看他的反应。
应该是尴尬。或者不服气。或者硬着头皮说自己可以,然后过两天灰溜溜滚蛋。
但那双向日葵般的红色眼睛看着她,亮得惊人。
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不是被质疑的不甘,是另一种东西——兴奋,好奇,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卡珊德拉顿了一下。
这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镜子里也见过。
“你笑什么?”她问。
科尔林德露出一点牙齿:“没什么。少校,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这么肯定?”
“嗯。”
卡珊德拉看着他。
十六岁,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被捧着长大的——这种人在她手底下活不过三天。但这双眼睛……
“行。”她说,收回视线,重新往后一靠,“那就试试。”
科尔林德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笑。
卡珊德拉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
“走吧,带你去认认人。”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但那股不见外的劲儿已经写在脸上。
“您刚才训人那会儿我看见了。”他说。
卡珊德拉偏头看了他一眼。她比他高将近十公分,这一眼得微微垂下视线。
“那个被您按地上的,是您手底下的兵?”
“是。”
“您下手真狠。”
卡珊德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廊里光线暗,她的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常年走在不好走的地方练出来的轻。
科尔林德跟在她旁边,脚步比她重一点,靴子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您在训练场边上捡东西的时候,我也在。”他又说。
卡珊德拉这次连头都没偏。
“我看见了。”科尔林德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您捡那个包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所以?”
“所以我在想,您是不是看见我了。”
卡珊德拉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蓝头发的年轻人。他正微微仰着脸看她,红色的眼睛亮得很,里头的光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看见了。”卡珊德拉说。
“那您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你耳朵上那个东西晃得我眼睛疼。”
科尔林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笑的时候露出牙齿,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张扬了几分。
“这个?”他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个银色的坠子。
“嗯。”
“您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卡珊德拉转身继续往前走,“就是晃眼。”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嘴角还挂着笑。
“您刚才说带我去认人,”他说,“是认您手底下那十二个?”
“嗯。”
“他们怕您。”
“应该的。”
“我不怕。”
卡珊德拉又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还是得微微垂下视线。
科尔林德对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没接话。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楼梯,阳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踩过那些光影,脚步没有停顿。
——慕强的,自来熟的,不怕她的。
十六岁,还是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到大被捧着长大的。刚才在办公室里说“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现在走在她旁边说“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种光……她在贫民窟的巷子里也见过,在一双脏兮兮的眼睛里,在很多年以前。那时候她捡了一个小孩回去,那小孩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现在这个不是她捡的,是自己凑上来的。
楼梯到了。卡珊德拉往下走,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科尔林德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
“您手底下那些人,”他又开口了,“有比我强的吗?”
“你见了就知道了。”
“要是没有呢?”
卡珊德拉在楼梯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他。
科尔林德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地方,正低着头看她。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蓝头发上,照在他的红眼睛上,照在他耳朵上那个小小的银色坠子上。
他又晃了她一下。
“要是没有,”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那你就是最强的。”
“那您呢?”
“我?”她头也没回,“我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比你强。”
科尔林德的笑声从后面传来,顺着楼梯往下追她。
卡珊德拉的嘴角动了动。
——看来她之后的日子会很有趣了。
费里认识玛丽的时候,还没有人叫他“食尸鬼”。
那是黑斯廷斯一个平常的黄昏,潮湿,空气里混着海水味与煤烟味。费里刚从颜料店出来,腋下夹着新买的颜料,沿着码头区的石板路往家走。
天突然阴了,下起细密的雨。
就是在这场雨里,他第一次看见了玛丽。
她缩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瘦得像是一根芦苇。单薄的裙子搭着一条旧披肩,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把她整张脸衬得越发苍白。她跺着脚取暖,手死死攥住披肩,却还强撑着向路过的水手和苦力挤笑,柔声问一句,能不能雇她。
很明显,她是码头区那些靠皮肉讨生活的姑娘之一。
费里停下脚步看着她,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注意到他的视线,玛丽很快挤出更用力的笑,轻轻靠近:“要买我吗,先生?我很便宜。”
费里垂了下眼:“多少钱?”
“两个弗兰。”她声音发哑,“站着的话,一个半也行。”
“我需要三个小时。”费里说,“三卡罗。”
她愣住了,这几乎是她运气好时,一周才能赚到的钱。
但最终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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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里的画室在码头边的一栋旧楼里,他租了底层和一个潮湿的地下室,租金便宜,来往的人也少。
“坐那儿。”费里指向窗边的椅子。
玛丽迟疑地看着他,像不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要脱衣服吗?”
“不用。”费里语气平静,“就坐着。”
玛丽坐下,肩膀微微缩着,像习惯了让自己尽量不占空间。费里没有要求她摆姿势,只说:“你平时怎么坐,就怎么坐。”
然后他开始画画。
炭笔在纸上摩擦出细碎的声音。费里眯着眼,在她与画布之间反复观察,偶尔用拇指抹开阴影。玛丽渐渐放松,身体沉进椅背里,只会在腿麻时轻轻换个姿势,或者在咳嗽发作时微微弯腰。
每次咳嗽都来得又急又猛。她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费里停笔,抬头看她。
“对不起……”玛丽喘着气,又立刻坐直。
“你病了。”他说。
“只是着凉。”她强笑了一下。
费里没再追问,只是继续画。只是这次,他画下的是她咳嗽时绷紧的脖颈、颤动的肩、发白的指节。
之后的几周都像这样。他们约好每周三,三个小时,三卡罗。费里画画,偶尔问她累不累,但不等她回答就又埋头调色了。交谈不多,却渐渐生出一种奇怪的默契:她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她稍稍转头,而他也会在她伸展僵硬的背脊时默默停笔。
玛丽的咳嗽一点也没好转。
到了第四个月,她的变化变得难以忽视。她更瘦了,咳嗽更频繁,有时在画到一半时突然冒冷汗,面色白得吓人。费里看在眼里,每当她咳得厉害,他便停下笔,安静等她缓过来。
有一次,她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费里放下调色板,走出房间。再回来时,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水。
“喝了。”
“这是什么?”
“柳树皮煮的。能让你稍微好受一点。”
玛丽没有再问,双手捧着杯子喝下去。药汁苦得她皱起眉,但确实让胸口轻松了一些。剩下的时间里,她再没有咳到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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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手和苦力混杂的码头区,一个单身女孩若想活下去,就得交保护费。人人都这么称呼它,却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保护不了任何人的勒索。若真出了事,没有人会替她撑腰。
交完钱后,她用这一周的工钱买了一条黑面包,而剩下的几枚硬币则被她小心塞进棚屋地板下的破洞里,她在那里藏了个街上捡来的铁罐子当储蓄盒,里面装着着她全部的盼头。
钱少得可怜,但随着硬币一点点增加,那盏在她心里摇摇欲坠的小灯也亮得稳一些。
只要再攒多一点,她也许就能去学门手艺;若能学会缝补、洗衣,也许能在哪家富人的庄园里找到份女仆的活儿。那总比在码头淋海风、挨呵斥强多了。
再坚持攒下去,也许还能租一间真正的房间:屋顶不漏雨,夜里不会有人一脚踢开门,把她赶到潮湿的街上。
只要再多一点,她就能离开这里。
她始终相信自己能攒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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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个月,一个周三,玛丽没来。
费里等了一小时,然后收拾东西去了码头。他在老地方找到她时,她正靠着墙坐在地上,手里抱着一个旧铁罐,呼吸声像破风箱。
在黑斯廷斯,穷人得了病,只有两种结果,一是等死,二是花完所有钱然后等死。
玛丽抬起头。她的脸色差极了,只有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费里先生,”她轻声问,“您画一张画要多少钱?”
费里蹲下来,眯着眼睛看着她,他注视着她的瞳孔,她的枯瘦的脸颊,她干裂的嘴唇,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她快死了。
“哪一种?”
“那种,您给贵族小姐们画的那样的……”
“一千卡罗。”
玛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罐子,眼里的光黯淡了。
很久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才继续说道“我能求您一件事吗?”她的声音有点急促,手也在抖,抓着费里的衣角,“我想要一幅画……就是我自己……玛丽,不用画得像给小姐们的那么好……我快死了,我能感觉到……我知道我钱不够,等我死了,您可以拿走我的身体,做任何事,”她喘了口气,“我知道,码头的人说……医学院会收尸体,黑帮也会卖,您可以把我的身体卖给他们,随便怎么用,我只有这个了。”
费里沉默地看着她。似乎评估这个提议。
玛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从来无法读出什么情绪,长久的一段沉默后,费里开口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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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背回画室。玛丽轻得惊人,他能清楚感觉到她骨骼的每一处凸起。
接下来的日子,他停了所有工作。他知道她没多少时间了。
“你想我画成什么样?”
“一张幸福的画……有花,有点心,有阳光……”
她眼睛亮了起来,像映出了黑斯廷斯几乎不存在的阳光。她断断续续比划着那些她幻想的东西:橱窗里的黄色裙子、柔软的小猫、香草茶、小院子、秋千……
费里听着,把她的愿望一笔一笔记录进速写本。
看着速写本,玛丽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真正的笑——不是讨好的假笑,也不是忍耐的苦笑,而是一个女孩看到美好事物时的笑。
只是她太虚弱了,像风中的残烛。费里给她喂了些鸦片酊,让她不那么疼。
在药物作用下,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便看着画布上那片她从未拥有过的阳光与花园,轻声说:“真好……和我想的一样。”
费里画得很快。
玛丽最后一次醒来时,鸦片酊的剂量已经很大,她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画完了吗?”
“还差一点背景。人物已经好了。”
费里把画架转向她。
画布上,穿黄色裙子的玛丽坐在阳光里,膝上是只白猫。她在笑,那是一种轻松、满足、仿佛一生从未受过苦的笑。
玛丽看了很久。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真好看……”她低声说,“好像……我真的可以这样。”
费里站在旁边,看着泪痕滑过她凹陷的面容。
“谢谢您,”她轻轻说,“别把画转回去……让我再看一会儿……我喜欢看您画画……真好……真好……”
她的呼吸渐渐变浅,变慢,直至完全停止。
她死了。
费里等了片刻,确认她已无呼吸。他没有走过去为她合上眼睛,而是转身回到画架前,继续画背景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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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费里没再出门。
他先完成了那幅画,补上花园,调整光线,让整幅画看起来像一个温暖的下午。
然后,他开始处理玛丽的遗体。
他没有卖给黑帮,也没有送给医学院。他要自己留下。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腐败前动手。
他小心地解剖,分离组织,清洗、脱脂、漂白——动作平静,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艺术工作。整个过程持续了许多天,费里几乎没合眼。
两周后,骨骼完全干燥。
他将它组装好,让它坐在玛丽曾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然后,他把那幅画挂在旁边。
画中的玛丽穿着黄裙,沐浴阳光;旁边的玛丽,则是一副洁白的骨架——以同样的姿势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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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
离开黑斯廷斯的前一夜,费里收拾行李。
他取下墙上的画,望了许久,然后用刀把画从画框上割下来,卷好,用油布包起。
随后,他小心拆解骨骼标本。206块骨头,他用软布一块块包好,放进特制木箱。每块骨头都有自己的位置——颅骨在上层,长骨在下层,小骨装在隔层里。
画和骨骼,他都要带走。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她给了他身体,他给了她画。现在这两样都属于他。
她要跟他一起去新大陆——以两种形式:画中的笑容,和真正的骨骼。
作者: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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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平平无奇的一天。要说和昨日有什么不同,那便是我定了早上六点的闹钟,不像平时总是踩着早读铃声进教室,而是在天还蒙蒙亮、校门还没大开时就钻入了教学楼。
这当然非我所愿。才刚开学,大冬天的,谁不乐意在温暖的被窝里多待一分钟?但没办法,这学期我当了思想课的课代表。虽然是副课,但中考也算进总分,加上这学期的思想课老师还是我们教导主任,这下大家就只好乖乖地听课、回家写练习册了。
教室窗户本就是朝北,外面天色暗沉沉,教室里更是像个鬼屋。我开了灯,顺便按了电脑和投影仪的开机键,然后来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挂在椅背上,掏出书本文具,堆在面前。有些住得远的同学已经陆续来了,他们问我怎么到得这么早,我苦着脸伸手:
“思想课作业交一下。”
按理说,也不是不能等人都到齐再收作业,但我提前来的另一原因,是不愿意抱着一沓练习册去教导处时面对教导主任。我问过高年级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得知了如果在第一节课上课前就去交作业,此时教导主任多半在走廊里巡查,不会留在办公室。我是极不想和她单独相处的,只好趁还没早自习,积极地把作业收了,没交的人就留个字条附在练习册堆上吧。而且,每周思想课的次日是语文早读,多半又是要全班齐声朗读课文。我的牙套昨天刚把我嘴里又刮出溃疡,用交作业的名义还能少受点罪。
离早自习的开始时间越来越近了,走进教室的人也逐渐多起来,我有点来不及追着每个人要作业。还好那些平时就被老师评价为“自觉”的同学们会主动把练习册放在讲台上,我只需要去骚扰别人就行。
我走到第一排靠门的座位前,居高临下地看坐在那里的同学。
她正埋头面对着一张几乎崭新的数学卷,从第二页的几何题可以看出,那是昨天的回家作业。她左手边的课桌大部分被课本占据,剩余的地方可怜地挤着另一张昨天的数学卷。那张倒是写得满满当当,只是从字迹就能看出并非她自己写的。
“你抄完这张记得自己去交思想课的练习册。”
想也知道她昨天放学后又大玩特玩去了,我当然不指望她能交上作业,只是出于课代表的义务提醒。
她还在“苦战”数学题,撂下一句“给我本参考一下”。
“那不行,曲老师说第一节课前就要交的。”老师说过这句话吗?其实我也没印象了,“而且我昨天看了参考答案,很多题都是‘略’。大家都是乱写的。”
“好吧。”她不馁,学着后桌试卷上的标注在例图上画辅助线,却连歪了。
我看到刚走进教室的那几位都拿着练习册走向讲台,于是在门口多逗留了一会儿,看她从脏兮兮的笔袋里掏出一块灰色的橡皮,费力地擦那条线。
没啥意思,我再找她聊天也是给她拖后腿,交不上数学作业还得怨我。我返回讲台,点了遍练习册的数量,和教室里还空着的桌椅对了对。还有一分钟开始早自习,差不多可以抱起这摞练习册去教务处了。
我走过通往行政楼的连廊,左右排着一块块各班展示的黑板报。那是上个学期期末,学校响应“创建全国文明城市”的号召举行的知识科普宣传比赛项目之一,竟就这么放了整个寒假,粉笔写的字迹都模糊不清了。我们班当时负责做板报的同学,正是第一排靠前门、回家作业在学校做的那位。
不得不承认,她画画很好。之前她有给学校公众号发的文章画过封面图,也经常被美术老师找去参加比赛。我还看过她发在网上的画,她私下里爱画金发双马尾、像动画片里一样的美少女。一起上体育课时她也找我聊天,告诉我那都是用鼠标在电脑上画出来的,把我吓了一跳。
但是,我不太喜欢她。
她总爱讲她那校外的男朋友,也不好好学习。我之前去年级办公室找班主任拿我们班的学生手册,听到老师们谈论她“下学期摸底考分班,又会掉到普通班去吧”。我倒有点期待这样,因为上学期刚开始,她居然超常发挥进了提高班,而我的好朋友没考好,在普通班待了整整一学期。
来到教导处门口,见门虚掩着,我也省得腾出手去开了,喊了声“报告”便侧着身推门进去。哪知里头传来了干巴巴的“请进”,我脚下一顿,但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教导主任。
没想到这才刚开学没多久,教导主任——这身材矮小、剪着短发,看起来凶凶的女士——少见地没去教学楼到处视察。我喊完“曲老师好”,她停下手中“噼啪”打着字的文件,扬扬下巴:
“放那里就行,收齐了吗?”
我把练习册码在办公桌对面的矮柜上,报了几个名字,加上一句“他们还没来”。
教导主任回了句“好的辛苦了”,又在我准备溜走时叫住我:
“你志愿填了哪两所?”
“第一志愿是二中,第二志愿是师大附中。”我老实回答。
“不试试去冲一下更好的市重点吗?那么多奖状,只要中考正常发挥,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我跟我爸妈商量了,他们说还是稳一点好。”
“嗯。”曲老师好像认同了这句话,又语气一转,“放假回来胖了啊。”
我怕的就是教导主任突然温柔下来,但能做的只有附和:“过年回了趟老家……”
“体育中考完再放开吃吧。”
“嗯。”
这倒不用她担心,我们学校自从发现卷面成绩拼不过老牌民办初中后,就另辟蹊径、大兴体育。每天早操都要跑圈,每节体育课都要测长跑,初三下了晚自习还得列队再跑个一圈半。我看的网络段子里总讲体育课被其他主课占领,这在我们学校(至少体育中考之前)可从没老师敢做。体育课强度上来后,坐在教室里写卷子反而变得舒适了。
离开教务处,我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我也不喜欢思想课,对那些参考答案写着“略”的主观题更是深恶痛绝。只不过是死记硬背的速度快些,才勉强考出了不错的成绩、误打误撞拿到几个二三等奖。去教务处拿奖状次数多了,被曲老师眼熟,因此被指派了这课代表的职位。
但又想想,若不是我,班里其他同学也没有会去主动担这个任务的。
“自觉”的同学们不敢,靠门第一排的那位懒得理老师,我的好朋友——甚至不是这个班的,也管不着。
我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猛冲几步,又突然刹车,体验惯性所带来的滑行的感觉。如果是雨天,这湿滑的瓷砖地板一定会导致不少事故。现在要是面朝地摔倒了,牙套会把嘴里扎得血肉模糊吧,我还是没再继续这么自娱自乐。
一点都不想回教室。我干脆蹲下身,认真看起别的班的黑板报来。
我像石窟中的考古人员一样努力辨识着那些字迹,虽然内容都大差不差,那比赛里的知识问答题我也记得滚瓜烂熟,但比起写了什么什么精神,我更注意的是横竖撇捺。这一块黑板上的字很秀气,旁边那块的想用粉笔写出连笔来,另一块的写得用力不少……直到早操铃响,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翘了整个早自习,急急忙忙往教室赶。
每个班都在教室门口列好队了,我挤到里面,装作没事人一样。
身后的同学问我:“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曲老师在教导处,她把我留下来说了点事。”我面不改色,“章老师没奇怪我早自习不在?”
“我们说你去交作业了,他就没管。”
前面的队伍挪动起来,我们也跟着往楼梯处涌。经过教室前门时,我余光瞄了眼最靠近的位置。
她显然成功抄完了数学作业,课桌中央已经没有那张卷子了。当然也没有思想练习册,因为她正趴在那儿睡觉。这也不出意料。她总是用来月经的理由请假不去做操,或是体育课不跑八百米,把体育老师都惹急过一次。现在,老师们知道了她这德性,也知道叫家长无济于事,只能嘴上说两句了。
我稍微——只是稍微,有点羡慕她。
mode:随意(那么这个故事的正文到这里就暂时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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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父亲与儿子同在一张床上,亲兄弟成为他们法律上的兄弟,无人关心自己窗外的女人。邪恶的时代。永恒的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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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顺利地推进。冬季来临后,人们的活动范围变小。姜平没能找到机会与五月留下的那个女孩单独详谈。
开春时,那两个男孩已经基本能下地说话行走。河面也出现了一些新面孔。大多女孩到这个年纪就会被母亲带去河边,开始让她们学习干活。姜平却从没有这么做过。有时,打水的女人们见她把孩子留在家中,会委婉地提醒她在干活时把孩子带来。但姜平没有在意。她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毕竟圣殿最紧张的那几年,都没有让她在这种年纪成为学徒。这大概算一个小插曲。没有人在意这种小事,那只关系到姜平,和她的伴侣。
至少目前是这样。
姜平没有放弃过寻找独处的机会,这一天她在打水的半路折返回了营地。显然,“没人”的时机只有那么几个。有些想要做点什么的人和她的想法一样。
这时的营地静悄悄的。但姜平靠近屋子时却听到了里面轻微的响动。那不详的声音让她的脚步迟疑。她慢了下来,放轻动作靠近门口。当她把手搭到把手上时,她听见了女孩的尖叫声。姜平立刻打开门冲了进去。本来背对她的那人反应迅速,拔刀转身。他让开了被阻挡的视野,于是那衣衫不整的女孩和姜平的丈夫便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大概再次之前,姜平已经想不出来有什么比背叛更加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应当如何形容这件事呢。没睡醒的丈夫见到了那十分像他亡妻之人,便以为那是五月还魂。甚至,她们的面貌身形都如此之像。他无法抑制地想要与离他而去的妻子温存。
星期三看到了姜平。几乎没有迟疑地,他拿刀砍像了纠缠不分的另两人。奈登与他的女儿身体连接的地方被砍断了。
血洒了出来。
姜平终于忍不住尖叫了起来。这声音引得打水回来的人聚集在了首领屋子的门口。星期三侧身挡住了人群的视线。但这没什么用处,大家都看到了到处都是血的屋子。只听星期三说:“有人欲行不轨之事,正巧被我与姜平发现。我们已经惩治了那恶人。”
人群散去了。姜平也没有回来。她一直呆在河边。是啊,那么小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带在身边只是为了看护她们而已。她为什么先前没能想到呢。
第二天早上,打水的人群见到了她。女人们聚集在她身边,轻声安慰着她。一个年轻的姑娘在人群离去后留在了姜平身边。她轻声问姜平:“你想离开这里吗?”姜平看向了这个女孩。他们离开神殿前,这个女孩刚刚成为学徒,现在她长大了。姜平疑惑地问:“什么?”那女孩就好像她们还在神殿的样子,有些畏惧地向她小声解释:“埃文娜说,说,如果我们后悔跟他们走,就,就想办法找你。”姜平不置可否,这话让她笑了出来。笑声引得女孩肩膀缩了一下,她正以为自己会被拒绝时,姜平说:“好。明天把要走的人都叫来这里说计划。”
姜平在上回的高地上升起了火堆。果然,埃文娜如约出现在了洞口。见她慢慢地走进来,姜平站起问:“你昨天去哪里了?”埃文娜走到火堆附近回答:“你的屋子很乱,不能没人收拾。”姜平没有想到她还会提这件事,一巴掌扇在了挨文娜的脸上:“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计划这件事。五月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埃文娜转过被打偏的头,十分尽职地回答了这个反问句:“错在不该出生。”这话让她的另一侧脸又挨了一巴掌。但她用手接住了鼻血,继续说了下去:“不应该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所有人包括她的父亲,把她和她的母亲当所有物。而本当保护她的其他那些母亲却没有办法。”
姜平沉默了半晌。她撕下一块布条递给埃文娜:“我们明天就走。你一起吗。”埃文娜一边把布条塞进鼻子一边回答:“不。我不走。”她们就这样一直看着火堆,就在双方都以为这个话题快要结束时,姜平很轻地问:“为什么?”“她们还有你。但那些后加入的人如何办。”埃文娜这样回答:“他们不会停下寻找财产的脚步。再向东一段路程,就要到我们出发的地方了。”
姜平知道,那神庙的队伍出发的地方。
这一天姜平第一次将她照看的孩子们都带去打水。但这一天回来的人却寥寥无几。姜平在寂静中走到空地上。在众人担忧的注视下,她喊来了星期三。奈登倒下后,星期三是人群的首领了。姜平如是说:“你们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了。你们曾经有本事将我们的居所全都焚毁。那么,也一定有本事将那些化作鸟兽的人都找回来。”
果然,星期三愤怒地点燃了她。而她依照自己的愿望,变成一只乌鸦飞入天空。
果实被摘下来的那一瞬间,它就死了。那么,对于完全变态昆虫来说,变换形态之后,是不是也可以称之为死去了呢?毛毛虫化作蝴蝶之前的茧中充满了液体,柔软的身躯在当中变硬,最后破茧而出。剥落过去的自我(EGO)过后,能从当中得到什么?
童话当中都说,灰姑娘即使在灶灰里捡豆子,每天做繁重的家务,仍旧拥有姣好的面容。她穿上华丽的裙子,坐上南瓜马车,没有一个人认为她不是一位公主。丑小鸭哪怕最初拥有平凡甚至被鸭子们认为丑陋的外表,仍旧能在换羽期后成为华丽的白天鹅。
可是,不美丽的那些孩子们,那些本就不是天鹅的那些小鸭子们,又该怎么办呢?
她们会有能蜕变的机会吗?
她们能够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吗?
“小纯。”
赤穗纯从面前的小说上抬起头来。青明岚循歪着头,一头柔顺长发垂下,眼睛一眨一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青明岚同学,有什么事吗?”
“你也收到‘消息’了吧?啊啊,那片舞台真棒呢,能让我看见这么多、这么不同的闪耀!所以我一看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小纯了。我也想看到小纯在舞台上绽放的样子!想要更多、更多地了解你!”
青明岚循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并没有发现赤穗纯的双手已经紧紧扣住了平装书封面。书页由于她的用力而微微扭曲,赤穗纯控制着自己手下的力度,轻轻地开口打断了面前来人的长篇大论。
“……那么,你知道那个舞台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啊,小纯说的是投入闪耀的那个步骤吗?对我来说,因为能够看到更加美丽的事物,所以暂且让舞台保管一下入场券也无可厚非。”
“不……不。那不是入场券。”
按压纸张的动作使指尖泛白,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之下游走着,离开了本该在的位置。
“投入的是你的一部分。那不是入场券,而是赌注。赢下来就能千倍返还,输掉就倾家荡产。只是那外形太过有欺骗性,让你以为那是一次性的门票,是撕掉凭证后还能保留的票根。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为了见证大家的成长,这是必要的。就像学费……一样的东西?你不用担心我这一点。”
“是吗。青明岚同学是不太在意这一点的类型吗。”
青明岚循还打算说些什么,赤穗纯却突然拿着书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我很在意这一点。我不想再输了。在这一场里,我会努力赢下来的。那时候,希望青明岚同学也能全力以赴。”
“嗯~但是如果你想要闪耀的话,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如果是小纯想要,我可以直接给你的。”
“胜利必须是经我之手而取得,才有价值。晚上在地下舞台见,青明岚同学。”
“当然。也期待你的表现,小纯。”
夜幕降临之时,赤穗纯从宿舍离开,裹着外套走到那台特殊的电梯面前,按下了番茄按钮。一如既往地投入闪耀之后,赤穗纯的身上出现了revue制服和镶嵌金色纽扣的白色披风。而当运行停止,电梯门打开之时,映入眼帘的是“某个”巨大的舞台装置。
那是几乎可被称之为“可怖”的东西——一枚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小纯,你来了。”
青明岚循正坐在那颗心脏之上摇晃双腿。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舞台?”
赤穗纯环顾这个舞台。没有长颈鹿,没有奇怪的观众,也没有显眼的摄像机。只剩幽幽的红光照射着这片区域,像启动了博物馆用以报警的红外线装置。
“嗯。是不是很安静?这是只属于我们的舞台。不会有其他人来干扰哦。”
青明岚循高高向天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按在胸前,唱起了赤穗纯再熟悉不过的曲调。
地狱般的复仇之火在我心中燃烧……
穿着华丽衣裙的母亲质问着女儿。
你必须听从我的话,否则我们便不再是母女。我会用我的手斩断血缘联结而成的“红线”。
“你说你要追求自由的爱,要离开我的身边……”
誓言凝结成实质,红线从母亲身边飞出,紧紧缠住了女儿。还没来得及惊呼,女儿便已被那蛛网吞没。
“……以上,是你在我面前说的话。”
母亲对着落在蛛网正中心的女儿,露出一个亲昵的微笑。
那做女儿的没有低头,也没有认输,反而扬起了声音向母亲高喊:“我不需要怜悯。我不需要别人的牵引。我不需要‘你’的勒令。”
身体周围被黏稠的液体包裹,细细密密的血管由皮肤之下显现,同红色的蛛网交相辉映。那是滚烫的血,是温暖的羊水。若是在这里睡着的话,便只能被巨大的母性吞食,回到生命最原始的阶段。
“这种被干涉的‘爱’,我不需要……!”
“可是,这是我的‘爱的表达’。你不是也说过,想得到‘爱’吗?你不是想被注视,被关注,想要闪耀吗?”
作为吐出蛛丝、纺织蛛网的主人,母亲如此对女儿问道。她露出受伤的表情,询问女儿为什么要离开她温暖的怀抱。
“在我这里,你不会受伤,无需努力。尽情依赖我也无妨……因为爱正是这样的东西。我们所寻求的不是一样的东西吗?哪怕表现形式不同,爱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我就是如此地爱着你,爱到我愿意将一切献上……作为爱的表现,我愿意将我的闪耀双手奉上。这样一来,你不需要再挣扎,也再也不用为自己没有‘才能’而痛苦了。”
“你并不是真的爱着‘我’,毕竟,你对所有人,都说过差不多的话吧。你只是一个通过去爱别人,才能确定自己‘正在存在’的人。你不可能对所有人都投以同等分量的爱……就算你将这些爱放上天平等量,也绝不可能均分。爱是充满私欲的,它丑陋,残忍,却足以麻痹世人。是,我是想要爱。但我想要的,是‘因为是你,所以我爱你’的独特之爱。这种爱必须靠我的双手去争取。”
“是吗,那么……”
青明岚循轻巧地从巨大的舞台装置上跃下。
来不及阻止,也无法分辨她的动作。赤穗纯眼睁睁地看着对手从那颗不断鼓动的心脏之上跳了下去。无法忽视的心脏搏动着,鼓胀起来,血管尽数暴出,青青红红的血线清晰可见。那些线聚拢,再散开,而后铁尺化作巨大的手术刀,一刀劈开了这颗丝织心脏。
瞬间,舞台上下起了漫天红雨。青明岚循手持铁尺,雨水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发丝染成和瞳色相同的红。那抹红燃烧着,炽灼着,赤穗纯紧紧攥住枪柄,正要向前冲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将她拦腰夹了起来。
“什么?”
地面不断下降。不,是自己在上升。
透明的东西夹住了她。她挣扎着,手里的枪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透明的玻璃。玻璃?
“那么,让我来看看你的‘决心’。小纯,你知道实验室观察生物切片的顺序吗?”
“那和这个舞台——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哦。不切开看看的话,要怎么知道呢。你看,心脏是在人身体里埋着的东西对吧?要切开看看,才知道究竟健不健康吧。虽然也有心电图……不过,仪器上显示的数据自然不如用我的双眼观测来得更明了。”
“……所以,可以承认了。”
“承认什么?我听不明白呢。”
赤穗纯被夹在两片玻片当中,有些释然地笑了。
“青明岚同学。如果这是你的‘认真’和‘全力以赴’,我就能够承认这份爱。毕竟,不打破蛋壳的话,就无法‘诞生’。隔着蛋壳的话,也是没办法对话的吧。”
“在那之前……先让我见识一下吧!你为了闪耀,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那些曾组成巨大心脏的红色丝线密密匝匝地包裹起了玻片。从线的缝隙当中,赤穗纯感受到了一阵热流。红色的什么东西一滴滴流下,顺着她的发丝渗进身体。鬓边的那抹红腾起高热,她感到自己的心口传来一阵刺痛。那并非是病灶造成的痛,而是激动和兴奋组成的“爱”。
“是吗。要展现自己的‘决心’……”
如果要展翅高飞的话。如果想要达到那个高度的话。想要探出手,摘下星星和闪耀的话。那么这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脱离这只温暖的,能够让人舒适地躺在里面沉眠的茧;打破这只覆着卵膜,遮蔽外界的景色和闪光的蛋壳。为了胜利,她必须这么做。
“嗯?怎么没声音了?小纯?你不是说会行动的吗?我还没有看到哦。不过,如果你暂时找不到方向的话,就向我求助吧。我会帮助你的,只不过是用‘我的方法’……呢。想不到出路的时候,不如就接受吧?”
“不,我不会接受的。”
赤穗纯艰难地抓起在上升时落在一旁的枪,用力朝着玻片击打下去。一下,又一下。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传来,她从空中向下落去。
于是,由“心房”当中,长出了新的“线”。
黑发的少女足尖轻点红色的蛛网,以她本该无法完成的轻盈姿态高高跃起。下一秒,长枪刺穿无数鲜红雨滴,溅起的碎片飞向她的对手,绕住了她用以观察的“透镜”。青明岚循用铁尺劈砍着,却仍是不敌丝线生长的速度。那从她手中变幻而出的丝线,终于还是飞回了使用者身上,将她层层包裹。
武器“当啷”落地,青明岚循笑了。
“是吗。这就是你的‘答案’。”
枪尖凌空指下,啪地打落金色的星星纽扣,青明岚循一侧头,长枪擦过她的面庞,深深插进她脸边的T字标记里。那无穷无尽的红雨仍不知疲倦地下着,将二人都浸染成鲜艳的红。那是血的红,是发丝的红,是瞳孔的红,也是生命的红。
“……将死(Position Zero)。是你输了。”
赤穗纯用枪划开青明岚循身上的红线。它们啪嚓断裂,如肋骨一般从两边打开,从身下延展时正如鲜红的翅羽。那是最纯粹的审判,是可致人于死地的血鹰。
“还好这只是舞台装置。”青明岚循满脸鲜红地勾起唇角。
赤穗纯看着青明岚循的笑容,记忆里,她总是在笑。
“是啊,这只是舞台装置。”
“不过,我也看到了好东西呢。小纯的决心,我看到了哦。还请尽情拿走我这份闪耀吧。”
“……我会好好使用的。”
黑发的少女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满身鲜红地离开了舞台。
“伽勒利亚这座城市有十万个太阳。”
——维兹派拉如是说道。
盘坐在地上软垫的少女开始如顽童般究根问底,维兹派拉叹了口气,选择用更多谎言来遮掩一句谎言——她被上面要求看顾少女,而这句话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胡说了。
“你最好让我们的人带走他,”维兹派拉犹记得自己立于荒瘠空洞的奇岩上,居高临下地对那突如其至的少女说道,“这里的条件救不了这么重的伤势。”
是了,是这句。这既是维兹派拉扯的第一句胡话,也是二人之间的第一句交流。
说实在的,它其实半真半假:帝国在处刑拿人前,还需用些手段来维持他的生机——不然那些疑心病重的上级们不仅不能在他苟延残喘的时间内得到想要的信息,还会大发雷霆。因为那些人具有的地位和权力,这件事不会影响始作俑者们分毫,但总会有些旁的人为此付出些什么,甚至丧命。
她犯不着这样,她只要通过尽量快的方式将乱民头目送去就好了。
就算少女没有认同她的说法,她也有别的方式来达成目的——除去欺骗无非就是暴力。
但少女相信了她,甚至过于信任了;任务完成得足以让上级赏识她,却又要比赏识多出一点。
络绎不绝地满溢出许许多多的东西,它们没有名字,但实在是叫人不得不正视——这些东西实在难缠又无所不能。
“我听说1区有白色的面包,新鲜的果酱,还有除了泥浆以外的东西可供人们饮用,哥哥在见到这些后会给我写信分享吗?”
或许是有说过几句话的缘故,少女在被派给她负责后就开始孜孜不倦地询问,比记录中她在临时居所说的话还要多。
“他对帝国很重要,我猜会的。”但也仅此而已,有前乱民头目一个人质就够了,这个尚无大的影响力的新头目的性命必将属于垂涎已久的放牧亡灵者,正如这个将来的隐患被交予她这个同样牧些什么的人处理。
维兹派拉当真质疑过这一决定,但又猜想是什么新一轮的权力纷争引发的提拔…诸如此类,她只好将目光移向窗外,磷岖的坚硬正伫立着。
维兹派拉厌恶极了这个地方,从刚下了飞艇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她讨厌这里的气候,讨厌这里的土壤,以及垂头丧气的人们。
这绝对无可厚非,毕竟她是从1区来的。
维兹派拉向后仰倒在便携式的露营椅上,呼出一口混着风沙的污浊空气,那麻烦又围上来,向她讨些趣味。
“关于迦勒利亚吗…噢,就是你口中的1区,”维兹派拉沉思了起来,抑或说飞身跃至回忆与想象交杂的脑中世界,“那里有钟楼、教堂的彩窗,当我走过广场的喷泉时会有一大群旅行鸽飞起来,国王街旁的商铺售卖着刚出炉的可露丽,集市的角落总能找到有趣的古典工艺品。”
“但我实在见惯了这些,”这当然是谎话,“反倒对这里的生活颇感新奇。”更遑论这句了。
“迦勒利亚不是有十万个太阳吗?那应当也会有十万个神明吧,那你会在喷泉溅起的水雾中看到祂们吗?或是在旅行鸽的彩羽、午夜钟声响彻整个伽勒利亚那一刻的天际?”
她忽然感到些难堪,或是因为被诘问,或是气恼关于伽勒利亚的愿景被轻易拾去。
“滚!”身旁木架上陈列着的易碎的地方工艺品被掷到地上,她出声驱赶,那人却愣在原地。
“你还不明白吗?对我而言11区还是11区,但对你,1区已经变成鲜活存在的伽勒利亚了,”她反唇相讥道,“你背叛了自己的痛苦和身份,事实如此,你无需辩驳。”
在这之后麻烦果然消停极了,但更不幸的是少女在这缄默中顿悟了什么,或是说这家祖传的聪明基因终于在这颗木头脑袋上见了效。
少女冲了出来,正如当初那样,但维兹派拉正忙于擦拭唯一一件带来的小型收藏,并不很乐意搭理她。
“你为你的行径感到过愧疚吗?还是你坚信帝国的手段、决心对这里人们的处境和一切疑点都视而不见?”少女诘问着她,这或许是几天来她嗓音最大的一次。显然,那虚无缥缈的基因在她身上努力过,但无疾而终。
“我不知道,”念在少女极有可能成为自己通天路的垫脚石,维兹派拉尽力让自己显得好声好气,但实在又受不了接踵而来的吵闹,“你究竟想干些什么?难不成盼着我从现在开始信你那套蠢蛋的理论、然后也变成个蠢蛋在这个破地方蹉跎一生?我参军是为了权力,而权力只会靠近识时务的智者。”
少女愤怒地挥拳向一旁正落下尘土的墙,或许这一举动是出于这地方某个野蛮的习惯…“但你总能…”
她截住对方的话头:“你又想讲些什么歪理?我总能身居高位?在这之前我说不定就丧命于某次暴动或者混乱了,就算我真的如愿以偿,你以为你还能像今天一样诘问我?你只会作为枯骨被弃在远离伽勒利亚的裸露沙堆。”
“可是秘密呢?帝国人不是一贯喜爱拿着秘密打哑谜吗?倘若我告诉你我所知晓的有关那些人的秘密、你能靠它们像那些人对我们做的一样从那些人那里拿走…”
维兹派拉正在用配枪的泛冷管口敲击着少女的头颅,待她神情再度变为惊恐而非畏惧时才再度开口。
“你最好闭嘴,这样的东西我知道的够多了,倘若我再多知道一点、或是那些人认为我知道了原本不该知道的东西,”她再度晃了晃手中的配枪,“我保证你和你认识的那些人会死得更惨。”
少女安静地看了她许久,才再度开口问道:“可是伽勒利亚那座城市不是有十万个太阳吗?”
维兹派拉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枪口敲击着座椅的把柄:“只有一个太阳是挂在天上的,别的都是人造的:有的人拥有九万个太阳,有的人连一个也没有。”
“那你呢?你有几个太阳。”
“…”她再度看向不具名的某个地方,“我只有一角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