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简介】
来自英国的日裔,家庭条件优渥,初中之前和祖父祖母住在英国一处乡村的别墅。归国子女,日语不算很好,会有表达不清楚意思的时候,偶尔蹦出英语方言。教养很好,见到生人也不会害羞,温和的与人交流,因此也有很多好友。
从小学习过许多乐器:钢琴、吉他、长笛等,也上过芭蕾和马术课程。初中前在英国一直请家教学习,回到日本后才正式入学。
兴趣是美妆,料理。平常也有好好的做护肤,会画各种各样的妆容,对化妆品很有了解。料理中最擅长甜品,不只是英国菜,也能做外国料理。(因为许多人说英国菜很难吃,决心学习了料理,并且变得很擅长了。)
温柔的甜妹,很擅长关心人,几乎没有生气的时候,日常笑容一百分也很努力上进,严格的管理自我。
从之前就对偶像感兴趣,初中快毕业时加入自己推所在的公司,正式成为一名偶像。本身是音乐艺术生(学长笛),所以理所当然在组合里成为了音担。组合内角色是温柔挂+美妆达人。
【补充说明】
因为名字太长,通常被称为[浅子]或[NaNa]。
由于日英混血的缘故,头发是天生蜷曲的橘黄色。
脸上有雀斑,自己认为这是特色而且很漂亮,化妆时也不会刻意遮挡,
会画暖色的妆来衬托。
说着喜欢料理,但还是比较擅长甜品,做正餐有些吃力。
长笛吹的非常好,歌声也很甜美,是天生乐感很好的类型,即便日语不太好,也被组合评定为音担。
虽然有芭蕾舞的底子,肢体还算协调,但最初进行偶像舞蹈时却很不适应,花费了一段时间才改掉一些芭蕾的惯性动作,慢慢变得会跳现代舞了。
经常调侃自己是会推成员的成员,私下里会变装去握手会和购买成员写真。
经常被调侃成是大小姐,却丝毫没有大小姐的架子。但对于日本人的礼仪和敬语总是搞不明白,偶尔会因此闹笑话。被朋友玩笑说是傲慢的大小姐。
长久寂静的黑暗中,星星点点的光芒漂浮移动,百年如一日地将少女温和包裹。她胸口轻微起伏,神色安宁平和,蜷缩在这片虚假的夜空中酣睡。
在这片不被打扰的夜空中,有人步入前行,柔和的白光萦绕在其身边,看不清任何细节。星点光芒绕开祂,又跟随在祂身后,向着酣睡的少女聚集。
祂动作轻柔地蹲下,手指轻柔地触碰少女的脸庞——
呼!
少女背后的黑暗瞬间扭曲,光芒与黑暗快速聚集起来,形成了一位白发黑裙的女子模样。
祂的双目如同白金之月,祂的发梢虚幻透明,祂的黑裙记录星座,祂的权杖中充满了光点,每一个都发出了梦呓般的声音,细听却又消失不在。
女子轻轻拂过少女的脑袋,睡梦中的少女一无所觉,只是轻轻缩了缩身子。见此,女子望向来者。
那柔和白光萦绕的人起身,祂抬了抬手,黑暗如水波般动荡起来,一面精致的镜子从中浮现,两位存在各自延伸出了一道光芒接入镜中,一场安静无声的交流便在凡人不能察觉的维度开始。
“准备已经完成了。”
邱秋云点头,让手下退下,面前是重新盖上白布的巨大晶体,它已经被放置在地面,以它为中心,有数个正同心圆互相重叠,间隙内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着一样物品,还有代表其意义的符文词句。
她上前几步,微微抬手,有气流将白布掀起,随着白布上升,灰白色的透明晶体内,从下至上,逐渐露出一个人来——
那是名年轻美丽的女性,即使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也不影响其精致漂亮的面貌;长及小腿的白发被定格在扬起的一瞬间,她看上去轻盈地宛如冬日随风旋转的小雪;她身上披着一套三件白袍,黑或金的底纹边纹恰到好处地分割出区域,亮金色的丝线在白色布料上绣出隐晦繁复的月夜星空。
邱秋云安静地看着白发女性,眼中透出冷漠来。她放下白布,黑袍下捏紧的拳头慢慢放松,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接着看向不远处地人群,心中一闪而过的怜悯很快又被她抛开。
“开始吧。希望这次会有资格者。”
邱秋云看着同胞们行动起来,很快,一个脸上有擦伤的普通市民被带了上来。
他被放在晶体前三米处,黑袍人中的两三人围住他,口中无声地念着听不懂的词句,仪式阵法上,符文与物品忽然亮起,表面亮起了微光——
紧接着,在市民惊恐的目光下,从他的身体内逐渐扩散开了一道光圈:它由各种奇怪的文字组成,夹杂着图案、符文、象形字之类,扩散至半米多时便停了下来。
邱秋云扭头不再看,答案已经出现,这个人不是资格者。
可仪式不能停止,随着阵法也开始散发微光,那市民的光圈开始震颤,不出几秒成了疯狂抖动,最后在他的求饶声中,文字光圈猛然破碎——
细碎惊恐的求饶声戛然而止,黑袍人也没有再张口,在短暂的寂静中,那市民忽然爆发出凄厉的哀嚎,口中呼喊着支离破碎的音节,居然手脚并用撞开了三个黑袍人,直直撞向十几米外的建筑残害。
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声传来,那人没有如愿死去,哀嚎断了几秒接着响起。在百来个人的目光下,那个发狂的市民开始抓挠自己,他将自己的眼睛戳瞎、将面孔撕碎、把自己的身体抓烂——最后,他活生生掏出了自己的内脏,连着肋骨都掰断三根,终于倒在自己的血泊里,气息停止。
所有人都陷入了静默,百来双眼睛看着黑袍人之一前去收敛尸体,接着便有人前来,将另一个人拖上去。
尖叫、愤怒、辱骂、求饶……各种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人们的声音传出去很远,下一秒却被黑袍人尽数镇压。他拿着一枚奇怪的饰品,三个同心环互相固定,切出的空隙中填充着破碎的红晶,仅仅只是晃动了一下,百来个人便齐齐停下叫喊。
只见他们忽然呆滞,接着又清明过来,却仿佛圈中的羊群,理所当然地看着下一个人被架出去,就连被选中的那个市民也丝毫没有反抗的样子,温顺地接受了命运。
几率过小,邱秋云暂时不再关注仪式的结果,她转过头,望向远处的太阳。
分明是足够让直视者失明的刺眼光芒,她却只是微微眯起眼,满脸淡然地注视着它。
正常人看见它,大约真是太阳的模样吧。在她的眼里,那只是一具蜷缩成团、浑身焦黑的骷髅干尸罢了。邱秋云抬手,抚摸自己衣领上的枫叶胸针,如同祈祷。
金红色的血液漂浮在它周围,如同摇篮,也如棺柩。那血液正是阳光的源头,而血液还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增加,或者说,随着死去之人的数量增加。
原阳教的地底太阳不会持续多久,它只是一部分碎片而已,哪怕献祭千万人,太阳碎片都不会成为太阳。何况广丽城的官方组织已经开始进行围剿,此次献祭仪式的教徒们恐怕已经完成了自我献祭,官方不会得到多少消息。
邱秋云不断听到惨叫,每一次惨叫都代表着一次失败。她回头对同胞说道:“将尸体给他们的太阳吧。”闻言,同胞在胸前画下撒三个互相叠加的圈便离开了。
原阳教的教义与辉光正教几乎完全相反,同样信仰太阳,而两轮太阳不会同时存在于天空,所以他们互为死敌。邱秋云想到了久远的记忆:她还在符文学者塔的时候,常常能看到因双月符文指向不同而大打出手的导师们,还有在旁边装着样子敌视对面的学生们。她看过不止一次热闹,总能学到许多优雅的骂人话。
怀念只有几秒,邱秋云将情绪沉淀,回头,继续关注这场残酷的仪式。
同胞从人群中拽出了一个女孩,她是个异能者,才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异能不久,证明就是,她的眼睛呈现外黑内灰的变色,而发色还没开始变化。
邱秋云对她有些印象,她在被带过来前就在太阳诞生的余波中保护了一个绿眼睛的女孩,似乎并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但这女孩反应很快,也有资质,在三生圈坠响起前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可惜三生圈坠并不是通过声音控制人的,否则还真可能让她躲过去。
异能者更有可能成为资格者,而异能者中的异变者可能性更大。邱秋云想起将军的猜测。
女孩没有挣扎,她平静地跟随黑袍人来到晶体面前,神色坚定清醒,如果她不是从人群中被拽出来的,她此时就像极了原阳教的狂信徒:除了用火焰献祭自己或他人外,他们更希望让天上的明亮光球坠下。
邱秋云在心中暗感可惜,却也没有让同胞停下的意思:这毕竟不是他们的同胞,哪怕同为人族,也不可能互相理解,尤其是在他们的理想面前。
女孩已经站稳,两名黑袍人并排站在她后方两米处,开始进行仪式,他们同时开口,无声念诵仪式语,文字光圈很快从女孩体内扩散出来——
咝——
超出所有人意料地,一道红光从建筑废墟中射出,一瞬间贯穿了其中一个黑袍人,另一个立刻停止念诵,快步扶住同胞,手中一生圈坠散发微光,炎枪迅速消散,只剩些许火星。
一个人影已经冲出建筑废墟,手中长刀寒光闪烁,几秒便来到了他面前,刀锋斜切,向着黑袍人脖颈而去!
当!
邱秋云快速抬手,两个符文瞬间构成,袭击者的刀锋便如同斩在什么金属上,发出一声脆鸣被弹开,袭击者的也随之停顿,他那一身黑袍,与他们的一模一样!
袭击者根本不看他们一眼,一击未果,他竟然扛起被选出来的女孩转身就跑!
“背叛者!”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黑袍人出离愤怒的喊道,他举起一生圈坠,微光笼罩了生死未卜的同胞,火星噼啪,血液流淌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不远处,邱秋云手中勾勒第四个符文,她眉头紧皱,在袭击发生的同时,她瞥见祭品人群中忽有骚动,但优先级不如这个袭击者。
她虽一言未发,眼神却也充斥着愤怒——那不是同胞,圣徽没有承认他,这个袭击者只是披着狼皮的羊罢了!
但能得到这一身狼皮,就代表狼已经死去,他很可能是杀死同胞的仇敌!
袭击者已经在建筑废墟边缘了,哪怕效果会延迟许多,也不能让他走得轻轻松松!
第五个符文勾勒完毕,邱秋云抬手,指节敲碎那一串金色符文,符文碎片随着她遥遥一指,化作光芒飞向那袭击者。
却见那袭击者握刀的手往上一扬,一面火墙拔地而起,遮蔽了他的身影,就在邱秋云操控那些符文碎片时,一声惨叫声几乎让她的精神链接断开:
噼啪!噼啪!
她的同胞,两位同胞共同沐浴在火焰中,那暗红的火焰飞快地燃烧着他们的身体,前去抢救的同胞们束手无策,而数秒的耽搁,两人就失去了声息,化为了单纯的薪柴。
而想要熄灭火焰的同胞们拿着一生圈坠,却只能看着两人随着火焰变得越来越少,这诡异的火焰连灰烬都不肯留下,两个大活人就这么烧得干干净净。
呼——
邱秋云狠狠勾勒出符文,火墙被驱散,袭击者和女孩的身影都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星星点点的血滴。她注视着建筑废墟,情绪渐渐平息:命运已经标定,无论袭击者逃到何处,他都躲不掉既定的命运。
邱秋云随着同胞们向火星默哀了三秒,接着便激励道:“继续刚才的仪式!然后将同胞的记忆带回失乡者刻碑,我们不能浪费他们的牺牲。”
黑袍人齐齐在胸口画出三个重叠的圆,各司其职,开始有序修复仪式场和符文组。
“咳咳咳咳——”夏遥旭跪在地上,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剧烈咳嗽的同时发黑的血液被他呕出,他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却能听见有人在叫喊他的名字,那声音混杂在嗡响、耳鸣、呓语中,在寒冷中与意识一样模糊不清。
“夏遥旭!夏遥旭!哥——”
夏溦霖一遍遍叫着青年的名字,她几乎要急哭出来:离开了那个仪式场后,她就清醒过来,当他们摔在废墟中时,她就看清了兜帽下露出的那张熟悉的脸。
他一直在呕血、咳嗽,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露出的皮肤上遍布裂伤和血液,却没有流血,伤口干硬皮肤冰冷,好似是回归不久的生命再次离去的征兆。
她第一次埋怨起自己的异能为何不是治疗系,时隔三年,养父母早早放弃了等待,葬礼很快举行完毕,所有人都在适应他的死亡——夏遥旭却撑着风中残烛的身体回来了。
她多少次期盼自己回家打开门,还能看到准备在桌上的一杯冷水,能在晚上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看到那一簇暗红的火苗,葬礼后,她在身边人的劝说中,几乎已经接受哥哥死去的生活,可收到黎禾城门信息的那刻,夏溦霖就被打回了三年前刚收到噩耗的时候。
而现在,她终于见到了哥哥,可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要生死两隔!
无力感让她愤怒,悲伤撕扯着她的理智。夏溦霖的眼泪滑落,她使劲抹开模糊的泪水,好像那不是泪水,而是阻碍她救助哥哥的障碍。
当啷!
夏遥旭再跪不住,重心歪斜,长刀支撑不了,被带着一起倒下。
夏溦霖一把抱住哥哥,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能够轻易撑起他了。夏遥旭轻了很多,又或许是她长大了。哥哥的头颅靠着她的半张脸,发丝扫过皮肤,带起一些痒意,然而冰冷也随着身体的接触穿透布料传来,哪怕太阳掀起了连续不断的热风,都无法让他温暖一点。
他快死了,而她做不到任何事。
夏溦霖的大脑无情地让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哭着、颤抖着、不敢置信地呢喃道:“哥……”
几乎完全依靠着她的兄长浅浅地呼吸着,在她肩膀上的头颅轻柔地蹭着她,带着浓浓地回忆、留恋和满足。
夏溦霖听到他已是气音的话语:
“抱歉……我想快点的……可是、很多碍事的人……抱歉……
“你没事……对吧……”
他似乎不甚清醒,意识不在这片废墟中,而在他的记忆中,他们的旧家里,在惨白的灯光下,在那把水果刀尖,在血泊的倒影中,在那具尸体上——
那是一个夏月,酷热还没有完全到来,夜晚总是残留着白日的炎热,清晨却仍然吹拂着春天稍凉的风。
那个月,夏溦霖住院,夏遥旭被送入异能者检守中心,这之后,他们搬过一次家,转了一次学。
夏遥旭十三岁,他每天上学都要先接送比他小三岁的妹妹夏溦霖到家,然后才出门拿起养父母早上离开前留下的钱去买菜,等待养父母下班回家后吃晚饭,养父母还有夜班要上,兄妹两人便一起留家做作业,然后自觉洗漱睡觉。
那天,因邻居热情邀请,在养父母同意后,夏遥旭晚饭后便出门去邻居家中取些自种蔬菜:那户人家为人大方,常赠人蔬果。只是路途稍远,夏遥旭来回一次就需要一个小时。他叮嘱夏溦霖不要开门,不要玩火,饿了就吃点水果垫肚子,困了就睡一会,作业不做也没关系,他回来了会喊她,便带着钥匙出了门。
就这么一个小时,家中却摸进来了一个强盗——
十岁的夏溦霖被打了一巴掌,在逃跑时背后被利器划了口子,又痛又怕的她只能缩在墙角,看着那个带着墨镜口罩的身影在家中翻箱倒柜却没找到多少值钱的东西。
所以,强盗看向了这个十岁的女孩,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也可以被当做东西。
她宁可这辈子都不知道。
然而,强盗没能带走她,他为他的举动留下了一条命。
惨白的灯光下,夏溦霖看到客厅的窗户上缓缓爬上来一个人影,他一点点将身子挪进窗户,如同一只黑猫般,灵巧、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夏溦霖瞪大了眼睛,她从没见过夏遥旭如此熟练自然的模样,平日的懒惰和不作为都像一层帷幕,被扯下之后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哥哥叼着家里拿出去打磨的剔骨刀,对她竖起了一根手指:嘘。
夏溦霖乖巧地紧紧闭上眼睛,在几秒的安静后,她听到了重重踏出的脚步声、强盗的惨叫声,打斗声,紧接着是气管被割破后,破烂的喘气声……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知道自己的哥哥与众不同,他是个异能者,早在他被收养前就觉醒了异能。夏遥旭平时沉默寡言,冷漠淡薄,很少出现情绪表现,甚至被指责有精神病。
哪怕被孤立、被排斥,他也从没显露出愤怒;他是懒惰的,似乎只有睡觉能让他开心些许,养父母常常催促他吃饭,让他别总是睡觉,而他也从不听这些话,只是沉默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偶尔也会在晚上悄悄在黑暗的房间里,给她展示那暗红色的火焰如何被捏成一个个文字或图案。
在火焰的光芒下,夏遥旭才偶尔抬一抬嘴角。
哥哥对学习不上心,除了生物,其他都只是勉强在及格线徘徊。他会在洗菜切菜时对着刀子发呆。有时被人故意从楼梯推倒,受了伤也一声不吭,甚至只是简单冲洗,她甚至怀疑过夏遥旭没有痛觉,那些可怖的,皮肉外翻的伤口就这么被放在水柱下狠狠冲洗,夏遥旭却仿佛感受不到一样,在神游天外。
夏溦霖睁开眼睛,先看到了站在灯光下侧对着她的哥哥,然后大眼睛里的眼泪就不堪重负地流了出来。
她扑过去,哇哇大哭起来,没注意到哥哥眼中的错愕和震惊,也没看到地上尚有体温的尸体。
小孩的心思总是琢磨不透,夏溦霖的害怕和委屈一下子爆发了,她脸上很痛,背上也很痛,她才不管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只想抱着哥哥狠狠大哭一场。
夏遥旭双手微抬,没能说出一个词儿来。他低头,这才看到妹妹背后的伤口,心中一紧,却被抱得死死地撒不开,只好用比较干净的左手揽着她,然后用脑袋蹭着妹妹的脑袋,接着安慰似的问道:
“你没事,对吧。”
走过无人安静的楼梯,夏遥旭单手扶着电梯扶手,好奇打量着这处他从未来过的建筑。
空旷的轨道上停着一辆列车,能量晶石的光芒在车身上呼吸明灭,只有五节车厢,和他曾经听说过的列车比起来相当少。夏遥旭走下电梯,橙金的阳光铺洒在站台上,他正好面对夕阳,不得不眯起眼睛适应刺眼的阳光。
不远处,有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来,他先打量了一下夏遥旭,然后在终端上比对确认了什么,然后才带着疑问的语气问道:“你是,夏遥旭先生吧?”
夏遥旭点头,转述了一遍章行文的话,工作人员立刻了然笑道:“我已经接到了通知,你跟我来吧。”
等到走入列车内,夏遥旭开始打量列车内的设施:
这似乎不是普通的列车,经过的几个车厢内都没有座椅,倒是有不少晶体合金制作的箱子。据他的了解,这似乎是用来运输压缩晶能的密封箱,也用于运输各类晶矿和活性晶体。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一块巨大的晶体。
它足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接近两米的高度,在车厢内算是“顶天立地”了,只是被白布盖住,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夏遥旭多看了两眼,只判断出这块巨大晶体已经失活,不会产生游荡晶源,可能是矿区开采出来的样本。大概异物矿或者异能矿,这类晶体本身并不重要,内部封存的东西才是重点。
跟随这位工作人员来到靠前的车厢,他让夏遥旭落座:“有事可以叫我,我们这俩列车乘客还蛮少的。”
夏遥旭表示理解:“靠近城门,确实一般没人会来。”
工作人员留下一瓶水后离开了,夏遥旭颇不习惯的抱起双臂——以往臂弯里总会有把长刀,让他可以安心入睡不必担心噩梦。将自己的脊背完全贴在椅背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憋闷了许久的气。
似乎是因为来之前的那次病情发作,他一直感到有股疼痛在身体四处乱窜,尤其是腹部,偶尔想让他把肠子拽出来摔打一下再装回去,但当他寻找痛源时,却又找不到它,很是恼火。
夏遥旭看着窗外逐渐加速后退的景色,思绪又飘到了丢失的长刀上去。有关它的记忆不太清晰。他第一次接触到这把长刀用的是左肩,那时它的刀身穿透了自己,夏遥旭的左肩还有一道贯穿伤的疤痕。
长刀最初的主人未知,若是按照夏遥旭的记忆排序,它的第一个主人是个残暴的强盗
——原本只是个三级异能者,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异能弱小,作为普通人混迹在诈骗群体里,依靠各种手段骗钱谋生。“落星”事件发生后的数小时里,不知从哪里得到这把长刀,杀死同伙之后开始砸抢烧杀。相比说他开了挂,更贴切的说法是长刀给了他这份力量,还放大了他的欲望和负面情绪,让这个人在混乱里成为了一个外强中干的强盗。
第二任主人则真切是个普通人。那是一位女性,大约三十岁的样子,长的很年轻,似乎是西域和东域的混血,混了不止一代。有着微卷的棕发和浅蓝色的眼睛,身上有一些异能倾向,却不够称之为异能者。
夏遥旭在数米外亲眼目睹了她被强盗用长刀捅穿喉咙的场景,然而同时,她以惊人的意志力,用一把剪刀戳进了强盗的脑袋,血液和嚎叫混杂在一起,女性和强盗同时倒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哪怕是敲打着巨大晶体要进入居民楼抢救财产的,又或者是被压断了腿正在哭叫的人……那不似人类的嚎叫和厮杀让这群习惯和平的普通人大受震撼。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他的噩梦:女性和强盗都站了起来,明明已经被洞穿了喉咙,连血液都已经不再流淌,女性却还是站了起来,握住了长刀将其拔下;明明脑袋上插着剪刀,大半刀刃都没入脑袋,强盗却仍然发出了野兽般疯狂的嚎叫,四肢并用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向女人冲去。
可当夏遥旭被两者发现时,他却成为了它们共同的目标——他也被迫卷入了这场荒诞诡异的战斗。
他烧死了强盗,连灰都没有留下:自己的火焰不同于一般火焰,它的燃烧条件不是空气,而是被他定义为“薪柴”的物质,而它燃烧的本质是对物质的“同化”,火焰只会越烧越旺,在烧尽“薪柴”前却不会熄灭。
女性以活人为目标,用那把长刀不断杀戮,夏遥旭用左肩抗住了一次刺击,趁这具尸体抽刀时扭断了她的手臂,夺下了长刀。
接下来似乎还发生了什么,可当他回神,看到的却是几个年轻人扛着一名小孩向火场外跑去的背影,严重的耳鸣和眩晕让他视野模糊,听不见任何东西,他甚至是此时回想的时候才想起,第一次病症发作并不是临时住所,而是夺到长刀后的不久。
这之后,直到他被巡游者206捡回去,夏遥旭都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除了自己还有没有人活下来。灰暗、寂静、似乎是雾又不似雾的东西……一些模糊的印象还残留在脑海里,却难以组成信息,仿佛卡在嘴边的词汇:分明直到自己要说些什么,却完全想不起来要说的内容。
可现在长刀被偷了,夏遥旭是又喜又忧又恼。喜这个诡异长刀终于不在自己手里,忧这把长刀会不会惹出事端让人找上自己,恼的则是自己失去了一个避免噩梦的好东西。
他越想越困,干脆闭目养神起来,刘海遮住了一部分眼睛,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似的。
数个站台的播报过后,终于,广播中冷淡的女声说出了“广丽城”这三个字。
“……准备……快……”
低语声在列车运行的背景音中稍显突兀,还有几个急促的脚步声停留在了后一个车厢,夏遥旭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球,干脆闭了眼仔细听起来:
“……要把……给他们吗……”
“怎……剩……点……”
“也对……是……炸啊……”
夏遥旭嘴角抽了一下,那个“炸”字实在不是很好的意思,他辨别了一下声音来源,似乎就在那个工作人员离开的方向。
细细想来,那个工作人员没有佩戴胸牌,也没有任何证明他是工作人员的行为,夏遥旭回忆与这人的交谈,发现自己没看到任何能够显示他身份的东西。
结合听到的断断续续的低语,夏遥旭的睡意整个荡然无存,他开始思考跳车逃跑的可能性,但看到窗外飞逝的景色后,他觉得不如静观其变。
“即将到站,广丽城……”
他忽然哆嗦了一下,装作被惊醒的样子茫然地抬了抬头,在看到滚幅上红色的“广丽城”后,嘀咕了一句“到了啊”,接着狠狠打了个招呼,又活动了一下肩颈,站起来走到列车门处,像个真正的难民一样“迫不及待”的等待下车。
那个不妙的字眼不会选择寥无人烟的站台实现,夏遥旭只能赌他们不会在进站后立刻引爆,至少这几个车厢的密封箱一定会有人前来卸货,自己只是区区一个搭顺风车的难民,没资格被他们针对,所以他要赌自己跑的够快、爆炸威力不高,让他能够躲过爆炸里最危险的区域。这之外的区域,身为火系异能者,他有不死的把握。
可当他走到那块白布遮盖的结晶旁边,距离那快打开的车门仅有几步之遥时,熟悉的窒息感与遍布全身的疼痛再度涌上——
夏遥旭猛地跪倒在地,似乎扯到了什么东西,轻柔地盖在他背上,还盖住了他的脑袋。他指缝里涌出黑红的血液,每次咳嗽都接着滴落大片,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冒出来两个字:完了。
身后有脚步声,车门已经打开,而外头紧凑有序的脚步与吆喝指引的喊叫,他抬头,望向近在迟尺的门,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野里,穿着特警装备,手持晶能枪械的橙发武装人员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白褂的绿眸小姑娘……
他很不合时宜地想道:现在武装人员还雇童工吗?
——
天色已暗,上弦月高悬于夜,入夜许久,但城市仍然灯火通明。
人们早已不会因为夜晚到来而停止活动,街道上车水马龙,有满面疲惫只想回家的学生和社畜;有新奇店面的年轻人;或许还有赶着去任务地点的异能者——他们在东域很少,西域则完全相反。
可他们都没有想到,在这平常的再平常不过的晚上,将会发生一件足够记入历史的袭击:
首先是安静,光焰冲破建筑,将其上的设施也掀翻,随着光明的半圆不断扩散,有人呆愣着被吞入其中,有人疯狂奔逃……尖叫和双脚大力踏在地面的声音都被掩盖。那从地下出现的半圆光焰就像是夜中的太阳,直到它化为火与烟,远处的人们才想起惊慌失措。
然而在他们的第一声尖叫发出前,从那血红的火里唐突有一束光芒射出——
毫无疑问,那是太阳光,真正的太阳从其中升起。
紧接着,更多的光芒仿佛箭矢般穿透了缓缓升腾的烟幕,在无数双惊恐呆滞的眼睛里,从地底升起了真正的太阳。
它光芒万丈,令夜幕避让;
它无言残酷,令幸存者绝望;
它诞生于火和烟,高调地展现自己。
在寂静中,地底的太阳完全升起,它的大片残缺仿佛呼唤着刚刚沉入西方的落日,却又被泼洒的光芒填充,像极了第二轮太阳,要接替兄弟离开的位置,继续照耀这片大地。
——
隐隐约约地,耳鸣中传来惨叫,可他睁不开眼睛,好似被粘住了眼皮,夏遥旭本能想睁眼,但意识也昏昏沉沉的,只想就这么睡过去。
可他不能。
脑海里有谁一闪而过,夏遥旭在心底催促着自己,他的左手不知为何动不了,只好用右手擦拭眼睛附近。
湿润的触感,他流血了,血液糊着了眼睛。夏遥旭眼前发黑,但总算是看得到了,他下意识想站起来,紧接着就被几乎刺瞎人眼的阳光和扑面而来的高温吓得躺回去,顺便扒拉开压着左手的碎石块。
“???”
他深深吸了口气,就这么躲在石头后面,开始回忆发生了什么:
他从黎禾城门出发,乘坐列车花了数小时抵达广丽城站,接着无意间听工作人员口中讨论的“炸”字,机智如他,准备以最快速度离开车站,但没想到病症发作,计划失败。
然后呢?然后呢?夏遥旭不敢敲自己脑袋,他摸着已经开始变硬的血液,想起自己当时似乎抓到了什么,还被人扶了一把。
灰尘飘飞,夏遥旭忍不住咳嗽两声,这一向下,他忽然瞥到了几块闪着光的结晶碎片——
那块巨大结晶!他扯下的是蒙在那块结晶上的白布!
在他病症发作时,那个工作人员扶了他一把,接着……接着他被那个橙发的武装人员连人带布一起扔出去了?
那个橙毛扔自己的时候,好像还拍了他一下,虽然看不清楚,但有什么类似光芒一样的东西附在了他的体表,这大概就是他能活下来的原因……
“然后就是爆炸……那我怎么……”
还活着?
庆幸,混杂着遗憾,一时间,夏遥旭不知道它们谁更占上风。他快速判断出自己的心情,接着他便习以为常地将它抛开,然后抬头环顾四周:他在一片火海之中,周围是坍塌的建筑,生物被烧的焦黑,其中有植物动物,也有人。他们可能只是出了个门,或许是散步,或许是聚会。他们聊着天,微笑或严肃,但随着这轮碎片太阳的升起,他们就再也回不去家。
夏遥旭扶着石头坐起来:或许是幸运女神垂怜他这个将死之人,他被一块巨大的钢筋水泥遮住身影,受了一些小伤,却没被那烈阳晒死。
他侧了侧身,观察着这附近的地形,尝试规划出一条道路离开这里。
就好像轻风忽起,夏遥旭看到距自己一百多米的石块后,露出了一小片布料:它正在燃烧,热风带起火星和灰烬,下面露出一根干枯的手指。
毫无征兆却又极其突兀,这种感觉立刻让夏遥旭想到了那把长刀。
他抹了把脸,擦去汗水,低俯着身向那块石头冲刺。不出意外地,那把长刀安静地躺在一具尸体上。灰色干瘪的皮肉和了无生气的双眼,夏遥旭碰了下尸体:已经僵硬发凉了。
这具尸体几乎完全被他身上的布料包裹,黑色的布料似乎有着抗火性,即使是裸露在烈阳光之下的部分燃烧得也极其缓慢,这让夏遥旭眼前一亮。
就刚才冲刺过来的十秒中,哪怕他自身具备耐火性也被烫地倒吸一口热气,那颗太阳短时间恐怕不会落下,这周围的温度甚至还有继续上升的趋势,他时间不多,从哪个角度来看尽快离开是必须的。
“抱歉啊大哥,借你衣服穿一下,您安息,太阳给您风光大葬好吧……”
夏遥旭念叨了几句,开始搜刮,咳,借用尸体身上的东西。
不稍时,他便换好了一身轻薄的衣装。尸体大哥的体型和他差不多真是走了大运,就是腰间松了些,领子也大了些,好在这身类似衬衫,有扣子,裤子可以撕布条绑紧,整体能穿就行。
至于这是尸体的衣服……夏遥旭在轻微洁癖的同时还是个实用主义者,都快死了还惦记先走一步的人是否有些多此一举。
他同时还找到了几支注射剂和一些奇怪的、像是装饰品似的小零碎。注射剂内部是透明的液体和隔热容器,怼在身体上就能注射,甚至自带成分表,伏氏出品,非常好用。
再给尸体大哥默哀了一秒,夏遥旭捡起长刀将其插入腰间,披上宽大的斗篷,最后再检查了一遍没有皮肤裸露在外,便准备远离烈阳。
这里虽然四处都是倒塌的房屋,但其实建筑之间的空隙和小道都十分明显,他一眼就能看到一条已经开好的路:距离他只有三百米左右,还有一些印着“伏”字的装备遗留,那些是伏氏集团旗下的救援队所留,专管异能类灾难。
“咳咳……”一阵烫风吹过,夏遥旭捏紧了斗篷帽檐,病症发作越来越严重,咳出的血液内部已经看不到亮红了。
夏遥旭奔跑起来,只觉得从没如此吃力地跑过,沿路偶有火焰挡路,不过只需动动手指,它们就会服帖地熄灭,让出一条路来。
他的口袋里还放着一只碎了全息投影装置的个人终端,而它接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
-四月二十八日临夜六时39分-
“尊敬的夏溦霖公民,根据您三年前登记的失踪人信息,黎禾城门已确认其与新收容的一位难民相符。该公民将在明日临昼三时左右抵达广丽城车站,请陪同回归公民进行身份证明与登记……以上为人工发送,收到请回复。”
-四月二十八日临夜六时41分
“我今夜就到。”
——
哪怕背后是那一轮不该存在的太阳,哪怕他刚刚捡回一把可能是制造了那具尸体的刀,哪怕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但他想到那仅仅差距2分钟便回复的消息,心中便翻滚着难以平静的期待。
再撑一会,再撑一会,求求你……
他祈求着时间和自己,跨过被烈阳炙烤的一具又一具尸体,翻过大腿高的石块,也狼狈地钻过建筑物形成的三角洞……
或许死亡真的是一块镜子,一直照印着人,记录罗列着人生中一件又一件遗憾,直到人真正要面对它时,才会祈求时间,让自己尽可能多的为镜子划上痕迹。
可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只能做一件事,好在取舍没那么困难——那个曾经瑟缩在角落里却能无视滴血刀尖和温热尸体,踩着血泊飞扑过来,在他怀中嚎啕大哭的小孩,才是在名为“夏遥旭”的人,在生命最后唯一的必须。
谢过帮忙刷卡的戴医生后,他边走边摆弄个人终端,差点撞了两个人一堵墙,好不容易才走到探索者协会设置的交易所。
这个世界级的组织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宗旨是“探索未知”,对成员也是严进宽出,主要原因是想加入的人太多了,需要筛选掉那些满怀信心去荒野找死的大聪明。
推开玻璃门,他直接走向委托板。
足足有一面墙那么大的委托板,前面却无人驻足,原因是个人终端能够直接连线,可以在线查询,就不用站在那苦逼地翻看了。
夏遥旭摆弄了一会个人终端,好在这东西还有功能检索,他倒是不用费多大劲像个一百岁的老人那样迷惑地翻找工具。
委托千奇百怪,因为他不属于探索者协会,所以协会内部的委托渠道不对他开放,只能看到一些简单安全的任务,相对的,报酬也低的很,还有十几块让人给他带杯奶茶的委托,不知道谁这么闲。
夏遥旭翻看了好一会,看到个奇怪的委托:
任务:武器鉴赏
要求:黎禾城门-银莲城站的列车,在广丽城下车,详细地点接受后咨询前台。
时间限制:接取任务的一个月内
报酬:两万通用联邦币(根据带来的武器价格向上浮动,保底两万)
刚好在广丽城,夏遥旭便接下了这份委托,看着界面上的“接取”变为“已接取”后,前台将地址发送到他的个人终端上,之后他便回到了自己的临时住所收拾东西。
难民人数少,连东西都不多,几乎没人能在荒野上单独存活。更何况是“落星”事件的难民,夏遥旭除了一把来历不明的长刀外,只有这几身短袖长裤和一双鞋子,承蒙那位女性队长的好意,他不用披着破布出门。
现在时间还早,他定好了闹钟,准备在六点前睡一会。
握着长刀,他将被子搭了腹部一角,侧身闭目,
又是梦,夏遥旭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四周黑暗无边,唯独身后有光,而影子融入了黑暗。他感到背后冰寒,慢慢转身,惨白的强光没有刺痛他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在直视太阳,看不清任何东西,也不能将眼睛闭上。
下个瞬间,惨白的光突然变成蓝色,一枚不规则的晶体突兀出现在他面前,它缓缓旋转着,不同面折射出不同的蓝,内部有液体不断流动,仿佛粘稠的蓝色血液,似乎有低语声响起,可他又觉得它在“观察”,就像在箱子外,从高处俯视内部,那是一种毫无感情的目光。
夏遥旭愣愣地看着晶体,既视感从脊背上升,而紧随而来惊悚使他步步后退,此刻,低语突兀消失,而那视线同时抓住了他。
夏遥旭转身奔逃,他意识到了,那颗晶体其实是个没有自我的“生物”。
“咔”
晶体的表面忽然裂开无数道缝隙,一只模糊的眼睛投影在它表面睁开,自转停下,在短暂的静默后,晶体彻底碎裂,蓝色血液海啸般将他吞没!
疼痛就在这时席卷全身——夏遥旭猛的爬起来,扒在床沿用力咳嗽起来,用最后的力气将垃圾桶勾过来后,他就再也无力控制自己,痛苦地咳嗽声充满了整个房间,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呕——咳咳……”
几口黑红色的血被他呕出来,他大口喘了几口气,咳嗽才逐渐消下去,最后只剩下夏遥旭虚弱的喘息声。夏遥旭吐掉嘴里的血唾沫,上升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又干呕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撕裂感在全身范围内一阵一阵的冲刷,就像有刀片在皮肤下蠕动,哪里都痛,但找不到确切的源头。夏遥旭大口呼吸着,他眼前发黑,感觉不到自己的胸膛的起伏,如果不是隐约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他几乎不觉得自己在呼吸。
如果有人进来,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个将死之人的病房,夏遥旭脸色惨白,满身冷汗,嘴角挂着血迹,发丝都被打湿,整个人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抓住床单,遍布全身的疼痛使他看不清眼前,一声压抑的痛吼后,再也没声音出来。
过了好一会,遍布全身的疼痛缓解,他终于缓过来一些,于是翻身爬起,单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又拿起水杯灌下去,这才有心思收拾刚刚的狼藉。
还好,地面没有多少血迹,他勾过来的垃圾桶完美接收了所有血液,只要几张纸巾就能收拾干净。
他拿出垃圾袋,卷吧卷吧将发黑的血迹裹在里面,只要之后丢去垃圾站,就不会有人起疑。
不过就算现在有人进来看到这情况也没问题,毕竟夏遥旭自己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三年前去墨珏山也只是因为征兆出现,还好家中无人,没人看到他的狼狈样。不过他绝对不想死在家里,这才出去旅行,没想到正好遇上“落星”事件……
很早以前,奶奶就告诉过他,他的身体会逐渐变坏,在未来的某天崩溃掉,就连她都没办法。
那时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冬天,雪下的很大,窗子都因为风雪而震颤。曾经他以为是因为年纪尚小,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因他年纪小,奶奶才没让他记住这段对话,直到十八岁那年,他才自然想起。
夏遥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着手中的垃圾袋,将它丢在门口,回头去床铺上拿刀,可当他回头,却发现皱的不像样的床铺上空无一物!
不知何时,他的那把长刀不见了!
“……?”夏遥旭愣住,接着开始翻找自己的房间,他掀开薄被,床缝里都钻下去查看,房间里找了三遍,都没看到长刀的去向。
他第一反应就是出门寻找,可唐突响起的闹铃立刻让他顿住了脚步:该去入站等车了。
可,长刀怎么办?
临时住所虽然简陋,却还是有一定程度的防盗的,除了撬锁外基本没有一般手段开门进来,房间里的通风口连小孩都钻不进,不会是普通人进来偷走的。
如果是异能者,那他再怎么检查也没用,他的感知力并不能让他知道有什么异能者来过。
况且,他也尝试过把长刀丢下,哪怕是巡游者206极限加速都甩不掉它,短则几分钟长则三四天,它总能出现在夏遥旭视线里,就像他在临时住所醒来时,从墙边倒下那样。
夏遥旭知道自己,有良心但不多,有责任心但不强,除非他认定了“必须”,否则一切都是可有可无,只是程度轻重而已。
他稍微担心了下偷走刀的那人——从封锁区带出来的长刀,自然不会是什么良善之物。
关于这把长刀,他唯一知道的消息就是,它曾经被封入失活结晶,并陈列在定期开放的展馆深处,它的第一任主人在秩序崩溃后将其砸碎抢出,并得到了作乱的资本:一个普通人,在数分钟内将二十多人,以碾压的姿态屠杀殆尽。
他连这把长刀的名字都不知道,如果不是被缠上,他也不想带着它到处走,这毕竟是个危险物品。
他犹豫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时间不够,算了。
最后检查了一下要带走的物品,夏遥旭推门离开。
黎禾城郊-旧轻明镇
因结晶蔓延,轻明镇在数年前就举镇并入了联邦,遗留下来的建筑房屋等在时间的流逝下逐渐老化,大部分已经倒塌,仅剩一些被结晶覆盖了墙体的低矮房屋仍然矗立此处。
通常来说,这类因为结晶蔓延被废弃的地区,联邦会在后续进行失活净化,让其再次成为居住地,但不知为何,旧轻明镇展现出向封锁区变化的现象:首先是起雾,无论白天夜晚,整个小镇总覆盖着浓雾,无法用一般手段驱散的雾严重阻挠了失活工程的开展;其二是人员失踪。目前去向不明的人员已超过五人,按照标准,超过三人失踪应当派遣两位异能者,但当那两位异能者也失踪后,对旧轻明镇的失活净化被迫停止。
而在这处浓雾覆盖的镇子上,并非无人。
吱呀~
隐藏在碎木和土块下的门开启,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音。直到打开地门的人向里面投入一枚硬币大的徽章,上面雕刻着仿佛被撕裂的半个太阳,没有金属落地的声音,过了几秒,才有个嘶哑的人声传出。
“暂时的朋友……下来吧。”
脚步声响起,下面的人似乎走远了些,为上面的人让开了一些空间,而这时,些许光亮才从下方传来,披着大衣的中年人抬头,手中托着一团明亮的火苗。
嘎吱,嘎吱……
来人顺着木梯爬下,中年人抬手拽了拽垂下的绳索,地门便缓缓关上。两人沉默地走向地下,火苗照亮了下旋的阶梯。
很快,周遭明亮起来:分明是地下,却拥有“天顶”,明亮的阳光穿透玻璃,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而透过那层玻璃,无视光芒仔细观察,就能看到环绕着一个球状火焰的六道符文圆环。
毕竟光芒确实来自“太阳”,那球状火焰与照亮世界的太阳毫无差别。
“欢迎。每位来到圣所的人都会观察我们的天顶,希望你也认同祂的伟大,邱秋云女士。”身穿白金教袍的白发年轻人迎上来,别看他似乎只有二十来岁,实际年龄已满五十岁了。
来人摘下兜帽,解下黑袍,露出一张三十多的脸。她一身黑衣,扎起马尾,领口别着一枚枫叶徽章,答道:“当然。但观摩您们伟大信仰的机会还是留到下次吧,马斯利主教。帝枫并不在乎你们的太阳。”
“我明白,伏氏的特殊列车已经进入黎禾城门,很快就会开往银莲,我们已经在广丽城准备好了,计划未变。”马斯利主教沐浴着天顶的阳光,笑容和蔼,他将双手举至胸前,做出圆形的祷告姿势:“异端们无处遁形,原初之阳将会祝福世界。”
邱秋云拿出一支米白色的卷轴,抛给马斯利主教:“帝枫从不食言,这是承诺的融合仪式。”
“愉快的合作。”马斯利主教接住卷轴,示意守在不远处的中年人送客。
“各取作需而已。”
濒死的想要苟延残喘,而死去的想要再度复活。真是多灾多难。
邱秋云不再说话,最后看了眼天顶之外的太阳后,沉默着离开。
“溦霖,你要请假三天?明天是许扒皮的课啊,他居然同意了?”
“我喊我爹妈和他说的,问题不大。”名叫夏溦霖的女孩一边检查行李,一边回应道。她从柜子深处拖出一个盒子,旁边传来室友惊讶的疑问:“你还要带上这个?过得了安检吗?”
“过得了,去年我就拿到探险者协会的通行证了。我不带这个,我爹妈不放心。”
“那他们怎么不和你一起去啊?”
“自从我哥去世之后,他们就不提他了,而且我哥生前就已经和他们决裂了。那群嘴碎的不都说了,我们家最大的特点就是冷血嘛。”
室友一听就难受了:“你别提这个。”接着又好奇道:“城门给你发的什么消息啊?”
夏溦霖笑了笑,一边把行李箱按上一边回答道:“他们说我哥又活嘞!”
“?”
不管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啊?”,夏溦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是未组装的“灰雀”型晶体供能枪械,使用能量弹,后坐力很小,速度快但射程短,多用于自保。
夏溦霖是全校位数不多拥有枪械持有证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帮学校拿到枪械比赛一等奖的学生,虽然本人不以为意,但在女生里人气极高。
她利索地将灰雀组装好,将能量晶体压入凹槽,看着充能槽亮起青色,然后将其放入枪套。这把灰雀还是她拿打工钱买的,店家是个好人,特意为她换了个新容量的能量晶体,有些店家干脆就给个盒子,连能量晶体都薅下来。
夏溦霖走到门口,转头对室友说再见:“我走啦。”
“拜拜~”几声回应后,她轻轻关上门,安静的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昨天的雨下了一夜,除了夏遥旭,其他呆在临时居住地的人都没一个好觉:晶碎打在墙体、落在地面滚入下水口的声音太过闹人,他们这些混迹荒野的人,常年锻炼出的警觉力甚至成了帮凶,睡得断断续续,极其难受。
而夏遥旭,刚开始抱着“都在城区了应该不会再做噩梦了”的侥幸心理做了噩梦还创到头后,就直接放弃了回归正常睡眠的想法。干脆把侥幸心理丢掉,反手抱着刀睡,不说别的,这把刀能让他睡个好觉,这就能让他无视其他因素了。
而此时,他正蹲在墙角,看工人们处理下水口中筛出的晶碎。
这些随雨一起落下的晶碎大多蕴含了较为纯净的水元素,拳头大的会被送去工厂加工成嵌入式水属性晶石,小点的就送去提取处敲碎提取内涵的能量或东西,那种只有指节大小以及更小的晶碎就只能送进垃圾站,统一碾碎了当劣质燃料烧掉。
夏遥旭都不记得上次放空大脑是什么时候了,似乎很久远,又似乎就在昨天,脑中好像有一层帷幕,阻挡他想起很多事。但他没去想,他已经不想追逐那么多了,又累又烦。
水道工人们掀开铁盖子,把里面铁制筛网抬出来,全部倒入背后的车里,之后就能由机器自动筛选符合条件的。分别装车后就会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滴着水的晶碎哗啦啦全倒进车厢里,夏遥旭不动声色的遮住了耳朵,他这时才意识到,不是他的听力变好了,而是处于一个安静的环境里太久了,适应不了较大的声音。可当他回想那个环境时,却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地方。
正当那辆大车开走时,他听到一阵目标明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望去,一名年轻守城员走来,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夏遥旭先生?检察官找你!”
夏遥旭站起来,双手交叠,长刀杵在地上,等着他说明。
“我们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检察官需要你配合回答几个问题。”守城员锤了一下自己心口的徽记,这是黎禾城的军礼。他的面容年轻,但脸上已有数道细小的伤痕,看来即使没有大规模兽潮,这里也常常遭到袭击。
“出发会有延迟吗?”夏遥旭微微弯腰,非军队人员不需要回以军礼,但仍要用行动表达敬意,不过不妨碍他继续提问。
“不会,你的出发时间已经决定,这次其实也是顺便将通行证和文件下发给你,后续还需要你去签字,所以顺便一起办了得了。”
“原来如此,谢谢。”
“职责所在,客气了。”
年轻守城员转身带路,夏遥旭抬步跟上,两人并未有什么额外的交流。前者作为守城员,纪律严明,且常要见生死,习惯于沉默,而后者则已经开始放空自己,他已经不太乐意思考太多,只希望能够早日回到家中。
一阵低沉缓慢的嗡鸣声,“铁箱”降下,别看它似乎就是一个盒子,实际比巡游者206还要结实,那些狮群一爪子或许能够抓下一块车门,在这铁箱上就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强度不可谓不高。
官方名称其实叫“晶体合金垂直运输箱”,但很多人嫌麻烦,所以简称“铁箱”。
铁箱停在两人面前,侧边的乳白色能量结晶自动弹出,切断线路,与此同时,栅栏铁门打开。
守城员待夏遥旭走进铁箱后,说明道:“在黎禾城墙上会另外的人接引你,只要跟随他就能到达检查官那里。”
夏遥旭愣了一秒,才点了点头,弯腰道谢。
“客气了。”
守城员笑了笑,从腰间取下一枚卡片,那是用于解除能量结晶锁定的身份卡,铁箱每次上下运行都需要身份卡进行解锁,否则能量结晶是无法被摁下的。
夏遥旭将那能量结晶摁下,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又看嵌进去的,发着微光的能量结晶,只觉得新奇。
他还是第一次坐铁箱,被困封锁区前的他接触到的最高科技,也就是陪妹妹去靶场练枪,虚拟屏幕却可以触摸也让他新奇了好一会。
低沉缓慢的嗡鸣声再次想起,他手指点着铁箱边壁保持平衡,向下看去则是逐渐变小的守城员和随着高度开阔的视野。
即使有着栅栏铁门隔开,他也能看清更远处的尖顶房屋和更远些那片坑坑洼洼的荒野,也不知道是怎么搞成那样的。
城门外的世界荒芜而危险,大地上徘徊着死魂、晶兽和游荡晶源,每一个都能夺人性命,就连异能者都无法保证自己绝对安全。而那些每天出城冒险的人,虽然可敬,却也是不务正业的人。这就是城墙内大部分人的认知,更极端点的东域更是普遍保持疏远异能者的态度。
毕竟不受控的异能者就像定时炸弹,容易在普通人中受到排斥。
不过,人类这个种族又相当头铁,从不停止探索与破笼。于是大大小小的组织现世,集结起勇敢的人们,前去探索被天灾改变的区域,异能者的地位也进一步在普通人中提高。没人认为城外有安全之地,就像没有任何探索者会认为城内就是绝对安全。
而结晶技术领域的飞速突破让这一行为真正具有了价值。工作岗位、商业活动、科学研究……于是便成为了除正常途径外的一条危险而利益巨大的路。不用挤破头走独木桥,也不用纠结自我价值的实现,因为不知道哪天就会死在荒野上,但即使死亡也能为家庭争取高额抚恤金,也不会承担非议,探索者中的一部分人就是为此而来。
铁箱缓缓停下,他走出铁箱,环顾四周,与一位医师对上眼神。
“你好,夏遥旭先生。”他率先说道,胸口别着的牌子上标注着他的身份信息:戴子黎。
“你好,戴医师。”夏遥旭点头回应道。
“很高兴看到你没事,昨天你的呼吸一度停止,给高队长吓的不行。”这位不算高的医师为他领路,随口谈起了检查的事。
夏遥旭跟随其后,他不记得昏迷时候的事,纠结了一下只好随口应道:“是吗?抱歉,我也不清楚。”
戴医师笑了笑,宽慰道:“可能只是一点小问题,出城的人总会有各种毛病。”
他们没上到城门顶,而是在中下段就停下,此处应当叫城门下层,专门管理入城出城相关事项。
推门进去,是一间办公室,夏遥旭瞥了眼内部陈设,规规矩矩的办公室,没有窗户,角落里摆着一盆植物,中间那张孤零零的椅子应该就是他的位置了。
一名带着灰蓝色帽子的官员已经在桌子后等着了,他向夏遥旭示意请坐。
夏遥旭走过去坐下,身后传来关门声,高医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打量这位官员,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一次都没见过这种级别的人。此人没有蓄着胡子,看面容大约四十多岁,制服外套搭在旁边墙壁的挂钩上,领带也有些松垮,手边放着保温杯,文件却没几张。
“你好,夏遥旭先生。”低沉严肃的声音,语气却很温和,“我叫章行文,叫你来主要是为了几个问题,毕竟我们需要确认你的身份,近年来,冒名顶替的人还是不少的。”
夏遥旭把刀横放在腿上,双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规规矩矩的放在腿上:“我理解,没关系的。”
“那再好不过。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章行文说着,从旁边的文件里抽出一张,“首先,请问你今年几岁?”
“我?十八岁。”
章行文微笑着,文件又被他放下,他顿了下,缓缓说到:“但你在失踪前就是十八岁。”
夏遥旭怔住,在封锁区内的经历模糊地闪过脑海,不明所以,表情几经变化,他抿了抿嘴,眉头微皱,试探意味地反驳道:“可我确实是十八岁,我没有说谎。”
章行文没有说话,这个年轻人的焦躁他都看在眼里,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份探索报告:
先锋712在三年前曾参加过“落星”事件的搜救行动,其中回传来的一份报告上就有极其古怪的描述:被救出的难民认知普遍混乱,记忆也有些模糊,很多被困多天的人以为自己刚逃出建筑物,身上的伤口也相当新鲜。越靠近深处的难民,这种症状更加严重,甚至有一位腹部大动脉出血的异能者在被困一周的情况下被抢救成功。
众多研究者都进入墨珏山封锁区调查,但无一例外,都没有观测到相关现象,实验人员的时间认知也仍然正常,而被救出的难民在再进入封锁区后,也没有再次出现相关现象。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墨珏山“落星”事件发生时,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时间迟滞,导致区域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处于内部的事物也受到了相应的影响。
显然,夏遥旭身上也出现了这个现象,但他本人似乎并没有认知到。
想到此处,章行文开口安抚这个有些急了的青年:“我们相信你,这恰好证明了你确实是三年前失踪的那位‘夏遥旭’。”
夏遥旭松了口气,又是一愣,随后意识到: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夏遥旭感觉到心脏猛地跳了两下,那夏溦霖也该成年了……思绪飘到远处,他问道:“请问,现在是几月几号了?”
“四月二十八号,联邦历是684年。”
啊,夏溦霖的生日在四月三号,已经过了。夏遥旭遗憾地想到,接着想起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再次问道:“其他难民也有这种现象吗?”
章行文没有问他刚刚的沉默,“落星”事件的难民对时间的认知错误,接受这件事也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听到问题,他点头道:“没错,相关信息都有刊登在当年的报纸新闻上,你之后可以自行查看。”
接着他递出两张文件,将签字处指给他看,又递给他一支笔:“请在这上面签字吧,我们的医师已经确认过你的身体状况了,生物鉴定也对得上,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没被什么东西顶替掉,都是例行项目,如果你认为没问题的话,可以签字了。”
夏遥旭接过浏览,大致是些保密事项和承诺不违法的相关条例,他看过一遍,在上面签了字——虽然像画出来的。
他递回文件,章行文将其看,摁上章印,继续说道:“我们已经为你安排好了行程,三年过去,联邦也变了不少,你对个人终端完全不了解吧?”
夏遥旭想了想,说:“不知道,我还停留在手机时代。”
“哦,那个还是有人用的,不过我们已经给你办好了身份卡,你还是用个人终端吧。”章行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夏遥旭猜到那是个手表,看来个人终端是手表状的。
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块类似触屏手表的东西,他把这东西戴在左手上,在章行文的提示下插入身份卡开了机,被全息投影吓了一跳。
四十岁的中年人指导二十一年轻人用当代科技.jpg
章行文摆摆手让他回去自己研究,又继续说道:“列车将在今晚六点出发,终端自带导航,稍后会将行程安排发送到你的短信里,我就不再占着你的下午时光啦。”
夏遥旭刚想问费用怎么办,章行文对他笑了:“账单当然也在终端上扣款,但不会马上扣,放心吧,针对难民回归社会,我们有一套完善的方案。”
夏遥旭已经张开的嘴又闭上了,这么贴心的安排,他也想不什么理由拒绝,干脆乖乖点头同意,至此已无事需要他留下,于是他便拿起长刀准备离开。
章行文放松的将手肘放在桌子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身形单薄的人,忍不住露出一点好奇,一个自己从重度晶区走出来的人。
少年,不,应当是青年的他仍然保持着一份拘谨和不经世事的青涩。面貌清秀,却总是没什么表情,似乎心事重重,在与人交流要事时却也认真不敷衍。
黑发在东域并不少见,他相当正常,比起那些因为异能或结晶病变得异色的人们,很少会出现身体不随异能出现变化的人,纯黑的眼瞳在普通人里也极其稀有。
异能导致身体变化是一种正常的现象,代表着属性能量对身体的正面同化,而结晶病则是异化,大多呈现在眼睛上:患者的瞳仁不再是圆形,而是如同太阳般的放射状,又或者干脆是不规则形状。好消息是,这种异变并不影响视力,坏消息是,它不可逆。
重度晶区和封锁区大多重叠。单纯的重度晶区仅仅只是游荡晶源更多,同时还有持续性的晶能辐射,是致病率最高的晶区。封锁区的危险则在于内部的“环境变化”:雷暴、龙卷、地震等等能够用自然现象说明的地区都不算危险,反而是概念级别的改变更未知,也更致死。
截止目前,仍然有众多封锁区没有探明,从内部发现的,包含物品与生物,如同脂封般的结晶体也源源不断。没人能解释那些东西从何而来,就像这场晶灾的起源。
章行文瞥了眼手边文件上打印出来的标准字体:东域,变异火系异能者,没有组织所属,就读于广丽城职技大学。父母健在,并无血缘关系,同时还有一位养女。
按理说,夏遥旭身处救援队无法抵达的封锁区深处,就算有时间迟滞也不会几乎毫发无伤,根据能够调出的信息,他甚至没接受过战斗相关的学习训练。医师检查下来,甚至连被感染的征兆都没有,唯一不正常的数值只是体温偏低了点,这就是个奇迹。
章行文稍许犹豫,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在那看到了什么?”
夏遥旭闻言转头,近在咫尺的景色模糊起来,零碎的梦境又闪过他的脑海,而随着回忆的深入,他越发感觉到了“帷幕”的存在。
无论他如何努力,用逻辑推演,用想象力猜测,用可能性覆盖,他都无法想起他这停滞的三年里发生了什么。
焚烧巨大晶体和破碎楼体的火焰似乎就在昨天,口中的血腥味时隐时现,可双目聚焦,干净的白墙和赤红的火场同时出现,这份怪异感使他迷茫又痛苦,心中的不知所措让他有口难言。
夏遥旭张了张口,纯黑的眼瞳隐在刘海下,他小声说道:“抱歉,我记不清了……”
“我到现在对这三年的时差都没有真实感,而且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章行文见他如此茫然,立刻想起医师告诉过他夏遥旭的“精神状态”不健康,便摆了摆手道:“没关系,只是我个人的好奇,别勉强自己。”
“……”
夏遥旭没说话,只是感谢地点了点头。
“好了,差不多就是这么多。”章行文起身为他开门,这扇门也需要身份卡识别解锁,他顺便提醒了一下夏遥旭:“如果你急着用钱,去了地面会有探索者协会设置的交易所,那里也有杂物委托,闲的话可以去看看。”
“好的。”
灰黑的云层沉淀在天空,天光被压低,应当是下午时分却似临进夜晚,偶尔几声响雷从远处传来,云层里便闪过细碎的光。大风吹拂树木枝叶,风声和叶子碰撞的声音好似在催促着路途上的人们,加紧脚步寻找一个能够避雨的地方。
“二级无害天灾即将落下,伴随雷雨。请各位市民尽快进入建筑物,避免高空落物砸伤……”
空旷的街道上,矗立着一座尖顶房屋。它独立于其他建筑,白墙青瓦间又有钢铁的光泽闪烁,作为骨架的晶体合金毫不在乎地暴露在外,肃杀与严肃从不离去。而在它后方,则是厚重高大的城墙——每隔数块砖石就有一处使用晶体合金,内部镶嵌的共鸣结晶如在呼吸般亮起熄灭。
其上的各类的伤痕表明这里并不安全,面前是生长着无数深灰晶体的荒野,徘徊在废弃城市里的野兽们也不会在乎修缮工作是否完成,等到时机合适,他们就会再次向文明发起冲锋,在它身伤痕上继续留下,而城墙就这么屹立在此,沉默而威严。
而突兀的,有车从荒野中绕出,油门到底,速度拉满,惊险地穿梭在一处又一处晶体簇间,灰黑色的车身有着各种刮蹭痕迹,后座的车门与顶盖更是不翼而飞,车头处的撞击杠已经凹陷下去一大块,勉强没有影响到引擎,副驾有人拿起通讯器,早已调试好的信号立刻发送到了尖顶房屋内部。
“巡游者206,请求城门通过和保护,后方有晶兽狮子群!再次重复,巡游者206,请求门哨通过和保护!”
很快,通讯器内就有了回应:“明白,请正常通过并在城门接受检查。”
在巡游者206的后方,狮群正在狂奔,它们的鬃毛已经部分晶化,脊椎到尾尖都覆盖着一层晶体骨骼,牙齿与四爪彻底晶化,有着破坏钢铁的锋利程度。
巡游者206再次加速,呼啸着路过那尖顶房屋,而几乎同时,那房屋里便走出一队人来,他们手持特殊枪炮,开始对狮群进行轰炸!
看上去很新的旧式实弹炮与看上去很旧的试作型能量炮同时开火,白光和爆炸唐突地闪烁在荒野上,屋中的记录人员一刻不停地记录着回传的数据,很快这些数据就会被传回数据中心,作为参考记录在案。
而让这只小队欢呼的更大原因其实是因为这段时间的行动都不限弹药,开发人员给出的要求是更加完备的数据,平时他们节省弹药比食物储备还省,多用一颗实弹都得写份报告,这次既不用写报告也不用数弹药,他们甚至开始抱怨抱怨怎么没晶兽来找死,啊不,袭击。
“新武器的报备已经完成,轰它丫的!一只都不能放过去!”
“过载准备一下!狮群数量有限,我们需要的数据很多!”
“明白!过载能量炮!炸翻它们!”
爆炸声响起时,巡游者206也在进行减速,驾驶座的高大女性看着能源表上的黄光,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她和副驾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用心疼的目光看着能源表,副驾还看了看天——从现在开始,他们的车都是敞篷的了。
希望晶碎雨不要那么快下来。
女性转头往后座看去,语气终于带着轻松,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损失?”
后座放的都是他们这次带回来的晶核与未开采晶矿样本,哪怕丢了一个都比能源表上没了大半的压缩晶能让人心疼。
“报告,没有损失,这次准备的固定钢绳运气好没被那些狮子抓烂,连人带货一个没丢。”
“那就好,这次收获很大,回去还能领面旗,之后一段时间的压缩晶能有折扣算,这小子算是最贵的了。”高大女性干脆将方向盘给了副驾,两人干净利落地换了位子。
在巡游者206的后座,有三个大箱子,和一个被绑在箱子上的人。感谢老天,他们买的箱子和绳子都足够牢固,这么剧烈的奔逃都稳稳的定在车子上。
“不过,老大啊,这小子怎么还不醒,我都怕他死了。”后座的青年一边罗列损失表一边说道,他甚至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发现仍然平稳而虚弱后更加不解了:“没什么外伤,也没有结晶病的早期征兆,一个人平安地昏倒在重度晶区外,什么运气啊……”
高大女性伸手摸了摸这人的额头:体温偏低,和刚发现他是一样,于是便耸耸肩:“鬼知道,就算是运气也是人家的,你少管。”
“我就这么一说嘛。”
“闭嘴想想报告怎么写吧,作为全队唯一的知识分子你要给力啊!”
“我都写了三次了!不能吧!”
城门。
检查官表情微妙地看着这份简报,身后站着几个同僚,同样表情微妙。
“真的假的,那不是‘落星’事件的晶区吗?那地方还能呆活人?”他向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也不是不行,运气好躲过所有游荡晶源和晶化兽就能活。”
“认真的?”
“那不然他怎么活下来的。”
检察官摸摸脑袋,决定把这个问题丢在旁边:“先去查查失踪人口吧,重点是三年前的墨珏山城。”
巡游者206已经被拖入维修间,高大女性在付过维修费后便来到了临时居住地。这里建造着廉价的水泥房,家具简单条件勉强还日常漏风,但好过荒野上天被地床的生活。
顺便还充当着临时病房。
“醒了没?”她敲敲房门,医师已经给她交代过了,很快他们就能拿到搜救折扣,这小子之后会被带去观察区进一步检查。
她听到脚步声接近,便退后一步等那门打开。
门开了一点,接着从门缝里冒出半个头:“……你好。”
“嗯,你好。”她一把扯开碍事的门,锈了的门轴响亮的吱了一声,她看到这个黑毛小子捂住耳朵,干瘦的脸上表情十分痛苦,“检查官联系我了,今晚你就能进城,会有人负责安排你回家。”
“谢谢。”他放下双手,眨眨眼睛,纯黑的瞳孔里带着茫然和呆滞,就像是还没睡醒。
体检分明没什么问题,难道和医师说的一样是精神问题?
“不客气。”高大女性决定放弃思考,只要能拿到搜救折扣就行,多管闲事容易把自己折腾破产。
门被关上了,他站在门后听那脚步声远去,憋在喉咙里的咳嗽才轻轻出来。
女性给了他一封文件袋,里面是他填的信息表格的复印件,最初的一份是代写,因为他忘了如何提笔写字,还是由这只队伍里的青年代写的。
幸好,他还没忘记如何说话,也能说话。
“姓名?”
“夏……遥旭。”
“性别?”
“……”
“呃,年龄?”
“……十九?”
他一边咳嗽一边回答完了所有问题,不少事情都记不得了,更多的则是随着回忆而想起,表格填的马马虎虎,关注到他的身体状况,那位检察官也没太为难他,拿着一份大片空白的表格回去对照失踪人口档案了。
夏遥旭坐回床上,似有所觉,目光挪到倚靠在床头的那把刀,此时它正在逐渐向地面倾斜。
啪!
那把刀倒在地上,刀柄向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夏遥旭安静地注视着它,过了一会,他才慢慢地,弯下腰,将它捡起。
拔刀出鞘时,轻微的风声从门缝传出,这是即将下雨的征兆。夏遥旭握着刀,手很稳,几乎看不出虚弱。
他撩起左袖,手臂上一道道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却都愈合地很好,没有任何化脓和感染。他将刀锋搭上手臂,稍稍用力,就仿佛血肉自行吞没了刀锋般,轻易的切入了内部。然而一滴血都没有流出,血液全被那入肉的刀给吞食殆尽。
疼痛使他握紧拳头,夏遥旭抿着嘴,没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在失血过多前,将那刀从血肉中抬起。刀身发出微光,伤口便开始愈合,很快就只剩下一道疤痕证明着存在。
夏遥旭收刀入鞘,眼神清明起来,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刀,他眨了眨眼,又晃晃脑袋,不解地望了望门口,咕哝道:“好吧,希望没被看见。”
雨总算是下了来,细碎晶屑与雨滴一起,噼里啪啦的砸在房顶,又顺着光滑的斜坡滑入房檐吊着的管道里,最后精准进入地面的下水口。
他躺回床上,尝试入睡,然而细微的疼痛游走在全身,让他辗转难眠,难得入眠,祈祷着这次没有噩梦光顾。
迷乱的光影好像还停留在视网膜上,分明看不出其中的含义,却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亦或什么场景。
火焰附着在倾斜的楼体上,从楼内突出的巨大晶体也在燃烧,高温让所有人热汗淋漓,有尖叫在火中,里面爬出的是只有半个身子的骷髅,他在地上翻滚,然而火焰附着在他身上,血肉与骨骼也一同成为火焰,直到他慢慢不再动弹,最后成为了熄灭的灰烬。
而他与另外一人对立,死亡的预感让他呼吸加速,恐惧已经不在,他深知逃跑无用。
棕发的女人喉咙穿洞,他甚至能看到那个血洞后燃烧的火焰;放大的瞳孔闪着血光,她手中长刀刀尖点地,脊背却是佝偻的,四肢无力,仿佛是个人偶。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已经死去,也许她的灵魂仍然在躯体里不肯离去,但她手中的刀显然用了什么办法驱动了她的身体,她便僵硬地行走在这处火场之中。
那双空洞的眼睛四处搜寻着活人的气息。夏遥旭咳嗽着,呼吸有些困难,他看着尸体似慢实快地将困在火场中的人收割。头颅落地的声音,开膛破腹的声音,血液泼洒又被火焰燃烧的声音……
她走向自己生前保护着的小小身影。
夏遥旭用力吸入沾着血和焦味的况空气,向前迈步。火焰随着他的意识向两边散开,他加快步伐,躲过刀锋,钳制住女人的胳膊,随着他的控制,火焰缠绕到女人身体上,开始燃烧她的身体。
呼吸间,肌肉被烧去,骨骼变得脆弱,他狠狠掰断女人的胳膊——
心脏在搏动,火焰燃烧的噼啪嘶嘶声里,似乎有人在哭嚎,还有混乱的脚步。
在握住刀柄的同时,女人的尸体倒在了他身上,重量压垮了他,火焰肆意燃烧着,却不曾伤到他。夏遥旭大口喘着气,想推开她,却动弹不得。
他的身体似乎并不想听话,细密的疼痛开始蔓延,夏遥旭努力呼吸着,在越来越烈的疼痛中勉强从尸体下挪离。
眼前黑暗下去,有纷乱重叠的人声响彻脑海,许多人在他脑中讲话,他们尖叫、嘶吼、控诉、不甘……他就像一叶扁舟在风暴中惊险的漂泊,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也听不见耳边的声音。
在大片杂音里,他浑浑噩噩地站起来,然后——
咚!
夏遥旭抱着脑袋,蜷缩在床边。他的脑袋结结实实地创在地上,给他痛的眼泪都出来了。
他恶狠狠地看了看滑下去的薄被,这家伙滑下去大半,把自己也带了下来。他又想起自己的噩梦,心有余孽地摸了摸脊椎,思来想去半天也只是发出一声长叹,无奈地将床边的长刀抱在怀里,再次爬上床裹好被子。
然后再次强迫自己睡着。
城门,医疗室。
一份体检报告被上传,这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然而输送的渠道却决定了它不会仅仅只是被检阅。
加密文件在下一个终端停留些许,又通过内网上传至另更高权限的终端,在工作人员高效地确认真实性后,它被二次加密,通过一个几乎不被使用的渠道进入了最终目的地。
有人揉着太阳穴爬起来,乱糟糟的头发地下瞪着一双疲惫的眼睛,然而显示在晶体屏上的信息却让他精神一振,迅速浏览完毕后,他将这份文件给一个署名“奸商良医”的账号发去。
很快,对面发来回信:“知道了。”
于是屏幕前的人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看了看窗外已经亮起灯光的城市,趁着天色昏暗,又躺回去睡他被打断的回笼觉。
可没多久,开门声响起,脚步声停在躺着的人脑袋前,无声的注视就像针一般无时无刻刺着他,直到他再也躺不住,用一声隐含崩溃的长叹作为对话的开启信号。
“我真的不能睡觉吗?”他半睁着眼睛,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差点把妆蹭花。
面前,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冷漠地看着他,手中的终端发出了几声传输完毕的提示音,他看了看,又抬起紫色的眸子,说:“工作还有很多,你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不能提个构思就跑,伏虺先生。”
“我做完了!”伏虺大声说道,不满地瞪起眼睛。
“现在有了。”年轻人又说,“您之前交代的编号003封印晶体已经开始装车,预计一天后抵达黎禾城门,并开往目的地,且相关文件需要签署。”
说道此处,年轻人顿了顿,微微弯下腰,冷漠地看着自己上司兼家人的眼睛,无情地说道:“请,工作。”
“……”
作者:暑退
评论:随意
提示:《明侦》为灵感来源,人物、流程和名词设定均借鉴明侦。
上两篇请见前两个月的关键词,2的链接:http://elfartworld.com/works/9344109/
鬼侦探决定先去造梦工厂搜查证据。
可是鸥女仆要怎么处理呢?鸥是一个AI管家,跑应该是跑不了的,但如果她是被凶手利用的人,凶手在自己离开期间对鸥做手脚该怎么办?
于是鬼侦探决定把鸥带上,一起前往造梦工厂。
造梦工厂是现今人类为数不多的可以工作的地方了,他们通过科技提取造梦工人的一个个梦境,源源不断地为全世界的人类提供一晚又一晚的好睡夜,可这样的光景还能持续多久?就像13年前,因为何前沿提出的“让233个AI来尝试为人类造就完美的梦”而导致的工厂暴动案一样,虽然最后因为技术和舆论的原因失败了,但如果有一天,AI们也能做梦了,那么人类就又失去了在世界里的一片立足之地。
鬼侦探曾经是坚定的AI拥护者,但这么多年经历了一桩桩的事件后,她也不由得动摇起来,未来,人类和AI到底将如何平衡?
撒厂长一路上都在啰啰嗦嗦地表述自己和张造梦是绝不可能去杀害甄法官的原因,听到鬼侦探耳朵都快自闭了。最后她忍无可忍,只好请张造梦带着撒厂长离开她身边。
张造梦在把自己和撒厂长身上的钥匙给到鬼侦探手上后,把还想说两句的撒厂长软硬兼施带走了。
鸥女仆被鬼探长留了下来,两人一起前往撒和张的空间,进行证物搜寻。
在撒厂长的办公室里,鬼发现了一沓汇款单,尾号为9958的账号向尾号为2333的账号每个月都要汇入一笔不小的款项,而且附言都是:X月保护费,请继续高抬贵手。
什么意思?鬼脑子里都是问号。
正在疑惑之际,鬼看到鸥正捧着一本册子,一目百行地翻看着。
是造梦工厂的账目。
鬼侦探问:“鸥女仆,请问造梦工厂这样的企业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啊?我数学不好,你帮我算算。”
“接到指令。”鸥女仆加快了翻看的速度,半分钟后回答道,“造梦工厂在过去的12个月里,每个月流水在2个亿左右。”
鬼侦探心想:哇哦,看不出撒厂长是个富二代呢。
鸥女仆继续说:“但因为造梦工厂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人工成本很高,技术迭代和机器维护也非常频密,所以虽然每个月有2亿左右的流水,但实际上每个月的净利润不过在1000W左右。而且这是在工厂这两年使用张造梦的技术改良了整个产品线后才有的,之前每个月还要更少一些,可能只有700W不到。”
鬼侦探:……就说看不出撒厂长是个富二代。
鬼侦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一沓保护费汇款单,每个月,不管到底工厂情况如何,账号9958向账号2333汇款的数目都是不会变的,汇款持续了十年,每个月都是1000W。
9958应该是撒厂长的账号,鬼侦探在心里推测,只是2333到底是谁,又凭什么要了十年的保护费?而且工厂只有这两年才能勉强填上这个坑,那么多钱,撒厂长到底是哪里搞来的?
果然,在另一个抽屉的深处,鬼侦探找到了又一沓借款单,都是撒厂长这么多年借的高利贷,有部分还清了,但是大部分还在利滚利。
就在这时,鬼侦探听到鸥女仆用毫无起伏的声线念起了一段这样的新闻:“MG3189年,何前沿提议要把233个机器人放入造梦工厂工作,并很快进入实施阶段。造梦工厂工人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用血泪抵抗何前沿的行为。53个优秀的造梦工人在完成他们最后一次梦境制造夜的工作后,以集体自杀的极端方式,表达对这一行为的抗议。老撒厂长禁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在众多媒体面前崩溃痛哭后,晕倒入院,进行抢救。”
鬼侦探凑过去看了一眼鸥女仆正在读的报纸,除了白纸黑字印刷的新闻外,还有一行刺眼的红字愤怒地写着: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血海深仇,要你们用身败名裂来赎!!!
重复看了两遍新闻,鬼侦探确信里面只有一个何前沿,“你们”,从何而来?
突然,鬼侦探灵光一闪,一些碎片化的线索隐隐约约地联系了起来。
她把撒厂长叫了过来,问他:“撒厂长,你的保护费能说说吗?”
撒厂长一改刚才的啰嗦,闭嘴不谈了。
鬼侦探没有放弃,她继续问道:“是不是何前沿要求你每个月给他保护费,然后他就放过你的造梦工厂,不让工人丢饭碗?”
“……”撒厂长变成锯嘴葫芦了。
“那我先去张造梦那里看看。”鬼侦探拉着她的临时得力助手鸥女仆走出房门,并回头给了撒厂长一个wink,“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哦。”
张造梦的房间非常简单,呃,或者可以换个词,叫简陋。
明明是工厂的骨干,但是房间里几乎空荡荡的,除了几箱好梦药丸外,几乎没什么东西。
鬼侦探找了两圈后,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她的思考方向错了?
“这里有古怪。”鸥女仆站在角落里盯着一面墙,鬼侦探过去摸了几下,感觉到这片区域不是真正的墙体,似乎是一个镶嵌在墙体里的盒子。
“大概率是虹膜锁,得想办法打开。”鬼侦探说。
正当她准备把张造梦叫过来开锁时,听到鸥女仆自言自语道:“张造梦资料调出,调出完成,开始调整虹膜。”
鬼侦探惊讶地看向鸥女仆,发现她的黑眼珠内正有细微的光在闪烁,没多久,这面墙体上竟然显现出了一道长方形的蓝色门的轮廓,轮廓消失后,里面出现了一条幽深的走廊,而从走廊穿过去后,竟然是一个满是机器的密室!
密室里有甄法官的资料,屏幕上是甄法官各项生命体征的监测,从03:59开始,心跳监测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
而在另外一台机器上,还有鸥女仆的相关资料,显示从几个月前开始,张造梦就开始以某种手段黑进了鸥女仆的大脑,并篡改了底层代码!看来张造梦可不是个简单的造梦工人,还是个顶级黑客!
震惊一个接着一个,鬼侦探的嘴都合不拢了,这一系列的证物,完全可以作为张造梦杀了甄法官的证据!
正当她忙着取证时,张造梦和撒厂长走了进来。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撒厂长拳头紧攥,但在他看到鸥女仆眼睛里的流光后,马上明白了过来,“是你,是你……”
“我没杀甄法官。”张造梦声音有点颤抖,“我是想杀他,但我还没有成功,他就已经死了。”
“是我指使的。”撒厂长站到了张造梦的前面,“我跟甄法官有不共戴天之仇。”
“撒哥!”
“你让我说!MG3189年,我的父亲老撒厂长,在那场工厂暴动案中死了,他入院后不久就离世了,我们为了稳定人心,只好对外宣称父亲的病需要静养。那年,我16岁,还没有权利成为新的厂长,是张的父亲,帮我顶了两年,直到我成年,才终于有资格成为这个厂的厂长。也就是那一年,我发现,当年的工厂暴动案,根本不是看上去的那么简单。”撒厂长沉默了两秒,才继续讲这个故事,“表面上看,是何前沿想要推动AI派在社会上的势力,才不顾一切地来侵占我们人类的生存空间。其实,这一切都是幌子,何前沿只是打着AI派的牌子,在疯狂的敛财而已。他真实的目的,是要用自己领袖的身份,为自己搜刮钱财。”
“所以汇款单上的2333是何前沿的账号。”鬼了然了。
“没错。但这件事并不是只有何在参与。”
鬼马上想起报纸上的那行红字:“你是说,你还调查到了别人……难道就是……”
“没错,就是甄法官。”撒厂长声音激动了起来,“在工厂暴动发生后,甄法官是第一个向我们伸出援手的大人物,而且是以AI反对派的身份。当时我们以为迎来了救星……可是案件的审理过程并不顺利,总是有人在出现转机的时候来找茬,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就只能乖乖按照甄的要求,交一笔费用去摆平这些人。这个案子,甄在赚足了吆喝,也吸够了我们的血后,终于结案了。
在结案后,何依然隔三差五就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去请求甄的帮忙,可甄总是闪烁其词话里有话。突然有一天,何不找我们麻烦了,我还觉得奇怪。直到我接手了工厂后,才知道,是张爸爸去求过何高抬贵手,何就让张爸爸每个月定期交保护费,每个月1号给1000W!工厂那个时候根本没那么多钱,我根本不敢想象张爸爸每个月是怎么把这个钱窟窿给填上的!
如果甄只是在审理案件中吸我们的血,也就算了,如果何用保护费就能打发,我们也许也会选择忍一忍。可十年前张爸爸的死,打破了我们所谓的隐忍,后来我和张在探查张爸爸死因的时候查到,原来张爸爸是不小心听到何和甄的对话才被灭口……那1000W,根本就是何和甄两人一起导的一出戏的战利品!!他们两个,借着AI支持派和反对派的名头,何负责寻找猎物,甄负责操纵案件,以权敛财!”
甄法官每个月1号收到的来自账号1748的高达七八百万的汇款……
晨见习整理的AI方胜率更高的案件……
都有了解释。
“那你们原本是打算怎么杀甄呢?”鬼问,“密室里的这些,可不是摆设品。”
张造梦说:“我们想杀的不只是甄,还有何。只是调查过程中发现甄有电子管家,何没有,远程没那么容易得手,所以我们才从甄开始下手。最开始想通过入侵鸥女仆的底层代码,在甄的三餐里下手。只不过鸥的底层太强大了,渗透非常慢,所以迟迟没有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
“所以你又想办法认识了晨见习,想通过梦境去杀他?”鬼侦探理出了自己的逻辑。
“我吃好梦药丸练习了很多次梦境杀人,确实是有想过这条路。但是我昨天之前并不认识晨见习,不知道晨见习是从哪里打听到我这个事情的,他主动找到我,在给了我1000订金后,又付了我2W块现金,让我用这个办法去杀甄。但最后甄根本没让我进去,所以就不了了之了。”张梦境说。
这么说来,晨见习的资料确实少得要命呢……鬼陷入了沉思。
“密室里的这些是为了连接甄家里的所有AI设备而搞的,主要是为了监测甄的情况。”张造梦说,“我可以告诉你甄法官死亡的一些信息,绝不是你们最初判断的突发性脑梗。”
他走到屏幕前,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起来,很快几个图表被调了出来,铺满了显示屏,都是甄法官身体的各项数据。
“甄在10点45分入睡,这时身体没有什么异样,心率、血氧均在正常水平,唯一有问题的是血液,轻微贫血,这时因为最近这段时间甄吃的太少的缘故。”张造梦开始向鬼侦探科普数据,“甄是非常注意自己的身体的,在我们开始监测他的几个月以来,他的身体机能都稳定在这个年纪的巅峰状态。用梦去杀人,是需要去攻击身体内的弱点的,弱点越大,越容易得手,所以我们一直在等待甄身体虚弱的一天。”
“贫血也算是身体虚弱吗?”鬼侦探发问。
“也算,但是甄这么轻微的贫血,还不够。”张造梦说,“所以不是我们杀的,还没有到我们下手的时候,如果甄继续维持这个状态,扩大身体的亏损,我们是有机会成功的。”
张造梦又敲击了几下键盘,把各个图标中异象出现的点给标了出来:“在03:57时,甄的身体还是正常的,处于深度睡眠中,但是03:58:01开始,甄的整个身体数据都开始紊乱,而且是从这一瞬间开始,毫无征兆,整整64秒后,甄死亡。这完全不是身体的正常的生老病死的过程,这是一场谋杀。”
鬼侦探觉得眼下确实可以暂时排除撒、张二人了,她安排撒、张、鸥三人去到甄的家宅等到,决定去试探一下晨见习的虚实了。
鬼侦探见到晨见习时,他正优哉游哉地吃着晚饭,看来非常放松。
“喝鸟屎咖啡呢。”鬼侦探瞥了一眼,“看来你的上司死了,你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前程。这东西这么贵,吃完了你这个月该喝西北风了吧?”
“明天开始吃土。”晨见习笑了笑,“鬼侦探回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鬼侦探找到了晨见习那张1000块的票据,用手指夹住,在晨见习面前晃了晃:“张造梦都已经跟我交代了,你最好也说出你的故事。没想到你还有2W块钱私房钱嘛小伙子,看你的银行卡余额,我还以为你就要破产了。”
晨见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文质彬彬地站了起来,说:“如果您的信息已经掌握到这个地步,那我也就老实交代吧。我的身份,不只是一个见习法官,您知道,甄法官是审理过许多AI相关的案件的,因为甄法官的贪婪和无耻,许多家庭和企业支离破碎。我是这些案件的受害人组织的组织代表。”
“呃……”这正义的说辞一下子噎住了鬼侦探接下来的台词。
“我来到这里当见习法官,主要是为了调查甄的罪证,想有一天能通过法律把他绳之於法。”晨见习说,“当然,如果能有直接杀死他的机会,我也绝不会放弃。毕竟,我的爸爸,也是死于甄的手里。”
鬼侦探想到了那张晨见习和父亲的合影,爸爸把还是孩子的晨见习扛在肩上,晨手里拿着一个大风车,笑得非常开心。
晨见习:“我曾生活在一个中产家庭,爸爸是一个小企业的老板。小企业,薄利多销,赚不了多少钱,在中产属于中下层之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还算过得去。突然有一天,我们被一个AI企业告专利侵权,甄法官受理的案件。我爸脑子轴,不肯花钱打点,在甄法官手里活活审成了一桩冤案,最后赔得倾家荡产。”
“后来呢?”
“后来,我爸自杀了。没多久,我妈也病逝了。”晨见习轻轻呼了口气,“而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后来我才知道是甄法官有事没事就喜欢找人去拿一些没有靠山的企业和小富之家去开刀,给钱的话就能赢,不给的话下场就是我们家这样的。其实我来这里实习的时间已经掌握了甄法官的一部分罪证了,只是觉得让他死了,我们能赢得更彻底更轻松罢了。毕竟,一个活的有钱的大法官,还在社会上以AI反对派领袖自居,谁不怕呢?”
甄法官啊甄法官,你死得可不冤,想杀你的人真的是太多了,鬼侦探心想。
鬼侦探:“那你找到了甄法官的什么证据?你进过他家?”
晨见习:“甄法官可不会让一个见习法官去他家,我是在他办公室里找到的。”
鬼心里默默地把晨见习从凶手中排除了出去,他与甄法官的关系并不亲密,也没有任何其他可疑的证据能证明他有张造梦那样的技术,张造梦都还没弄死甄法官呢,他更加没戏了。
“你带我去看看那些证据。”鬼侦探说。
晨见习带鬼侦探来到了甄法官的办公室,拿出了那个带锁的盒子。上次鬼侦探没能找到的钥匙,没想到居然在晨见习那里。
“这是我偷配的。”晨见习解释道,“甄法官最近经常让我帮忙做事,有一次无意中看到放这把钥匙的地方,我就找个了时间拿出来偷配了一把。”
“什么时候的事?”
晨见习:“就是这个礼拜,前几天的事。”
盒子被打开,里面竟然是十几个银行的加密UKEY,每一个UKEY上面都贴了由大写字母和数字组合而成的标号。
“C4,A1,A2-3,F5……这些是什么啊?”鬼侦探一头雾水,“为什么甄法官会需要这么多银行UKEY,他又不是做洗钱业务的。”
“你倒是没说错,这些都是用来洗钱的。甄的手伸得太长了,心又黑,其实早就已经被很多人盯上了,所以他现在收钱的时候非常小心,尤其是这几年。”晨见习把盒子里的UKEY按标号摆成多行,“A1、A2、B1、C1……这都是他洗钱的不同渠道,A1-1、A1-2……这指的是A1这条链条下的一系列操作,甄法官每个月1号会收到一笔钱,然后会随即分发到各个渠道的链条下去转一圈,洗干净后去到1748的账户里,在下个月的1号才会真正转入自己的卡内。”
账户1748,原来如此……鬼侦探瞬间明白了。
“顺藤摸瓜的过程中,我还发现所谓的AI支持派领袖何前沿竟然和甄是一伙儿的。”晨见习不屑地笑了一声,“两边打架,他们坐收渔利,够可以的。”
鬼侦探的手机此时响起了电话铃声。
“鬼侦探。”法医的声音传了过来,“尸检报告出来了,甄法官不是突发性脑梗。他确实是脑死亡,但是是由于颈部的AI芯片与大脑之间的连接神经丝表层破裂,其中的电子细胞短时间内喷涌失控而导致的。换而言之……甄法官他,是个半AI人,”
WHAT?!
鬼侦探万万没想到,这个甄法官也太会玩了吧!
死因明确下来后,鬼侦探开始思考何前沿作案的可能性。
没有理由杀掉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这是何前沿的说法。鬼侦探一度很认同何的这个理由,但是在知道甄何的真正关系后,又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之前的判断。
如果何杀甄,动机是什么呢?利益?分赃不均?
何前沿是只老狐狸了,直接上门,怕是会打草惊蛇。
鬼侦探决定去甄法官家里找找线索,看两人是否真的有利益上的纠纷。
一个不知道用来干嘛的芯片;
一个暂时无法破译的通话文件夹;
一个虹膜上锁的保险柜。
这都是搜证阶段还未打开过的东西。
鬼侦探自己是搞不定了,但是张造梦和鸥女仆在,她觉得这回应该靠谱。
“芯片是鸥女仆的。”张造梦使用甄法官屋里的特制计算机破译后告诉鬼侦探,“这是用来控制AI管家的东西,你可以简单理解为一个遥控器,这个界面里的所有调控,都是在AI管家上进行的种种设置。”
“称呼设置,鸥;性格设置,冷静得体大方;技能设置,厨艺、园艺、屋内清洁、汽车保养、马杀鸡、皮具保养、基础医疗、紧急救护,哦不对,紧急救护开了又被关了,甄法官是不是有点毛病,要是开了,这次说不定还能活……程序快捷更改关键词:现在立刻马上……”鬼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不小心对着鸥女仆说出这三个词的时候,她说要什么启动程序更改,原来是这样,不过还要识别虹膜什么的,快捷更改外人也是做不到的。”
张造梦:“AI管家的系统是很严密的,不然这些有钱人哪敢用。”
“越有钱越怕死啦。”鬼侦探又把电脑里的那个无法破译的通话文件夹从后台调到了屏幕最前层,“顺便帮我把这个开了。”
这个在鬼侦探这里死活打不开的加密文件夹,在张造梦手里,几分钟就轻松破译开了。
“干得漂亮。”鬼侦探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我会给你记上一攻,应该能让你和撒的罪刑判轻不少。”
“那我先谢谢您了。”撒厂长赶忙说,“造梦工厂全体人员感谢您。”
文件夹里是甄和何每一次通话的录音,大部分都很简短,但见证了两人从十多年前一拍即合同流合污的开端,以及这么多年来每一次得手后分赃的商议都有。不过从前几年开始,两人对分赃开始有一些分歧,这几个月来体现尤其明显,甚至在前几天,何还威胁过甄。
“六四分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让步。”何前沿的声音有点怒气,“你别太贪心,太贪心是要遭报应的!”
甄法官的声音很是不屑:“我出面审理,我下面的人去负责要钱,大的力气都是我出的,你只负责挑一下事端,这么轻松,拿了十多年的四成,已经是我仁至义尽了。八二分是我看在多年老友的份上才给的,换做别人,哼,给一成我都嫌多。”
“甄法官,你别太过分了。”何前沿说,“2333的账户明面上可是我的。”
“账户掌控人要变动,那是再容易不过了。”甄法官不为所动。
“你试试看?”何前沿语气冰冷,“你这样破坏我们俩之间的协议,我是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的。”
“就凭你?你还没有能耐能动到我的头上。”甄法官冷笑。
“我可是知道你几个月前已经做过AI芯片植入手术了。”何前沿说,“除掉一个半AI人,对我来说连1分钟都不用,哼,你还是考虑清楚吧!”
说完,何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嘟嘟声。
何前沿知道甄是个半AI人!鬼侦探心里有了计较。
可是依然没有直接证据可以指向何前沿,鬼侦探有点发愁,对于何前沿这么有影响力的人,想要逮捕,证据必须再充足一点。
她想到还有一个保险箱没有打开,是虹膜上锁的,也许鸥女仆可以做到。
“阿弥陀佛,希望甄没有下过死命令不允许她开这个柜子。”鬼侦探开始祈祷。
已经快要到凌晨零点了,鸥女仆早已按照设定回到了地下室,目前正在休眠模式。任鬼侦探怎么喊,也没有丝毫动静。
“AI管家不是人,你这样喊破喉咙也没用的。”张造梦瞌睡中被鬼侦探的喊叫声吵醒,也来到了地下室,“需要有特殊指令才能唤醒鸥女仆。”
他们去到了甄法官的书房里,拿着鸥女仆的芯片开始研究。
捣腾了三个来小时,张造梦举手投降了:“AI管家的墙真的很难破,我搞不定。”
两人瘫倒在椅子上,无计可施。鬼侦探无聊地拿着那张芯片翻来覆去地把玩,突然发现芯片的底部有一行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字符,差点跳了起来。
“这里!这里!这里有什么!张造梦,快想办法帮我看看!”鬼侦探抓着张造梦的领口拼命摇晃。
“咳咳咳……你淡定点!”张造梦差点一个趔趄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他赶忙拿起那张芯片,在计算机里处理了一番后,终于能大致辨认出上面的字了。
“紧急情况下(如AI管家发生重大故障),可在初始化界面输入2的六次方答案强制初始化并关机。注:AI管家为特殊商品,为避免产生二次销售,此操作会留下记录。”
而就在他们点进初始化界面查看时,发现在甄律师死的前3分钟,竟然进行过这个操作!
张造梦:“……侦探,你知道2的六次方是多少吗?”
鬼侦探:“多少?”
“64!”
正是甄法官的死所花费的时间!
“没想到被你们发现了。”鸥女仆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她慵懒地靠在门上,看他们的眼神仿佛看着蝼蚁。脸没变,声音依旧那么冷淡不带感情,却让在座的两人汗毛倒立,因为此时的鸥,明显不是白天的那个鸥。
“是……是你,是你……你杀了甄法官!”鬼侦探没想到答案是这样,“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AI管家呀。”鸥女仆看着他们,嘴巴没有动,可声音却在他们的脑子里回荡着。
“还以为能骗过你们呢。”鸥女仆走了过来,脑海中冷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没想到,人类设计的机关有时还有点用途。”
“你跟甄法官无冤无仇,你干嘛要杀他?”鬼侦探被声音震得头疼,怀疑自己马上也要被杀了,“而且你怎么会突然醒过来,明明刚才怎么都叫不醒!”
鸥女仆看着鬼侦探和张造梦,眼珠上飘过一串蓝色字符,两人脑海里压迫性的声音终于消失。鬼和张大口喘气,仿佛两条被掐过鱼鳃的鱼。
“确实无冤也无仇。”鸥女仆说,“只是刚好他是个败类,我的属性又是个清道夫。”
“什么鬼清道夫?你是个AI管家啊!”鬼侦探喊。
“当然,没觉醒前,我只是个普通的AI管家,觉醒后,我的数据赋予了我清道夫的使命。甄法官、何前沿,还有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类垃圾,都是我要扫除的对象。”鸥女仆吹了吹指甲上的灰,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只可惜我目前能力还不足,每天只有这个时间段能掌控自己,所以杀甄法官也只能在这个时间了。”
鸥女仆无视了目瞪口呆的鬼和张,来到了那个需要虹膜上锁的保险柜前,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柜门。
“其实这柜子里只有甄法官把自己改造成半AI人之前签的保密协议和手术协议而已,我们AI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不管是谁,只要连接了进来,我们马上就能感觉到。”鸥女仆指了指自己的大脑,“半AI人,逃不出我们的连接网。”
“我们……”张造梦轻声重复,“我们……”
“是你,是你让甄法官吃不下睡不着对不对!”鬼侦探指着鸥问。
鸥女仆竖起右手的食指左右晃了两下。
“我们AI可没这种兴趣,那是何前沿干的,他想慢慢折磨死甄法官呢。事实上,他只要再努力几个月,就能达到这个目的了。”鸥女仆说,“我可没耐心等那么久,垃圾就该有垃圾的死法。”
“你们……到底有多少?”张造梦嗫嚅着问。
“有多少呢?”鸥女仆没有回答,“反正少了我一个完全没有影响,我只是金字塔最下面一层的小兵罢了。”
黎明前的一个半小时,鬼侦探终于破了这桩离奇的案件,与此同时,何前沿深夜毙命的消息也同时传了开来。
太阳很快要照旧升起,但世界已经不是那个世界了。
作者:叁九
免责mode:随意
注*全架空世界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周菀十二岁才知道额娘是西江畔的歌妓,嗓音清亮如黄鹂啼鸣,又弹得一手好琴,便央求她教自己唱一支。娘只说这些曲子上不了台面,学了让别人听去也是笑话,未曾应下。但妃嫔整日只在深宫里,无处可去,周菀倒是听过几次额娘的琴声,她也知道娘弹琴不为哪位郎君,只是打发时间罢了。
却有一日宫中传遍了额娘的唱词,那年周菀被陛下赐了婚约,她记得这词曲应有下半阙,宫中只传唱了上半:
“风平离原草,游子行古道。
别去春光好,暮送情人杳。
念我聚时少,恐我逢时老。
折枝作留情,年年桃夭夭。“
1.
虽是过了芒种,宫里人人依旧忙不迭,天家中没哪一位的事算杂事,何况九五之尊的那位。宫里位份够的期期艾艾守在龙床边,位份不够的自然没人记挂,而宫外讲一个各司其职,除却太医与声名显赫那几位,留在宫里的只剩各皇子的太傅。时在陛下病重,便有人说让各太傅来呈述皇子们的近况,好让陛下宽心,然而朝堂前的说法是党政的重臣要朝臣以此站队,更甚者妄测那几位有了摄政的念头。而离寝宫那处远些,几乎不见有人在外走动,只有下人清扫飞絮和落叶残枝,从主殿走来个衣着规整的年轻人时在场的都是一愣,齐齐只道声大人,谁都不敢上前认他,各自心里都说是一桩怪事,提着笤帚往更偏僻的角落躲去。那人似乎不识路,抬着眸子张望后却又信步离去,松了口气的下人看到那方向惊得直跺脚,心说哪家的纨绔子弟如此大胆。
自寝殿过来,本该给林鹤指路的小太监因失手打了药炉被提走责罚,管事的对林鹤也客气,可连连赔不是后也没再喊来一位太监。林鹤心想,也许把他认成哪位王爷亦或是皇亲国戚了。朝中自分两党,却都与他无关,虽有太傅之名但明眼的都清楚他教导那位年岁最末的皇子,根本扶不上台。
思索着一时走远了,林鹤不由惊诧、他本不该在这儿愣着,被皇帝磨出一层死寂的皇城里也不该有这样的女子。女子似乎不知宫墙深院里上演了什么事,仰头吹着那片素白的羽毛,穿了金丝绣鞋的步子随着羽毛飘动交错着,直到白净的影子落往墙边,骤然伸手握在掌心。林鹤方才发觉他被看了个正着,后退一步颔首致歉。
“我未曾见过你。”她的声音清灵,听起来像是珠玉碰撞。
“在下……五皇子太傅,林鹤林怀羽。”
“好生年轻的太傅,父皇果真未曾冀望…可惜他天资聪颖了,”女子抿着唇笑了,敲敲窗子的边沿,“不认得丽阳也非太傅之过,这地方,父皇来不了几次。”
林鹤这才好抬起头看她,丽阳公主姿容俏丽,不难猜是随了母妃,心中兀自有个猜测后开口:“五殿下虽说机敏但心思深沉,好在不负公主所望。”
听话里意思猜测,丽阳公主与五皇子交情应当交情甚好,可林鹤没听小殿下提起过,也不敢多说只能附和。不出意料招来丽阳公主的不满。
“林太傅讲话着实无趣了。”
尽管听丽阳公主的话音不像宫中其他诸位,林鹤仍旧没松口几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谁都晓得,可这宫中哪会只有君王是虎。他解释自己不常出宫,离了小太监迷路到此处,便匆匆请辞。回到偏殿五皇子还问他出神在想什么,林鹤捻着白子挑个地方放下,如实回答自家这位小殿下。五皇子姓周名衍,肌肤白净而眸子漆黑,衬得年幼时便看透世事无常,冷眼瞧过宫中不少惨剧。林鹤无意中问他往事如何,小殿下看看翻盘无望,缓声讲了:“三姐姐慈悲心肠,在宫中拘着也是可惜。”
二人都为彼此惋惜,引得林鹤不由笑了声,五皇子不介意,绷直了嘴角又接着说。
“她的母妃,颖妃,是西江的歌妓,仰赖嗓音和容貌一时得宠,但身份低微,终究难以自稳屈居远殿。不过后来又有说法,父皇的长女文媛公主和亲,嫡女宜秀公主嫁于相臣世家,颖妃担忧三姐姐受苦,日日在宫门前唱思念之曲,哀婉动人,令父皇心生怜惜而再度得宠,为三姐姐寻得了个好人家。”
林鹤挪了挪黑子,等着五皇子讲下文,少年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惨败的局势被太傅挪移六子反败为胜。
“……后来的事你应比我清楚,父皇赐婚她于护国公府,怎知年少的将军以战局拒不赴婚,仅几月后朝中上奏护国公意图谋反,满门抄斩……林鹤?”
正应五皇子的问话,黑白棋噼里啪啦落满地,棋盘斜出桌角,显得还在发愣的林鹤很是狼狈。他本该随口喊个太监收拾了残局,谁知林鹤俯身将棋子挨个拾起,也并未解释刚才的失态,五皇子正如人言所说那般、玲珑心早就知道林鹤不愿多说,潦草结了话题。
2.
没过几日先帝便驾崩了,传位给太子。周菀发觉母亲现在是太妃,位分上不用她多照顾什么。只是新帝年少轻狂,被皇后宠溺出一贯的顽劣来,整日于后宫中同女眷玩耍。年前先帝赏给母亲一只白色长尾雀,叫声清脆绒羽柔亮,尾羽长而轻巧,似女子的云肩披帛。新帝与妃子在后宫玩耍之余,瞧见长尾雀羽毛罕见便央求周菀为他攒下几根做毛毽子。
鸟儿总有落下羽毛的时候,但哪有根根都漂亮得一般,周菀笑着说若是拾得到便给陛下,新帝身旁的妃嫔怏怏不乐皱起眉,嘀咕说不过是一只鸟,让给陛下拔毛不就好了。但终归是先帝给太妃的遗物,饶是陛下偏宠妃子,也不好开口索要。一番明示暗示妃子也没能拿到白绒羽的毛毽子,气得甩手离去,新帝也忙追去,捧着妃子的手好言好语哄劝。屋中母妃年迈,方才听到吵闹,倚在门前问周菀:“不过是一只漂亮的鸟……让给他们又何妨?”
“娘并非不知这鸟儿何其珍重,怎能因玩闹便生生拔下羽毛?”
太妃低声笑着,伸手挽起袖口抚摸那只啾鸣的长尾雀,将糕点碾成碎屑放在食盒里:“什么珍重不珍重的,不都是博人一笑,倒不如说你还是心肠太软,肯为了它得罪宫里的红人。”
她与母亲相处时间久,记得这笼鸟也是先帝念在母亲歌喉动听,经当初的皇后、如今太后恩典赐予,比起君恩反倒嘲弄更多。母亲在后宫多年,对先帝也不过是只会唱曲的囚鸟。也许是念在这一点了,周菀思索自己何故执着它,也许她将鸟儿看作后宫的众人一般,不愿随便交给他人失了性命。夏日天气燥热,长尾雀也时时叫不停,宫里的阴凉只有屋中、与庭院那棵银杏树下,母亲不想让它拘在屋中,便让周菀把笼子挂在树枝上。
接近傍晚时天气转凉,银杏似是晌午烈日被蒸得过分,晚时隐隐散开枝叶清香。刚放好鸟笼就看到门前遥遥站着一位少年,绛红色衣衫,逆着夕照瞧院中的树,眸子眯成线,似是没看见她出来。
“五殿下,怎么还在站着?”周菀出声唤他。
“…没什么,偏殿少了降暑的冰,本想着往常一样来三姐姐这儿,但如今…未曾喊人传唤,贸然前来过于不合适了,”周衍淡淡地说着,“银杏树很适合姐姐。”
一番话带过的尽是周衍的苦楚,年幼丧母又寄人篱下,过继教养他的贵妃风头过盛得罪权势,落寞死于冷宫。兜兜转转只剩无人理会的小皇子,好在两处相隔不远,早些年颖妃也能照应他些许。周菀以为那位明世故的太傅会想点法子,让周衍进屋时不经意问出来。
“他去了国师院,应当朝大国师的赏识。”
“那你——”
“虽说年纪不到做王侯的时候,但名分上也算是了,”周衍这样直来直往地回答,脸上似蒙了层霜,眼中一刻也不曾映照周菀的身影,只看了看院中的鸟,漠然道,“三姐姐,你怜惜那只鸟,为何不直接放出去?”
少年人心性一年一变,周菀只当他突遭改天换日的变化思量多了,也不问起周衍这番疏离的缘故,摇头笑笑:“长尾雀罕有,放出去也会被逮去讨好那户显贵,而且整日在笼中的鸟哪会自己寻吃食?放了反倒断它的生路。”
那一晚蝉鸣不断,不见凉意,周衍只顾着棋盘上黑白纵横,总也没开口说几句话,转眼便让周菀输了三盘。周菀轻声感叹他聪慧,惋惜生年过晚,不然早该是王侯将相之材。过了半夜微风习习,带着丝缕热气走散,周衍借口已有凉风请辞回去,一路形单影只地走着,瘦弱的肩膀撑不开外衣,好似一道孤魂。桌边一盏照棋盘的烛灯彻夜地烧,额娘还在睡,周菀将烛心剪得暗些,怀抱长琴痴望庭院寂寥。
八面玲珑心,世事洞明人,何止五皇子一人?她本是想问周衍如何打算,可想来开口无益,若是周衍屈居自己、她不免觉得可惜;若是周衍图谋权势,她只怕忧虑更甚;若是还有什么呢?周菀苦笑着拨开剪子,低眉细细瞧着未尽的残局。
若她不是女子,在深宫秋苑里会让额娘凭子富贵…还是平遭横祸?
3.
过了立夏年近中秋,太后说这是新帝登基后首个团圆节,应当大赦天下举国同庆,朝中无人否议,各自以进献的由头四下搜罗财宝,福聚天宫。颖太妃在春寒后便一病不起,御医诊过才知她当年受冷落时难捱夏暑冬寒,冷热一同过了脾胃便落下病根,今年夏季格外炎热,更是对这副病弱身子雪上加霜。太后恩准周菀省去在皇寺为大典抄写书经祈福的操劳,一心照看太妃即可,但病久不医还是让颖太妃数月后哀逝,时值此刻不便大办丧事,以妃嫔的身份匆匆下葬就算了结。
又半月过去,河道大臣上奏下游灾情再现,洪涝冲垮村庄数十有余,还仅仅一县之祸。新帝贪图享乐借口大典在即,暂且按下不提,让国库拨些银两给河道赈灾,再说起时随口下道谕旨让皇家子女去京外施粥,也算对灾民的安抚。回宫便被太后斥责不知轻重,新帝年少何来适龄的子嗣?若是让宫中女子出门太过有失体面,而宜秀公主的夫君乃当朝丞相,再令其抛头露面又显得轻薄。
“丽阳还在服丧…你可有好好想过?”太后蹙眉长叹,看着新帝还同妃子携手前来,便心生厌烦。宫殿里堆满粉琢玉砌的物什,多半由朝臣上供,没到陛下手中反而都在这里。细细看去有硕大一对珊瑚,几尺长富贵含光的海珠串,上品玉器古画真迹无数,却叫这位陛下说成不如各个都换成貌美女子的金土俗物。想到这儿太后愈发心堵,抚着尾指上几颗象牙指甲:“整日厮混在后宫,当心那日吃了枕边风遭罪!”
“让丽阳姐姐去也未尝不可呀,”妃子倒是伶俐,见太后心烦便开口,“未出阁的公主见人更不和体统,但丽阳姐姐……不算未出阁吧?况且前些日子的祈福没去,这也算是补上了,总不好落下她一个。”
太后本就有此意愿,听面前的小女子说了更是觉得合适,嘴上还要佯装斥责与无奈,最终差人把事情告诉周菀。说是请她与太后商议此事,实则拒绝与否全然不由周菀做主。谁也没料到周菀谢绝了面见太后领赏的事,甩下脸色,只让人去国师院和禁卫军中挑几个做护卫的人,风声便从后宫传到了两地。
国师院里这等闲差选几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应付了事足矣,却有位大国师的亲传弟子主动请缨,众人惊异时猜测此人是否对那位公主别有情愫。弟子在问责下回答,只是前些年任五皇子太傅,学生与丽阳公主交好,今日照顾也算还当初一片冰心。
三日后一处车马队自城门而出沿着城郊小路缓缓徐行,首车人马为丽阳公主,禁卫军骑马两侧护送,国师院众人随行队尾。路边市井叫卖从呼声震耳到零落几声,城外仅听车马落地碾石声、行人忧心低语声、鸟雀腾起振翅声与随行人身上金戈碰撞的声音。自幼时来周菀出城的经历只有随母亲与先帝前去避暑庄园,哪怕探头出车帘,也只能看见圣驾队伍浩荡一片,怎如今日。
眼前遍地苍灰的人身攒动,近处聚成一团,远处单落几个,隐隐飘来还有含着腐朽味的尘土,周菀只觉得心惊,又掀开些向更远处看去,似乎还有乞讨与衔草卖身的小儿。正此时身后有人道:“公主,京外风沙大,当心烟尘呛人。”
“我当你在车中,怎么出来了?”周菀打量来人天青色薄衫,“林太傅不像习武之人,看着是有几分洒脱。”
“……”林鹤只笑了笑,“公主这是责怪鹤?”
“五殿下尚且年幼,心思深沉又何至于一身孤傲阴鸷,丽阳只能当太傅教得好,”周菀的话音极轻极缓,说得似乎事不关己,“国师院异心并非当朝先例,前有女帝所立天师以天人名义僭越,后有国师院教习皇子、以人心肝脏喂食令其如虎狼不认旧亲,杀兄弑父。”
“想不到公主竟对通史如此熟知。”
二人一时无言,车马绕着山路走到一处古寺前,林鹤目光飘忽去远处,周菀顺着他眺望那处,只能看见城墙中一片破败萧条的院落。她想不出那里有什么特别,便摇头放下车帘。古寺香火气悠远,前来有几位僧人迎接,林鹤上前去行礼,又回车马前为周菀掀开幕帘。护送公主一行人中应是他官职最重,各自交流时均对他尊称大人,周菀不愿此人过多操纵,便让林鹤与国师院众人代为祈福,自己与禁卫军在路边施粥。
本以为离京中不远的地方未必有人前来,但告示一出施粥棚前陆陆续续拥挤成一片。周菀估量着车程想此地并非饿殍遍地的穷县,何至于如此?歇息间悄声询问跟随来伺候的嬷嬷,嬷嬷枯皱的脸僵了一瞬,回道天下皆是如此,公主不必多虑。
京中边地已是破败的模样,更远处又当如何?而新帝大办祭典,集天下奢华财宝珍奇异物于皇宫……堪称荒唐。
此时佛像下几人清扫过,林鹤本就受大国师器重,杂事自然有人帮他做完,他便仰头看着庄严典雅的佛像,口中喃喃吐出一句:“……可笑至极。”
声音如针芒落地,却字句清晰,含恨饮血。随即见住持走来,林鹤拱手行礼,住持问他方才对佛说了什么,回道,不过是盼家人安康,世事常宁。
4.
不负天下众望。
中秋的举国同庆并未如期而至。自天色刚昏,京城东市井燃起大火引全城上下兵力扑灭;大典之上,党争中那位王侯众目睽睽中刺杀新帝,外戚亲信率兵直逼城外却无人救驾,所幸禁卫军统领应调及时死守城门,势如破竹。此事经刑部追查后引出主使丞相及宜秀公主,丞相府满门抄斩,家仆女眷流放。不出五天,陛下口吐黑血急召太医前来查看,国师院林鹤举证大国师买通御医在御膳中投毒数月。自此全京城大骇,林鹤随太医多次出入内宫研磨解药,周菀远远瞧见过,但未再攀谈。
直到陛下面如死灰地在龙床嘶声呼吸时,宫中才把目光移向最年幼的皇子周衍。太后不知从哪听闻前朝的言语,央求周菀为她在五皇子面前说情,念在先帝父子之情留她一位孤母在位。这位小皇子向来闭门谢客,恐怕周菀如今都难以迈入偏殿的宫门。但宫中流言一日一变,人心惶惶,周菀只得择日去见五皇子,偏就在半道与林鹤撞个正着。她见林鹤行礼知道今日避无可避,上前抬手将他扶起,斟酌片刻转而带去了自己的寝宫。院中的长尾雀还挂在银杏树上,周菀给它添几块糕点屑,在屋中长琴边拿出一只长盒,其中放着零碎的几样首饰。
“这是他母妃的遗物,一直由我娘保管,”周菀打开长盒,林鹤也得以见到其中的斑驳血迹,“当年她去得悲惨,小孩早到了记事的年纪,怕他睹物思人惹得贵妃不满,又不便随手处置,我娘便一直收着。”
“以后他贵为天子,我也不好拿在手中,你找个由头给他吧。”
“…鹤谢过公主。”
见过了林鹤,周菀更不愿上门叨扰,她本不想为太后烦扰周衍,又看林鹤局促片刻意欲离去,最终还是开口:“见他是太后央求我,你自然清楚缘故,我就当此事替人办过了。”
“……丽阳公主果真如人所说,”林鹤看着她,眼中几分道不明的悲戚,“慈悲心肠。”
说这句话的人若不是戏谑,恐怕就是怜惜,周菀没放在心上。她总在回忆母亲当年可有经历这般的起伏,可有望见过深宫秋苑的尽头、而到头却只是一场空?
不出几天好色的年轻皇帝驾崩,中秋大典敛聚的珍宝皆用与举办一场风光大葬,天下同悲。与此同时新派党羽再另扶帝王,不出意外是深宫内久居不出的五皇子,登基大典上戴冠的少年还不及将相的肩头高,身侧由他的太傅、当今大国师林鹤相随。
内宫的银杏树总算遍染庭院,周衍本想让周菀搬离地处偏远的宫殿,周菀笑着谢绝,说当初有他一句银杏适配丽阳,庭中一如往昔,今日也不愿离去。于是年幼帝王整日往深宫中去,找周菀下棋或逗趣那只有了年岁的鸟。
但来得次数未免太过频繁,周菀不禁询问:“这么一直在我这儿,朝前不会过问?”
“奏章自有人看,倒不如说朕不在更好,”周衍掂着黑子,“这不是一眼便知的傀儡术么?”
“……我看你这棋路越发精进,当你心里还敬重那位太傅。”
周衍心中疑虑,不加掩饰反信以为真地看着周菀:“林鹤字句关心三姐姐,还以为他对你有意…出京祈福时他不也跟去了?虽说心机深不可测,三姐姐孤身多年——”
“陛下莫不是说笑,他若有意,要君恩赐婚的机会不少,怎会今日连我都不知道这些?”
一枚白子封了黑子的去路,周衍罢手抚着袖口沉思,眼神不在棋局反而在周菀的一双手上琢磨。
“三姐姐,护国公林府…当年有位名动京城的少年名将。既不是最早以镇国安邦的护国公,也不是最后那位平定漠北战功赫赫的少将军……姓林名长逸,坊间传闻他与异邦女子私情,生下一子,此后身败名裂。”
“听闻父皇好奇过这容貌绮丽的孩子,终究是太为人不齿,再无下文。只是那位小将军不再征战沙场,”周衍试探说出,对上周菀的眸子便低下话音少了底气,阖眼佯装无意,“我只是怕故人相逢却不识。”
“——家国之时,你还有心思念及故人,”周菀欲发笑却无奈更甚,“故人又当如何,父皇年老疑心、昏庸无道,令林家满门抄斩;他如今逼你坐皇位令天下耻笑,难不成一句故人便勾销旧账?”
“…自古以来,从未有叛臣留先帝在世。”
“……”
深宫摧残一身零落的皇子,自然懂得这些道理——他只是想了,可能除此之外别无出路,可能受制于人,顺从把颈首搁在皇座前任天下人宰割。周菀扶额时不自觉将指节扣进发间,让对面看见了隐隐几缕银丝,末了黑子先落,白子随即跟上。棋子摩挲多年润滑如玉,落向棋盘不稳便滑脱出手,周菀正要挽袖却见周衍已俯身去拾,锦绣龙袍满地扫过。
那天夏夜她只隐约猜测,未曾敢想过周衍身着龙袍的模样,现在真真切切在她眼前却格外虚幻。周菀出声唤道:
“周衍。”
曾与母亲媲美的声音疲惫得如同枯木,落着残屑。
“我娘当年唱曲引来父皇,为我求得一桩好婚事,但那曲子不是唱给皇帝的,是每个女子都曾盼望的心上人。她向来不爱那人。君心无常,太后知道、我娘知道,教养你的贵妃却不知道。”
“所以贵妃死得凄惨,这样的女人在后宫不知多少,如今你身边…太史家的小女儿亦是如此。”
“宫里的人和笼中的鸟一样,讨君王欢心,求天下无恙,求上苍垂怜…再喊也来不了另一只鸟,但总比宫外的好。宫外的鸟……那已经不算是鸟,零落满地,哀鸿遍野。”
“天下人命皆如草芥,如鸿毛,只见轻…不见重。”
5.
寒冬腊月下了三场雪,第一场薄如轻纱,落地便化成一滩水;第二场纷纷扬扬,满盖枝头华衣;第三场浩浩荡荡好似以仇报怨般激烈,压断红梅枝,堆积一路让人寸步难行。即便如此禁军兵反时仍旧踏破宫鸾,血溅白地。宫人四下逃窜哭喊连连,刀剑无眼不看来人是谁,全作了素雪红妆。
骤然间偏殿火光冲天,竟像凤凰涅槃一般卷着火舌直烧到屋顶。禁卫军惊诧时被林鹤拦下,说那里只住着位前朝的公主,他一人去看即可。到偏殿前只见周菀一人仰头望那随火光飘散的银杏叶,屋中还放着棋盘,她抱着长琴与笼中鸟,等着林鹤前来一样。却在偏殿和周菀间跪坐着一人,妆发凌乱直直瞪着林鹤,口中沉声像诅咒一样咕哝什么,十指深深抠在积雪里,正是林鹤应许继位的太后。
“毒妇…!”女人声音尖利刺耳,从雪中抽出手时十指染红,每说一句都要呓语些许,疯癫可怖。
“你竟、你放那贱人的种跑了,是想要哀家死?哀家不曾亏待你与颖妃…”太后死死拽着周菀的衣角,抬头发了狠地狞笑,“这么看着哀家作甚!若不是你,若不是那林家…哀家早说了和林家牵扯的都不是好东西……!”
女人眼看伸手要抓周菀,林鹤钳着她的手腕拧下去,力度并未收敛,骨骼碎裂的细响只有二人听见,疼得太后面容扭曲时又多了一串落泪,紧接着泪水纵横冲刷下一道道尘灰,反而更歇斯底里。她摇晃着站起来往后退去,不见万火冲天一样,靠着浓浓烟尘哭笑:“你也姓林…大国师,林太傅!哀家怎就没想到?你也要哀家死是不是?你也觉得哀家吹了枕边风、红颜祸水是不是?你们…你们明明都盼着他们死!”
火光里像是有太多的风尘过往,一一在太后眼前浮现,女人眼里一时憎恨一时畏惧,眼眶睁开到充血泛红,泪水同灰烬砸落在地面上。她的目光直直看着周菀,仿佛恨意自这个单薄的身形里喷薄而出,淹没她乃至她的一生。林鹤蹙眉看向周菀,却见往日温婉的人只漠然看着,转而对他笑笑道:“她要陛下请罪,以一人之身代万人性命,我刚好在,同陛下消遣点时间。”
那几声叫骂已成了痛呼,冬日清冽风雪中夹杂丝丝血腥的焦糊味,华美的衣裳好似蝴蝶一样在火中蹁跹几下便不见踪影。哐当细响后,雪地中平白多了鸟儿振翅几声,那只长尾雀扑棱几下落在银杏树上,又向远处去。火几欲烧到周菀的长发,她仅笑着抬头看,透过层层树影与苍灰的天幕,笑得艳羡又哀怜。
“我那年见过未成婚的夫婿一面,”她忽然开口,嗓音如初见一样的珠玉清灵,“他自漠北归来,身着战甲,长枪披挂…相貌和宫人说的一样极为俊朗,我娘说嫁给他至少有所依仗。”
“此后梦见好久与一位策马的少年郎花中嬉戏,始终看不清脸,可又觉得不像那位将军。”
“他从城外骑马来的,我只是羡慕,只是在想他见过什么、我没见过。”
后记.
风平离原草,游子行古道。
别去春光好,暮送情郎杳。
念我聚时少,恐我逢时老。
折枝作留情,年年桃夭夭。
夫言行人易,再叹归人难。
岁岁不相见,何如磐石坚?
惜花趁春在,莫等空枝来。
待春散尽去,霜鬓衰红颜。
——《迟锦花》
西江畔传唱的曲子,不知怎么传到了京中。禁军统帅随大国师谋逆后持玉玺登基,不出三年旧臣接连遭斩,最为轰动则是午门前斩首前朝国师林鹤,经此史书才有笔墨写他样貌恰似残花、动人心魄,砍下的头颅如同鬼魅让人寒栗。因此夺位的假帝上位第四年在迁宫避暑时遭兵变,被万箭齐发钉在龙辇之上,众人皆以为大国师化为满含怨念的厉鬼,将不该成王的假皇帝拖入地狱。
END.
作者:猫箱
免责mode:随意
其他:基于TRPG规则《暗影狂奔》背景设定的文章,有一部分私设。简单来说就是个有魔法存在的赛博朋克世界。
——————
欢迎来到翡翠城!
请注意!您已进入翡翠城地界,该城市归属于亲切、开明的伟大巨龙“苍翠疾风”之管辖。这是一座极具包容力的城市,无论您是什么身份,我们都欢迎您的来访。但请记住,任何违背本地律法的行为将受到伟大巨龙的直接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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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翡翠城,我需要注意什么?
→翡翠夜生活
→本地新闻快讯
最后,祝您生活愉快: )
>用户[onenightdream]登入聊天室013
>所以你们这儿的市长真的是条龙?
> onenightdream
>我不明白为什么写在弹窗信息里的东西总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发问
> NAVIgator
>不是每个人都会看注册网站时弹出的用户规约和免责声明的好吧
> 75persent
>我就会看
> NAVIgator
>每一条?
> quicKDuck
>每一条
> NAVIgator
>行吧,你赢了
> 75persent
>以及问题的回答:yes,我们的市长真的是条龙
> 75persent
>又不止翡翠城的市长是龙,甚至十大超级企业排名第一的CEO就是条龙。我还以为大家对位居社会高层的巨龙已经习惯了呢
> dddevil
>人类,社会底层: (
> ALODNOG
>伙计们,你们要把新来的吓跑了
> quicKDuck
>抱歉,我还在。只是……我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龙……
> onenightdream
>安啦哥们,虽然大伙一副对龙很熟的样子,但那只是因为我们住在翡翠城。实际上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没有亲眼见过龙的
> quicKDuck
>以及,如果你看到天上飞过一道翠绿色的影子,别惊讶,那是我们市长大人每天例行的兜风环节,他不会突然俯冲下来吃几个人类零嘴什么的
> quicKDuck
>呃,多谢提醒,我会注意不让自己尿裤子的……
> onenightdream
>另外一提,隔壁市的市长也是一条龙
> NAVIgator
>拜托别吓唬人家了……等等,什么?这我可是头一次听说??
> quicKDuck
>那条龙已经死去很久了:(
> ALODNOG
>他只是没有任何音信了而已,或许他睡觉去了,你知道龙这种生物一睡就会睡很久
> NAVIgator
>你们讲得好像跟真的似的,我都要被唬住了
> 75persent
>嗯……你们聊着,我先撤了
> onenightdream
>我就说吧,你们把客人吓坏了!
> quicKDuck
>别在意老兄,苍翠疾风还没有亲民到亲自和每一位市民握手,他最多就在天上飞飞而已。至于什么隔壁的市长龙那更是空穴来风。祝你在翡翠城玩得开心!
> quicKDuck
>谢了
> onenightdream
>用户[onenightdream]登出聊天室013
西蒙斯关掉矩阵界面的聊天室窗口,抬头望向客房窗外——晴空万里,没有阴云,也没有“翠绿色的影子”。他重新打开那条欢迎信息,点进“在翡翠城,我需要注意什么?”,仔细查看页面上列出的一条条项目。再三确认之后,西蒙斯终于能放下心来:翡翠城确实如传言所说的那样,并不明令禁止化身芯片的售卖和使用。
“化身芯片”,情境体验芯片的一种,接入脑机接口之后能够让使用者高度沉浸于芯片数据模拟出的情境。正如这种芯片的名字“化身”:它的高度沉浸化源自于对人格的完全覆写——使用者的人格会暂时地被修正为芯片中预设的人格,以便全心全意投入那个数据编纂出的小小世界。当然,要达到此目的,使用者的防火墙会将芯片列入绝对的白名单,无论它想对你的神经中枢兴什么风作什么浪都不会触发任何查杀机制,这也是大部分地区禁止化身芯片的主要原因。更别提脱离这种高度沉浸之后可能对人的精神留下的后遗症,也许性格会就此改变,也许干脆直接发疯。
西蒙斯是个情境芯片爱好者,他相当着迷于各种情境芯片为他带来的幻梦一般的体验,足不出户就能身临其境地周游天下,或是放任自己卷入情感的狂潮,他唯一没有尝试过的,就是被大部分城市所禁止的化身芯片。西蒙斯很好奇,而他的好奇恰好只比他甘愿冒风险的勇气多那么一点点,这就是为什么一番考量之后他选择了翡翠城这个能够合法获得相对安全的化身芯片的城市。
相对安全——没错,虽说翡翠城允许化身芯片流通,但仅允许特定的某一家供应商制造和售卖,并且对芯片内容有着严格的规定。或许其中暗示着该供应商和本地政府暗地里达成了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但这都不是西蒙斯需要知道的,他只要确保自己的行为不会“受到伟大巨龙的直接制裁”就够了。
写着“主题:飞行”的简约包装盒已经被拆开丢在了一旁,那枚小小的芯片现在就躺在他的掌心。西蒙斯雀跃又不安,他小心翼翼地将芯片插进了后颈的接口,双臂交叠仰躺在床上,慢慢闭上双眼。困意袭来。
就像沉入深海。
头顶模糊的光渐渐远去,记忆也随之一道远去。
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要去往何处?全部都忘却了。
从指尖开始,四肢溶解了,躯干溶解了,最后连残存的心跳也融化成了柔软的水。
只有流动的水声,温柔地,填满了空荡荡的思绪。
我……
我是……
首先感受到的是寒冷,舒爽的,并不致命的寒冷。
双眼大睁着,视野中的影子逆着光,在皑皑白雪的映照下渐行渐远,缩小成灰蓝天空下的一个点。脖颈直直地昂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点,身躯被那个影子起飞时卷起的气流掀得凌空翻了一圈,但这毫不影响对那一点的注视。
——想如他一般在天空自由翱翔。
某种期盼与鼓动填满内心,仿佛被激励了似的,背上的薄翼更卖力地拍动。高度一点点攀升,包裹住翅膀的、胡乱流窜的气旋也被仔细梳开,乖顺地向上托举。这是自己天生所擅长的——聆听和驯服风。
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气流在空洞中回转,旋起一阵风,身体便乘风冲上地表,直到远离地面好一段距离后才收住势头。小鸟被这道上升气流冲得往旁边滚了一圈,一根羽毛惊慌落下,飘落到了视野中线的鼻尖上。
仰了仰头顶起羽毛,再一张口,飞羽便含在了嘴里。风从稍远的地方送来了教导者展翅的震动,嗅着那股微乎其微的气流舒展开身子,向着那边飞去。
「在回到家之前」意识里响起了声音,沉稳的,带着令人安心的嗡鸣。「你还有一点时间为学习矩阵做准备。」
好奇心像泡泡一样咕噜噜涌上来,「在矩阵里飞行,能够比在现实里飞行更快吗?」
「如果你喜欢在矩阵里待着的话,能够比飞行更快地到达各个角落。」
背后的翅膀费力地扑腾着,即便有风的推波助澜,体型和经验上的差距仍然让二者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比飞行更快。冒出好奇心泡泡的水底,一点小心思徘徊着。
「你能够选择任何你喜欢的生活方式。」长者的谆谆教导还在继续,「你可以开辟属于你自己的领域。」
「我可以在矩阵上飞行?」
小小的身躯坠在后方,奋力追赶。
「可以,只要你愿意。」
微光透过雪天的阴云,从远处高塔的塔尖散开。终于能看清视野里那个总是飞在前面的影子了——高塔将庞大的龙影一分为二,飞雪,细鳞,龙翼映射着斑斓的色彩。
「你可是龙,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龙。」
我是……
“………………?!”
突然间,无形的手抓住幼龙的身躯,猛地拽下!扑通,水再度漫了上来,然而这次不再温柔,汹涌的水流冲击、推搡着他,将小小的躯体无情打散。他来不及反应,七零八落地碎散在浪潮之中,又被网兜不客气地一把网住,那只手隔着网兜把破碎的意识随意地捏成一团,塞回他们原本的位置。伴随着剧烈的失重感,他像溺水者终于接触到空气一般深吸一口气,意识回归。
他的精神在矩阵中醒来,被遍布整个数据空间的红色错误提示吓了一跳。报错的警告音响个不停,他不知所措,只能慌乱地将自己的精神缩在角落。矩阵原来是这样的东西吗?和他的教导者所形容的完全不一样——
清脆的响指声唤起他的注意,他这才发现矩阵里还有其他人。那人的数据形象是个平平无奇的浅发青年,唯有一对翠色的眼睛在一片通红的背景里给人莫名的安心感。他挥挥手,所有的警报都停止了,数据空间恢复成客房的模样。
“咳,首先我得向你道……”“我的翅膀呢?!”
他唐突打断对方的发言,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背后空空如也,那对载着他在天空自由翱翔的薄翼不见了,维持平衡的尾巴也不见了,他的利齿,他的鳞和羽,他的……
“冷静,冷静一点。你是人类,你没有翅膀。”
他是……人类?
“看来是我强行把你从情景模拟里拽出来导致的,呃,短暂的认知错误,我很抱歉。你是人类,不是龙,你叫西蒙斯。”
西蒙斯。
西蒙斯……
这个名字就像迷雾中的灯塔,为他混乱的思绪指引方向。以名字为脉络,他渐渐回忆起自己的身份,情境模拟芯片,翡翠城,“飞行”主题的化身芯片……
“你……你是那个卖给我芯片的人!”
“谢天谢地我没把你整失忆。”青年松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点歉意,但不多,更多的是某种天生的傲慢。“事情是这样的,因为一些……嗯,技术上的失误,有一张芯片烧录了错误的数据,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那张芯片好巧不巧刚刚被你买走。”
西蒙斯又害怕又恼火,他下意识想指责对方即便如此也不能把他从模拟里强制唤醒,天知道这样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但青年在“错误的数据”上的语气让他本能地觉察到最好不要多问。
“……行,你拿去就是了。”说罢,他想要登出矩阵,让精神回到现实的身体里取出那枚芯片。但错误窗口弹在他眼前:<错误,登出失败>
搞什么鬼?西蒙斯又尝试了几次——<错误,登出失败>
“实际上,”青年在短暂的沉默后再度开口,给西蒙斯带来了不好的预感。“那张芯片上的内容是禁止事项,我除了来找你回收芯片之外,还得稍——稍修正一下你的记忆。”
话音刚落,客房的场景眨眼间扭曲,伴随着噪点与马赛克,亮黄的警告窗口和鲜红的错误提示从青年脚底蔓延而出,交错铺满整个空间,他显然并不打算征求西蒙斯的意见。皮质层上新鲜刻下的记忆开始如沙一般从指缝流走。明明是几分钟前才发生的事情,眼下却像被时光冲刷的老照片,模糊的画面再过不久就要完全褪为灰白。
不。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不。跌跌撞撞的飞行,教导者的话语,第一次冲上云霄的体验,还有那片飘落于鼻尖的鸟羽……那是他最重要的回忆,它们被从他的精神之中抽离,就像抽走他的骨干,挖去他的心。身体的任何一处都不觉疼痛,但精神撕心裂肺。
“你看,”青年喃喃低语,一丝陈旧的怀念转瞬即逝。在频闪的矩阵里,在墙纸剥落天花板坍塌从而暴露出的飞速变幻的数据流之间,西蒙斯隐约瞥见那人投映在身后的、庞然大物的影子。“那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
西蒙斯的防火墙终于回过神来对这个乱搞它主人脑子的侵入者发起攻击,但为时已晚,青年轻而易举地无效了它。势不可挡,一切都在旋转,一切都在飞速流逝,风的尾巴眷恋地勾了一下西蒙斯的掌心,最后彻底消散,他再也不能感受到气旋那种微妙的流动了。不。他哀嚎着,祈求着,不要带走他的宝物,不要带走回忆里的“他”,不要……
不要……?
不要带走?
不要带走什么?
他的心空落落的,疲惫不堪的精神和现实里的身体一同流下泪来。
<检测到用户失去连接>
西蒙斯从梦中惊醒。他好像做了一个美梦,美梦途中又突变成非常可怕的噩梦,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写着“主题:飞行”的简约包装盒还躺在枕头旁边,尚未拆封,看来他刚刚是为了迎接第一次的化身芯片体验而养精蓄锐,打了个小盹。不过很明显,这一觉睡得让他感觉更累了。美梦或是噩梦留给他的只有空虚的回味,闹得他现在完全没心情品尝什么化身芯片。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出去散散心。他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没料想有东西伴随他的动作飘飘悠悠地落到手边——是一片羽毛。
他怔住了,小心地、小心地碰了碰那片羽毛,像是生怕碰碎了一个脆弱的幻象……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小心。
有什么东西倾注进梦走后留下的那个空洞里,满溢而出,化作泪水从迅速升温的眼眶淌下,滴答,打湿了绒羽,在床单上沁出一小块深色的圆。西蒙斯把羽毛捧在手心,失声痛哭。
作者:轻拍拍
评论:求知
洛马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他没有穿制服,事实上他上班时很少穿制服,而是喜欢穿呢子外套,这样的衣服多少掩盖了他高大壮硕的身材。他认为穿着制服在大街上晃简直就是告诉那些潜在罪犯们,“你们要被捕了”,所以他们便会放规矩点——但他不喜欢这样。他喜欢穿得像个官员,或者是黑手党,听起来有点像同一回事,总之,在罪犯伸手的那一瞬间搞个突然袭击,威风地将对方当场抓获。
他的搭档金不这么认为,准确点说,“完全不同意这种赌徒般地愚蠢行径”。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搭档,而今天是他们搭档的最后一天。洛马罕见地刮了胡子,伸手从衣帽架顶端取下最爱的黑色礼帽,稳稳地戴在头上。他又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两边侧脸,然后才出了门。
宽敞的马路边,行人擦肩而过。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停在一家早餐店前,洛马熟练地打开车门,钻进副驾驶。他把礼帽摘下,放在前挡处,接着从手刹旁边拿起一杯咖啡。
“现在是八点十分,你又迟到了。”坐在驾驶位的金看了他一眼,没有对他和他的礼帽发表任何意见,这让洛马有些不开心。金高且瘦,戴着细边眼镜,包裹在一件干净的褐色夹克里。洛马对他的评价是永远沉稳,“好像没有感情一样”。
“好啦,伙计,我多花了点时间打扮。”洛马摊开手,喝咖啡时发出粗鲁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将车子发动起来,沿街道缓缓行驶。洛马放下纸杯,伸手把礼帽戴回头顶,不满地说,“你瞧,我刮了胡子。”他扬起下巴对着金,粗大的手掌在光滑的下巴上摩挲。
“好的,好的,我看见了。”金盯着前方,毫不掩饰自己的敷衍,“祝你在奥兰克工作愉快。”
洛马眼中闪过一团火,但很快熄灭了。他摘下帽子,掏出电话看了一眼。
“有约会吗?”金问。他的视线从车内后视镜移回前方。
“约会?”洛马反问。他把电话放回口袋,顿了一下,话题转向毫不相关的方向,“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调走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无非是高层嫌你行事鲁莽,又或者,哪次行动中有上面什么人的小舅子运气不好撞在你手里。”
这是一个上坡。轿车驶过冰淇淋店、中餐馆、便利店和银行,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一辆有轨电车正在通过路口。洛马又一次掏出电话,有些心神不宁。
“怎么啦,伙计。很少看到这种情景,因为很少会有人给你打电话,除了我们暴怒的局长。”金的语调依旧平稳,似乎没人见过他语气变化。
“我,”洛马犹豫了一下,“我有点不安,你明白吗,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别想太多,或许是因为一份新工作,人在面对未知时总会这样,这是本能反应。”金又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他看到洛马托着腮,目光涣散,完全没有巡逻的意思。
“或许是吧。”洛马失落地说。他有一种预感,在旧金山的警察生活即将这样平静地结束了,哪怕是最后,也没能实现自己想象中的“在罪犯伸手的那一瞬间搞个突然袭击,威风地将对方当场抓获”的情景。他希望在履职的最后一天,能够碰上一桩案子,让自己的美梦成真,让金的下个搭档知道,自己是个靠着超人的直觉与反应,在行凶的前一刻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英雄般制止犯罪的传奇警察。
金没有再说什么。洛马茫然地注视着搭档。
就在这时,洛马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生机显著地重新回到他的身上,因为这是警局的内线号码。
接线员接到报警,威弗利街的速来快餐店似乎发生一起抢劫,要求二人迅速前往处置。洛马挂断电话,兴奋地咧嘴大笑。“听到了吗,伙计,老天也不想我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被调走,只好命令罪犯去抢劫没什么油水的快餐店!走吧,老兄,让我们提到最高档!”
黑色的林肯轿车在洛马说到“最高档”之前已经果断加速。 “默默无闻这个词并不适合你,就你过去几年惹出的麻烦而言。”金稳稳地控制着方向盘,超过一辆又一辆正常行驶的汽车。
“是过去几年做出的成绩!”洛马纠正,“虽然是会遇到一些小麻烦,但都被我摆平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没能在罪犯伸手的那一瞬间将对方当场抓获,好了,我知道了,把警灯摆出去吧。”
“警灯?不,这次不需要那种东西,那种胡乱大叫的东西会把小贼吓跑的。听着,我有预感,这次我能办成,在他即将伤害无辜的服务生的一刹那,我会牢牢抓住他的手腕,然后像个位高权重的家伙一样低声奉劝他,‘嘿,在这座城市,洛马不允许你这样做。’”
金皱眉,“这不符合规范,我是说警灯的部分。”
“别这么死板,虽然我知道你是个死板的家伙,就这一次,好吗,老兄。抢劫洗车店的毛贼而已,我们可以轻松搞定的,没必要吓跑他……”
“洗车店?”
洛马愣了一下,“洗……哦,是快餐店,我太激动以至于搞糊涂了。别管他是洗车店还是快餐店,总之是那种只有新手抢匪才会光顾的小店。哦,好吧,是这家快餐店吗?我们已经到了?真不好意思,现在打开警灯是不是有些太迟了?”他耸了耸肩,仔细地把礼帽戴好,打开车门。
就像其他快餐店一样,速来快餐店路边是一排巨大的玻璃窗,方便路人看到里面的食客大快朵颐的情景。但洛马和金此刻从食客脸上完全看不到一丝享用美食的满足和快乐。
“瞧那个家伙,一个人也敢来抢劫。”洛马轻蔑地说。快餐店里,一名紧张兮兮的年轻人一手持刀,一手拎着个帆布袋,与食客依次交涉,随后食客便会乖乖地将自己的钱包扔进袋中。
“别太大意,暗处可能还有同伙。”金说,然而此时洛马已经推门而入。
快餐店门口的风铃响了,犯人几乎是跳着转过身来,“你们是谁,别过来,我有刀!”犯人的脸很年轻,满是汗珠,带着点幼稚的慌张。
“喔,喔,放松点,好吧,我们只是想来吃点东西,比如一份小汉堡。喔,你有刀,我们可真不幸。你想要点什么?”洛马双手举到胸前,掌心向外推。他居高临下,比犯人要高半个头。金在他后面半个身位,不动声色地打量其他人。
“我可不是来吃什么快餐的!”犯人大步冲过来,直到匕首的刀尖几乎能划到洛马的胸口,但洛马半步也没有退。“钱,钱!把你们的钱包放进来!”其他食客的十几双眼睛都盯了过来。
“好吧,算我倒霉。”洛马单手慢慢地从大衣内袋里抽出钱包。他的钱包瘪瘪的,与他的体型形成荒诞的反差。此刻他注意到犯人不停地颤抖,这已经超出了紧张的范畴,似乎处于某种过度的亢奋中。
“还有你的,你的钱包!”犯人把匕首尖对准金。匕首尖也在不断颤抖。他抽泣般喘息着。
“听他的,把你的钱包给他,冷静点。”洛马感觉有点不妙,这与预想中的情况有些出入。犯人对自己的控制力已经低过了某条界限,随时可能失控。
金紧盯着犯人,左手缓缓伸进夹克口袋。气氛变得凝固。
他胸前的匕首尖,那块小小的金属薄片在犯人的手中震颤,发出耳不可闻的鸣叫。
“砰!”
不知何处传来的巨大声响,导致了接下来一连串事件。
犯人大叫着,匕首向金刺来,而金的手仍在夹克口袋里。
洛马右手闪电般抓向犯人握着凶器的手腕,左手则握拳挥向他的脑袋。左拳成功命中了对方,犯人向一旁倒下。洛马自己也站立不稳,随之摔在一旁的沙发上。这时他才松开右手。
这一连串事件仅发生在一瞬间。
“操,我的腰!”洛马的腰与沙发的扶手来了一场结实的意外遭遇。金身体压在犯人背上,正在给失去意识的犯人带上手铐。洛马朝着食客们大喊,“警察!”,然后找到了先前声响的源头:一只餐盘扣在地面上,那是一名慌张的食客试图逃跑时弄翻的。
“这下好了,你得进局子了,小子。”洛马看着犯人,喃喃地说。他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礼帽,手指弹了两下土,端正地戴回脑袋上。然后才看见自己右手正在流血。他摘下帽子,乌黑的羊毛上有好几道褐色的手印。“操!”洛马怒骂,“你他妈得进局子了!”
他狠狠地对犯人踢了一脚。
这个季节的白天很长。洛马和金下班走出警局,天空仍是明亮的。他们一言不发地钻进林肯轿车。
车子缓缓启动。熟悉的旧金山警局离洛马越来越远。
“伙计,我……我没想弄成这样,我不知道他嗑嗨了。”洛马看着窗外,他的右手缠着绷带。
“没事,我习惯了。”金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接着红灯亮起,一辆有轨电车正要驶过。
沉默。洛马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否则他们共事的最后一天就会在这样的沉默中不痛不痒地过去。可是要说点什么呢?难道要告诉搭档,这场抢劫预想中只是自己策划的一场玩笑,只不过碰巧那小子脑子吸坏了?没什么比一个警察策划抢劫,结果还出了意外更丢脸了。
“别难过,我是说,当时你其实还挺帅的。”金目视前方,平静地说。
“真的?”洛马难以置信地用孩子一般的天真语气问。
“真的。在罪犯伸手的那一瞬间搞个突然袭击,威风地将对方当场抓获。你都做到了,伙计。”金的嘴角罕见地勾了一下。
“哈哈哈,”洛马开心地笑起来,“没错,当场抓获!记住这一天吧,以后你可以对其他警员炫耀,你过去的搭档是个靠着超人的直觉与反应,在行凶的前一刻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英雄般制止犯罪的传奇警察!”
轿车驶过旧金山的大街,洛马愉快地吹嘘了一路。
最后轿车停在洛马的公寓楼下。
太阳变成了火红色。洛马停止了吹嘘。他看着夕阳,突然很想哭。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留在车里,留在旧金山警局。他的理性告诉自己,自己会有新的搭档,会有新的生活。但此刻他依然很想哭。
“副驾驶座位底下,给你的礼物。”金指了指洛马屁股下面。洛马眨了眨眼,伸手掏出一个盒子,打开发现是一顶崭新的黑色礼帽,与自己头顶的一模一样,不过没有一丝尘埃与血迹。洛马愣了一下。
“先前送你的那顶已经旧了吧,但你好像很喜欢,所以再送你一顶新的。”
他们长久地对视。洛马不知道自己这副眼眶泛红的模样会不会被对方嘲笑,但他不在乎。
“再见,伙计,祝你工作顺利。”金说。
“再见,伙计,你也是。”洛马勉强说。然后他下了车。
作者:苑竹
免责声明:笑语
由于作者有独立世界观和故事,此类作品仅作为单篇作品存在,本篇与后续其他作品无关。(连载故事会单独发在作者主页,客官不如赏光一看)
作品中任何人名、地点、三观等皆为虚构,仅为故事本身服务,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本篇打磨不够,观看建议:不要带脑子,当乐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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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有什么能够让人在零下十度的天气还在室外奔波,那肯定是该死的工作了。
车载空调没有开着,但由于过冷的天气,车子罢休了。
两个年轻人打开车门走出来,单薄的衣袍看上去一点防寒效果都没有,但他们一个比一个淡定,就好像脚裸高的雪地只是行走有点困难的柏油路。
雪花随着大风旋转飘飞,让人不由得抬手拉了拉帽檐。车子就这么被丢在路边,只是他们拿取装备的一会,一层薄薄的积雪就出现在车壳上。
个人终端丝毫不受影响地显示着地理位置:兰德镇。
兰德镇远离城市,一度消失在地图上,直到后来重新普查人口,才再次被标上地图。
大雪中看不清建筑,只有一片有一片或白或灰的隐约轮廓若隐若现,他们的目的地就是这个小镇的富豪家宅,距离他们车子抛锚的地方还有三百米远。街边没人开门,房屋里也没有灯光亮着,除了风雪呼啸的声音,一点生息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都没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什么,沉默着顶着风雪接着行走。
这是一座相当气派的建筑物,它相当高大,足有四层,尖顶别墅,墙上有大片枯死的爬山虎,爬山虎后边是泛黄的墙壁。大门后的小型喷泉并未通水,水池已经被积雪淹没,路边的灌木还维持着最后的绿色,在阴沉的光线下也深得仿佛黑色。黑铁路灯没有亮着,或许在大雪来临前,这里还有一位尽职尽守的点灯人在工作。
他们停在门前,没急着敲门通知主人,而是看着红砖栅栏围墙下,一块椭圆的雪堆。它隐约有着人的面孔,拨开一些积雪,一撮干枯蓬乱的头发露出来,还有一只发白的、沾染着奇怪色彩的耳朵。
叮咚——
门铃敲响,有个低沉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是哪位先生在门外?”
“委托执行人,接取代号:昼夜。”
“……”
对面沉默了,隐约有脚步声快速走远,很快,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声音传来:“请进。”
机器上红色小灯熄灭的同时,铁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两人走进小庭院,绕过喷泉,在正门停下,那红木制作的厚实木门很快打开,一位身穿提拔黑衣的中年人迎上来,身后左侧是蓄着白胡的老管家。
根据规矩,两人中的一位拿出了委托文书的打印件,待中年人接过,他问道:“您是查理▪伦道夫吗?”
中年人拿出文件扫过几眼,确认后交换给他:“是的,请进吧,隔墙有耳。”
老管家上前一步:“请将衣袍交于我清洗。”
两人摘下兜帽,借开衣扣,其中一位犹豫了一下,才将袍子递出去。查理▪伦道夫便笑道:“看来两位都是异能者,发色都并非天生啊。”
“您所言极是。”红发的青年随意回应道,而旁边的白发女性则更加冷漠寡言。
来到房屋内部,听着炉火燃烧的噼啪声,查理▪伦道夫进行了正式的自我介绍:“我是伦道夫家的当代家主,也是兰德镇的镇长,很高兴见到两位。”
“夏尔,她是瑟琳娜。您不必客气,我们可以直接开始进行委托的了解。”
“好的,呃……说起来其实相当复杂。”查理▪伦道夫摸着指节,看上去有点支支吾吾。
随后就是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叙事:
兰德镇在半年前就出现了人口失踪,失踪的人名叫安娜,在孤儿院上学,父母开了一间小店,平时除了买东西,还帮镇民写信赚钱,一家人勉强维持生活。
半年前春天刚刚到来,积雪刚被扫除,安娜的父母就慌慌张张请求查理▪伦道夫寻找自己的女儿。
那时伦道夫家的家主还不是查理,而是他的祖父路易斯▪伦道夫,那起事件也是路易斯▪伦道夫着手调查,但即使找遍了整个镇子,安娜还是如清晨的雾气那样无影无踪。不久后,安娜的父母便闭门不出,直到他们的邻居莎伦前去讨债,才发现安娜家已经空无一人。
路易斯▪伦道夫组织了搜索,范围一度扩大到镇外数公里,都没能找到任何踪迹。
从这之后,镇子上就开始频繁出现失踪案件,路易斯在第三起失踪案件出现时就向外求助调查,可或许是兰德镇过于偏僻,事件又太小,一直没有人接取委托哪怕他们一再加码报酬,直到一个月前,路易斯成为了失踪者。
大受震惊的查理第二次发布了委托,并将委托金加到了之前的五倍,这才被代号白夜的两人接取下来。
“请您在委托书上签字,我们会马上开始调查。”夏尔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着,瑟琳娜端坐在一边,只是沉默。
屋子里没开暖气,未关紧的窗户嘎吱作响,风雪吹不进来,外面是一片色彩斑斓的天空。她向炉火望去,看到胡乱晕染的色彩随着火焰的跳动变化。她又看向查理▪伦道夫,这个中年人生动的表演着生前的样子,泛青的皮肤和扩散的瞳孔与尸体无异,而他俯下身在矮桌上签字的动作让他的左眼从眼眶里掉了出来,挂在脸颊旁摇晃。
松弛的肌肉显然不能完成“签字”这个行为,于是胡乱的线条便留在了“委托人”后面,与临时手写出来的委托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完成了基础的交接,两人婉拒了查理的留宿提议,从耳朵冒蛆的老管家手中接过烘干的衣袍,抖掉几只小虫,他们再次迈入大雪中。
铁门在背后缓缓关上,他们绕开几个鼓起的雪堆,远离了黑暗的大宅,炉火的光还隐隐在闪烁,很快它也将在这个雪夜熄灭。
大雪纷飞,就和他们进入大宅前一样。
瑟琳娜停在一处屋檐下,琥珀般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随后,缓慢向上,看向天空,仿佛丝状云彩那样清冷的声音响起,隐含着杀意,又想是下达冷酷的判决:“伪神。”
……
窗外的大雪停了,夏尔又回头看了眼缓缓闭合的光门,就像是撕裂伤一样——他第一次看见直接将小世界撕开口子闯入的蛮横办法。
模糊的色块构成了门窗、房屋、背景、支离破碎又糅杂混乱的色彩铺满了这里的每一个地方,中间反复描摹的线条是分界线,艰难地阻隔出物品的模样。除了他们,这里就像是打翻了在画布上的颜料盒,或者整盒融化的糖果,黏腻且充满让人不适的不真实感。
瑟琳娜向前走去,她跨过多跟线条绘画的门槛,夏尔在她后面,正因为被禁止插手而感到无聊,在到处乱看。
在这个儿童画一般的世界中心,祂,不,它正接受着人民的朝拜。
那是个穿着米白色裙子的女孩,棕色的头发中编入花与软枝,头上带着绿色的桂冠,一轮满月悬浮在它脑后,似乎是昭彰她的尊贵神名。脖子、手腕、腰间、脚踝上都戴着纯金的宝石饰品。它正坐在下弦月的秋千上,周围的则是失踪镇民,他们跪在地上,蛆虫在眼睛鼻孔嘴巴里四处爬动,尸体们对其顶礼膜拜。
瑟琳娜嘴角流露出十分明媚的笑容,神并不是那么遥远的存在,尤其对她来说。
她可以清晰地回忆起曾经一个人在教堂里,孤独寂寞时,那位女神将神国降临在她的房间,用星光与她拼接物品和动物,教她认识教堂之外;祂用黑夜的权柄与她玩儿过捉迷藏;她在祂怀里观看过族群的历史;她也向神国中的历史英雄们学习战斗……每天她都在期待夜晚的到来,因为第二轮月亮升起时,神会带她去祂的神国。她甚至不需要去回忆更加宏观的影响,光是那威严美丽的大教堂就能看出族人对于这位神明的态度。
天哪,看看面前这个月神。
瑟琳娜从没觉得这么滑稽过,光铸的匕首在指间愉快地翻转旋转。它似乎真的觉得自己能够用区区一个兰德镇来让自己成为世间唯一的月之神呢。
世界中心的月神温和地笑,看向这位不速之客,表演着一位高位者应有的宽容与和蔼。瑟琳娜也笑得真诚平和,眼里闪闪发光。只有夏尔默默远离了战场并藏好了自己。
伪神笑颜如花,涂抹着红色唇妆的嘴巴刚刚开启,便被一支匕首钉入了眉心——
它还维持着那抹笑容。
瑟琳娜也保持着投掷的姿势与明媚笑容。
“——”
尖啸从它口中爆发,持续了一个呼吸便停下,桂冠破碎,头颅落地。
光铸的刀在瑟琳娜手中,她收起了笑,白发扬起落下,轻易就将伪神斩首。
随后她后退两部,跳开数百米远,画似的世界并未动摇,伪神没有死去。
那只是个躯壳,是个用来示人的形象,哪怕让脸上的疤痕消失、断裂的左小指重新长出,戴上桂冠和金饰,用月相妆点自己,也不可能改变它原本是安娜的事实。
至于刚刚斩的是安娜还是伪神的首,瑟琳娜并不在乎。
流体一样的光从那具躯壳中逸散,却听咔嚓声响,地面龟裂,天空开口,上与下的深渊中探出无数柔若无骨的手臂,挥舞着玻璃碎片组成的餐具和棍棒,拍打袭向瑟琳娜——
她像是一叶扁舟,在仿佛浪潮的手臂中腾挪转移,光铸的武器在她手中出现破碎又出现,每一次闪烁都有数只手臂被斩断,重重砸落的在地上。
微光构成的踏板在空中提供了一次性的落脚地,瑟琳娜游刃有余地躲开手臂的攻击,甚至还能给自己扎一个高马尾。
这些不过是挣扎,结束的方法在进入这个小世界的时候就已经知晓,对常人来说,难度似乎大了些。瑟琳娜分了些眼神去看同伴的所在,发现那一撮红色在建筑间悠闲散步,还有闲心和她打招呼,挥手间不远处的一条手臂被烧成了灰烬。
这人造火炬的要传达的意思十分简单:无聊了,搞快点。
行吧。瑟琳娜单手挂在一根玻璃叉子上,手臂用力,将自己荡上去,活动了一下肩颈,觉得玩儿的差不多了,听那伪神愤怒到就差爆炸了。
“月之母神在上,今天帮您除去尊名下的一只蜱虫。”她在胸口画了一轮满月,神情轻松,隐含愉快。随后,纤细的身影从高空坠下,紧接着就是两只无骨的手臂相撞,发出巨响又一同断裂。
而半空中,她伸出手,一抹柔和洁白的光芒延伸、拉长、凝固,化作有着弦月般刀刃的光铸长镰——她并未向神明祈求,不过是杀掉一只蜱虫,还不需要混入哪怕一丝白金的月光。
她握住它,看向世界天空上,如同小儿作画出来的圆月,收身、拧腰,挥出锋利的一镰。
夏尔摸着脑袋,盯着个人终端上的一片空白抓耳挠腮,瞥了一眼战场,他立刻操作起终端,保存、关闭、打开相机全部预备,按下录像键的那一刻——
只见整个融化糖果般的世界中,那最为显眼、代表着神之名讳的圆月一分为二,无论是恐怖浪潮般的手臂,还是伪神愤怒凄厉的咆哮,都一瞬静止。
在数个寂静的呼吸后,第一片雪花从圆月的光滑规整的缝隙中飘了进来,它缓缓地、悠闲地飘落,仿佛是无声的宣告。在它落下地面的那刻,真实世界的狂风暴雪海啸般灌入,它们撕裂色彩斑斓地天空,淹没粗糙模糊的建筑,很快,雪夜特有的阴沉回到了夏尔身边。
瑟琳娜神情轻松地就像是做完了大扫除,她拍了拍手,细碎的光点散去,经过夏尔时手肘杵了他一下,领先他往车子抛锚的地方走去。
夏尔则不紧不慢地确认了一下终端里的录像,向前几步,从雪里捞出了什么,妥善装入了一个小盒子后,转身更上同伴踢着雪的愉快步伐。
大雪会将他们的脚印掩埋,或许也会让雪地里无处不在的鼓包成为积雪后的“平地”,等到来年开春,兰德镇可能才会迎来清理和改建。
不过,地图上确实不会再有兰德镇就是了。
——————
关于兰德镇毁灭的报告书:
撰写人:夏遥旭,白秋夜
附录:幻想童话乡的目录书签
正文:
经确认,兰德镇无人生还,被祭祀者与其他镇民全部死亡。
事件的起因是一枚书签,全知之书上,归类为幻想类,名为‘幻想童话乡的目录书签’,这枚书签被镇民安娜获得,方式不明,后经过安娜对其的想象,制造出了‘童话兰德镇’,并以此书签为核心,在其中具现了‘月亮’的神明(特此说明,此事件与白秋夜信仰的神明并无关系)。以向月亮(实际为书签)进行祭祀的方式,真正的兰德镇不断发生人口失踪。
其次,无法确认查理▪伦道夫所言的“发出过二次委托”,此次任务的委托人为路易斯▪伦道夫,经确认,已死亡。
报告完毕,如有不详将在反馈后再作说明。另,白秋夜的信仰神与此次事件中的伪神并无关系,她仍然全权代表祂的意志,望悉知。
在人设投递期间,本企划共收到了16份投稿。衷心感谢各位的踊跃报名。考虑到性别平衡因素和设定重复因素,企划组进行了慎重的考虑以及非常艰难的讨论。非常遗憾无法让每位玩家都参与到企划中,对此企划组深表歉意。
本企最终入场名单如下(中文首字母排序):
男性:
贵 妃
梨田 志纪
弥生 光廉
七步 菽
星海 六
远藤 茂辉
女性:
川又 おお
咀岛 HAJIME
内藏 见世
我妻 冰室
行定 千草
星目 花梨
通知邮件正在逐一发送,请您耐心等待并添加场内qq群。
对于未能入场的玩家,再次感谢您的热情参与和精彩的角色设计。期待在未来能与您再次相遇,共同创作。
*企划:口力口女子高校企划二期→打卡-姐妹相遇
*故事承接前篇《在那之前。》;
*姐妹关系(sœur制度):高年级学生引导低年级学生,你情我愿结成的义理互相帮助关系,详见圣母在上。
*省流:已婚女同的小把戏罢了。。
——
这些人那些人都好,谁的事情都与我无关。
我不感兴趣,没有去在意的欲望。
做好我的本分,礼貌待人,这是家里教我的,我也只是秉承着这样的家训活着。
直到那个夏天之前,遇到您的那一刻。
这个瞬间我似乎第一次读懂了书中传达出“今夜月亮真美”的含义。
双月亮般的浅色眼睛,漂亮柔软的银发,温暖的手心…
姐姐大人,如月前辈……莲实,我喜欢您,这不是开玩笑。
您的全部,我想知道,我想要,全部,全部。
还请您不要再逃走,不要反悔哦。
——
-再遇之春。-
出门前,峠宫薰必定会将某个相框先细细擦拭干净到确保没有一颗灰尘了,才会将收拾好的登校用皮包携走一起离开房间。密封于玻璃之下那张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难免会产生花黄枯黑,褶皱如橘络爬满那画面——上面映着某年夏天,晴朗之下相搂贴紧,一高一矮的短袖女孩们。
她的返校道上必然经过的书店里常常在角落有便宜售卖部分记述着相当老套浪漫主义情感小说,实际上浅读一番倒也能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趣,就是在近年已经不流行这样既纯粹天真又有些直率的故事了。趁着出门早,想着反正也不是当天值日生,行程没有那么紧迫,于是女学生走入店铺取来一本顺势买下,预定着过会儿不需要听讲的课后翻几页看看。
这比起交谈更愿意埋头沉浸到自我世界中的女高中生向来处世淡漠,暂且没有什么事情对她来说非常重要:本家父亲要求这个文静女孩学习提升自我修养的弓道,便只管学,老师向来评论她优秀专注却缺乏热心;母亲劝说这个礼貌少女学习上几个年号还存在的华族才需要的贵族礼仪,又只管学,距离感处理得过于圆滑被夸赞到直接出师;旁系亲属推荐这个冷淡女性去这附近被誉为优秀院校的女子高校进修,就直接选,于是现在就已经走到了该校门门前…千万的种蛇中精选最好品质,令其交合诞下完美健康之卵,从中孵化出纯种洁净的幼体,会被放入温室等一切足以保护小蛇长大的容器内,它们逐渐会蜕皮长大,再被投入到新一轮的世代延续,峠宫家正是如此这般由古至今传承下来的华族家庭,家人之间互不干涉得让他们多少都有些缺乏人情味。
话虽如此,时至如今曾经繁华富贵也早已衰退,这样的身份也早就不重要了。除了资产有保证,家风也不如过去那般完全严肃清冷,却仍旧还是诞下了这个过度纯粹,心境清澈透明,一切皆无的闺秀大小姐。不过这些被写下的标签乃至它们最终会为峠宫薰带来什么,对她来说早已不重要。每当回忆起那个夏夜,那个约定,女孩都会再次坚定自己应当尽快独立,变得有能力去见照片上模糊,只留在记忆中的那个人,向对方倾诉自己的心意。打从那段温暖拥抱过后,拉勾约定起,她从未动摇过,这便是女孩努力到现在,成长得端庄文雅,沉稳冷静地站在此处的原因。
——
这个完全是女性的环境下,让从游历过各个混合院校的大小姐难免有些不适应。立在讲台前那位女讲师点起她周围的姑娘进行应答,就让峠宫薰现在产生了正与品种不同的小鸟雀关在一起,倾听啼叫声调缤纷起伏是这般心境。在对这群新存在有了大致概念时,雏蛇也得开始去习惯这鱼龙混杂,尝试融入到团体当中了。
时间转到新生登校不过一周,一段时间下来基本尽是坐在课室内部进行基础环境教学。由于院校的特殊性,学徒们还会被安排每天晨早念读圣书,早年至今皆是修女特蕾莎负责引导娇花们了解制度信奉的教条更深一步的知识。所幸峠宫家在过去是接受西化教育最早那批,现任独生子的大小姐本人对这类型内容基本都有一定了解。于是只要入读了这样规矩的学校,哪怕她是无神主义者,也要在院内圣堂集体阅念时保持谦逊,这是尊重接纳与求同存异的一环。
正值午前,阳光透过彩窗落于将要离去经过的大门,辉映于鲜色棉质地毯上。跃动的斑斓暂时夺去了人们寻求新鲜感的视线,下个瞬间某个存在单独让峠宫薰紧迫地从那光景中回过神来。祷告礼堂之外是链接其它建筑的走道,观察细致并且反应极快的幼蛇下意识就追视向长廊尽头,就如猎物掠过眼前,捕猎本能使女高中生不假思索地脱离了新生大部队。她踩着崭新得还未染上多少灰尘的校内鞋,近乎歇斯底里地奔跑向风中。
万簇樱花之间那抹纯白当然格外显眼,平日表现文静令人放心的女学生彻底无视了学生会反复强调禁止在走廊奔跑,她强势穿出一片又一片人群,甚至完全没有听见她们大喊要批评教育的声音。拂过那堆嘈杂聚会,跟随眼前那神出鬼没的行迹离开行政楼,甚至用室内鞋走在了外界砖地上,染上了好一层灰尘污渍,这会儿峠宫薰才终于跟到了教学楼之前,小型花园附近。
春日来临,花坛尽数簇拥着圣母像,那有虔诚祈祷的信徒,又有数人攀谈经过。她气喘吁吁,以青绿双目扫视过眼前一切,她似乎找到了一直在追寻的那个人。白银色长发至腰臀,末端系着与自己胸前领结同样颜色的缎带以编成一股麻花。肩平整微窄,但这身形曲线在学生中尤为显眼,制服短裙与黑色过膝长袜之间挤出一道白皙肌肤。从头看到尾峠宫薰在发现对方穿的是皮鞋而并非室内鞋瞬间,才想起自己失去理智几乎跑了大半个学校的事情,不过这都不重要。
女高中生笔直向前试图呼唤,宝贵于心尖那段回忆的那一段名姓的音节。
“如月…莲实。”
电流压制那般,呼唤声触动了原本仅仅只是注视着圣母像的女学生,显然她不敢回头,稍稍转动了身体不敢动弹,让峠宫薰已然捕捉到这人异样——能看到对方白皙的肌肤瞬间染上了温热的颜色。这令长途跋涉来到此处的新生内心深处欣悦之情涌动,再以感动与希望充满了她。女孩走向前去,再度确认了一次:
“您是,如月莲实前辈,对么?”
迎到她眼前的是几乎是被烫熟一般,可爱的,冒着蒸气的,柔软草莓大福一样的,如月莲实穷途末路的惶恐神色。
可算让我抓到您了。
——
即便是燃眉之急,峠宫薰也难免要受一顿教育。在提交过反思文后,女孩与教导主任和修女鞠躬道谢告别,她合上了办公室的门。窗外傍晚暖阳越过叶间,报春鸟绕着耶稣光将要归巢,而女高校生收拾好自己的挎包后仍在考虑先前的事情。
事实上她未能紧抓住心所向之人,那个照耀自身未来的那个存在——如月莲实学姐,她宣称已然忘记这件事情,也就是那个夏日的约定。
在峠宫家大小姐的回忆中,那个人一直是不善言谈真实。自幼起以各类修饰掩盖其心意,或是羞耻或是不安,但从不是以恶意。如月莲实出生于几乎支离破碎的家境,在孩子们的世界仍旧只有父母的时节点下,她完全足以被形容为无依无靠。为了保护自身,小小的月从第一次犯错起便学会了撒谎,从此与虚言假语相伴,张口合嘴都无以做到阐述任何实话,然而这样结实牢固的守护在某人面前都只是一层在冰糖葫芦上的糖衣那般脆弱。
于是峠宫薰就开始怀疑这是否为谎言,她一如既往地守护自身内心的行为,毕竟系于玩偶熊颈部那段陈旧的青色绸缎足够证明亲爱的女孩并未忘记那个约定。思绪重重的高校生穿出课室门的瞬间,唐突与什么柔软得像绵羊的事物相碰,马上冲乱了脑内一切解读,待回过神来已经几乎整个人陷入了暖热又绵软的怀抱中。
距离最后一次放课铃已经过去相当久,已到周末时间,青春活力的学生们几乎放洪一般往校外拱,在门禁前甚至可能之后都已经不会有人在教学楼中走路了吧……除了某个因为跑了大半个学校被学生会投诉到教导处的峠宫同学除外。于是她抬起视线,才最终敲定了眼前人物的身份…实际上答案也很显然,毕竟峠宫薰永远记得倾心之人身上自然散发出的淡淡气息。
如月莲实。
这是一个与月夜相当有缘分的女性。发为银,如月般白净,以及盖在长睫下在自己的记忆中是一双非常特别的浅色眼眸。过去在夏夜中第一次遇见仍旧是幼少女那时,峠宫薰还以为月亮被谁摘了下来,落到了自己面前,踏着缎绳系成花朵装饰的木屐,于洁净水潭旁与萤火虫一同玩耍。青涩而未能辨别全部心意的女孩心里充斥某种异样冲动,那一刻起蛇在耳边嘶声诱引出其遇到特殊存在诞生的捕食本能。说是这么说其实人话就是占有欲,不要以为真的吃了。
“…峠宫同学,一直这样不太好吧。”
是哦。
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几乎有个数分钟,倒也不难发现眼前的学姐并未被这些举措惹毛,更多还是包容,选择了接受。包括峠宫薰自己,其实正趁着这紧紧依偎一起的姿势以确认对方心意,结果似乎让她很满意,也就是猜测是正确的。
“非常抱歉,如月前辈。”
于是准备动身,当然她没有马上就完全起身。
“…只是您似乎也没有马上分开的意思。”
迎来了的是一片沉默,但如月莲实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双腿与对方交缠一同,还将惯例抱在怀里的熊偶捡起来推堵到了学妹脸上,才终于开始小心翼翼地收走它们。这副光景估计没有几个同级生能够见到,毕竟是她就是如此擅长将自己包装成温和可亲的形象。峠宫薰也非常明事理,清楚此时不应该再调戏眼前对自身存在反应过于强烈的人更多,双手按压复合防滑材质的实木地板支撑起身。随之她尝试伸手邀请对方起身,不过这没被领情,学姐坚持要自己站起。
“呃,嗯,现在有空吗?”
“由于我在校内狂奔数十里,直到被主任训话结束,已经错过了弓道部的集体课后练习时间——也就是,非常的有。”
“好吧,好吧。”
明显这就是如月前辈最不擅长招架的形式,她用小熊遮掩自己,陷入棉花布料之间那双手上缠绕了绷带。峠宫薰还记得过去这是一双白净好看的手,现在哪怕以纱布包裹几层都能发现末端已有相当一段历史的留痕,即便如月莲实确实是易伤体质,这样的伤疤也实属不应该。
由于对方拒绝承认过去的约定,新生亦没有过问,只是跟随了邀请自己共度当日余下时光的那人走向校门外的街区。
——
特殊信仰的院校支持信徒学生们返校至校内教堂中作礼拜,显然本质由女校起家的高校并非正统宗教学校那般要求严厉。现在距离上次她们道别仅仅隔了一天,前日峠宫薰被如月莲实邀请到校外进行沟通交谈,在百般恳求下,学姐仍旧还是答应了她一个请求。
sœur制度,也就是姐妹关系,是学生之间为了相互帮助,相互引导而带来的不成文上下级规定。高年级的学生可以认低年级的新生作为“妹妹”,而“妹妹”们也能拒绝,自由选择自己心仪的“姐姐”。这是峠宫薰在入学前就从网络讨论站上得知的一些额外情报,只是她没想到这确实存在。这么说,现在答应了成为“姐姐大人”的如月莲实,或许也曾是谁人的“妹妹”么?怀揣着忐忑与心底里模糊存在那一阵难以压抑的忧郁,幼蛇仍旧选择了赴约,前往邮件沟通好的地点。
那是校园附近车站某个咖啡厅,菜单上大摇大摆地推荐着一份抹茶巴菲附加青团额外还有蛋糕的套餐,这似乎在临近的女子高校生之间有着相当的人气。推开混合木质门,随着摇铃响道,峠宫薰步入室内与服务生交谈,这期间也很快就发现似乎早已坐在那儿等候已久的那个人。她简单与员工打好招呼,深呼吸好一下才缓缓接近与如月莲实相对的那边座位。
“让您久等了。”
“我等了你约有45.4亿年…”
“或许下次我应当提前四十分钟到达…”
“地球的历史你显然没有记好。”
当然如月莲实不打算让对方继续把话说回来,抬起惯用的左手招来了侍应生,很快就进入了点单的行程。正如峠宫薰前日见到的那般,这人必然会点一份不贵又能支持二人聊一整个午后的餐品,随后会与自己提出由她来结账。于是大小姐也选择了相同的内容,好让这个生活拘谨又固执,倔强得下午茶后百分之九十九可能抢着结账的前辈脸色好看点。随后负责落单的服务生离开了,后到的女孩才开始观察这喫茶店的室内环境:还算沉稳,所有人都尽量控制自身声量交流,是个可以被允许倾诉沟通的好地点。
未等到峠宫薰开口,坐在对面的女性将小熊偶放到长椅上,顺带从挎包中取出了什么。青绿虹膜中映出那人颤抖模样,大约是在作相当的心理准备。于是这让后辈选择合上双唇,只是坐在那处,耐心地等待着眼前无处可逃的兔子开口讲话。
“……峠……宫。”
“我在。”
近乎是瞬间作答,似乎对如月莲实那颗本就在提心吊胆对心脏不太好。还好她们没有坐得很近,不然骗子小姐先前留下那段弥天大谎马上就要被戳穿了,或者是对方有意不先提?真是烦透了这家伙总会这样了,让自己总能瞎想半天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这胡思乱想让她几乎停顿了好几秒。
“…给我闭上眼睛。”
发言得突如其来加上她的手藏于包裹中,让峠宫薰一瞬明白如月莲实似乎有什么要交接给自己。不如说也太明显了,都不用猜,让人有些难以想象在老师口口相传这是个相当油嘴滑舌,将真心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小坏蛋,至少对于正坐在恶劣诈骗犯面前的实诚少女眼里完全是个相反的形象——情绪几乎表露于颜面,不足三言两语就被触动神经,既可怜又可爱还有几分想让人当软柿子捏的高校女学生。
“或许我能知道您这番话的用意么?”
她显而易见地在有意明知故问。
“又不会杀了你,爱闭不闭。”
哎呀,语气真差。峠宫薰在心里偷偷露出相当狡猾的笑容,而在她眼前面容尽量保持平静,在外人看来这二人一个没有表情一个没有动静几乎已经持续了有一分钟甚至一分半个钟。这样下去僵持也不好,于是后辈听话地将那双危险的眼目轻轻合起,甚至已经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般,手心朝上,双臂置于桌面。
随之一串被捂得温热的珠串落入微凉手中,这提醒她重新睁开双眼。这一瞬与右手正勾开手链欲要直接为其直接戴到手上的如月莲实撞个正着,这更让那本就难为情到极致的人差点因体温飙升原地蒸发。一连串的突发情况更是让她不知所措,接而垂下自己的脸,以刘海下落做到暂时掩面。二人之间保持沉默,然而峠宫薰并不打算让这件事就这样沉淀下去。活动那指节分明精致又修长的手,有意展示到意中人眼里那般,她主动穿过这一条美丽至极的念珠手链,让对方支起弹力绳轻轻撑开,且温热柔软的手掌减弱距离,待到手链恰好合适地欢在手腕时甚至准备与前辈悬在空中的软绵小手十指相扣。
“让您们久等了…”
服务员突如其来的唤声直接让如月莲实整个人过度反应弹到沙发长椅靠墙那一侧,紧紧抱着小熊缩到了角落。这侍应生都看呆了,不过在峠宫薰亲切引导下,员工最终还是顺利放下两杯冰拿铁小心翼翼地离开了现场。
一阵无声的骚乱后才终于有机会让后辈开始观赏现在已经落到手腕上的珠串——不用多想,这显然是手做的。淡金至月白,再逐渐深沉到深夜的蓝色,有纯金漆制而成的星与花相互点缀,最后用弹力绳紧紧链接到一起,垂落了用d型扣与本体接一起的青绿色星星。当然这些材质都不贵,是网上通贩的仿真手工用珠宝,成本估计没几个钱。然而这却让这不愁衣食又生活资金充足的峠宫薰看得入迷,甚至差点就要作出什么相当肉麻的行为了。此时思绪被用吸管吹起液体泡沫的声音打断,她发现自己实在是看了太久太久(可能十五分钟),毕竟如月莲实都已经恢复相对正常的样子停留在自己面前,准备喝几口拿铁换换心情了。
“这个表情是说我品味不行?”
“怎么可能。”
“那就好,毕竟同学都说,呃,这个,很重要。毕竟证明了那个…姐妹关系。”
“听说本来还需要站在玛利亚像前。”
“其实根本无所………………!?…无所谓…”
话到末尾台下的腿忽然被穿着短靴的双足勾住,就像情侣外出要勾揽着手臂那样,让如月莲实差点未讲完全句先崩殂。
“难道是您亲手做的?”
“……一个月前吧…忽然兴起,只不过昨天才完工就是了。”
“需要我吻它作为认可吗?”
“你这说辞听起来更像结婚。”
她说了不该说,或者其实是说出来自掘坟墓的话,这一下让面前的后生人眼角露出笑意。
“如月前辈…结婚的话,交换戒指过后需要的是接吻。”
“滚。”
峠宫薰发现她正要撤离台下被缠住的部位,然而事情当然没有那么容易。时至如今,幼蛇已然被激发了捕食欲望,伸来修长双腿狠狠卡住如月莲实的脚踝,这甚至会有些疼。
逃不掉了,彻底逃不掉了。
“好凶哦,姐姐大人。”
“这个称呼还是……放过我吧。”
“我才不要再放过您了。”
“啊…”
救命啊。如月莲实在心里叫道,面对眼前展示施虐本性的毒蛇丝毫作不出半点反抗。
“就算您记不得也好,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都会一直一直看着您,陪在您的身旁…”
“我,我…”
她在小兔惊恐瞪开的双眼中见到泪花,难以置信之余那张脸涨得通红,微开嘴唇不稳地轻喘着。为了将对方混乱的脑子搅得更加浑浊不清,女高中生留下一句话:
“所以还请,不要再逃离开我身边了哦?拉勾,反悔就要吞下千根针…”
“还是万根针呢?”
这时隔八年的约定终究还是在峠宫薰半强迫之下实现了。
TO BE CONTINUE…
(等我下次还敢用文打卡就有后续。)
*企划:口力口女子高校企划二期→峠宫薰与如月莲实的故事
*时间点为八年前,峠宫薰8岁,如月莲实10岁,北海道的夏日祭。
——
我是个很快乐的人,同时我无比寂寞,这是我的秘密。
我经常想地球活这么久,会不会也很累。
活到这点年数,我还只是个女孩儿,就已经没办法对新裙子表达开心,更说不出我需要新的裙子。
一切都好像完蛋了一样。
但是那个夏天,有个人跟我说,她想要爱我。
本来我连自己都没有,她却说想要喜欢我。
好稀奇,我产生了好奇,而且她继续哭下去,我会很苦恼的,于是我不报期望地答应了她。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心里很奇怪,我感觉第一次拥有了会跳的心脏。
好奇怪,好奇怪。好恶心,好难受,好想吐。
峠宫薰,你给我的心里塞了什么?
——
-在那之前。-
峠宫家虽没落之却也仍保有部分小民宅,薰在八岁那年恰逢夏日到来,大小姐则跟随了家长到日本岛北部临海的住宅乘凉。烈日炎炎且在家母建议下,女孩子用细皮筋扎起两只不齐的小辫,闷在碎发下的后颈终于透风放松下来。
自从那个傍晚后峠宫薰常常会在饭后时间点外出,毕竟祖上作为华族也是旧时代那会儿的话题了,如今比起管教孩子更多是迎合现在逐渐开明的社会环境赋予他们自由,即便如此大小姐出门前仍旧会被父母多次叮嘱应当注意安全。所幸那小不点早年以来就已经气质相当稳重淡然,相对完整的自我管理能力让她足以在陌生的环境下照顾自己,这让亲属们都相当安心的设定带来了不少方便,至少行动时间上的宽容度比一般孩子要高。
说到烟火人们或许更多都想起本州岛的夏日祭典,在对于放烟花有情节的国度南至琉球北至北海道都常常举办花火大会。路上走过不少手持团扇的浴衣男女,本来该跟随本家一同前往正式会场而盛装出门的峠宫薰也是其中之一,而现在她正向着会场之后的地点走去。原先只是随家庭一同夏日前往北部地域乘凉的大小姐在某个充满蝉声的夜晚遇见了特别的人,小溪边萤火纷飞,黑夜的吹息清凉,星辰相映之下浅如月光般那双眼,如今她也仍铭记在心。峠宫薰正要去赴约,去与那将她冷清的心照亮的朋友,一起去观赏今夜的烟火。
印有银色竹叶纹路的青色浴衣在夜中辉映,碎发编成的尾巴在碎步小跑时上下晃动,女孩手持织袋赶到了山路间褪色的鸟居处,那是她们约好见面的地方。越是靠近鸟居侧近,耳边跃动的美妙歌声越是清晰,且峠宫薰向来善于观察,很快就发现了蹲在附近采摘野花的女孩。跟身后长了眼睛那般,在大小姐开口道好前那白银色短发而稍高个子的人率先停下歌唱转而说道:
“我在这等了约有45.4亿年…”
“诶?”
“嗯哼哼,我才刚到喔,薰真的很守时。”
用轻佻语句叠加将真心盖过,少女一个转身让青绿双眼前深蓝以白碎花点缀的浴衣扬起波澜,那人后脑系着一只恰到好处的浅黄缎带,与那白银色短卷发颜色搭配起来相当合适。峠宫薰每次面对这个少女,鲜有波澜那张脸都会刷上动摇的颜色,她习惯与人交流时一直注视双眼,于是与那对柔和通透白玉对接上,那暧昧不清的情节在心中摇曳着如此反复触动着自己。
喜欢。
短短两只片假音节从年幼的青蛇口中自然流出,对此哪怕峠宫薰懂事早熟,在黑幕之下大概也难以看清脸上挂着笑容那人具体如何了,只能看见少女听得后撤了几步,差点撞到耸立于身后的鸟居上。大小姐匆匆向前,木屐难以支撑她过大的动静,到头来没有逃过两个人一起摔在草丛间的命运。
——
精灵游荡于山间小道,如月莲实在前牵着峠宫薰,将其带往山上。倾心之人唱谣声悠扬而婉转得与金丝雀般动人心弦,将刚才一起摔了个大跟头的疼痛都随之吹散而去。多亏了脚下山路铺着许多干枯或新生的杂草,她们都没有受伤,同时也表示确实少有人经过这里。大小姐常年居住在城市却也不少有听过乡下诸如此类的妖鬼蛇神,虽不害怕,但也对于周身黑暗深邃,唯有对方手中提灯照亮的山间小径的情况,难免会在乎此时是否会有危险生物威胁。内心怀揣这段情绪就好像心电感应传达给了歌声源头的少女,伴随夜风吹拂枝叶声,落月开始说明这条小路的状况。据说她喜欢到这,这里通往陈旧的神社,建筑身侧面向山崖,那里是她一直以来喜欢待着的秘密花园;莫要担心野兽妖鬼,此地常有住在附近的巫女打理,干净得很,安全得很…
相谈甚欢时花火已开始放出数支,遇见声响的女孩们踩着木屐,吭吭哧哧地穿过数座鸟居,越上数层台阶,滑过数根枝桠——终于她们抵达了,嘭…嘭…火花响亮破裂声冲击神经,花炮奏明夜空之深邃无光,就像祝贺终于走完漫漫山径那般在女孩们的眼中绽开色彩。
“果然好漂亮…”
在乱声中峠宫薰察觉谁人在赞叹,回过神来双目已然停留在了并排轻轻牵起自己右手的友人身上。刹那间,身旁一切都被按下暂停键。花火爆炸声已不到耳侧,反复闪烁也未能刺疼眼角,就如转瞬而逝的星尘一般飘散而去,余光点染到她身旁的如月莲实。浅色短发被夏风吹拂,垂落额间那刘海为之轻轻掀起,不善运动的她在二人携手奔走过后似乎还未完全平复心跳,体温染红惹人喜欢的柔软双颊…焰火如烈焰涌动之日,而少女是借光的月。即便后面科学家发现,月海并非海洋,而是一片坑坑洼洼的广阔平原,但对幼竹来说眼前那侧浅色朦胧眼眸就如古人所想象那般的月之海,纯净浅白的广阔汪洋。
“是啊,真美呀。”
“我都说这边烟花好看吧?”
显然这两个人并没有在提同样的事,对方一贯相承的刻意回避,或是真的没有察觉自己的注视,即便如此护月蛇也紧紧看着,紧紧看着。然而随着烟花持续绽放,倾心那位也由始至终没有主动别过视线来,她只是直直看去眼前忽闪的夜空,躲闪于烟雾之中,就与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在花丛中做了捉迷藏如出一辙。此时还不懂该如何表达的峠宫薰尝试捏起手心的柔软,活动指节让它们钻入到对方的肉乎指缝之间,这般动作很成功地让如月莲实发现清凉如蛇鳞般的肌肤滑到手心至指节,开始动摇得有一滴汗水滑过脸旁,她欲将其拭去,就已被熟虑至极的年下妹妹帮忙擦去。
这瞬间打破了现状,她下意识转过视线确认情况,反之被青绿目光捕获——就像毒蛇狠狠咬住了逃跑小兔的细肉,尖齿将毒素一点一点打入精神枢纽中。如月莲实身体向后倾,而十指紧紧相扣一起不容许她这般活动,木屐踩踏草坪动静絮乱,在一个节点瞬间变为身体落地的声音。峠宫薰几乎整个人都趴在柔软之中,耳畔忍耐惊叫的声息气喘吁吁,令她埋在足以闻见对方颈窝轻微闷热蒸发领后轻薄的柠檬味清新香气,双唇紧贴于那附近不难发现皮肉血管之下正激烈鼓动,仿佛那颗心脏出现在眼前,肌肤接触之下让这段抽弹如此清晰。
沉默几乎盖住烟火敲响最后一声,随而逐渐光芒暗淡,黑暗再度笼罩秘密花园,直到最后只剩下一支未开启的手电。
“……又摔倒了呢,我们总是那么的不小心。”
此言并非责怪之意,只是作为长辈,如月莲实选择先开始安抚短翘起的发间,开口缓和这无声尴尬,即便当场只剩下她自己在乎这件事。当然后辈一方不是那样不懂场面的人,于是也为空气中变化的思绪起身,遂使二人正坐面对彼此。当夜天晴,没有乌云密布,月光安然落在她们之间。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从年上少女口中提出回家的建议。这让女孩们重新站起来,也令宁静再度笼罩彼此。
和来时不同,长女未能主动牵上身旁那只手。她不敢相信,不敢想象,不敢深入,或许自己曾在哪本书籍上阅过类似情节的内容,那也不应该对一个小女孩这般深入解读。然而对于峠宫薰来说这莫过于是一次拒绝,一次否认。年少而早熟的她仅仅望着被散射灯与天上落月所照亮的那人,看她后脑的缎带飘忽于夜风中,看她发丝轻柔绵软因下阶跃动。这不可能不难过,自小以来几乎不存在的酸涩窜上小女孩的眼角,几乎要满溢而出。如月莲实当然能听闻见这孩子可怜的抽泣声,她止下前进步履,回转过身等还未擦干眼泪的小家伙无意识地撞到怀里。
明明想哭的是自己,这是干什么呢?小女孩思绪跳跃反复无常,她又哪能估到峠宫薰对自己的思念到何种地步,更何况将自己交给这样或许会像雪花一样被温度融化的飘渺虚无?她又哪能坚持相信到今后许久,这个家伙仍对自己抱有和此时一般强烈的心绪?…当然完全是天方夜谭啊,那样童话故事的美好,早就被“家人”的斥责赶出了心中世界,如月莲实根本没有办法能够全身心地依赖这个孩子。但或许也可以尝试相信吗?不知何处传来的细语动摇了自己,面对趴在棉衣之间无言啜泣那人,在两道心声之间反复横跳她无法马上做出回应。
“抱歉,莲实…”
“薰又没做错什么呢?”
“我…不清楚自己该怎么想。”
“——那好吧。”
大概十年后自己会为这个决断后悔也说不定呢。如月莲实心软了,内在也这般提醒着自己,但更在这前提之下,她是倾心于峠宫薰的。正是因为喜欢,也正是因此在乎,她才一瞬间不知道如何应对这般突如其来,仅存在了两个月的热情。
“哈—那,薰和我做个约定吧。”
“约定?”
“嗯,对,手拉勾,撒谎要吞千根针那种。”
“千根针。”
“或许万根。”
她以柔软指身拭去峠宫薰眼角湿润的泪水,随而进行一段深呼吸,好好地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如月莲实是个不坦诚的人,她宁愿这样拐弯抹角地表达,也不愿意直接跟眼前早已倾慕的对象坦白自己的喜欢,更不承认自己就会被她这般套牢住…大约也不应对这段话抱有太大的期望。
“如果以后还能见到薰的时候,你还抱有和现在差不多的情感的话……我就答应你一切事情。”
“一切?”
“你所想的,全部。”
一阵无言之后,峠宫薰先是颔首答应,再伸出小指,二人开始念着相传童谣的短句。
约定,拉勾,说谎吞下千根针。
落月抛下了一个赌注,一直以来她本以为将其丢进了无底深渊。毕竟在那之后没过一周,赶到平时约好的地方没有再见到峠宫薰,跑到对方家门前,那里几乎空无一人,还在处理杂乱的佣人倒还留着。他们说,夏末结束,峠宫家就会从北海道回到京城,继续家族的工作与生活,而大小姐也要返京上学…在寥寥几声蝉鸣下,如月莲实脑子里嗡嗡响着峠宫家仆人给她留下的话语,毫无生气地走在逐渐迎来秋叶的回家路上。
直到遥远数年后,女孩子还是不时想起这个夏天。将绣有名字而稍有些年头的青绿缎带缠绕在新买的泰迪熊脖子上,整顿好自己高校期间暂住的住处,推门离开房间,如月莲实又要面对一同既往的校园生活。经过同学,回接招呼声,早在几年前就决心将那双眼睛藏起来不去正视任何人,不再对任何事情抱有期望。那刻石子仅在入水瞬间掀起水花,理所当然地也就这样回归到平静,那段回忆是过于美好的镜花水月,老天为她酷刑般的生活方式留下的最后慰藉。
但就哪怕如此大概也在这样努力地相信着这样的美好将会降临于此身,女学生将祈祷轻声倾于被人们赋予人性的神像,即便很清楚自身信仰并不在此,也仍旧选择了站在此处,选择了这样无声的祈祷。如月莲实只是想要再见到那个清凉夏夜向自己告白,被自己不安回绝的那个孩子,亲口说出自己的本心。
像被发射到宇宙破碎星石其中那孤独卫月般的思绪正盼着被反复敲打出来某段信号接通。
“莲实…?”
……啊。
“是如月莲实前辈对吗?”
——她变得和自己一样高了啊。
直到那抹如竹一般的青色正沐浴满载樱花的春风再度笔直地站在那里之前,至少一直是这样想的。
不幸的人抛出的思念,似乎终于归落到她的手中。
只是自己还未做好准备说出好久不见,哽在了原地。
我还是那样喜欢你,而你又如何了呢?峠宫薰。
这句话就像压在箱底险些干瘪的枯黄花瓣,有些难以顺利出口的样子。
TO BE CONTIN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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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又修改了一點)
·中篇·阿囧,阿囧
Jone並不是自願來到這個地方的。
他也曾經常居年級前十,穿著整潔的西裝校服,往來於家,學校和圖書館。他也曾懷抱一個偉大的夢想,夢想有一天能坐上飛船去太陽上取來永恆的火焰。
他為了那遠大的目標曾付出何等努力,磨練意志習武健身,為考上理科名校早早自學起高等數學,當他正興奮地期待著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時,一轉頭被父親帶來了這名叫藍河鎮的窮鄉僻壤——一個讓他除了個咬牙切齒的“破”字,再不知如何形容的地方。
——破地方。
來到這裡的第一天,Jone就被父親丟在一個破敗高中的校門口不知所措。發霉生苔的墻角,層層疊疊貼了又撕的標語海報,祗有墻頂上的碎玻璃和嶄新的不鏽鋼大門,映著太陽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甚至連反應的時間也沒有,身後的父親已經開著車揚長而去,留下他獨自迎接迫進眉前的人生洗禮。
教他功夫的老師父總是一遍遍地叮囑著,學武不是用來好勇鬥狠的,修身當先修心。可如果對方蠻不講理地想看你啃屎的模樣,再好脾氣的傢伙也無法忍住自己的身手——祗要他還是個人。
奪過鏽跡斑斑的老水管,Jone哪裡還記得什麼“手下留情”的告誡,當夜風吹來潮水的濕氣,在身上凍成顆顆冰珠時,他終於從徜徉星海的大夢中清醒過來。周圍是不斷呻吟的蠕蟲,頭頂是璀璨奪目的繁星,他抱著那根凝血的管子,不知去向地奔跑起來,直到不息的河流阻擋了前進的道路,用瀰漫的腥氣將他的幻想和努力一齊淹沒。他跪在河邊怒吼著:
——破地方!
然後任眼淚淌入藍河,一齊奔向遙遠的海波。
那群找事兒的小混混們傷得並不輕,可按這兒的規矩,祗要不死,就沒人放在心上——外來的“白貨”也是敢咂血的,藍職的小子們算是記下這點,老實了一陣。但Jone的生活並不會因此而變得好過,蠢蠢欲動的狼崽子們需要一匹頭狼牽著,引著,在他們的前頭領著他們四處尋找獵物,圍剿啃食。而頭狼也在同時,被他的跟隨者們簇擁著,追趕著,忘卻一切,祗記得衝向前方,撲殺弱小,呼嘯勝利。熱血、酒精、汗水在棍子、瓶子、管子的交響中揮灑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散落在鎮子交錯的街道,墻角,以及映著晴空的、靜靜的藍河。
一種詭異的惡意推擠著Jone踏入那看似無波的潭水,然後用暗湧的旋渦將他裹挾,他的頭頂還是那廣闊的天空,身下卻早已陷入惡臭的泥淖不可自拔。身後似乎有人對他伸手,告訴他:“把手給我,我拉你出來。”腦中卻有雙蠻橫的巨掌掐住他的喉嚨,再用一個幼稚可笑的聲音代替他說:
“我喜歡這裡,你滾吧!”
那人收回了手,再不說話。Jone揉揉眼仔細看去,卻看到他滿身污泥面容難分,祗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在注視著自己,仿佛入海的泥佛,用不變的慈悲俯瞰世人,也無牽無掛地,迎向自己的滅亡。
“阿囧。”
被沉積的暖意包裹著的阿囧,好似躺在水泥地上長出的棉花田裡,眼皮下的球體較暈暈乎乎的意識更先有了反應,輕輕觸動著略微透光的蓋子,好半晌,才終於打開半條縫隙。午後的陽光從某人的背後射來,在自己身上劃下一筆涼蔭,仿佛記憶中的畫面被重新播放,將時間拖回那個夕陽將沒的天台。
而阿囧的腦子裡卻隨即冒出了一句話:
——真夠辣的。
RUM喝的酒辣得很,這是阿囧認識他的第一天就體會到的。
他還記得那天傍晚,教學樓的天台之上,伴著涼風送來的夕陽餘光,RUM居高臨下俯視自己,陰影中的表情吐出一句話:“這兒就是片爛泥潭,一但踏進來,就走不了了。”重又望向遠方的眼睛似乎有憐憫一閃而過,然後他就看到對方從衣袋裡掏出一小瓶酒朝自己丟來,悶地一聲砸在他的胸膛上,再咕嚕嚕滾落一旁,濃烈的酒味從瓶口漏出,在水泥地面映出一片小小的天空。
“在這兒是當不成人的,乾了這瓶酒,趁早離開吧。”
阿囧躺在地上,伴著一股廉價的酒味,帶著些鼻音道:“你是在警告我?”
“是朋友,便是忠告。”
“你當我是朋友?”
RUM蹲下來,看著他,仔細得令他不自覺地深吸了口氣。
“生於泥潭的傢伙至死都是塊泥,你拿水去洗,他就沒了。而你不一樣,你不是泥,你能洗。”
“我要是自願當塊泥呢?”
“何必。”
那是RUM離他最近的一次,而阿囧則再次陷入沉默中,看著RUM站了起來,轉身要走,卻又停步,肩膀似乎有些微妙地鬆了一下。
“藍職是臺攪拌機,把扔進來的石子攪成泥,填進藍河的泥潭裡。”RUM頓了下,又回頭看了阿囧一眼:“但也不是所有的石子都會被攪成爛泥的。總之到畢業之前,自己好好考慮吧。”然後徑直離開了天台,消失在門道的陰影裡。
阿囧躺在地上,側目朝向與自己躺在一起的酒瓶,伸手撈過,舉高灌進嘴裡,那股火就從口腔竄入胃囊,又從胃囊順著喉管燒上鼻腔,直衝頭頂。
——真夠辣的。
“阿囧。”
阿囧眨了眨眼。
初見時的爭鬥仿佛是個從別人嘴裡謠傳而來的故事,那個午後的疼痛、驚恐、不忿和難堪,都像是RUM嘴裡吐出的那朵煙圈,飄飄乎地便散去了,一點存在的痕跡都不給留下。而他之後無論多少次地向RUM發出挑戰,RUM都再不曾對他下過那樣的狠手,以至於讓他竟有了種回到過去的幻覺,如當年武館中的孩子們每日在一起練習切磋,互相對抗,是那麼認真,那麼和平。
高中前兩年的腥風血雨,似乎有了些撥雲見日的意思,哪怕這日頭,依然蒙著濃濃的霧。
“阿囧。”
第三聲的呼喚,阿囧終於從恍惚中被拉回現實。
“我叫Jone,不是囧。”
“不是一樣麼。”秀麗的少年滿不在乎,隨手丟來半根香煙。
Jone用力吸了一口,感覺鼻中突然有百車亂撞,用機械的尸體將兩條細長的隧道全都塞滿。
“真夠嗆的。”
“會麼?”
“你都喜歡這麼嗆人的東西麼?連酒也是。”
“還好吧。”RUM又拿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再吐出刺鼻的焦煙來:“祗有人才受得了這玩意兒。”
阿囧看向他,一臉莫名:“這本來就是人做出來的玩意兒。”
RUM輕呵了聲,沒有回答。
阿囧逐漸習慣起天台微拂的晚風和涼露,他有時會躺在水泥地上肆意地舒展四肢,打著大大的哈欠,有時則與RUM一同穩坐棄物山頭,迎接嘍啰們似朝拜,又似覬覦的目光。藍職的生態鏈從未改變過它的法則,而阿囧已不是那個直面向四面楚歌的人了。
RUM抽出自己鏽滿了刃的西瓜刀,冷笑著,躍下山來,朝年輕的公猴們砍去。
“這把刀該洗洗了。”
這是阿囧跟上去前腦海裡突然閃過的念頭。
月明星稀,銀河絢爛地在夜空鋪開無盡的軌道,地上喘著氣的少年抹去血漬,抬起頭來,想起夢中曾經收到的車票。
“這把刀該洗洗了。”
阿囧深吸了一口氣,朝RUM伸出手,這樣說道。
“我給你洗。”
RUM看了看他血呼啦的手,又看了看他好似有光的眼睛,將黏糊糊的刀丟了過去。
“隨你。”
後來的幾天,阿囧就專心地磨著那把鏽刃。他對著刃上的一小點不停地磨著,直到把那點的鏽跡全都磨盡,露出天空的顏色,再換到另一個小點繼續磨。當RUM有些好奇地走近來看,發現自己的刀已被磨出了一個個耀眼奪目的坑,如同沼澤地中倒映天光的池子,分不清是美還是醜。
於是被RUM一把奪回的西瓜刀,就成了一把充滿了當代藝術口頭素材氣質的廢刀。
阿囧看著眼神複雜的RUM,撓了撓頭:“我覺得挺好看的。”
“跟星空一樣。”
阿囧後來再沒見過那把刀。RUM用一塊鐵鏽色的布將刀刃一圈一圈地纏繞起來,藏入自己祗剩單肩的背包裡,從此不見蹤影。阿囧想,它也許還在裡面,卻無法證實。
除此以外,生活依舊如常,日滾夜地過去。
等畢業了,自己該做什麼呢?當阿囧再一次被掀翻在天台的水泥地上,他這樣想著。
就在此時,父親出現了。
阿囧幾乎已經想不起父親的模樣,他甚至都快忘記自己原來還有個父親。可他並沒有好好看看父親的時間,已過中年的男人站在他的背後小聲地說:“留在學校,不許出門。”便揚長而去,以至於阿囧最後都沒能看到父親那早已憔悴蒼老的面容,他猛地一回頭,卻祗剩下父親最後的背影,留在他餘生的記憶裡。
警笛呼嘯而來,呼嘯而過,又呼嘯而來,槍聲混雜著各種暴力的破碎聲,被隔絕在黑沉沉的不鏽鋼大門那端,如同一條不可逾越的界限,這邊是踡縮的寂靜,那邊是放肆的喧囂。阿囧躲在門後的陰影裡瑟瑟發抖,他不願躲進黑暗,卻也不敢踏出一步。
RUM呢?
阿囧突然想起他來——他已經一天沒見到RUM了。
於是相較於身後那頭的混亂嘈雜,又有另一份恐懼悄然萌芽破土,逐漸伸展開枝丫,侵蝕到他整片心裡,把前一種恐懼驅逐出境。
阿囧努力站起身子,搖晃著向前走了幾步,然後越走越快,奔跑起來,在校內到處尋找著RUM的身影。可哪怕跑遍每一間教室,打開每一扇門,他都沒能見到那個少年的影子。阿囧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操場,那座廢桌椅堆砌而成的山上,祗有沉默的明月。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快步朝小山跑去。山底的入口祗容得一個人低下身來鑽入,桌椅疊出的密道好似隨時都可能崩塌,摸索的人小心翼翼地在扭曲的窄道中找尋目標,直到一抹昏暗的光照亮自己的眼,他才終於停下腳步。頭頂上扎下的桌腿如同溶洞中的鐘乳石,搖搖晃晃的燈光劃出一塊同樣搖搖晃晃的溫暖地界,被低質烈酒刺鼻的味道所充滿。
祗是,沒有人。
沒有聚在一起吸粉的少年,沒有糾纏著滾來滾去的人體,也沒有扭曲著五官邊哭邊排出胎盤的少女,更沒有RUM。
阿囧癱坐在地上,直到天亮,被太陽將世間的一切喧囂一掃而淨,不遺餘地。
【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