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我冲到阳台上打开窗,看到楼下地面积水的地方隐隐被激起一小片水花。下雨了。
一手抓伞一手关上门后照例把推门拉门的动作重复了五六遍,老旧的房门前后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楼道里很暗,视力又不好。我想确认门是不是真的被关上了,无意识地抬手按亮了灯,按完后忽然想起母亲昨晚还叮嘱了“不要按灯”,于是手悬在半空中凝滞了。片刻过后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暗暗决心一会儿要用洗手液洗手。于是那只无处安放的手压上了心里的某一部分,最后垂落下来僵硬地放在一侧。
阴暗老旧的楼道被灯光照亮了一部分,连同墙灰剥落的墙壁上粉刷的带有神秘电话号码的小广告。我站在明暗的交界线上回头仰望,确认门真的关上了。门上贴着春联,还是去年来不及换下的:“迎新春事事如意,接鸿福步步高升”。
我对着“春”字又多看了一秒,在一边往楼下走一边低头调动僵硬的左手撑开伞的时候叹了口气,也不确定今年还能不能有春天。
出门左拐,就是这个老旧小区唯一的主路。我往右看,濛濛雨幕中大门口拦着一条彩色的小旗子,伴随着音质不太好的喇叭里反复播放着的警示内容,在灰色调的风里翻飞。偶尔有车要进出,这一排旗子就“啪”地落到泥水里,复又缓缓升起。从几天前开始每家每户就都要派人轮流去值班,小区门口,镇上的路上桥上。
可能是因为下雨,让我觉得气氛更加萧瑟荒诞,甚至忽然想到了电影里世界末日丧尸入侵的剧情。然而现实确实在这个可能没有春天的一年已经荒诞到无法想象的地步了,比如口罩变成一般等价物,比如五十一颗的白菜,比如被哄抢的双黄连;比如某个组织,某段新闻,某条被撤掉的热搜,某个404界面。
比如电视里歌舞升平,手机里哭声震天,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世界。。戴口罩的人在地上打滚把人民币撒了一地,话筒里明明白白地唱“问我国家哪像染病”,主持人说,明年会是个好年。最后电源一关世界安静,拿出口罩清点一遍,明天也是不能出门的一天。
前两天翻出一本好几年买的科幻爱情小说,第一行就是一句“2020年12月25日”。十几年前的人眼里的2020,没有微信,没有移动支付,年轻人ktv还会唱《北京一夜》《青藏高原》和《北京欢迎你》,不愧是披着科幻皮的爱情小说。外星人飘在头顶随时开炮的背景下主角也会和朋友吃饭唱歌,全部关闭的娱乐场所,空荡荡的商场和街道却让现实比末世看起来更像末世。
而我现在站在这个代表着未来的年份的下雨的傍晚里,已经快有两个月没有吃火锅喝奶茶,又想起某只在二环路上奔驰的野猪,觉得现实恍如梦境。
生活在这片土上的人们的忍耐到底有没有限度呢?还是说,大家已经默认了生命是缓慢受锤的过程?
更让我觉得恍如梦境的东西来源于手里握着的那块巴掌大的屏幕,人们各执己见地观点输出各执己见地观点输出,呐喊,愤怒,冷笑,说要记住,说不该遗忘。最后一些声响被无限放大,一些声响被打包,收容,送到外太空。我在今天觉得最分裂的时候是刚在墙外看一圈,然后拿起手机帮我妈答题学习强国,顺便还想起来上学期刚交了一次写到凌晨两点的入党申请。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齐砚给我的那一小瓶雪,我想起还带有温暖热度的灯光。我想起那时候我们还满怀着信念想要改变些什么,自己的别人的,现状,未来,命运。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能改变些什么,我还以为只要有需要我就可以燃烧。现在我站在南方湿冷的雨里,像被打湿的木头,最后化成了一滩水。
好多年前,我很少出门,很少与人接触。网络还没有那么普及,我靠读书借鉴别人的生活经验。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能忍受糟糕的生活,忍受打压欺侮不解贫困孤独,他默默承受,麻木或者不麻木地继续活着。后来我才明白,这才应该是生活的常态。
我想起来,我今年还没见过雪呢。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程立雪的消息,“过个好年。”
我说过个好年。可能是明年。
她说,希望明年是个好年。
人们总是这样,小时候期盼长大了会好,去年期盼今年会好,一月里期盼二月会好,今天期盼明天会好。可事实上,总是越来越糟糕。我们都不点破这一点,毕竟人总得有点盼头,就算是单四嫂子也要想一想明天。
明天是虚指,明年是虚指,谁知道明天和明年会不会来,就像谁能想到2020年会没有春天。
就像在这一刻我也没能想到在这天夜里会有一位医生被不允许死亡。雨下得越来越大,很应景。他先是不被允许说话,然后不被允许立刻死去。最后他被人们捧上神坛奉为英雄,有人为他写歌纪念他,有人点蜡烛说不会忘记,有人称赞他勇敢说他是吹哨人,也有人事不关己觉得自己很清醒。
可是好像好多人都忘记了他只是在那样的境遇里说了正常的话做了正常的事,好多人都忘记了他是受害者。就好像在过去一百年里做的那样,我们把受害者美化成英雄,赞颂他们纪念他们,曲线救国地回避真正把他们迫害致死的东西。
幽暗的最高频道确保一切可防可控,于是第二天起来又是全国形势一片大好,还有晚会,别忘了欢度元宵。
总之在这一刻我没有想明天,也没有想明年。
我只是在想,我们俩这话有点像春晚上的相声节目名。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舌灿莲花妙语连珠,末了说一句,祝大家过个好年。
台上金碧辉煌。台下饿殍遍野。
(2020.2.9)
天还是黑的。
林南忍不住抬手去揉了揉脖子,短暂的半梦半醒后在颠簸里彻底没了睡意。
发着呆就睡着了。硬座车厢的夜晚如同颠簸的饼干罐,大家都是笔直立在罐头里大脑昏沉的手指饼干。更何况这个饼干的生产商有点黑心,饼干装得松松散散,颠簸起来让人心烦。
坐在她后排的人大声咳嗽了几声,再次打起了呼噜,像给黑暗里的什么东西掐了喉咙又捏住了鼻子似的。
林南觉得有点烦躁,座位上像是随着呼噜的念咒声起了一层细密的针,她只想赶紧站起来,去哪里走走都好。她伸手在包里摸索了一阵,金属和塑料磕磕碰碰,手指又把塑料袋搅得窸窸窣窣。这些声响在异乡的黑夜里扎了根,生出枝叶攀附到她的腿上。她觉得腿有点麻。
她终于从包里摸出了钱包烟盒和打火机,接着站起身踢了踢腿,好把那些枝叶都抖落了。她转身朝后面的门走过去,路过后排时侧头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抱着包倒头睡在整排位置上。她不自觉地捏紧了口袋里的烟盒,然后松开手。
车厢里不太多的人睡过去了好些,还有些荧荧发亮的屏幕照着脸。林南不太敢完全睡过去,也许是骨子里对万事提防的小心谨慎在作祟,也许是因为身处异地的陌生感拼命吊着她的神经,让她不得安稳入眠。
列车行驶在黑暗的荒原上,偶尔略过些房屋的剪影,单调无趣,恍如梦境。林南穿过了几节车厢,极少的情况下会对她投来一瞥,更多的是满不在乎的无视。她真的觉得这挺像是在梦里的,除去一些单调的杂音,安静,孤独。偶尔为了避开地面上的某些障碍物而顺手扶一把椅背,指尖触及的地方也裹隔了一层陌生感。
而她独自一人,从南方到北方,与她熟悉的气候熟悉的地域相隔了大半个中国,却和那个她刻在胸口的地名前所未有地接近。
林南很熟悉这种孤独感,并且在过去的这一年里越来越熟悉。很多时候她都会想起小时候生病时一个人对着窗帘上的花纹无所事事地编故事,在那些她一个人推着自行车从教学楼到图书馆的时候,在一个人吃完饭走回宿舍的时候,在晚上十点半一个人打车的时候。
就像她从阅读到沉迷网络社交软件,直到发现反复刷新的空虚无聊无意义之后又重新开始阅读。从孤独到合群,最终回归孤独。
虽然在一开始要习惯有些困难。焦虑、敏感、冲动,间歇性绝望和持续性厌恶,揉捏、塑造、打垮了她。在这一年的糟糕开头她终于重新思考了生活,思考了过去半年里糟糕透顶的事,那些已经改变、正在改变或即将改变的人、事和环境。
这一年的开头不仅她自己过得很糟糕,全部计划落空,奖学金泡汤,从社交到学业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致,全国人民都过得很糟糕。有些人住进了医院,有些人被困在家里。更多的人愤怒,呐喊,不知所措。很多人死在了冬天,也没有载入史册,不过是在计数器上往前推进了一格。鲜活的生命,热切的理想,滚烫的眼泪,对于世间一切秩序的幕后操纵者来说都不值一提,轻易就可以倾轧而过。
然后她读到一些东西,想通了人生的短暂和无意义,孤独的常态化。于是她决意放弃无效社交,放弃普世价值。发亮的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回应的对话框,寥寥数个没什么意义的点赞。厌倦了。不熟悉的不认识的人,尴尬的对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如何融入的焦虑,厌倦了。浅薄的话题,无趣无营养的内容,实际上根本不关心你的真实想法和趣味的另一端的人,厌倦了。
从不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就不恋爱,到不遇到感兴趣的人就干脆不交友。没什么不好,她想。况且她在十多年前就有一套完整的自处模式,她可能只是需要摸索着找回一点。
就像现在,往前走了几节车厢,远离了呼噜声又活动了发麻的四肢,狭小空间凝滞的黑暗并没有什么可憎的。
林南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拿耳机,但是实在不想再折回去拿。每往回走一步,似乎连压在肩膀上的空气都要重一分。她的手指又无目的地在口袋里翻找了一阵,叹了口气想很快就回去,没有必要。
最后她停在了某两节车厢的交界处。从缝隙窜进来的风在皮肤表面轻轻掠过,有点漫不经心,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式地假装自己从没来过。林南无意识地哼了两段调子,过了几秒意识到是《夏夜晚风》。她忽然想起一句诗,讲的是“故乡的夜景一粒粒,自我的皮肤上脱落而去”,那是她在读那本没什么意思的诗集的一个半小时里唯一“啊”了一下的地方。事实上她也很久没看到能让她在心里短促地“啊”一声的东西了。林南点上烟靠在窗边的车厢上,天已经有了些要亮的迹象。
低头半闭着眼随着车厢小幅度地晃动,有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要睡过去了,直到一句“打扰了,能不能借个火”。她抬起头,约莫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个男生,寸头,身高大概得有180往上,在透过车窗半明半暗的光线下面目莫名显得有些柔和,在这层柔和下又很明显地能让人察觉出包藏着一股锋利。
宋知衍走到半路其实打算回去了,不过可能是冥冥中有一种力量知道这个点也有人跟他一样憋不住到这里抽烟,对方还能愿意让他顺便借个火。
林南慢吞吞地摸出打火机递过去,瞥了一眼对面那人手里顶端露出三个红字的白色盒子。宋知衍靠在车窗另一边的车厢上,递回来的时候附带了一句“你的打火机很好看”。
林南笑了笑说谢谢,没有立刻把打火机塞回去,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又打开盖子咔哒咔哒按了两下。银色的金属壳子,表面有凸起的花纹,带着温热感。是挺好看的,她想。
林南看了眼窗外,那里是还未完全从夜色中醒来的荒原,发白的天幕上坠着几颗星。她突发奇想地抬起手,把打火机对准天幕和荒原相接的地方。窗外的景物飞逝,“咔哒”一声,一束纤细的火焰一跃而出。
她和宋知衍隔着一扇窗的距离,各自靠着车厢,各自抽着烟默然不语,各自注视这一束火焰。它轻轻晃动着,带着不容许靠近的危险气息,脆弱柔软,却又那么美。
林南有一点恍惚,上一次这样注视火焰是什么时候?是那团比房子还要高,吞噬一个鲜活存在过的个体一切遗留痕迹的大雨中的火焰吗?然而就算是像现在这样轻盈飘逸的一小团,也毫无疑问地传递出热度和力量,昭示着它的存在感,让人没有办法轻易移开目光。似乎宇宙万物最初都凝聚在这一点光热里,渺小又柔弱。火焰是外在,是躯壳,是未破壳的种子,是掌间的星辰,是偶然,是奇迹,是希望,也是生命。颠覆世界的力量蕴藏其中,只等一个机会,踏着烈火身披血与沙,带来无边灿烂盛大。
十几秒后,顺着那束火焰,天地交界处漏出一线光芒。这一线光芒越来越耀眼,在荒原上肆意蔓延铺撒碎金,像是延伸出去四起燃烧的火焰。它亲吻草木,亲吻湖泊,亲吻鸟类翅尖的羽毛,最终拖拽出一轮红日。
“看起来就像是你点燃了它。”林南听到旁边的人这么说。
“是啊。”她忍不住微笑起来,“它在燃烧。”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带着点理想主义的浪漫。你独自一人身处异地的火车上,凌晨忽然想到抽一支烟,接着用打火机点燃地平线,点燃荒原,而一个萍水相逢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却能读懂这种浪漫。
要找到一个彼此能读懂对方的人实在是太难了,就算不是所有的灵光一现都能看懂,仅仅一两次全然理解都是可遇不可求。多少次她兴奋地大声喊叫都换来别人莫名其妙的目光,无数人对那些触动她的细小节点无动于衷。于是她闭嘴,沉默。
挺奇怪的,她很多时候也不能理解别人口中的浪漫,那些庸俗化的理解和毫无想象力的呈现,那些拥挤的心形,随处可见的玫瑰。她喜欢玫瑰,可是她并不能觉得浪漫。又比如某个说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时间节点,可历法、纪年、数字的表示都是人为创造出来的东西,时间的意义是人为赋予的,明明每一秒在宇宙中都独一无二。没有意义的话,每一秒也都根本不重要。
她在铺撒的光线里感受到了平和安宁和归属,这种感觉不同于被迫社交也不同于一个人的孤独时刻,她既不需要刻意编造语言也不是全然无交流的状态。
语言总是是苍白无力的,有时候就算解释了对方也未必能懂,有时候越过语言也能够交流。就像此刻他们两个都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注视着燃烧的荒原。
林南甚至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延续下去,这支细烟永远烧不到尽头,直到铺天盖地的火光奔腾到眼前,蔓延到脚下,把他们全部卷入其中。直到她自己也变成火焰,就像去年夏天的那场仪式,附带一升夏季的雨水和一点淡淡的悲哀。
林南吐出最后一口烟气,然后按灭了烟。她听到宋知衍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口味的烟,她笑着说了一句川贝枇杷。
于是他们交换了彼此的烟,然后各自转身向着相反方向的两节车厢走去,不知道彼此的名字、经历,也没有说再见。
林南回到座位上,火车快要到站了。车厢里已经明亮起来,后排的中年男人也醒了,正在拆一包饼干。对面的小情侣把保温杯放在桌子上,偶尔传来一两句对话。她整理好背包,插上耳机,随机播放到一首上世纪末的老歌。
歌词滚到“纵然带着永远的伤口”,林南看向窗外,在心里默默跟着唱。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FIN—
“12月8日,这个南方城市下了第一场大雪。”
林南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纷扬的大雪,在数学习题下垫着的日记本上写下一行,然后丢开笔去看黑板。
她有些兴奋,激动和期待裹着一小层柔软的困惑撞击她的心脏,在碰到微微颤动的心脏的那一刻四散开去,变成柔和飘散的雪片——尽管外头的雪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柔和,带着点冷冽的杀气斩钉截铁地落下来,是一种冲破一切的决绝。
林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好让那不断散发出热度,将她的大脑变成一锅糨糊的几个字母冷却下来。黑板上白色的“∵”和“∴”像细小的雪粒,趁老师背过身去写算式,她又飞快地侧过去瞥了一眼窗外。
教室里无数颗脑袋转过去又转回来。林南觉得一定有人和她想的一样。太虚幻了。
昨天下午下了小雪,但实在太小了,林南觉得那根本不配叫雪。所有积不起来落下来就化掉的雪都不配叫雪,那只能叫雨。所以林南更愿意说这是第一场雪。
可能是因为出生在冬季,林南对雪有一点特殊情结。所以没有雪的冬天是很遗憾的,播报有雪却下雨的天气是让人生厌的。这种厌恶就像是细密的霉菌,裹着冷风爬上人对于冬天一切美好的幻想,又像是极不留情面的一把匕首,用冷冽悲怆割裂童话故事的完满。
前天开始上最后一本英语书,第一单元是关于各种各样的职业。林南在诸如“lawyer”“teacher”“scientist”之类的单词里徘徊了一阵,徘徊到下课铃响,忽地听到老师说要以“I would like to be ......”为开头写一篇作文。我想要成为什么,通俗来讲就是,我的理想,这样一个似曾相识,早在十年前就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过的题目。
林南一边撑着眼皮看空荡荡的作文纸一边想,多么有趣,在十多年后我要用非常生疏的另一种语言来写同样的题目,并且不知道自己要写点什么。
最后她翻到单词表,从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串职业名称里挑了一个她觉得还算有趣的,胡乱写上一百五十个词,总算在一点之前倒在床上昏天黑地地睡过去。睡着之前她想不该说自己没有理想的,至少我现在有理想了。我的理想是睡觉。
但是理想这样一个看起来很高雅的词儿跟睡觉摆在一起好像不太雅观,也许会有人冲出来指责她,说睡觉怎么能叫理想呢,那撑死也只能叫梦想。梦想和理想还是有差别的,当然不仅仅是“梦”和“理”的差别。林南在细究这层差别的时候睡着了,醒来以后打仗一样地背英语默写内容,把理想梦想统统丢到北极的海水里。
林南忽地想起程北风,他们俩最理想的选科都是史化,然而这样一个找遍全省只有一个班的搭配,在这个讲求升学的没落重点高中里显然是不存在的。最后林南选了史政,程北风选了物化。扬长避短,两相其害取其轻,多简单的道理。谁都懂,谁都觉得大家理所当然应当遵守,不这么做就是舍本逐末,是无理取闹。
生活的本质就是妥协的,有理想也没屁用。一代代人的理想大多都是给生活妥协掉的,所以没人能永远做万能的青年。
林南想,我是个俗人,我想不出类似“生活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这样漂亮高级的句子。我只知道生活要你做狗,你就得汪汪汪。
没有谁会来管你不值一提的卑微理想,就像天气预报不会管你期待的是一场真正的雪,而不是一场顶着雪的虚名的雨。
林南把社交账号的简介一栏改成了“决不妥协”,说不清楚心里在期待点什么。确实没有谁会来在意你,在意你微弱的愿景,除了你自己。如果连你自己也觉得真的只好妥协了,那也别再坚持什么虚无缥缈的理想了,就想想吧。
彻底放弃了理想的人和暂时不知道理想是什么的人还是有差别的。前者没有防线,后者可以永远坚守那道防线,永远有到理想之地的可能。其实没人逼你妥协,就算你一意孤行背了浑身骂名也不是别人在逼你妥协,是别人逼你产生“该妥协了”这样的想法。可游戏弹窗跳出一百次“是否退出”你也可以点“否”啊,干嘛去点另一个选项呢。点下那个“是”,就算真的game over了,结束了。你以为那是通往轻松生活的捷径,不用运作大脑艰难通关,结果却是给困在生活里画地为牢,哪儿也去不了。
只要我不说妥协,就没人能逼我妥协。
做狗也是一时附和你汪汪汪,真以为我要做一辈子狗吗。
林南想,如果把这个奇妙的南方下雪天写下来,给今天的日记加上一个标题,那么题目也许应该叫“在一个下雪的日子我在想什么”,她确实浪费了许多时间,不去看期待已久的雪,却在想一些不相关的事儿。可是她更想给她换个名字,北极以北。
昨晚她做了个梦,梦到北极以北冰封着很多人的理想。她在黑暗里举着蜡烛,试图用那一点微弱的热度解冻,可是看上去一点儿用都没有。她用手用力地敲打坚冰,手冻得没有知觉,满手是血。她不知道这份理想的主人如果得知有人这么拼命地解救他被冰冻的理想会不会有点感动,其实也许埋怨她把他拽出好不容易习惯了的麻木生活的可能性会更多。可是她依然不依不饶地去敲打那些冰,一边打一边哭,因为她办不到。
太冷了,她办不到。很快她自己也要被冰封在这儿了,连同她还没来得及成型还没有实现的理想。
这时她看到不远处有人向她走来,看不清面目,唱着她听不懂的古老歌谣。
他手中举着明亮的火把。
(2019.2.2)
0°
林南看着黑暗里荧荧发亮的屏幕,一小节跳跃的细线已经卡在那儿五分钟了。她又盯了那条线十秒,想起了早上菜市场里那条用网兜从水里撩起溅了她一身水的鱼。
她在翻涌的尘埃里想起了曾经在医院二楼窗边看到的大雨,飘荡纷扬,同尘埃一样。尘埃在柔光里将她击碎,只留下一句话来抽干她所有的力气。
谁愿意看平凡颓废青年和她身边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呢。
她看着屏幕。
像看着另一个灰头土脸的自己。
1°
十一点了,住在楼下的人还在大声地唱歌。林南抬起手打下一个回车,和挪动了一段距离的鱼眼睛无辜地互相瞪了一会儿,接着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的窗边慢慢喝完。漫无目的地想着些无关的事,比如给齐砚乐队的新歌的词儿还没想好要写点什么,比如莫北曾经和她讲到的摩尔曼斯克。
林南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是莫北口中俄罗斯的不冻港。在这一刻她忽地羡慕极了,就如莫北和她讲到的月相和潮汐,和价值曲线通货膨胀比起来好看太多了。她想起小时候梦想过做宇航员做天文学家,在小学生绮丽的幻想里把未来描绘得柔软绵和,就算被半夜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声划开,也会扑簌簌落出一地亮银。
那时她们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翻后桌带来的杂志,刚好翻到一篇,作者前一年新年在菲律宾考潜水执照,后一年就和朋友一起去了北极圈过圣诞节。
林南觉得实在很惊奇,居然确实有人是这样生活的。她满目所见苟延残喘,挣扎沉浮,麻木冷淡,老旧楼道里层层覆盖的小广告,泥泞的青菜叶子,第一次看到看到还有这些以外的东西。
就好像静默无声的鱼群里忽地出现了一条跃出水面的,在阳光下带出一片莹亮的水珠。于是看到这一幕的鱼就想,原来鱼还能蹦起来啊。
莫北靠在椅背上向后仰,凳子翘起两脚,说,我们以后也要有这样的人生。
林南说,一定。说这话的时候她盯着数学考卷上的一个叉,在一片勾里很醒目,也不知道说的一定是什么。大概还带了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期待,混合在上涌的血液和上涌的眼泪里。
2°
我们有朝一日溺死在这座城市,不是温水煮青蛙,是淹死的鱼。
这句话清晰地盘踞在林南的脑海里,然后她抬腿迈过学校前面那个低矮的护栏。
她想这个秋天有点不大对劲儿。冬天还没有来,可她好像已经要给冻死在秋天里了。她不止一次觉得喘不上气儿,仿佛身处一场庞大而真实的梦境。世界在变得机械和陌生,她所熟悉的世界随着第二年六月七号那场考试的逼近而潮水般退去,露出荆棘枯骨遍布的浅滩。
林南觉得不能理解也不能认同,大概是因为她真的不懂。
她不懂为什么矫情虚假的剧情能被打上满分,也不懂为什么他们宁可要逻辑漏洞百出的短文,却要说她为了情节合理而加入的对话是无意义的闲聊。红笔无情地在纸上重重地划下一条条红线,就像要用钉子把她的思想牢牢地钉在绞刑架上。
林南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美术课画画,主题是怪兽。她画了梦境里有长颈鹿脖子的怪兽。她默默看着老师在同桌照着课本画的图画边上打了个“优”,然后走到她身边,打了她从小到大所有美术作业里唯一一个“及格”。
为什么怪兽一定要是张牙舞爪吓人的样子?可爱的怪兽就不可以吗?还是说,课本是权威,照着课本画就是对的呢?林南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
她想自己果然是个平凡到平庸的人,所以才看不明白用粗俗不堪的语言和大把漏洞堆积出来的高雅到底哪里好看。每次看到那些东西,她脑子里都浮现出的都是抹着厚厚白粉的脸,劣质口红花了糊开半边。
她迷茫地看着身边喝彩的人群,就像运动会时站在人群中,旁人的热闹和她一点儿也不相干。她孤独地站立着,努力让自己不要塌陷在秋风里。
也许不是别人的错,是自己在枯竭呢?
林南昏昏欲睡地转着笔。有点儿冷,冷气停滞着,发酵出困倦。她想,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还没到,唐吉坷德还不能倒下在语文课上。
她很清楚这一点,她的想法,她的勇气,她的坚持和热情,都在一点点地减少。很多时候拿起笔大脑空空如也,手放在键盘上按不下去,发着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倾诉的欲望渐渐消退,她正在慢慢融入麻木的一群。
她觉得自己也许有一天也要被磨光锋芒和锐气,默默码在沙滩上,和其他鱼一起并排躺着,左顾右盼不咸不淡地问候两句,然后闭上嘴安安静静晒太阳,一点一点被晒干。
可是林南一点儿也不想这样。
她想把头发染成橘色,想在锁骨下面纹个纹身,想抽汽水味儿爆珠的烟。林南不觉得这是为了特立独行,也不是单纯的叛逆。
她想挣脱那些落在她身上的锁,用利斧把身边的枝蔓条框尽数劈断,假装很帅气地吹一声口哨,单手一撑越过障碍,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就好像每天早上穿越学校前的马路总有单手翻越护栏的冲动,尽管幼儿园时老师就说乱翻护栏很危险。
她从心底莫名其妙涌起因这种危险而产生的兴奋。这种兴奋告诉她她依旧鲜活地活着,不是什么漂浮在空气里的行尸,也不是浮到了水面上肚皮上翻的死鱼。
她要游到摩尔曼斯克去。她要去北极看水的另一种形态。
可事实上, 她连跨越那个临时搭造的低矮护栏都是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条腿,落下后看看车流,再同样小心翼翼地迈过另一条腿。至多是调大耳机音量,听摇滚歌手大声地喊出这样那样的愿望,然后继续顶着重点中学学生的外皮,拖着不好不坏地成绩漫无目的地前进。
穿过这半条马路走进校门,她依旧是那个活得畏首畏尾的五好学生林南。
老师忽地一声令下,提起了后面那位倒霉同学的脑袋。恰在这时林南手里的笔“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撞在铁质的讲桌上,声若洪钟气贯长虹。
林南觉得有一点儿清醒了。她想老师肯定也同样清醒,并且在心里记上了一笔。
3°
国庆假里林南又回了白沼,那是个经过多次合并,如今连镇也算不上的小地方。她吃力地把手伸进门卫室的窗户,在一叠皱巴巴的过期报纸里翻找,不死心地祈求信件没有寄丢。
林南家所在这个老式小区,多年没有物业,近几年连门卫也因为没有工资可拿而消失了。半新的摄像头全然成了摆设,茫然地望着过路人。房子原是二十多年前盖了的,大多分配给附近中小学里的老师。不过但凡是家境好些的人家,都已陆续搬离,如今这儿的住户多半是外来人口。
好歹是添了点儿人气。林南在旁边楼里传出的女人的训斥声和孩子的哭声里对自己宣告了竭力搜寻的失败,于是转身往回走。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皮衣的人骑着摩托从岔路口拐弯冲出,放慢车速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
“放假了回来吗?”
林南认出了那是宋也,除了五官轮廓哪儿都变了,一点儿也不像宋俨。也许以前是像过的,可林南已经不记得宋俨没发病之前是什么样了。在她记忆里他一直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走路摇摇晃晃,其间转转手臂踢踢腿,面容扭曲,仿佛有些什么东西要破开那副皮囊钻出来似的。林南总是有些怕他,就算他的言语从来都不严厉,随着病情的加重却渐渐显露出咬牙切齿的意味。
“是呀。”说完这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那儿有些尴尬,这种尴尬在和宋也的对比里显得尤为明显。林南想起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对宋也有一种条件反射试的厌恶,这种厌恶也许形成于班主任有意无意的贬斥引导,也许是随了全班孤立他的大流,也许真是因为他实在邋遢而不学好。如今连回忆也被时间冲淡了,泛出些传达不到的愧疚意味。
父亲几个月前跟着同事去看望了宋俨,回来以后一阵唏嘘,说他已经连说话都困难了。林南记得那是种叫做小脑萎缩的遗传病,宋也的奶奶就是就是这么没的。
后来她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遗传图,有时候就会想起宋也,想到这些平板的图像下面匍匐挣扎的人生。
母亲和车里客人聊天的内容顽强地穿过耳机,在民谣的旋律里上窜下跳,成功让林南忍无可忍地关闭了软件。
“亏的他爹还给他留了一套房子——”
林南知道宋也没考上高中,也知道他母亲再婚后就再没管过他,横竖各活各的。她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好像满目都密密麻麻塞了昏暗楼道里奇奇怪怪的小广告,恰好对面楼里不知哪家的小孩极为配合地哇的一声大哭。
客人早就下了车,母亲忽然开口:“小南,还是想考到北京去啊?”
林南有点恍惚,既没有确认也没有否定。这时母亲又开始说起她同事的儿子的故事,林南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她在数到第五遍以后放弃了计数。第二次和第五次她大喊着写作业,跑进房间关上了门,然而这次却无处可逃。于是她又听到母亲说那个年轻人在毕业以后如何去了杭州,找了一份每个月五六千块的工作,一半的工资都上交了房租。
林南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尾是年轻人分文不剩地从杭州回来了,一段奋力生活的鲜活人生,到了这里却成了母亲说服她考个附近的大学,毕业以后留在这座二三线城市的最有力论据。她只好假装自己是只鸵鸟,插上耳机调大音量。
她听到耳机里摇滚歌手大声地唱着,“在愿望的最后一个季节,记起我曾身藏利刃”。
她想,这座二三线的南方小城,它在冬天不会下雪。
4°
天气越来越冷了。南方城市的冬季总有些阴险的意味,也许是因为阴冷,也许是因为没有集中供暖,也许是因为每次天气预报都很欺骗感情地播报有雪,落下来却总是黏黏腻腻湿哒哒一片。
学校前面马路上临时搭建的护栏不知什么时候被拆除了。林南看着从崭新的栏杆上滑落下来的水珠,忽地意识到她连小心翼翼抬腿跨过护栏的权利都丧失了。
林南十八岁生日那天刚好是周日,中午放三个小时假。她跟家人说和同学出去玩不回家,然后一个人坐了近半个小时的公交,跑去把Мурманск这个地名刻在了左边的锁骨下边,那儿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之一。
回去的车上她把耳机音量调大。林南在一年前还不喜欢摇滚,嫌太吵,那时她想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欣赏不来摇滚乐。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发现把耳机里的摇滚乐声开到震耳欲聋实在算得上是一种无声的发泄,无公害无污染,不打扰任何人,也不会让别人觉得厌烦。所有翻江倒海的悲戚和歇斯底里的痛哭都化成一汪潺潺的水,悄无声息地汇入空气。
她想或许千千万万擦肩而过的人也都是像这样,听着别人大声歌颂理想和爱情,然后继续自己平淡乏味无所期望的人生
林南记得有一回体育课,天气还很闷热,她和莫北跟着一群人进天文馆找凉快。翻了几页书,她开始和莫北讲起摩尔曼斯克每年七月的那趟“北极点之旅”。散溢的冷气舒适安逸,林南还想开口说些别的,忽的听到隔壁班的班主任大吼了一句“谁在里面!” 惊得一群小姑娘匆匆作鸟兽散。
林南一边朝门外狂奔一边想,生活真他妈太小气了,连让她鼓起勇气把虚无缥缈的理想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出口的机会都不肯给。
后来她觉得说不说出来都无所谓了,她还记得它就好。它是扎根于心的一小团执念,尚且还未被现实的玻璃杯碰得溃不成军。
耳机里播到《生如夏花》里的那句“我在这里啊,就在这里啊”,林南迷迷糊糊觉得在这个苍白的冬季里一定也还有什么是鲜活地活着的。就比如这年夏天她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做的那张专辑,她把它放在书包的夹层里,那里面包裹着另一种温度的词句,和她锁骨下的那几个字母共鸣般地散发出热度,一直传导到心脏去。
她觉得心口发烫,像是经历了一场盛大的逃亡。
她想跃出水面,蹦到灼热的太阳底下,不管能不能跳过龙门。她甚至根本不在乎到底有没有龙门。
林南不想成为的瞪大眼睛把肚皮翻向现实的死鱼,也不想成为并排躺好在沙地上,慢慢在阳光下蒸干水分的咸鱼干。她宁可从十楼的阳台一跃而下。跳出水面,烧融鳞片和骨骼。她宁可变成一把在半空中扬起的飞灰。
她想,就算朝生夕死,至少这一刻她在这里。就在这里。
5°
距离除夕还有三天,齐砚把乐队的人都叫出来吃了顿晚饭,就在和学校隔了几条街的小饭馆里。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齐砚起身去结账。林南听李燚伙同沈青行说了会儿相声,又听黎晓和莫北很学术地探讨了一下洋流走向,觉得齐砚实在去得有点儿久了,于是打了招呼出门透气儿。出了餐馆门一拐弯她就发现齐砚插着耳机靠在公共汽车的站台边,手机散出的光线在黑暗里莹莹发亮,配合着远处飘来的“恭喜发财”的背景音乐,居然有点儿说不出的滑稽。
于是林南笑了起来:“砚哥,要回去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齐砚抬起头摘了一只耳机,一瞬间的惊讶过后朝林南笑了笑:“不回去,我就出来透透气。”
林南忽地觉得左边锁骨下方那一块儿开始发烫,也许是错觉,也许是那几个字母真的向她传递着热度,把她的心脏烧得滚烫。“乐队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齐砚低着头,像是在思考,却没有回答,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瓶子抛给林南:“前不久托一个朋友带来的,本来想晚点给你,现在也刚好。”
指尖碰到瓶身,触到一层凸起的标签。林南借着路灯光,看清上面字迹工整地写着“摩尔曼斯克的雪”。她想这大概就是齐砚的答案。林南一只手攥紧瓶子塞进口袋里,另一只手朝齐砚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口袋里的小瓶子被攥得有点发烫。林南想,这是摩尔曼斯克的雪。
虽然它们已经化成水了。
—END—
(2018.11)
主唱:黎晓
吉他:齐砚
贝斯:沈青行
鼓:肖兮
键盘:李燚
词作:林南
买饮料跑腿工:莫北
一开始是肖兮和齐砚在高一的时候考虑组个乐队。当时觉得齐砚可以当贝斯手也可以吉他,肖兮可以吉他加和声。
鼓手不太好找,所以肖兮去学了鼓,没想到彻底爱上了鼓。在几人网吧开黑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开着一台机子看爆裂鼓手。
齐砚听名字像是个温文尔雅的文科暖男,长得也确实白白净净,实际骨子里是个被规章制度束缚住的中二摇滚少年,
乐队初期因为和肖兮齐砚一起玩,黎晓被强行拉了去当主唱。表面不情愿其实能和大家一起玩乐队超开心。
黎晓自称是一条只会唱唱歌的咸鱼。会一点钢琴。本人原来是唱阿卡贝拉的。是真实的安利小能手,后来把大家都安利进了阿卡贝拉。
因为种种意外肖兮和齐砚在高一寒假认识了李燚,后者在乐队缺人时拖着沈青行一起加入,救人于水火。
李燚和沈青行都是火箭班学霸。沈青行是戴眼镜的保守刻板真实学霸形象,第一次见到肖兮后者以为对方下一秒要掏出一本五三传教学习的那种。
后来发现被骗了。
李燚所为可靠的学长(?),无论是在排练组织场地这些琐碎的事务还是音乐方面的问题都可以帮忙。but正经干活不过一天就开始日常插科打诨,虽然一边讲相声一边手头的事也不耽搁还是极大降低了队友的效率。遭到抗议并且虚心接受屡教不改。
相比之下沈青行是真的可靠好学长,干活时的相声话题终结者。
炎炎学长表示,相声搭档不合作,心里很苦。
黎晓看起来很内向,玩熟了以后非常话痨,能跟李燚沈青行一块儿讲相声的那种。
李燚会bbox,被黎晓发现以后强行被拖入阿卡贝拉。低音很好听。虽然和沈青行的相声组合看起来gay里gay气,但是真的都是直男。
林南算是长期合作的词作,认识乐队的人是因为和黎晓同宿舍。有一回齐砚写了首新曲子,队里没人能写出感觉合适的词。黎晓想起林南早年也会填点词玩玩,就拿回去想让林南试试。写完大家都觉得很不错,逐渐有了很多合作。
江易寒是哨笛担当,但对于肖齐两人几次邀请来玩乐队都微笑拒绝了。
其实江易寒还买了爱尔兰肘风笛,但是没学会。
齐砚左肩上有乐队名字的纹身。肖兮的纹身纹在脚踝上。小齐有耳洞,纹身基本上都在平时看不到的地方。
齐砚平时不戴眼镜,上课才戴。
莫北想混去乐队玩,于是自荐成为买奶茶的后勤。
莫北:我去买奶茶啦大家想喝点啥!(*'▽'*)♪
黎晓:布丁奶茶!!要超大杯!加冰!双倍快乐!!ε٩(๑> ₃ <)۶ з
沈青行:随便。
林南:我不喝奶茶(冷漠)
齐砚:(弱弱地举手)我不喜欢喝奶茶。
莫北:QAQ
沈青行是喝奶茶味同喝白开水的奇人。
15届毕业那年暑假做了第一张专辑《GOLDEN PERIOD》,作为高中生活的纪念。
林南高中毕业以后去染了头发,浅橘色,挑染红色和明黄。当天回家差点被老妈扫地出门。
齐砚在江易寒肖兮分手后还一直和江易寒保持着联系。
林南高考作文三十分,虽然手握几个竞赛奖,最后还是去了不喜欢的学校的不喜欢的专业。
大学里乐队云合唱过一阵,后来大家都很忙,渐渐交流也少了。齐砚和肖兮虽然还在唱歌,大多都是和乐队外的人合作。
林南毕业以后回了老家,头发染回了没啥人会注意的普通的颜色,做自己没什么兴趣只是为了家人满意和生活的工作。某一天收到莫北的快递,寄来的是摩尔曼斯克的雪。那天晚上她看着十八岁生日时纹在锁骨下的Мурманск,看了很久很久。
所以林南后来收到齐砚的消息说想重整乐队的时候第二天直接坐飞机到北京去了。
过去之前先染了个头发。
齐砚万年单身狗,从来没有谈过恋爱,非常惨,是组织盖章的黄金单身汉外加千瓦大灯泡。
但是在经历了乐队的很多事情以后齐砚和林南在一起了。后来他们们一起去摩尔曼斯克,在飞机上看到了白夜。
《GOLDEN PERIOD》暂定曲目:
1.《GOLDEN PERIOD》
作曲:肖兮
作词:肖兮,林南,沈青行,秋筠,林鹤,唐溪远
演唱:李燚,沈青行,秋筠,黎晓,齐砚
吉他:齐砚
贝斯:沈青行
鼓:肖兮
键盘:李燚
风笛:江易寒
钢琴:顾凌之
小提琴:柳思渊
2.《自由巡礼》
作曲:肖兮
作词:林南
5.《摩尔曼斯克的雪》(阿卡贝拉)
作曲:齐砚
作词:林南
外号李炎炎,李火火,李四火,李火火火火,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小时候爹妈用抓阄决定名字,他爸一手抓出两个“炎”,但是觉得李炎炎不好听,气质不对,有文化的爷爷一拍大腿:好像见过四个火凑一起的字,遂指挥爸爸查了一通字典,得名李燚。
没有老师能在不查字典的情况下念对名字。小学的时候字的结构不好,考卷上写的名字看起来像“李炎炎”。某次做错一道简单题目,数学老师说,这么简单的题目,只有李炎炎同学做错了,请李炎炎同学站起来一下。李燚心想我不叫李炎炎,所以不是叫我我可以不站起来。
小学二年级老师让介绍名字来历,走上讲台以后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为了掩盖名字是抓阄随便取的的真相,称自己出生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名字因为父母很慎重想不到好名字,某天来了个空空道人,跟他爹说你家孩子五行缺火,如果按照我给的字取名,日后必定前途无量,留下一张小纸片,上面写了个“燚”字,于是得名。由于吹牛皮时脸不红心不跳,小朋友们都被唬住了。
外表高冷男神,内心戏巨多,大脑不间断刷弹幕。表面看起来正经靠谱,大家都相信他。甚至在小学三年级被小朋友们推举为班长。
真的相声表演选手。有趣的理科生。没有存在感的键盘手。沈青行是相声好搭档。
人物表
所有出场人物:秋筠,江无波,顾凌之,陆经年,林鹤,沈复归,唐溪远,柳思渊,林南,莫北,楚凝,徐清,方寻,李燚,沈青行,黎晓,齐砚,肖兮,江易寒,唐临,宋知衍,陈星竹,李红枝,姬鸿雪,程立雪,唐岩,梁淇生,李星阑,于弦,叶篆烟,许燃,俞书云,陈哲
15届:俆清,方寻,李燚,沈青行
16届:秋筠,江无波,顾凌之,陆经年,林鹤,沈复归,唐溪远,柳思渊,楚凝,林南,莫北,江易寒,肖兮,黎晓,齐砚,梁淇生,程立雪
乐队:Ringil(凛吉尔)
主唱:黎晓
吉他:齐砚
贝斯:沈青行
鼓:肖兮
键盘:李燚
乐队:盐水湖(Salt Lake)
风格:自赏/梦泡/数摇
主唱/合成器:梁淇生
主音吉他:宋知衍
节奏吉他:陈哲
贝斯:许燃
鼓:俞书云
15届
高二(13)班(物生):俆清,方寻,李燚,沈青行
16届
高一(2)班:楚凝
高一(6)班:秋筠,顾凌之,陆经年,林鹤,沈复归,唐溪远,柳思渊,林南,莫北,肖兮,江易寒,黎晓,齐砚,梁淇生
高一(7)班:程立雪
高一(15)班:江无波
16届
高二(5)班(史地):莫北,黎晓,齐砚
高二(6)班(物地):江易寒
高二(8)班(物生):沈复归,肖兮,梁淇生
高二(12)班(史政):秋筠,林鹤,唐溪远,柳思渊,楚凝,林南,程立雪
高二(11)班(物化):顾凌之,陆经年
高二(14)班(史政):江无波
高一(6)班宿舍:
207 秋筠,林鹤,唐溪远,莫北
208 林南,梁淇生,黎晓,柳思渊
206 顾凌之,陆经年,沈复归
207 肖兮,江易寒,齐砚
她不敌。
从一开始,莱恩就知道,她不敌。即使如此,她仍然在用自己所能做到的,不辱颜面的去喜欢巴兹尔,去试图让巴兹尔也喜欢她。身为一个高傲的侯爵之女,她会在那男人身边试着耍小性子,告诉他就算你忘东忘西我也会帮你记得的。
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她仍然没能从画家的眼中窥见他的心底,那里早已经住进了一个人,是任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替代的。她的示好和喜欢变成了玩笑,她所做的一切都引人发笑。她就算倾尽一切,也无法与他们之间十多年的交情比对。
她不敌。
她握惯了剑,拿惯了枪,心中藏着带刺的玫瑰花蕊。她年轻、正直、义气,同时还有着一点不属于残忍的女性的社交场上的天真烂漫。她还怀揣着一些骑士精神。莱恩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她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家族丢脸,所以她期盼一点点能属于她的浪漫的爱情,就像其他的贵族的大小姐一样,她祈祷着那人能对她动心。
她把所爱之人护在身后,将枪口直指威胁,她记得女士的枪剑只能为了保护自己而使用——她想要保护的人,却只想要保护另一个男人。她不想在喜欢的男人里落下一个粗鲁的形象,可是那又怎么样,就算她开了枪,血花染脏了衣角,巴兹尔也没有任何的感觉。
她不敌。
她不敌那张俊美的面容,她不敌画家对于美丽的追求,她不敌炙热的疯狂和若即若离的暧昧。她心中的花蕊在破碎,她喜欢着那个男人。她喜欢他。
她不敌。
巴兹尔从来没有为她画过一幅画,哪怕连粗劣的草稿也没有,她没能有一点一滴融入这个男人的生活,她不敌那层坚硬的外墙,也不敌其中美丽的男人。她想着要送巴兹尔颜料,想着要搞恶作剧,想着要写下“希望我有机会成为你的缪斯。”这样可笑的句子,她以为这样就能吸引巴兹尔的注意。
她不敌。
她不敌男人写下无数遍的名字,敌不过一本本从书柜内翻出来写满另一个男人名字的笔记本,她的喜欢终究碎了。她高傲,她深爱,她无能,她敌不过分毫男人在巴兹尔心中的影子。她觉得恶心,一个男人爱恋着另一个男人,她想呕吐,心中却泛不起任何波澜。
她拿了其中一本笔记本,想要跟巴兹尔摊牌,至少莱恩家族的孩子要爱得起、放得下,敢爱敢恨。她想着要把这本笔记本甩到那张她喜欢的、会脸红的脸上,她想要质问巴兹尔有没有喜欢过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她想要那个男人滚出她的心、她的生活。
可她终究不敌,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她面对的是那人的死讯,面对的是冰冷的尸体,面对的是无人发泄的苦痛。她敌不过这样的死亡,巴兹尔心中的那个男人因为他的死讯而昏迷,而她内心冰冷,面色不变。直到接过艺术家递来的巴兹尔的礼帽,她才发现,她的爱恋、她的感情、她的纪念物,终究只有这一个礼帽,一个被巴兹尔遗忘的礼帽而已。
是的,她也是被遗忘的,一个从没被放在心里的枯萎的玫瑰花。
她终究是不敌的。
完。
使用两种历法。
1.旧历(炽照历,占星历)
炽照星是最初创世神把尘埃收集起来作为永生之树种子时分离开的极小部分,化作最为明亮的星星。作由西向东再由东向西的周期性运动。
旧历由最初的创世神创造,炽照星出现的那一年为旧历元年。以炽照星【西-东-西】的一周期为一年,一年两季,约186天。
世界最初只有春夏两季,所以旧历为一年两季。后来人类冒犯神,神造出严寒的冬季和作为过渡的秋,把大多数植物成熟期延长至秋季,并隐藏永生之树。
当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开始这段间,各国会举办夏祭(大约在初夏时)和冬祭(第一场雪之后)。
2.新历(冬历)
由半神,冬之旅人艾林慕创建的历法,是远古时代结束的标志。创世神带着永生之树的残骸离开,历法创建的那一年为新历元年。
以四季轮回为一年,约375天。
【冬之旅人旅行至东大陆北部,他的后人建立了国家德洛瑞塔,国都名为艾林慕。】
后来新历被广泛使用,除了极北极南和荒僻地带,人类大多使用新历。
精灵和人鱼使用旧历。
最初世界是一片混沌,最初的神(造物主)在虚空里抓了一把尘埃,那些尘埃凝聚起来,变成了永生之树的种子。神把种子抛了下去,种子发芽,扎根的地方变成了土地。神在种子的周边画了一个圈,于是圈外面有了水,那便是海洋。在世界完善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各司其职的众神。
神造出了各类生灵,并依次造出了精灵,人鱼和人类,并在这期间以永生之树的果实作为食物。永生之树的果实形状各异,里面的种子落地便长成了不同的植物。最早的世界以永生之树为中心,大陆是未分割的一个整体。
后来人们争夺力量,摧毁了永生之树,并屠[]杀精灵和人鱼。神在大陆上画了一道,许多人类落入深渊而丧生。大陆被分割成东西两块,因此而碎裂开的部分变作岛屿。
神最终不知所踪,精灵大多栖息于最北部碎裂开的岛屿中的森林里。远古时代结束。
旧历元年
炽照星诞生。
永生之树诞生。
世界的第一块大陆诞生。
神创造万物,并依次造出精灵,人鱼和人类。
旧历620年
神隐藏永生之树。出现秋季和冬季。
旧历842年
人类摧毁永生之树。神把大陆分为东西两块。
远古时代结束。
旧历2690年
15岁的洛弗在白砂海边缘的岛屿上发现帕西亚,次日遇婕丝提斯。
旧历2700年
婕丝提丝失踪。
旧历2702年
帕西亚失落于赫格尼亚边境山脉的深渊。
旧历2832年
光精灵女王伊萨收回帕西亚,并以此夺回统治地位(『当她回归时,群星高唱着圣歌为她加冕』),后将其安放于光精灵的玻璃塔中。
旧历2900年 新历元年
冬之旅人艾林慕旅行至东大陆北部,并创建新历。
新历146年
魏绯初在玻璃塔内获得光明之剑帕西亚。
《玻璃塔》(新历146~152年)
新历156年
9月 《Fall down》
新历161年
1月 预言实现,魏绯初用帕西亚刺中苏梓莞心脏。
3月 城墙倒塌,叛乱停止。
7月 魏绯初携苏梓莞消失(隐居于德洛瑞塔北部边境),同时帕西亚被埋入德洛瑞塔北部边境附近的雪地。
新历604年
芮卡朵获得风暴之眼。
新历742年
芮卡朵在广场遇婕丝提斯,并聆听无名骑士的故事。
我,终于写完了
字数:20303
警告!战损表现有/流血表现有/对路人死亡血腥表现有 接受不能酌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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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
‘啊——如果你这么认为。’对面的女人笑得有些刺眼,话语中的肯定与傲慢让人有些恼怒,她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一双高跟鞋踢开了倒在四周围昏死的人仿佛只是挪开了一样微不足道的东西,‘你的嫉妒从前就有些奇怪。’
‘不,那甚至称不上嫉妒。’她说,‘你只是很无聊。’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加上了一句,‘和我一样。’
那双眼睛犹如深渊。
倒映着的自己则是深海中的塞壬,是地狱中的魔鬼,夜深处的恐惧。
那并非是什么‘好’的代名词,至少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她并不是一个正常人,可是怎么办呢?BOSS也不愿意给她适当的道德教育,说到底,如果真的有那种无所必要的东西,她也不可能全须全尾地活至今日。
对于弗莱茵而言,所谓的幸福家庭和普通人生只不过是由她的善良和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幸运所支撑起来的东西,她过得不可谓不幸福,只是举例世间所认为的幸福相差甚远,不论是温柔的家人还是严厉的师长,落在她手中其实都等同于一具可以随意拨弄把玩的人偶。
不把人当人是她的行动准则。
现在这个情况下不把人当人或许是最正常的操作。
那个不详的黑色影子将一群怪物交由他们之后就不见了,他自称引路人还是什么,总之弗莱茵还是没能见到在她脑子里说话的那个人。
来到这片大陆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虽说对方给与了他们几个自由活动和交流的空间,但是在这片什么都没有地方实在无聊,到了外面又没有钱和吃的,全靠坑蒙拐骗。
虽说这样的日子也颇为有趣。
少女一个弹指赶走了试图落在她肩膀上的蝴蝶。
脑海里显露出影子的是那个穿着军装,在黑夜的森林中穿梭的身影。
对于那段意料之外的惊喜,弗莱茵的记忆已经有些暧昧了,她只记得远处的灯火和那只手心的茧子。
如此好上钩的存在已经不多了。
还要说的话,就是最后尝到的冰糖葫芦。
很甜。
弗莱茵摸了摸被自己拽在手里的猴子,她毫不费力地将那只动物拎起来晃了晃,像是在晃悠一个缀着链子的钟表,模仿所谓催眠。
对面似乎露出了一个有些困扰的表情。
“你好吃吗?”她问。
猴子像是听懂了,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尖锐的爪子在少女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血痕,衬得那只手更为骇人。
“你知道吗?同样是一个国家的穿越者,也是大相径庭的。”
金发的少女用手比了个数字‘三’,她细数着自己遇见的人,“那个看上去就很好骗的男人,总是在我面前晃悠的梅子糖——”弗莱茵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云启在黑夜中倾倒下去的表情,以及,“以及我的半身。”
猴子的叫声有些刺耳。
“不对不对,她不是。”弗莱茵鼓着脸颊,她的脚下还是那些干枯的植物,四周围是灰紫色的环境,而面前是成群结队的怪物,以及黑色的不详裂缝,“世界上一定有另一个自己。但不会是她,我和她的差别还是挺大的。”弗莱茵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自己的肉体和至今为止的行为举止。
否定,否定。
潺潺流出的液体映衬着小姑娘漂亮的面颊,微微翘起的嘴角和好看且稀有的冰蓝色眼睛。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和最讨厌的人有相似点,还不止一两个——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同性相斥。弗莱茵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到,她厌恶对方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讨厌对方总是高高在上的态度,厌烦对方和自己一样微微翘起的唇线,甚至连带着讨厌起了那个总是粘着她的小鬼。
这两者之间本来不应该有什么关联,毕竟按照常人的逻辑而言你讨厌的是那个人,而不是喜欢那个人的任何一个存在。
猴子的声音弱了下去。
“我看上去需要看医生吗?”她单手撑住了侧脸,“可是我觉得好极了,身体轻松,思路明晰。”
血腥味。
“你看上去更需要去见医生呀!”女孩跳了起来,裙摆飞舞着,如同一朵山茶,“我们去看医生好吗!”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快乐,以一种奇异的语调描述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医生会用针把你的伤口缝起来哦!你肯定见过人们缝衣服,不然不能解释你身上的缝痕——只不过我们没有钱呢?”弗莱茵自问自答,语气颇为委屈却又无比流畅,她似乎听见了脑子里有谁在笑,那个声音在逐渐地放大,一点点地侵蚀着她的话语和声音,她的身体像是一片即将融进夜空的云朵,慢慢地——慢慢地——“不要紧,可以以物换物。”她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只能听见不间歇的笑声,只能看见那只眼睛里的恐惧和自己一开一合的嘴唇,“把你的眼睛给医生吧?一定可以的,你的眼睛很大很好看呀!”
变黑了,藏青色云彩的边缘,落下了一滴红色的雨。
这应该不算是弗莱茵第一次穿梭时空。但是当她穿过那道缝隙的时候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种感觉太过于陌生,就好像是有人把你扔进了正在运行的洗衣机的瞬间,你能感受到水打着旋扑面而来,却不能感受到周遭景色的旋转。
“哇啊!是半空——!”她一脚踏空,发现面前是漂亮的冰川地区,而自己则是在自由坠落的途中。
显而易见的,女孩选择的降落地点不太好,但是她的表情上只有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兴奋和好奇。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不是第一次跳楼。
弗莱茵只能看见自己的长发在半空胡乱飞舞,发梢有些打结,金黄色的阴影中透出的是地面的冰蓝。
她抓住了一只蝶。昆虫猛地振翅下带来的是不小的风声。
士兵看见了扑面而来的黑,听见了那种不详的声音,半空中落下的阴影是大片的怪物,在这片从天而降的深海中只有唯一一抹亮色
——肤白若雪,黄金般的拖尾中,裙摆如若一朵白椿花,那张脸开心极了,一双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又像是被风吹得睁不开,淡金色的长发弯弯绕绕地从那片黑海中滑落,一点点一丝丝,闪着耀眼的光。
似梦似幻的场景中正在步步飘落的却不是公主,也永远不会是所谓的神明,众所周知,那只是用来骗小孩的把戏,神明从来都只是代表剥削的那一方,但是在眼下的情况中,士兵也说不出到底是遇到哪一种更好更幸运一些。
惊恐、混乱、迷茫和绝望混杂在一起。
“早上好各位——”被蝴蝶抓着手轻轻放到地上的女孩子提着裙摆,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在这个空隙便有子弹横空飞来,“这里很漂亮,所以你们要交出来哦。”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士兵们训练有素,极快地列队举枪,试图将这个从天而降的奇怪女人一举歼灭。
然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漆黑的,泛着油光的东西。
节肢动物横空出现,两三个转身便已经把所有的子弹都挡了下来,仅仅是士兵手中火药的推力和子弹的金属外壳似乎并不能很好地破开那只节肢动物的防御。
弗莱茵单手抱住了那只带着她降落的蝴蝶,又试图单手解开自己发尾的结,她只是挡下了第一波子弹后就松开了握着长鞭的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惹人心烦。
列阵射击的喊声如同一阵风,从冰川的高处吹落,又轻轻抚过她的面颊。
这里太冷了。
弗莱茵想,她需要一点东西暖脚。
冰川倒影着成片的怪物带来的黑影,也倒影着士兵们慌乱而坚定的表情。
少女搓了搓自己的手掌,试图从中获取一些热量,但是收效确实微乎其微的,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空投到这种地方,对于女孩子来说或许不太合适。
她在脑中呼唤着那个黑色的影子,对方像是信号不太好的样子,除了两三个音节之外,弗莱茵没有再听见任何声音。
“能找来吗?”揉了揉猴子的脑袋,只能摸到一手的脑浆,长相可爱的少女也没有住手,只是固执地将那半个脑壳里的东西搅得更加均匀,“把他们剖开就好啦!人的体温高达三十七度,一定很暖和。”弗莱茵向身边围着的猴子做出了一个手势,看上去像是在解释应该如何剖开一条刚捕捞上来的鱼。
耳边瞬时响起了无数的摩擦声,那些怪物兴奋极了,被摸得有些狼狈的猴子绕着她的小腿转了两圈首当其冲地迎着炮火扑了上去。
真是乖孩子。她捂着自己的嘴角微微笑起来,又甩干净了自己指尖上的脑浆残骸。
何不食肉糜,何不食肉糜——!这种举动甚至不能用如此天真的寓言故事来指代,领头的军官似乎听见了她的话语。
面前的人似乎已经不是表面看似的可爱,而是拿着滚烫细针穿透蝴蝶翅膀,用沸水浇灌蚁穴的孩童。队长拿着枪的手微微发颤,却也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小腿。
弗莱茵没有躲开,只是看着自己小腿上的血痕和滴落在冰川的红,她笑起来。
果然很暖和。
只是那些士兵似乎也不是吃素的,眼看普通的枪子只能解决那些怪物,立刻换上了刺刀队。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一批毫无计划扑上去的怪物,战线胡人就往她这边推移了一大截。那位士官长看着自己成功找到了攻击的正确方式,几乎是喜出望外地大喊着自己手下的士兵好好努力,势要保下这片总是战火不断的区域。
弗莱茵忽地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他似乎笑着说酸国的士兵也并非无能。
“谁知道呢?至少我觉得这个时候还想冲上来就是错的哦。”
怀里的蝴蝶挥了挥翅膀,那束打了结的头发终于被流弹整根打断。
穿插在换弹夹声音中的是细小而尖锐的,甲壳类爬行的声音。
“会很快乐的。”弗莱茵抛起那只蝴蝶,看着它飞远,“在我获得这片土地之前,先来消磨一点时间吧。”
潜伏在猴子后面的并不是惹眼极了的,飞在半空中的大量蝴蝶,而是别的什么。
是罐子,长着鱼头和蟹脚的罐子。
一个士兵看见了迎面扑来的猴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当他一脚站定的时候才发现前后都已经被罐子堵满。
它们仿佛是一支不知死活的机械军队,一股脑地涌上来,将士兵的脚步不断向前推进的同时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那些罐子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包围圈,且极为有序,永远都是当士兵好不容易斩落一只猴子就发现自己的退路以及阵型早就被罐子堵死。
那个士兵猛地击落那几只只有半个脑袋的猴子,而当猴子的躯体重重落在蟹罐子身上的时候才发现为时已晚。
弗莱茵早就顺着怪物隔开的路线绕远了,她两三下踩着自己的蜈蚣和蝴蝶爬到了高一点的地方。
指甲被冻得发紫,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缭绕,那股恶臭才开始逐渐散发出原本的威力。
“要离那里远一些。”弗莱茵随手抓起了一只还愣在原地的怪物,拍了拍猴子的背,像是一个知心姐姐那样说道,“会摔下去的。”
她降落的地点不能说是完全不利——即便前有军队,脚下是悬崖的地势也给她带来了许多便利。
冰川本就是液体,被大量腐蚀过后的结果便是融化,人体被猴子的利爪剖开,缓慢地与灰黑色的液体混合,渐渐地渗透进那块本就不厚实的冰崖。
蝴蝶振翅,带飞了那些还活着的怪物,带飞了它们的指挥着,剩下的是已然不能动的尸体。
轰隆的响声回荡在山谷间、冰川上。
少年人被派遣来到冰川地区的时候并未显露出太多的情感,对他来说现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这片大陆会怎么样,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回到现实世界。
冰川地区已经接近酸国边界,那块土地被漂亮的冰蓝色包裹,如同一块上等的托帕,各处都是亮晶晶的,少有动植物存在,就连人类的痕迹都变得罕见起来,视线可及之处都透露着自然的美和残酷。
“最近这里也安分的很啊,没有看见过怪物。”
云启难得得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那样,撑着脸坐在钓鱼人的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身边狗子的毛发,感受着少有的平静。
“城市里怎么样了哇小家伙?老头我好久没出去过了。”
云启张了张嘴,吐出一口白气。
“军部已经派人出来了。”他答,“不用太担心。”
那位老伯倒像是一个热情的亲戚一样,不再关心自己国家的繁华地区,反而是问起了身边小辈的状况来。
“哦——那你是来这里维护秩序的嘛,了不得呀小家伙,今年几岁了?谈朋友没?”
他的熟络难免有些突兀,带着的却不是恶意,而是难得有人可以聊天的寂寞和兴奋,云启眼角一抽,看着那根挂着鱼线的长干,从他坐下来摸狗开始过去了一刻钟,完全没有鱼上钩的迹象。
“二十出头。”他说得有些轻,像是不好意思,“在谈了。”
那名老人听见了云启有对象之后显得更为热络,侃侃而谈一些人生道理和相处的诀窍。
云启像是寻常小辈那样还未脱离稚气和青春的冲劲,大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或许是面对陌生人更是肆无忌惮一些,他问了一句。
“大伯呢?”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真诚和正直,那名钓鱼老伯的话顿了顿,紧接着叹了口气。
“死啦,全走啦——小伙子不是这里人吧,有机会呀去看看图书馆的历史介绍。”他咳了两下,像是要把那些陈年旧事变成一股浊气全部吐出来那样咳,失败了之后也依旧长吁短叹地抒发着胸口的一腔悲怆,“老伯我年岁大了,也不怕死了,神鬼都不信,也只有到了这个岁数才敢说两句真话来。”
云启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不觉中那只狗已经把肚子翻出来给少年人抚摸,鱼线颤了两下,像是在哀叹那些过往。
“怎么不说说你的女友?”那老伯呵呵笑起来,像是在报复云启怼他的那句话,“过得不好?”
“我把她弄丢了。”云启说,抿了抿自己的嘴角,两颊被冷风吹出的红色也消下去一些,“来之前,有一些矛盾,还没来得及说开。”
他讲得煞有其事,那老伯‘哦’了一声,只说是小孩子的事,别总是愁眉苦脸的,总能过去,就继续专心看着自己的鱼线。
那上头沾了点亮晶晶的冰渣,一尾鱼只冒了个尾巴尖,咬了勾,逃了。
“这里啊,人迹罕至,是个美差。”大伯像是安慰似得说着,一边把那条已经反过来吐舌头的狗敲醒,“最上游的地方是一个驻站,你去那里看看,指不定又瞭望台能看见冰川全貌。”
正当云启站起来活动筋骨的时候远处降下大片的影子,隐约似能望见那其中包裹着的白色人影。
“去吧,注意安全。”大伯头也不抬,俨然一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样子。
少年人迈开腿,完全不怕滑倒,只是一股脑地往冰川上方奔去。
然而当云启抬起头时看见的是将双脚浸入剖开尸体中,那仍有温度脏器中的景象。
生与死的对比有些刺眼,冷风将他的手脚冻得冰冷,一张脸也白得吓人,寒意似一根细针,穿透他的皮肤和肌肉,从血液开始将他整个人冻在原处。
他并不是没见过那些凶残的杀手,也没少抓过那些令人作呕的罪犯,事实证明大多数人看上去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甚至会随手捡起你掉落的皮夹,帮助走失的孩童,然而当夜幕降临,他们或许就成为了披着人皮、拿着鲜花,用你的鲜血铺路的恶鬼。
倒在地上的士兵双目失焦,嘴唇发紫,看上去像是被活活冻死的,然而除去那张已经有些结冰的皮囊,里面的鲜血与肉体依旧冒着微微热气,在这个冬天,温暖着所谓的‘人’。
不得不说,弗莱茵确实生得好看,或许是混血儿的缘故,这人表面无害,笑起来更像是书中描绘的邻家少女。她如同云启所听闻过的那样可爱而天真,做事干脆利落且全凭兴趣,浑身上下不带有一丝恶意,却能给他人带来最原始的恐惧。
她招了招手,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说你无能为力。
“那些人呢。”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上去像是生气了,“驻军呢——!!”
“唔——我只留了这一个。”她说,脚趾挑起一截白骨,“你要吗?很暖和哦。”
少女的邀请诚挚且真切,她像是看出了云启的冷,又像是没有看出他的恨。
拳风骇人,在手背上裹了一层晶体的云启一拳没能挥到底,他击中的是别的东西——一只猴子。
吱哇乱叫的声音和皮肤被利爪撕裂的感觉一瞬间侵入脑内,使得少年不得不挥手往后退了一点。
“我的朋友给了我一个消息。”弗莱茵踩出一阵水花,鲜红色的液体沾在白色的小腿皮肤上,留下一道蜿蜒且暧昧的痕迹,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只被打飞的猴子,“那个女人也来了哦。”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换作别人大约不会想到他们在讨论的究竟是什么,但是不远处的云启却清楚得很。
他咬紧了牙齿一拳打出,竟是将那只皮糙肉厚的猴子打飞出去五六米远,在冰面上爬不起来。
“我一直很奇怪。你明知道她只把你当做可有可无,为什么还这么忠心耿耿?”
这个描述根本不是在说一个人,更像是在说一条狗。
“总有人前赴后继。”她似乎是有些冷又有些委屈,将双脚拿了出来,吸了吸鼻子,手指一勾,那条黑亮的蜈蚣便乖顺地缠在了她的手腕上,“我只是想知道,同样是疯子,为什么你会选择她。毕竟,她间接害死的人,可不比我少呀。”
“闭嘴!”
云启像是被激怒了,那双被遮挡在黑色布料下的眼睛瞳孔微缩着,上勾拳带着亮晶晶的粉末在一瞬间袭向看似柔弱的女性。
噹——
这个声音本不该出现在搏斗中。云启惊讶地看着弗莱茵甩动手腕,那根黑色的蜈蚣背甲快速摩擦过那些晶体,将它们系数挡下。
藏在快速滑动黑影后方的人,像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轻松,微微侧过身子,露出整张脸,一头金发披散着,悠悠滑落肩头,仿佛是会撒娇的晨间剧那演员那样,对着敌人吐出了舌尖。
“你看——你根本碰不到我呀。”弗莱茵完全没有因为自己只是陈述了事实,却要被攻击而感到愤怒,反倒是像找到了心仪的玩具一样开心,她一脚踹开了那具已经没了作用的尸体,扑通一声落入底下冰川中的声音如同被擂响的战鼓,“嘻嘻——你要报仇吗?”
云启抬起膝盖,踢腿的速度快而狠,他似乎是想接着冰面的低摩擦力将人直接踢下悬崖,弗莱茵的反应更快,她一下跳起,一下轻点云启的小腿朝另一个方向用力,硬是跳起躲避的同时躲开攻击并滑开了一点距离。
一瞬间云启看见了对方脚底满是结成了冰渣的鲜红色块状物体,黑色的蜈蚣卷上少年的脚踝借力一拽,不仅仅拽停了弗莱茵滑动的趋势,同时带得云启一个趔趄。
猴子扑来的速度很快,就在弗莱茵还在试图保持平衡的同时,那只只有半个脑袋的猴子挥动着爪子试图将云启脸上的布料拽下来,它的利爪闪着寒光,带着刚死去士兵的怨恨一般恶狠狠地试图挠花云启的半边脸颊,后者也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向前扑倒,双手撑地,硬生生躲过了那只该死的猴子,只是过长的爪尖依旧划破了一点少年人的袖口。
在同一时间坚硬的晶体愣是在厚实的冰层上打出几个洞之后迅速消散,以保证足够的摩擦力,云启一个鲤鱼打挺,靠着紧贴冰面的动作躲过了那只该死猴子的二次进攻,又借着腰腹力量从地上弹起,他双脚并拢曲起,而后用力往前一弹,像是一个被拉到了极限的弹弓忽然反击,一下把那只猴子直接推下了悬崖。
猴子的惨叫声和冰雪冷风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呼呼作响的同时给人带来一种刺痛的紧张感。
云启一回头就看见了弗莱茵还和刚才一样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和那只矮了不知多少的猴怪搏斗。她仿佛是一个站在斗兽场边缘的观赏客。
只不过经过刚才的一番活动,他和弗莱茵两人的站位硬生生被换了过来,她似乎也从观览台上走了下来试着加入这场肉搏。
少年人迅速站起的同时,面前吹来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弗莱茵的指间夹着的是从士兵手上抢下来的刀具。
全然没有想到对方会选择这种攻击方式的云启一个闪身,还是被划破了脸颊,细长的伤口只差一点就能割断那根眼带。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自己的命,她只是想要在某种意义上,在她所认知的范围内极尽所能地——
云启在疼痛的间隙斟酌了一下用词,似乎这并不能被称为羞辱,而是,戏耍。
对,弗莱茵是在耍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少年人被刺激得血液沸腾,被小看的不甘以及与生俱来的狠劲一口气吞没了他的理智,使得他脑内那争强好胜的心态不断升高,最终达到顶峰。
弗莱茵右手腕一转,刀刃直直向下落去,云启不甘示弱,也是右手握拳,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想打,一下击中少女腹部。
这是实打实的。
云启也因为这一下而被划破了肩头,那里率先涌出来的却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一点奇怪的紫色液体,之后才是他的红细胞。细微的不同让云启下意识地觉得事情正在往他所没有预料到的,较为糟糕的方向进展着,且如同一只闻到了肉味的狗,撒开蹄子狂奔而去。
血腥味上涌,金发大片飘荡着,宛若是夕阳下的云彩,她滑开老远,也只是抱着小腹微微弯下腰,并未倒下。
“呼呼——”
那个笑声太过于诡异,云启下意识地扎着马步保持着警惕。
在握住拳头的瞬间,少年人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发冷。
“你说,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弗莱茵摸了摸那根黑色的蜈蚣,细长的触须将那张脸分成了两半——甜美笑着的嘴角,以及透着疯狂的蓝色双眼,“我只是个没什么力量的小姑娘呀?”
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上一句还在问云启能撑多久,下一句就是辩解自己的无力。
这仿佛——
“你连我都赢不过的话,该怎么办呀?”
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的弱小。
云启舌尖一疼,最觉得口腔泛起一阵奇异的腥甜,手腕只是被那只蜈蚣擦过挂掉了一块皮,即便只是这样也能感受到从骨头缝里弥漫出来的微麻和酸软,和他肩头的触感相得益彰。
回想起那天晚上初次遇见弗莱茵的场景,不难判断出那条形状奇怪的鞭子一定有不一样的作用。
“你现在效忠了谁,要这么对待士兵。”云启握住了那个受伤的手腕,试图让自己变得冷静,他开始从根源寻找其两个人的敌对关系以及理由,“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效忠?”弗莱茵和脑子里的声音一起笑起来,它们回答道,“我只是做我想做的。”
叽叽喳喳的声音环绕起来,云启觉得不仅仅是面前的人在笑,也不只是周遭的怪物也在笑,甚至,连自己的意识中也有奇奇怪怪的东西在回响着肆无忌惮的声音。
“你还是太善良,为什么人一定要带有所谓的目的?”弗莱茵拍了拍自己裙摆上的污渍,“为什么一定需要由谁领导?我只是想让自己快乐,这里并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那我凭什么要讲这片大陆的活物当做同等的存在?看啊,神救了那群士兵吗?恶魔来和他们做交易蛊惑人心了吗?问问你自己。”
云启只觉得呼吸一滞,胸口胀痛。
“你相信那个神了吗?”
他没有。他确实没有。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效忠了谁?”
少年张开嘴试图回答,很快又被堵了回去。
“别和我说是那个女人。我已经听腻了。说说别的吧。”她抬了抬手腕,指向了悬崖,“你想和他们一样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倒映着的是金发女子的笑容。
“你不想。那又为什么站在这里?”她像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恰如午后闲谈,亦或者是醒来的一句早安,弗莱茵说道,“跑啊。”
‘我们确实相似。’黑发的人曾说过,用亲昵的手法抚摸着他的脸颊和眼睑,‘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即便如此你也没必要和她有所关联,只是如果你有幸遇见,记得不要打招呼。’
“她没有和你说吗?”弗莱茵将长发拢了拢,像是有些冷地捂住了自己的侧脸,“记得不要和我打招呼。”
几乎是同一时间,云启迈开步子,手背上聚集起的晶体在阳光下变得晶莹剔透,猛地挥出一拳的同时他侧了下身体避开了从地上弹起的蜈蚣。
弗莱茵话音刚落,手腕往后一甩,硬是将错开的蜈蚣往回捞了一截,致使坚硬的背甲击中了云启的肩胛骨。这一击的冲力不小,加之冰面湿滑,云启一时间没能刹住车,金发女子快速往右侧挪了一点,直拳穿过飘扬起的金发,细密柔滑的触感和背脊上尖锐的疼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冲击。
“生气了?”那个声音柔软,弗莱茵抬手,指尖隔着眼带摸了摸云启的眼角,有些凉的手掌贴住了他的侧脸。
从被抚摸过的地方腾起的不仅仅是一瞬间的红晕和鸡皮疙瘩,还有那种熟悉的麻痹感。
少年在刹那间做出判断,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尖,抬脚就是一踹,大量糖晶在一瞬间散开,像是一片被洒出的钻石。
弗莱茵一时间只能抽回还咬在他背后的蜈蚣,勉强挡下这全力一击,即便如此也依旧被冲击力撞得连连后退只能重重地砸在背后的冰山上。
少年人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一下,他像是被气到了极点,又像是在那个奇怪的临界点中找到了与理智的平衡,他并不是一直想地朝着弗莱茵跑来,而是打着弯,借着冰面的低摩擦力,跑出一道蜿蜒曲折的道路。
弗莱茵动作也不慢,她捂住了自己几次三番被攻击的孱弱侧腹部,咳出一口血的同时挥动手腕,抓着蜈蚣鞭子的尾部狠狠地往前一抽,即便是没有击中那个试图与自己拉近距离的敌人,也还是在冰面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白色裂纹。
云启跑到了距离弗莱茵还有半米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将糖晶聚集在自己的手背上,少女猛地抬手,原先落在他身后的鞭子发出了吓人的破风声,硬是将那越来越大的风雪豁开了一道口子,坚硬的背甲一节节擦过云启的背脊,粗糙的触感让人不由一愣,虽然没有预想中的麻痹和迟钝感,但是下一秒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奶白色蜈蚣的腹部就让他重新调动起所有的感官试图躲开。
只是弯腰晚了那么一秒,云启就看见那根鞭子横着抽了过来,他竖起自己的小臂,又将左手垫在了后面,不那么具有杀伤力的蜈蚣腹部隔着他的衣料磨掉了云启的一层皮,也让他重新退出了鞭子所能到达的两米外。
酥麻、酸软以及钝痛。
云启没有去查看自己的袖子是不是被蹭破了,在那一瞬间他确实没有来得及将糖晶聚集起来,以保护他的手臂。
少年人在暂时停顿的风雪中甩了甩自己的手,像是在试着将那些让人恼火的触感赶出身体。
“据我所知。”云启像是试图停下来喘口气那样开了口,“怪物大多数都聚集在国家边界。”
“哦——被你们发现了呀?”弗莱茵也乐得有喘气的时间,她似乎还有更多的打算,微微眯起眼睛,做出了一个乖巧的表情,“是哦,就‘他们’说起来这是为了我们不首先进入防备森严的首都。”
“‘他们’?”云启抓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如同看见蛛丝的罪人,立刻抓了上去,“是你效忠的人。”
“效忠。”
弗莱茵重复着,她脑内的那位也重复了一下,而后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他说效忠。’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愉快极了,‘你效忠了吗?’
“如你所见,我的效忠就连一条狗的摇尾乞怜都比不上。”弗莱茵张开了双臂,展示着自己,前一周,她脖子上的淤青甚至还没有消退,“‘每当我追溯自己的青春年华时,那些日子就像是暴风雪之晨的白色雪花一样,被疾风吹得离我而去。’不是吗?”
云启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忠义能拿来干什么呢?你能拿他来吃饭吗?能拿他来获得幸福吗?能用来换取钱财吗?”弗莱茵指了指自己完好的脖子,“我的忠义换来了他们的警惕,获得了一次名正言顺,不用坐牢,却需要立刻死亡的机会。”她的眼睛里酝酿着火,那并不会灼伤人,反而像是一捧冰,将所有的东西都禁锢其中,“我没有效忠谁,我效忠的始终只有我自己,永远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和愉悦而行动。”弗莱茵向前踏了一步,又踏了一步,像是在不断缩小着自己与云启之间不可逾越的常识性鸿沟,“我杀人是为了自保,我陷害是为了活命,我现在站在这,只是为了,一个发自心底的笑。”
少年人似乎被这惊天骇俗,却又被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大逆不道豪言壮语所震惊,他的瞳孔微微缩紧,脑子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意识混沌,上下颠倒,所有的伦理纲常到了眼前这人手边,只是一朵可以被随意踩踏撕碎的花瓣。
少年人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似乎不太对的时候似乎已经有些晚了,弗莱茵的脚步声像是一声声惊雷,明明那样遥远却震得他几乎无法反抗。
就在弗莱茵试图抬起手,用鞭子将人直接裹着扔下悬崖的时候,云启猛地挣开了那中晕乎乎的感觉,咬碎了自己的嘴角,用疼痛强行召唤了即将离他而去的意识和理智。
弗莱茵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人能在这种时候挣开她的负面效果,躲闪不及,被人一下拽住了手腕往前一扯,上勾拳堪堪擦过她的下巴,如果再近那么几毫米的距离,因为脑震荡而倒在冰川上的人就应该是她了。
“你不属于六国,对吗。”云启前后不着边地用肯定句问道。
“你早就已经意识到了,何必再来和我确认。”弗莱茵的轻笑回荡在冰川上空,那些蝴蝶振翅的声音和猴子们的叽叽喳喳的叫声逐渐远去。
云启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这人吸引了注意力和目光,全然忘记了还有那成群结队的怪物。
少女猛地一震手腕,时隔一个月,再一次干脆利落地卸掉了自己的手腕,从少年人的掌中救出了那只阵阵发烫的手。
云启没有就此放过这个人,他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女人自己主动缩短距离,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皮制的厚底靴子踩在冰面上,与那些碎裂出来的冰渣摩擦着发出了嘎吱的响声,拳风与杀意裹挟着甜滋滋的糖晶迎面朝着弗莱茵袭去,少女反应迅速,手指一勾便让鞭子缠上了自己的手腕,下一秒那条蜈蚣黑亮的躯体挡住了云启的拳头,冰晶碎裂的同时弹射出去一些,擦着弗莱茵的脸颊过去了,在女孩漂亮的脸上留下了几道粉色的痕迹。
少年并没就就此收手,而是接二连三地向着自己的敌人发起进攻,弗莱茵一只手手腕脱臼,体力也不如云启这名男子,即便是从黑手党的血池子里摸爬滚打着混出一条路来,也实在是经不起这般的穷追猛打。
她的额头逐渐冒出冷汗,云启见状微微勾了勾嘴角,他知道这人已经快没有后手了,或许她的傲慢和自信赶走了那些怪物,也正是因此她失去了自己的唯一一条退路。
蜈蚣鞭破空的声音和云启低沉的,聚力的闷哼混在一块,他一改攻势,不再是只注重于手上功夫,左手一个虚晃,弗莱茵只能侧着身子去躲,好歹多年来修罗场里摸爬滚打,给这位姑娘留下了点称得上是念想的保命技能,她猛地一低头看见了云启膝盖微微网上抬了一下的细微动作,迅速抽手,那根鞭子顺理成章地挡住了云启的一记侧踢也因此在糖晶的坚硬攻击下寿终正寝。
云启看着那根被自己踢断的鞭子,嘴角微微扬起,只是在下一瞬间又忽的睁大了眼睛。
金发少女瞳孔只是一瞬间的缩放,那种惊恐的表情停留的时长或许连一秒都没有,她笑起来,带着一丝得意和疲惫无力,束起的食指摆在唇角边,堪堪遮住了溢出的一丝血液。
“嘘——你听,是谁来了?”
“什——”还没来得及将自己从踢断了对方武器的喜悦中抽身出来,云启虎躯一震,僵在原地。
“既然你能来这里,为什么,她不可以?”
少年人看见了对方让了让身体,白色的裙摆和金发飘扬而起,暴风吹散那如梦似幻的迷雾后,出现的便是站在她背后的小姑娘。
一头黑发长至腰际,白色的衬衫下隐约透出纤细的骨骼,高腰的红裙垂到膝盖,正被冰川的冷风吹拂。她回过头来,那是一双漂亮的黑眼睛,带着盈盈笑意和胸有成竹的自信。
他突然怀念起那些和恋人一起走在路上的夜晚,暖风阵阵,转头就能看见不顾及形象,在路上边走边吃面包的人,半边脸颊鼓起,咀嚼的时候还会缓慢地眨眼睛,细长而浓密的黑色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被甜口的馅料取悦。看的时间久了,她还会回过头来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自己。
就像是在问你要不要吃。
但是如果真的凑上去了,会被轻巧地推开,转而得到一句,裹挟着暖风和红豆味的拒绝。
云启看见那个小巧的人被匍匐在地上的,被他踢断的蜈蚣缠绕,黑色的雾气如同锁链一般牵住了她的手脚,带得人缓慢向后倾倒,而她则是缓缓开口,带着一成不变的笑说道——
‘再见。’
“前辈——!!”
嘶吼、轰鸣、笑声、讥笑、疼痛。
所有的东西都在一瞬间轰然炸开。恋人在自己面前变得四分五裂的绝望和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的遗憾。
那就如同黑夜的一朵烟花,慢悠悠地攀升,在下一秒将所有的理智和常识一起混杂成黑色的火药粉末,砰地一声,变为鲜红的光线。
俯视着一切的却只有黑夜和那轮金黄色的月亮。
面前的影子缓缓消散,而那条弯弯绕绕的蜈蚣也不再是环绕着,而是直挺挺地穿过了自己的腹部。
“咳——”
有谁伸手抹去了自己嘴角的血迹,指尖微凉,带着咸腥味不容拒绝地伸进了口腔,以指腹抚摸着牙齿的表面,轻轻地用指甲抠挖着喉口。那像是恋人间的热吻,细致而全面地抚摸着他的口腔,以白皙的手指挑起那条温热的舌头,摩挲着淡粉色的味蕾,缓慢而小心地拉扯,故意搅出细微的水声,又将晶莹剔透的唾液涂抹在他的唇瓣与嘴角,滋润着被痛白了的柔软唇瓣,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根银丝。
而他甚至连咬断的力气都没有。
“你瞧——你只是一条被调教好了的狗。”她说,带着轻蔑,“那只是一个影子呀可怜的梅子糖——”少女拉长了尾音,充分表达了自己的遗憾和可惜,“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找到与我对立的真正理由,你为了那些士兵感到悲伤吗?你因为我的行为而感到愤恨吗?不是,都不是——你只是一只想要给主人叼回猎物的狗。”
反胃、呕吐。
这所有的感官都干扰着云启去反驳她。
在她的手指抽走的瞬间,少年猛地咳了起来,但是不管怎样都只能吐出混杂着唾液的鲜血。胸口像是被碾压过无法顺畅呼吸,腹部则是被牵拉着一样疼,从前到后他甚至能感觉到拂过骨骼的冷风。
“她……前辈不是——”
“嗯,她确实不是,直言不讳地养宠物从来都不是她的性格。”弗莱茵肯定道,她像是对那个伤口起了极大地兴趣,将边缘的皮肉剥开,伸入一个指节,触摸着里面的肌肉纹理与缓缓渗出温暖血液的横截面,满意地听着如同呜咽般的呻吟,“她只会潜移默化地,一点点地驯养、调教。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你已经是那条摇尾乞怜的小可爱了。”
少女的嗓音有些哑,像是被冻的,又像是因为刚才的伤。
“你并没有多重要不是吗?”
不是——
“那我们来说一个最简单的例子。”
闭嘴——
“你喜欢的,一直以来爱护着的。”
我不想听——
“她说过爱你吗?”
云启猛然惊醒,又像是被梦境的海浪拍打得七零八落,他本想反驳,大喊些什么,却在弗莱茵的背后看见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影子。
颜•格维塔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身上穿着一件自己披上的黑色西装,一条深红色的连衣裙,脚上踩着的还是那双最常见的高跟靴。她的黑色长发飘飘荡荡,柔软地如同上好丝绸,一双漆黑的眼睛带着暴风雪间隙的温暖阳光,女人一言不发,只是勾着嘴角看向自己的恋人。
她看着云启被洞穿,颜看着云启被羞辱,恋人看着自己被打得落花流水。
这一切都化作一片缥缈无涯的夜空,缓缓地包裹着他的疼痛,渐渐地将他的理智推入深渊。
即便知道这是一场由面前的金发少女带来的虚无缥缈的幻觉,云启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鲜红的指甲有些裂开了,绑在指根的那些绷带也在不知何时松散开,只留下淡粉色的印记。
他像是那副著名画作中的人,伸长了脖子、伸长了手,只期望能抓住一根一定会断裂开的蛛丝,以寻求一时半会的安慰。
风呜呜作响,吹走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那如同冰川的悲鸣,又像是死去士兵的哭嚎。
蜈蚣蠕动着,轻轻地将他举起,弓起一个弧度,将少年从半空,推下悬崖。
眼带松开了,他能看见的是漂亮的天空和那片遮住了太阳的云朵。
“你比我想的,还要不堪一击。”金发少女捂住了自己的侧腹如此说道。她没有回头去看,也不在乎对方是不是还活着,只是像一只失去了好奇心的猫,缓步离开。
云启觉得身体一轻,他无法回头去看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托住了,他们柔软而温暖,那或许是没有散尽的毒所带来的错觉,也或许真的是那群士兵对他的感谢和最后的救赎。
或许弗莱茵是对的,他确实没有什么目的,但是至少,他不是为了别人而站在她的对立面,而是为了这些毫无瓜葛的,甚至没有一面之识的士兵而感到愤怒。
昏昏沉沉中,他似乎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如同节拍器那般精准的脚步声,他早已分不出那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只是如同殉教徒看见自己的神,恶魔看见利益那般,再一次地,第无数次地伸出手。
“比我想的要好一点。”她说,红茶香混杂着冰雪的气息,“如果有遗言,记得早一点说。”那人的语气听上去有些短促,像是急匆匆赶来却看见了如此悲惨结果的郁闷和庆幸,“睡吧,睡吧。醒过来的时候,就全都好起来了。”
“颜……”少年人的嗓音嘶哑,嘴角因为对方难得一见的温柔,而牵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随即陷入黑暗。
另一边,全然失去了兴趣的少女一边玩弄着自己的长发一边命令着还活着的怪物去搜寻四周围可能存在的物资或者活人,她的命令无非是掠夺和杀戮。
待所有怪物都离开之后,弗莱茵才像是累极了一样坐了下来。
她梳理着自己的长发,露出一副疲惫的样子。
“好痛。”只是弯腰,她便觉得自己的小腹一阵闷痛,云启那一拳不轻,如果落的位置再不巧一些,她或许就已经输了。
‘真是惊险。’脑子里的声音说。
弗莱茵早就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所谓的引路人还是那个将他们召唤而来的男人了。
“你好狡猾啊。”她气鼓鼓的,“躲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会把我们扔到各种战场上。”
‘说的好像我罪大恶极。’他笑起来,快乐极了,‘那么,你开心吗?’
少女没有作答,只是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凝固的血液尝起来是咸的,在口腔的温度下融化,有点冰。
她再一次确认起自己的伤口,肋骨骨折和脏器损伤是最糟糕的后果,弗莱茵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现在才有了一点点的犹豫。
弗莱茵就着下坡路,动了动腿,让自己一路往下滑。这一行为的成功与新奇感似乎大幅度愉悦了她,即便张开嘴呼出的气全都带着血腥味,少女依旧乐此不疲。偶尔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还能看见像是云启一路跑上来时留下的脚印。
“哟,那边的小姑娘。”有谁高声喊了一句,弗莱茵回过头看见的是一个手里提溜着鱼的老伯,“你不冷吗?过来喝杯茶?”
弗莱茵吸了吸鼻子,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她本想大声应答,张开嘴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诶诶!姑娘你没事吧!”
弗莱茵摆摆手,弯下腰接着过长的头发挡住了脸。
她摸到了自己扬起的嘴角和温热的血液。
真是奇怪,明明很痛,她还在无意识地笑。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名老伯看见的只是长相可爱的少女,嘴角沾着一点红色,面色苍白地朝着他微笑点头。
她没有穿鞋,皮肤被冻得有些发红,圆润的膝盖上似乎有一道细长的血痕,而她如同全然不知的样子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老伯是在钓鱼吗?”她像是颇为感兴趣地弯下腰对着那条还在垂死挣扎的鱼说道,“这种地方还能钓到鱼呀。”
“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哇。”那老伯急急忙忙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问道,“那,你来自哪里?”
弗莱茵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笑意,在朦胧的热气中透着危险。
那如同一直鹰隼正盯着自己面前的草地判断着是否有野兔潜伏其中。
“苦国。”她咽下了热水答道,“我从苦国来的。”
“苦国?那可远啦,小姑娘不容易啊。”那老伯感叹着,又指了指山头,像是下定了决心那样问道,“那你下来的时候,见到一个和你差不多的小青年没有?”
“青年?”弗莱茵歪了歪头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才摇着头否定,“没有,我只看到了一群军官。我……我有些害怕,就一路躲着下来了。”
这是明晃晃的欺骗,弗莱茵没指望着老伯相信,那老伯也没想着全然相信面前这个带着伤的人。
她问那老伯喝了两杯水便想着辞行。
临走前那老伯一边给鱼竿重新挂上饵一边问她,“你知道那小青年谈了恋爱吗?”
“不知道啊。”弗莱茵头也不回,只是慢悠悠地走着,“我没见到过什么蒙着眼睛的小青年呀,您在说什么呢?”
恶寒从他的脚底一路爬到眉心,直至鱼饵被叼走那人也没有反应过来。
弗莱茵喝了两口热水好歹是把气撸顺了,走远了才听见了背后似乎有犬吠,她身边不知不觉黏上来一只猴子,小心翼翼收起利爪,用柔软的皮毛碰了碰现在才开始红肿的脚腕。
“嗯,大概骨裂了。”她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毕竟冰面很滑呀,落地的时候没站稳。”
猴子叽叽叫了两声,弗莱茵顺势弯下腰摸了把它的后脑勺。
“谢谢你呀。”她撩开自己的长发,试图从口袋里拿点什么出来给小猴子玩,碰到的却是空无一物的布料,“可惜。”
谁知那只猴子原地蹦了两下,竟是递出来一粒亮晶晶的东西。
弗莱茵接过一看,是云启落在战场的糖晶,放在舌尖上缓缓化开带着丝丝甜意刺激着大脑皮层。
“好甜呀。”少女凑上去亲了亲猴子的皮毛,“走吧?”
弗莱茵动了动脚腕,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窜上来,终于是耗空了她的体力,使得她一头栽倒在冰面上。
在一旁的猴子看见自己的领头人晕倒在冰面上一动不动记得抓耳挠腮,几次三番想要拽着她的手臂将人拖走,奈何除了在她的手臂上留下几道血痕之外没有任何成效。
“叽——叽!”
迷茫中,弗莱茵看见远处似乎有谁踏着雪花走来,身边的猴子有些恐惧地迅速离开原地,躲在阴影处看着。
“谁……?”
弗莱茵张了张嘴,除了吹散了附在自己脸旁的雪花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似乎有谁伸手将她抬起,用厚实的料子包裹住裸露在外的皮肤,脚步稳健地往回走着。
‘运气不错。’
脑子里的声音留下这一句之后就缓缓的扯着少女的意识陷入黑暗。
阿瑞斯捡到被埋在雪中的少女已经是十几个小时前的事情了,被派遣而来的酸国穿越人不见踪影,而冰川顶的驻地已经空无一人,除了周遭的血腥味只剩下了冰雪的声音。
当弗莱茵醒过来的时候正巧是晚上八点左右,她睁眼便看见了被漆成白色的天花板,上头有一条细巧的裂痕,被一旁的白炽灯照得看上去正在逐渐扩大。活动一下手臂,感觉到的是被柔软的皮料包裹住的触感,以及在伤口上多出来的绷带。
“醒了吗?”
弗莱茵猛地一颤,没能挣脱开身上裹着的披风,反倒是差点摔下沙发。
“别动。”
男人的声音炸响在头顶,弗莱茵猛地仰起脑袋,看见的是大片阴影笼罩下来,下意识闭上眼睛的同时,盖下来的手掌是微凉的,手心似乎还有一些薄茧。
这个触感和声线颇为熟悉。
“还没有退烧。”
“唔……先生?”她开口,却觉得自己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发出的声音细弱极了。
“你至少在冰面上被雪盖了一个小时。”男人松了松盖着她的披风,“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弗莱茵抿了抿嘴唇,毫不意外地将已经干裂的皮肤扯开一个口子,里面渗出的鲜血滋润着她的嘴角。
“我,遇到了怪物。”弗莱茵半真半假地说着,“我看见他们正在把尸体往冰川下面扔,想去阻止……”
在阿瑞斯看来,面前的少女欲言又止,透露着浓厚的自责和沉默。
“你的左小腿骨裂。”他抱着双臂如此说道,“没有能力就不要去做那些做不到的事。”
“可,我没办法看着他们被那样糟蹋。”
“你还看见别人了吗?”阿瑞斯打断了弗莱茵的话,“比如和你一样有能力的穿越者。”
弗莱茵沉默了一会,她知道这人应该不是普通人,开始只认为是一个比较好的消磨时间的对象,只是没想到他意外的敏锐,在这里抖出自己遇到了云启绝不是什么上上策,只要对方随便一查又或者云启没有死,两边一对口供就能知道自己在撒谎。那就更别谈什么消磨时间。
面对如此不知底细的敌人,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恐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弗莱茵选择对云启的事情避而不谈,只是说看见了穿着统一军装的人被怪物扔下悬崖,而后又加了一句,“我看到了黑色的裂缝。”
“裂缝?”男人重复道,他的眼睛看着弗莱茵像是想要从中读出些什么,“在哪?”
“已经消失了。”弗莱茵缓缓地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指向了窗外,“半空中,好像有谁踩着蝴蝶一样的怪物走进去了,然后就不见了。”
弗莱茵语焉不详,又说得煞有其事,描述了蝴蝶、猴子以及奇怪的罐头三种怪物,看着站在自己对面军人越皱越深的眉头以及对自己的信任忽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先生似乎很相信我呢。”她说,不动声色地捂了捂自己的侧腹,“为什么?”
“之前也解释过,我不过是路过。”
“您不想和我解释这件事对吗?”面前的女孩子歪着脑袋,嘴角勾起的笑容可爱而真诚,她用一种善解人意且止乎于礼的措辞说道,“我们或许都存在着共同的敌人先生,您无法判断我是不是您的敌人,所以即使下意识觉得我可以信任,也不愿意我知道不是么?我也一样。”
“不是的,我只是——”阿瑞斯急着开了口,又在奇怪的地方闭上了嘴。他作为前一代的穿越者,在这个世界停留了这么长的时间,大多数时候其实还是在办公室处理事务,已经有多久没和这样的女孩子推心置腹地交谈过了?不说女孩,就连一般的士兵或许都是躲着他和剩下的一些穿越者走。
交流都鲜少,更别说交心。
“我叫弗莱茵,先生。”金发的女孩拨弄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摸了摸手臂上的绷带,又有些感激地看向自己,“您叫什么呀?”
“阿瑞斯。”他答,一边看向了墙上挂着的时钟,“阿瑞斯•摩根斯特恩。”
“阿瑞斯先生。”弗莱茵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手边,“感谢您的救助,我该走了。”
“你有地方去吗?”
“总会有的。”
“很晚了。”
“借着月光我总能看清路的。”
“你还没吃饭。”
“您在留我是吗?阿瑞斯先生。”
阿瑞斯一愣,他看见那个女孩满脸笑意,似乎还带了一点得逞的愉快。
男人似乎有些难堪,他以拳抵唇轻轻地咳了一下,像是在清嗓子,又像是在遮掩刚才的一系列行为。
本想一句话带过的阿瑞斯最终还是晚开口了一秒,被人抢去了先机。
“为什么呀?阿瑞斯先生?”
军人定定地看着对方端正的坐姿,膝盖并在一起,小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映衬着皮肤更白。
“不为什么!”他像是恼羞成怒,又像是真的被烦透了,一甩手快步走向房门,“来吃饭。”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弗莱茵捂着脸笑起来。
可爱,这也太——
若是有人看见,或许会试图抄起手边最值钱的东西连连后退试图逃跑。
少女的表情一改以前的天真无邪,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骇人极了的笑。
“先生——等我一下先生!”
大抵是真的气急了,阿瑞斯走出了几十米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人腿骨骨裂。
一转头,对方已经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壁跟了上来,或许是手上太过用力,绷带上已经染了一点红。
“你!”
“阿瑞斯先生?”
“上来。”男人快步走来,在她面前转过身蹲下,如同命令一般说道。
弗莱茵歪了歪身子隐约看见了他的侧脸有些发红。她没有选择多问,轻而稳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谢谢先生。”阿瑞斯听见背上的人说,紧贴着他的身体温度比常人高一些,然而手掌碰到的皮肤却是冷的,“谢谢您。”
他抿紧了唇,嘴角崩出一条向下的弧线,一步一步往前走,试图稳住自己的步伐不让它听上去过于急促。
应该把披风带上的。
男人想道。
弗莱茵有意无意地拨弄着阿瑞斯的衣领,似乎对其产生了极大地兴趣,一会将他抚平一会又用两根手指撵一下想要查看这是不是厚实的料子。阿瑞斯倒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行为。直到弗莱茵开口和他搭话。
“这里会有新的士兵驻扎吗?”
“.…..会的吧,要等上面的报告。”
弗莱茵叹了口气,微微支起身体试图去看一扇开着门的房间。
里面摆着两个桌子,和一个顶天立地的文件柜,两把椅子没有被整齐地塞进桌子底下,而是显得极为凌乱地散落在房间的两头,得以看出这里的主人离开的时候该有多么匆忙。
“可是……一般不是会有留守士兵……?”
“你说你看见了怪物。”
弗莱茵点了点头,而后才想起这个姿势阿瑞斯看不见她的动作,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般士兵并不会像你我一样……”阿瑞斯说到这里忽然停顿,就连走路的步子都停下来了,“你的能力是什么。”
弗莱茵的瞳孔略微一缩而后有些支支吾吾地用指尖点了点阿瑞斯裸露在外的后颈。
皮肤上突兀地传来如此冰冷的触感,那种触电一样的麻痹感如同一闪而过的星光,顺着他的神经介质一路火花带闪电,末了还不能确定到底是错觉还是真实存在,这样的感觉使得阿瑞斯忍不住缩了一下,他似乎有些紧张,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既没有阻止弗莱茵的动作也没有开口问话。
“对不起阿瑞斯先生,我不能说。”弗莱茵在编织一个谎言和索性一问三不知之间迅速选择了后者,她摸了摸对方颈后的刚冒出青色发茬的地方,有些扎手,“或许,我不应该把我的能力告诉你。”
阿瑞斯听了这句话,思路九曲十八弯,从山路赛道一路七拐八拐地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最后觉得自己问这种事情确实触碰了她的底线,两个人甚至只是第二次见面,刚才交换了姓名,不知道是敌是友的情况下确实不应该把自己家底全部透完。
弗莱茵知道自己这一下不太标准的欲擒故纵生效了,阿瑞斯看起来好骗,实际上在正经的事情上并不是那样,如果真的想要藏什么东西,就得直说。
完全摸清了这时候应该如何应对的弗莱茵八九不离十地猜中了阿瑞斯此时此刻的思考回路,顺利地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即便是想要趴在他背上搂着脖子说两句可爱,饶是现在的弗莱茵也做不出来。
所以她只好一直撑着,故作烦恼地闭口不言。
阿瑞斯又走了两步,像是终于想通一样,在四下无人的走廊里说了句抱歉,就接上了刚才的话题试图将这一点有些尴尬的过往一手抹掉。
“那些怪物闯进来了。他们并没有能力傍身,所以你看不见人。”
“你……”弗莱茵的手指在阿瑞斯肩头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的样子,“你把他们埋了吗?”
“没有。”阿瑞斯否定了,缓慢地步入了驻地食堂,那里和整栋大楼一样冷清,还能看见几个椅子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看得出慌乱程度,“这里没有土,不方便。”
弗莱茵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从办公室到食堂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或许是这人终于有了点纤细的心思,好心地避开了所有有血迹的地方。
当弗莱茵被放在椅子上做好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所以阿瑞斯先生让我在死了人的建筑里睡了一个下午,还让我来吃饭。”
阿瑞斯显然没有料到这姑娘上来就是一记直球,好不容易从工作缝里冒出来的那一点点对待女士的绅士行径全部都被抹平,只剩下了自己是不是应该照着同事的做法把人扔进冰天雪地里让她自生自灭。
没过几秒,阿瑞斯就看见那个金发的小姑娘捂着嘴角笑起来,眉眼全部舒展开,颇有一种寒冬冰雪中一朵野花的意思,冷清的食堂里弗莱茵呼出的热气变成缓缓上升的白雾,她像是许久没有开心过那样笑得前仰后合。
“抱歉阿瑞斯先生。”她说,脸上满是笑意根本没有所谓歉意,一张脸都带了点红晕驱散了刚才的冰冷和苍白,“先生,您真可爱。”
弗莱茵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要是那群士兵的亡灵还没有往生,且能够发声一定是群起而攻之,指着这个女孩大喊骗子。
可惜他们终究是已经不会说话了,阿瑞斯也没有沟通天上地下的能耐,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笑有些好看。
“嗯?阿瑞斯先生,你脸红了吗?”小姑娘仗着自己长得年轻可爱,毫不犹豫地开口调戏着这个有些刻板的军人先生。
“不。你看错了。”阿瑞斯视线一瞥,伸手试图挡住自己的脸,临头觉得过于欲盖弥彰,转而拉了拉自己的眼带,试着转移这人的视线。
弗莱茵果真停了下来,她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伸手就去摸那个绣着罗马数字的布料。
“这下面是什么颜色?”她问。
有一瞬间,阿瑞斯觉得这个人并不是在问自己,而是透过自己,或者说自己的眼带,在询问另一个人。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拍开了那只细长白皙的手。
后者也不生气,只是自顾自地坐了回去,撑着脸颊继续问下一个问题,“阿瑞斯先生……看不见一边是什么感觉?”
“你很感兴趣?”
“不。”弗莱茵移开了视线,双手扣在一起试图温暖自己的指尖,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则是看着对面倾倒的椅子,“我只是,有点好奇。”
阿瑞斯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好在这个驻兵地是今天下午才荒废的,里面还有不少成品菜,只是简单地热了一下他就获得了一桌子的食物。只可惜这种冰天雪地里的驻地本就流动性大,能获得的资源也少之又少,随之带来的结果就是菜式千篇一律根本找不出什么特别好吃的。
弗莱茵看着面前的一盘青椒土豆丝,一份烧焦了菜叶边的卷心菜和粉丝肉圆,对着白米饭扒拉了两口呼出带着碳水化合物香味的热气。
“.…..我再去看看。”
“唔?阿瑞斯先生不够吃吗?”
还没来及放下筷子的军人先生愣住了。
对面人的反应实在是太过稀松平常,甚至看上去有些幸福。他禁不住回想起当时第一次见到时候看见的脖子上的淤青。
“你……在原来的世界过得不好么?”
弗莱茵吃饭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是有些难堪,她原本红润的脸颊都褪去了血色,只留下一个怪异的笑容。
阿瑞斯顺理成章地会错了意,用手点了一下脖子的地方,“那个淤青。”
“我不能说过得不好。”弗莱茵低下头,借着有些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一点表情,“我父母很有钱,不然也不会在阅兵式的时候见过您。”她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第一次遇见这人的说辞,“可能是生活压力比较大吧,嗯……”
同之前一样,弗莱茵只说了一半,将思考的空间全部留给阿瑞斯。
实际上她也没有说谎,毕竟黑手党BOSS的压力确实挺大,这个需要处理,那个需要观察,还有无数个小弟等着他帮忙,数不清的势力想要合作吞并。连带着弗莱茵也少有几天休息日子。总是扮作奇奇怪怪的角色跟在边上。
且在来之前的那段日子过得也的确不好。禁食禁水先不提,脖子上的淤青是个确凿的暴力证据。她生来长得白,看上去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阿瑞斯没有停很久,像是一个正常关心小辈和异性的雄性生物一般,即小心又直接地把话说出了口:“家暴?”
弗莱茵抖了一下。
她想过不少别的可能性,不管是校园暴力或者是别的一些什么,实在是没想到这人就这样正中红心地往最常见的最简单的地方想。
她是忍不住笑了。
在阿瑞斯的角度看来,则是面前的小姑娘双手紧握,整个人都绷紧了,连带着圆润的肩膀线条都变得像是动物幼崽炸起的尾巴毛。
“抱歉。”
“阿瑞斯先生今天一直在和我道歉。”弗莱茵抬起头,一扫之前的紧绷感,抿着嘴角笑得有些牵强,“我能不能有些实质性的补偿?”
这两人显然早就已经把之前的不信任对话抛之脑后,也把是‘阿瑞斯把弗莱茵从雪地里救回来’的事实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呃——”
“我想看极光。”弗莱茵厚颜无耻,目的和要求提得极为明确且顺理成章。
阿瑞斯咬着唇角在她的面孔上梭巡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像放弃了一般点了头。
“好。”
得到答案的少女开心地就差蹦起来,一瞬间和他回忆中的女孩重合。
阿瑞斯垂下脑袋,机械性地夹了一口菜。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弗莱茵眼中闪着一点危险的水光。
——END
*诚征美貌大姐姐共进晚餐
1.星期三,加西亚
“他可真像你,不是吗?”
“保持安静,亲爱的。”
屏幕上的黑白光影一幕又一幕闪过。布莱恩坐在最后一排,微笑着对女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加西亚仍然想说些什么,布莱恩却抢先一步吻上女孩柔软的嘴唇。荧幕上的男人与女人交换戒指,又是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电影院里的灯光亮起来。
“你觉得如何?”布莱恩问她。
“你说的是电影,还是……?”加西亚指指自己的嘴唇。
“我都想知道。”
“感觉很不错。那么你呢?”
“我也觉得不错。”
“是电影,还是……?”
“两者都是。”
他对加西亚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加西亚挽着布莱恩的胳膊,缓步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那个男主角,你跟他很像。”加西亚又说起电影院中未能继续的话题。
“为什么这么说?”
“有很多女人爱你,”加西亚的眼神像是要将他洞穿,“除我之外,你还同时与很多女性约会。”
布莱恩耸耸肩:“如果你把正常的社交称作约会的话,那的确如此。”
“正常的社交,好吧,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加西亚显然已经对他的说辞习以为常,看不出一丝生气的迹象。
“我只是尽可能地让她们感到满足,包括情感上。”
“那我呢?你对我也是这样吗?”
加西亚停下脚步,注视着布莱恩,仿佛这样就能让谎言无所遁形。布莱恩笑笑,低头去吻她的额头:“当然不,加西亚,我是认真的。”
加西亚笑眯眯地抚摸他的脸。
“好吧,你这不折不扣的骗子。”
2.星期五,米兰达
米兰达睡眼惺忪,心不在焉地与观众们一同向台上的演员鼓掌。
“结束了?”她问。
“是的,结束了,”布莱恩笑着说,“很无聊对吗?我想下次我们可以去个别的地方,我听说最近会有马戏团巡游,你喜欢吗?”
“不,”米兰达摇摇头,“我想也许我再多看几次,就会喜欢上。”
“我不会强求你像我一样喜欢这里,”布莱恩向她伸出手,“来吧,我们去外面吹吹风。”
“布莱恩,对我说说你为什么会喜欢戏剧吧。”
“那我可有太多的话要说了。”
“没关系,我很想听。”
“与其说我喜欢的是戏剧,不如说,我喜欢的是舞台本身。无论扮演罗密欧演员是怎样的人,是赌鬼,酒鬼,还是杀人犯,只要站在舞台上,他就是罗密欧,每个人都会相信,他就是罗密欧。他会爱上朱丽叶,他会死去,直到大幕落下才能变回他自己。舞台是有魔力的,在舞台上,你可以成为任何人。”
“是这样吗?那,布莱恩,既然你喜欢舞台,你想不想成为演员?我有位叔叔在剧院工作,如果你想的话……”
“谢谢你的好意,米兰达,但我没有成为演员的打算。”
“为什么?”
“并不只有剧院里的舞台才是舞台。知道吗,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庞大戏剧中的演员……”
他们停下脚步。米兰达向布莱恩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消失在一扇漂亮的木门后面。布莱恩独自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笑容从他的脸上慢慢褪去。
“这远远算不上真正的表演”,某个声音在他头脑深处响起,于是笑容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3.星期一,洛斯塔
布莱恩为坐在窗边的女士送去一杯冰咖啡的时候,瞥见一位女性客人推门进来。他习惯性地说了声“欢迎光临”,却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唇。
“你真贴心。你记得每个客人的喜好吗?”女士轻抿一口冰咖啡,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布莱恩。
“想要留住客人,就要在细节处下功夫,”布莱恩笑笑,“何况对于漂亮的女士,我的记忆总是格外清晰。”
他从桌边离开,向刚进门的客人走去。
“这是本店的菜单,”他微微躬身,假装自己没有发现面前这位客人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推荐——”
“不用了。”客人轻轻摇头,显然是很清楚自己的需求。布莱恩回到吧台,片刻后为那位女士端上一杯咖啡。
“请慢用,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随时找我。”
他紧盯着客人的嘴唇,直到确定她除了“谢谢”并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才转身回到吧台。即便是在吧台里,他也感觉得到,那位女士不时向自己投来有些关切的目光。
几小时后他与同事交班,推开咖啡店的门,便看到加西亚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见他出来,加西亚亲热地迎上前来:“让我猜猜,今晚你也有约?是琼斯还是葛来娣?还是哪个我不认识的姑娘?”
“我可不认识那么多姑娘。”布莱恩否认。
“那我想你不介意今晚跟我一起来一杯,”加西亚挽住他的胳膊,“你可以与我共度一个忘却烦恼的美妙夜晚,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谢谢你的好意,加西亚,”布莱恩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你知道的,我从不喝酒。”
“意思是,你并不会为我破例,对吗?”加西亚问。
“抱歉。”
“我以为我是最特别的那个。”
“你指什么?我不明白。”布莱恩用最诚恳的声音表达疑惑。
“好吧,好吧,”加西亚叹了口气,将她的手包狠狠砸在布莱恩脸上,“你这个大骗子。”
布莱恩捂住发痛的脸颊,沉默地目送她离去。直到加西亚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
他走进一条空旷的小巷,身后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布莱恩回过头,那位一直注视着他的客人,名为洛斯塔·格罗夫纳的女性站在他面前,略显担忧地开口:“这位先生……”
“你可以叫我布莱恩。”
“好的,布莱恩先生。你需要帮助吗?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量开口。”
他应当认为她莫名其妙,他应当拒绝她的帮助,但‘她’知道她值得信任。
于是布莱恩用他惯用的,彬彬有礼的语气回答她:“谢谢您的好意。事实上,我在找一个人,您……见过与我很相似的人吗?”
洛斯塔摇了摇头:“没有,但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你留意。”
“您心肠真好。”布莱恩笑笑,同她道别。
4.她
布莱恩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对着镜子缓慢地摘下金色的假发,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棕色短发。他又将手伸向自己的眼睛。
他摘下一只镜片,右眼的绿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瞳孔,冷冷地注视着镜子外的一切。
他又摘下左眼的镜片,于是布莱恩彻底消失了,那个细致周到的咖啡店员变成了一顶金色假发和两枚绿色的隐形镜片,而坐在镜子面前的这个人仿佛被抽离了灵魂,只是疲惫不堪地,沉默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不,她收起桌上的东西,仰面躺在床上,渐渐陷入梦乡。
她梦见熊熊燃烧的房子。墙壁和家具在火焰中变成咆哮的魔物,他推开它们,向着宅邸深处用尽全力奔跑。
“布莱恩!”她大喊着,“布莱恩!”
耳边传来火焰窸窸窣窣的低语。
“可怜的菲尔德太太,已经烧得看不出人形了……”
“她唯一的儿子也失踪了,从火灾那天开始就没人再见过他了,大家都说……”
“不会吧,那个孩子可是个好心肠的……”
“谁知道呢,我曾听说他和他母亲吵得厉害,总说要搬出去住……”
“肯定是他杀了他的母亲,那个年轻人有许多秘密……”
“不是这样的!”她大喊着,试图盖过那些声音。她路过一具焦黑的遗骸,但她并不打算再多看一眼。她向前飞奔,向着宅邸的最深处奔跑,那里有她想见到的人。她大喊他的名字:“布莱恩!”
布莱恩站在那里。他的周身似乎没有被火焰波及,仿佛火焰都主动避开他一样。他的脚下散落着许多纸张,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故事,那是他的故事,是她的故事,布莱恩站在那些故事里,微笑着点燃一根火柴。
“不要!不要这样!”
她扑向布莱恩,试图阻止这一切,但为时已晚。火焰吞没了那些故事,也将布莱恩和她彻底吞噬。她听到许多声音,火焰的私语变成了咆哮,一个充满怨恨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她醒了。她觉得头痛欲裂。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倚靠在床头,随手拿了一本小说翻阅起来。那是一本布莱恩不喜欢的书,布莱恩说过,写出这本书的人一定没有经历过真实的苦难。那什么是真实的苦难?她问。布莱恩没有回答,如同她问过的许多问题一样。
她合上书本,想,明明这是个很美满的结局。
·姓名:绵绵梅子
·姓:绵绵
·性别:女
·年龄:不明
·身高:155
·持有:粉红色电锯
·爱之天使
爱神的天使,是得力助手。
·可食用
头发像沾着糖豆的棉花糖,但尝起来是酸的。
·三胞胎
在云端诞生的一窝小可爱。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我在河滨快速路和九十六街口看见太阳消失。这天曼哈顿很冷,警官带我小跑穿过街道,去认领一具存放了好几天的尸体。我往掌心呵气,用力搓着手指尖都不见暖,一声咒骂在此起彼伏的惊叹中无处着地。古怪的事情在于无论是警官还是我,谁都没把太阳的消失放在心上。我跟着他朝前走,费劲地从激动的人群中挤过车道,只听他仍在絮絮叨叨地描述三天前鉴定尸体的法医是如何朝他们发脾气,把手提箱甩在他的桌上逞威风,砸得一时尘风四起,零散纸张飘了半晌。他边说边无力地朝路人挥手,像驱赶鸽群的孩子。我拨弄着口袋里怀表的银链,猜想他表格上填写的内容无外乎这些:姓名未知,男性,身高接近六英尺,体型偏瘦,发现尸体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这不是个发现案情的好时间。法医和警官们都被迫加班,这也是他们并没有好好对待那具尸体的原因之一。不管怎样,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听上去并非是罗伯特·诺里斯想象中最体面的归宿。
对我来说,诺里斯的失踪已经接近半个月了。这算不上罕见,如果放在平日里,我猜测他八成是去了其他地方旅行。美利坚对他来说太崭新,也太庞大,横在他算不上漫长的人生里,突兀得像城堡里永远来不及拆开拾缀的集装箱。但他从来不是个会爽约的人。我们预定了二十三日晚上八点,在四十街口大都会歌剧院附近的达邓餐厅共进晚餐,但他迟迟没有出现,也没托人给我带个口信。第二天早晨我打电话去他的公寓,电话局那儿的家伙们也没能成功让我与他说上话,只有我指尖下面一个旋转的红色按钮仍旧蠢蠢欲动,回以我一阵阵无法接通的沮丧。曼哈顿的警官正是在这时候找上了门,盘问我近期是否见到过一个叫罗伯特·诺里斯的男人。我摇摇头,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警官便告诉我三天前他们从哈德孙河捞上来一具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说明其身份的证件,唯一一封信也被水完全泡烂了,无法分辨字迹。如今,他们合理推断这个人就是一桩市民报案中疑似失踪的罗伯特·诺里斯,而在他电话机旁的记事本上潦草写着原定要在二十三日与我共同商量电影剧本,而我恰巧又正是他联络薄上的第一个人。
讽刺的是,第一个找上警局说诺里斯可能失踪了的人并不是他的那些女友们,也不是我,而是他的私人医师。这年头究竟是哪些人需要去所谓的“私人医师”那儿按时报道已经是个人尽皆知却秘而不宣的共识。我点头,花了两分钟找到我的钥匙,随后锁上门,跟着满脸烦躁的警官走出公寓,试图表演出一个身处纽约常见的中年白人男子应有的模样:那通常是忙碌的,里面有一丝丝恰到好处的傲慢,未能跻身更好街区的遗憾,与面对对方尚可自处的坦然。我成天见到这些人,要饰演这样的角色也并不难。更重要的一点则在于,委身于这样的角色可以很好地掩饰我平日生活里难以告释的空白。
警官半拧过头,一口焦黄的牙齿,我注意到他在说话,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他说,快跟上,我可不想在一个八成是醉鬼的人上头浪费更多时间。我从这时开始隐约感到愤怒。愤怒代替先前的空白,从我的胸口滋溜一记,滑出一滩难堪的痕迹。眼前,我的警官显然也很恼火,在他的辖区里竟然出了这样的事,还不得不劳烦他来敲我的家门。我们的愤怒像两簇不一样的火焰,各自燃着。这反倒敦促我收紧下巴,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祈祷不要让我的邻居看见这足以令人误解的一幕。
你也许会说我没有良心。在这时,我确实表现得过于镇定,以至于显得有些冷漠。但相信我,这股滋味大多是由于一种被背叛的愤怒。这股愤怒和警官的不耐无关,也和诺里斯的失踪或者疑似死亡没有任何干系。这是我不得不强调的一点。饶是如此,我也花了一整路的时间来解剖我的愤怒。如果你也是个导演,或者是个剧作者,你便知道很多时候我们并非栽在灵感的头上,而是栽倒在人皆有之的感情脚下。纽约和伦敦没什么两样,伦敦和巴黎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人都在毫无意识地欺骗人,也都在毫无意识地欺瞒自己。我愤怒的是我叫诺里斯失望了,所以他才会独自去见他的私人医师吗?我愤怒的是诺里斯擅自离世了,抛下他在异国他乡唯一的挚友吗?我愤怒的是直到诺里斯死了,他也没有再看到过一部真正属于我的电影了吗?还是说,我仍旧在愤怒其他的东西呢?我与警官的背影忽远忽近,甚至顾不上感叹阳光是如何在白日里彻底消失的,只是不断按捺并质疑着这种来得匆忙的愤怒,以至它同我的担忧、迷惑、划不清边界的孤独感搅和在一起,最后只让我也想一头扎进诊所,抢走所有高价处方背后的劣质酒精。
对了——
到了。警官说。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打断了一个真相的萌芽,一瞬间,几近燃起的信子就被紧紧捏住,又被他微微震颤的腮帮捻灭了。我走进警局,迟迟地发现我愤怒的原因其实是诺里斯这一次没有想过要带上我一起。我愤怒的是他独享了某一件东西,在每一个昏聩的夜里,在每一个我难耐得撕咬自己虎口的时刻里,我的友人却在他的豪华公寓里安然地灌下一杯又一杯威士忌,指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粗雪茄。
我攥起掩在袖管里的手。我已经戒酒一千零一天了,我不该有这个念头。
后头就是临时停尸间,就那一具尸体,躺在桌上。警官领我到门口,不再进去,眼睛至始至终都盯着我的脸。他的脸全被帽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声音压得很低,甚至飘飘忽忽的。我能感觉到他很困。因为我困倦的时候也是这样,更多的还有些不耐烦。说来也是,又累又困,步履不停,暴躁不堪,简直是曼哈顿的代名词。我想。
是他吗?警官问,他是不是罗伯特·诺里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句话我没有回答出来,在这个时候,任何脱口而出的答案都是可疑的。然而,这位曼哈顿警官带我来指认尸体之前并没有猜想到一个可能性——或许我会认不出诺里斯。河水把他泡得肿胀起来,皮肤发烂,却在冬末的空气里透出一股冰块冻结后的颜色。我不知道,我想,我只是先嗅见了气味,在我看清楚他的长相之前我先嗅见了他的气味,这并不是诺里斯常用的那些香氛的气味。苦橙、葡萄柚、香根草,不是!罗勒、雪松、檀香,不是!广藿、胡椒、肉豆蔻,不是,不是,都不是!我嗅见的是雨后合欢树下淤泥里翻倒出蚯蚓的气味。烧焦的烟草味。喝下一杯灌在没有洗过的咖啡杯里的凉水的酸涩味。在雨里燃起的火柴味。
我不知怎地抬起胳膊,用手背揉揉右眼眼角,往前走了几步。我眨眼,黑屏,恢复光,又黑屏,残留的白炽灯落在我视野里的黑暗中,覆了一层变幻莫测的光影,不规则的形状,然后才是一张脸。世界上最凄凉的死相。尸体,双眼上头微微鼓起,嘴唇全白,双手堆叠着仍旧泛着湿气的褶皱,就像套上了戏团里拙劣的皮囊。我回过头去,警官仍旧注视着我,用眼睛继续问我:是他吗?
他是一个吹着口哨的独行侠。罗伯特·诺里斯有过一头深金色的长卷发,碧蓝的眼睛,过于透明而泛着血丝的皮肤,习惯性微抿的薄嘴唇,耳朵有些尖地朝后削出一道不太自然的弧线,圆下巴上的胡茬和鬓角总是推得干干净净。而如今,这典型英格兰人的模样都被河水毁于一旦。闲话里诅咒他终将死于梅毒,可谁都没想到最后会是河水带走他的。一切都把他冲刷得干干净净,甚至过于干净了。身上一些划痕令他脸上的皮肤看上去前所未有的脆薄,以至让我想起博德利图书馆中的珍贵书籍。我从没触碰过那么昂贵而古老的纸张,但我猜测也不过就和此时的诺里斯一样了。如果我再继续掀开旁边桌上一顶软趴趴的毡帽,一件件褪下他身上的衣物,一个个翻开他的口袋,逐个展现在我眼前的会是从多塞特寄出的来自勋爵夫妇的问候,每半年来一封的信上总是一模一样的寒暄,一笔足够普通纽约人生活上二十年的“资助金”,我,一个与他同样都来自英格兰的外乡人,从这个时候起学会应该称呼他叫罗伯特·诺里斯阁下。继续朝下翻,象征着新大陆与新时代的物件会慢慢变多,我们忘记伦敦街头失去工作徘徊数日的贫民,找到一架哈因利费·艾尔莱蒙产的大口径相机,一柄做工精致却缠着一绺红发的拆信刀,一枚巴斯的罗马古钱币,还有一本我猜测原本是我放在他那儿的剧本。算不上厚的一百多张稿纸,上头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迹什么都看不清。比起其他任何东西,这剧本此时都显得太笨拙,太沉重了,放在他昂贵的物件之间格格不入,总该被清整出去。
我盯着那叠浸透后风干的稿纸愣了一会儿。它们不再是我熟知的模样,而是自顾自地蜷缩起来,像枯死后一碰即裂的干花。我看了一会儿,也许很久,警官都等不及了。我猜想是我的表情太古怪,愣得太久,让他开始怀疑这场原本被认定为失足的意外死亡活像是场有预谋的谋杀案。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灯亮起来。我忘记了什么。对,我依旧在对诺里斯生气。我比走在路上时更愤怒了。我的愤怒令白昼如夜。见鬼的、该死、你这肮脏的小人、诺里斯,该死!你不能就这么溺死在这条河里!如果你非得淹死在那儿,你也得先把我的剧本从你的口袋里掏出来,恭恭敬敬地用石头压好,放在河滩边上有人的地方——或者,诺里斯,也许你就该把剧本完完整整地留在你那套能塞下一百个人派对的大宅子里,亲自给我个电话,叫我去那儿取一趟!你要是非得去死,不得不死,有一百个不毁掉剧本的方式——还是说,还是说,还是说……还是说……
警官狐疑地看着我。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很糟糕。他接着愣了愣,语调更迟钝,眉头皱得紧紧的,身上紧绷的衬衣随着他举起手臂的姿势一同冲我龇牙,你是不是……?
他知道我的名字。从他敲开我公寓大门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是雷蒙德·布莱德利·法尔先生吗?我趿着一双旧鞋去开门,看见这个警官一脸麻木,口中喊着我的名字,于是我知道他不认识我。曼哈顿这儿没那么多人认识我。这是好事,这是好事。这里不是旧金山,不是我们的电影工厂,不是索福克勒斯剧团,也不是我第一次踏上美利坚的土地时走进过的美分剧院。他不认识我,他最好永永远远都别认识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用同样困惑的口吻反问,我是谁?我的后手掌紧压在捧着诺里斯遗体的那具木板桌边缘,看着警官移开了视线。还是说,罗伯特·诺里斯,你是如此憎恨和鄙弃我的剧本吗?你是如此难以启齿将这一真相告知于我,以至你不得不,你必须,你被迫带着它去死,而后才能不动声色地毁掉我的剧本、我的下一部电影吗?
我吞了吞口水,我怀念酒精灼烧食道的刺激。我怀念很多此刻我知道我不该怀念的东西,温暖的胃袋,昏黄的飞影下乍见跳跃的动作,眼神,手指,抖动的小腿,醉酒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秒十六格的慢速映像,夸张的细节,电影,电影就是在这个时候产生的。没有规规整整的剧本,没有挑拣重组的对白,电影,或者说悲悲喜喜的闹剧,就是在这些时刻从我的手中出现的。我杀死K先生。我试图抠出石缝里的便士。我被困在城堡中。
警官问道,所以说这到底是不是罗伯特·诺里斯?
我们就在荧幕里,诺里斯,我们置身在那片黑暗中唯一亮着光的地方上,我们滑稽地喊人放慢动作,张大嘴巴,说出没有声音的唇语,直到间幕把那些令人尴尬的、夸张的、莎士比亚式俗气的话语砸在人们的眼前,把不会说话的声音描摹出来,而我们藏在物景之中,直到一切落幕。
我扭过头看着警官,“是的。”我说,“它曾经是罗伯特·诺里斯。”
第二天,曼哈顿上空太阳消失的故事上了纽约时报的头条,有人在上面写到,月亮来得既不准时,又不在轨迹上,遮住太阳的时间晚了四秒钟。我卷起报纸,把它同那沓字迹模糊的稿纸一同丢进废纸筐。
现在,让我们把时钟拨回去。拨回到一九二五年开始的时候,这一年我三十五岁,我的朋友罗伯特·诺里斯三十一岁,我还活着,而他很快就要死了。但是当我在试图谈论他的时候他还没有死。简短地用一句话概括说:我们都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男人。以至十多年前我们都在旧金山电影工厂里那会儿,所有人都猜测我们是一同被英格兰那些女王册封过的什么什么勋爵家庭出生的纨绔子弟,跨越大洋来到新大陆试图洗刷过往的耻辱。这标准的概论确实适用于诺里斯,但却不适用于我。不过从我所站的立场出发,我一贯没有什么动力用干巴巴的事实去终结谣言,毕竟漫天飞舞的谣言创作了过多信息的泡沫,过多的泡沫形成神秘的同义词,而神秘,则是你在这个年代立足的根本。但现在不一样。诺里斯,在谈论你之前,我先得向你说说我自己。
与您,高贵的罗伯特·诺里斯阁下不同,我出生在一八九零年的初冬,十一月份时在萨默塞特郊外的地方乡绅家中坠地,着实是一部传记电影的开头。我出生的时候没有声音,如果后人知道——如果让那些好事的八卦者、那些写得天花乱坠的记者们、寥寥无几的真实批评家们知道,他们恐怕一半人会说雷蒙德·布莱德利·法尔从出生起就是个沉默的婴儿,没有啼哭也听不到呼吸,注定会成为一个默片的演员或是导演;另一半人会说我就该永远地陷入沉默,并最终早早夭折为好。沉默。在生命的一开始,沉默是一种令人恐惧的东西,它一旦落在婴儿的头上,大抵上就可以代表死亡本身。
但婴儿的我迟迟地发出了一声喘息,虽轻,但也从此茁壮生长起来。我的父亲詹姆斯·法尔是个体面且普通的男人,通常来说,这一类人在任何年代中都只能缓慢地朝下滑去,由于不懂得抓牢时代的机遇而逐渐失去声音。他也并不拥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或天赋,在十九世纪的末尾同整个法尔一家呆在被猫头鹰与狐狸的啼鸣所包围的农地边,逐渐走向不被重视也未被完全忽视的境地。
此时打破这股沉寂的人正是伊芙琳·爱希,我的母亲。她是个典型的下层女子,当时伦敦东区常见的歌女,徘徊于码头工人与流窜至此的外来移民之间。她的梦想,和绝大多数如今纽约家庭餐厅里的服务生,以及倒闭酒馆里的香烟女郎们一样,不外乎是那些歌唱家啦、女演员啦之类的幻象。我之所以称其为幻象并不是出于我如今三十多年来的判断力,亦或是身为一个多多少少还算闻名的导演所积攒的经验,而是我母亲和这些人其实都一样,打心底里也认同这些无非是悬在眼前永远无法抓牢在手心里头的重雾。即便如此,她们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断然不可能成为那被选中的万分之一。我猜测,这是由于一旦否认了梦想,她们也同时失去了用以解释她们被围困在油腻的厨房间,簸箕与沾着污垢的啤酒杯林中的唯一借口。
自然,往后头说,当我的父亲由于事务关系前往码头,第一次遇见我的母亲时,一切就从一个漫长平淡的家族没落史转向一个相当落入俗套的流行故事,恐怕比简·奥斯汀笔下的情节还要更荒谬和现实一些。我的父亲对我的母亲一见钟情,这通常代表着某一方觊觎起了另一方的美貌或者才华,在我母亲身上,我时常认为前者占据了多数。与我的父亲恰恰相反,我的母亲是个相当聪明的女人,拥有着她这个阶层常见的小聪明与罕见的意志力,击败了我祖父母的竭力反对,令我的伯父伯母反目成仇,成功脱离那些狭隘拥挤的街道,跻身于多多少少算得上小富有的阶层,从此摇身一变,几乎就要把过往所有寒碜的口音和局促的动作一齐从自己身上洗刷掉。
那会儿我的父亲和刚刚出生的我都不曾知道在她身体里面,更深的地方,存在着一种怎么都无法抽抹干净的东西。一开始,当我长大至约莫六七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和我都一度以为母亲是在效仿从前那些贵族人家的太太们,装作身体孱弱,脸色苍白,浑身上下柔若无骨,以便博得同情和喝彩。至少在她头脑清明的时候,这模样看上去还饶有架势,叫人不得不严肃对待。几年后,我们逐渐发现伴随着那种柔弱而来的还包括没日没夜的哭泣、哀哀干嚎、高声责难,她用那双蓝绿色的眸子——每当我看向水盆里镜面般的湖色时我总能看见同样的眼睛——仇恨地瞪着我,责怪我的父亲将她从伦敦带走,从此她便再也无法成为一个歌唱家了。甚至在某些时刻里,天生的癔症令她坚信自己在考文特花园剧场里获得过万众喝彩,而被迫嫁给父亲令她不得不放弃在伦敦的一切。那从未抓紧过的梦想穿过重雾,将她紧紧裹在其中,变成了她的现实。直到这时,我的父亲才发现她就跟祖父母们所说的那样,向来都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她的双亲从未在霍乱流行时过世,也从未将她独自留在街头。他们至始至终留在东区拥挤的棚房里,等待着离家出走的少女有朝一日归来。甚至,谁都不知道她原本的,真实的,不光彩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她几乎欺骗了她生命中的所有人——她的父母、她的丈夫、她自己。她唯独没有欺骗我。她没有欺骗过我。她在癔症发作的时候是真实的,她在平日里也是真实的。她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也会这样,歇斯底里症在我身体里就跟在她身体里一样顽固,带着她血脉中的诅咒,肮脏地贴着我的血管和我的头颅内侧,迟早也会把我变成她的模样。为此,我也将不得不去欺骗他人,以便让自己也获得一个容身之处。
那是我第一次接受了自己实际上有可能生而便不健全的事实。我询问她道,那父亲的爱是真实的吗?她的爱是真实的吗?我们都知道父亲深爱着她,以至愿意为了她同家中决裂。她告诉我说她从未真正欺骗过父亲。父亲爱着她那具躯壳,于是她也用那具躯壳去爱他,那之外便不能再多了。爱恋从一见钟情的第一秒起便有了固定的形状,固定的容器,那之外,他们第一次都没有考虑过爱情的方式。这对九岁的我来说实在太复杂,以至我陷入了轻度的困惑。但我想,我之所以后来成为剧团中的一员,成为一个剧作家,成为一个导演,一定跟那时候我的母亲脱不了干系。我的母亲告诉我她之所以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说谎,我是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她唯一的血脉,于是我自然也就顺着我的血脉,编造更宏大的谎言。
再往后,一切倒也顺理成章。父亲再一次爱上了其他女人,她出身良好,是伦敦西南郊外萨里郡的怀特一家最小的女儿,拥有着同她赫赫有名的珠宝商外祖母一样体面的名字。他们的结合让我的祖父母也终于原谅了父亲离经叛道的这十年,接纳了詹姆斯·法尔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爱丽丝·法尔的回归。而我的父亲也就这样被迫成为了时代中的重婚者。可但凡是任何一个见过爱丽丝·法尔的人,恐怕都会说连上帝都会原谅我父亲的选择。我的继母是个堪称完美的女人,比起我的生母,她实在是过分完美了。这令那才华不出众又生来伴着癔症的可怜人相形见绌,无路可退,眼见就要落得个千夫所指的下场。于是她瞒着我父亲,把我从他的身旁带走了。出人意料的是,我实际上并不记得离家的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和任何一个孩童一样,对我的母亲怀有一种天生的毫不质疑的信任,这信任让我的记忆在这种时刻,无法去记住一些我并不想记住,或者我在那会儿压根无法理解的事情。后来从他人的回忆中,我得知她连夜将我送去几十英里开外的贫民习艺所,谎称我是一个伦敦东区的孤儿,把尚还一无所知的我留在那儿。到别处去吧。她说。雷,光是努力、努力、再努力,光是这样活着是不够的。她注视我,紧紧贴着我的耳边说。与这亲密的耳语相反的是,她松开了牵着我的手。站在这里,不要动,雷。她说。我的好男孩,听着,把我刚才的那句话重复一遍——光是努力、努力、再努力,光是这样活着也是不够的,你必须记得清清楚楚的。然后她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八个月后,圣诞节前的数十天,我的父亲辗转多处,托人到处打听,最终和我的继母一同找到我。我迟迟得知我的生母,那个自称伊芙琳的女人已经死了。她在偷偷带走我后独自回到萨默塞特,当着我父亲的面发下毒誓,说要让他为他的背信弃义付出代价,随后便投河自尽了。谎言让她得到一个说谎的家庭,癔症让她得到满堂欢呼与喝彩,但这两者始终没有帮助她弄明白,她的自杀让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恐怕算得上她并不长的一生里做过的最果断的一件漂亮事。
我再也没有问过父亲究竟是否是以不同的方式爱着爱丽丝的。我想无论他是和对我母亲一见钟情一样地爱着那个人,还是以其他的方式爱着那个人,这都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他们的结合给我带来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与她并不亲近,事实上,当我被伊芙琳送去习艺所之后,“法尔”这个姓氏也开始变得像是别人的东西了。在我人生中,有八个月的时间里我都被叫做“老鼠”。老鼠是我第一次在儿童剧团里得到的角色,只有声音,没有形体,吱吱吱,吱吱吱地,从后台的左侧跑到右侧,又从右侧跑回左侧,吱吱吱,吱吱吱。我用不同于真正老鼠一样响亮的声音喊道,演技拙劣,嗓子半哑,跑得满头大汗,可背脊上都是凉的。舞台背后,我站在剃了头发的孤儿群中,面对着手持木板的老师,一字一顿,用我所能坚持的最标准的发音高声说,我不是个孤儿,我是伊芙琳·法尔和詹姆斯·法尔的儿子,我的名字叫雷蒙德·法尔。他们嗤笑我同我母亲一样得了癔症,是个天生的撒谎精,就缺少一些结结实实的教训。看样子,我不但应是个孤儿,还不该有雷蒙德·法尔这个名字,我就是一只谎话连篇的老鼠,在他们口中,倒是刚刚好好地应证了我母亲的预言。在那八个月里,我打心底里坚信着我的名字就叫做老鼠。雷蒙德·法尔是一个漫长的谎言,我的父亲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自以为的母亲也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他们是我臆想中的双亲,是从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人,我是老鼠,我生来就该被人人喊打,只配在舞台后头东窜西跳,吱吱吱地叫个不停。
往后,无论是当我不情愿地被从习艺所带走,直到第二次离开法尔家,被不知如何是好的父亲送去男子寄宿学校,还是摆脱了贫童剧团,跻身于伦敦真正的剧团之中,我都久久地饱受着这种矛盾的侵扰,以至不同于母亲的癔症开始在我身上发作。夜游症于我而言并不危险,却像是一副圣露西亚的面具,依附在我拉长的脸庞上,掀开半闭的眼睑,在如墓的黑夜里支配着我,表演着我的默剧。它同样地帮助我从一只老鼠开始进入一度在伦敦闻名遐迩的索福克勒斯剧团,并阴差阳错地早早踩准了时机,跟着剧团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便远渡重洋,来到美国。于是我,带着我并不真实的名字,成为了留在这片新大陆移民记录上的一员,自此往后,直至如今,一九二五年,便再未离开过。
诺里斯总是管我叫雷·法。大多数熟稔的人也都会这么喊我,雷,或者是法,非常简单的单字节发音。从事我们这一行的人多多少少总会有个漂亮的艺名,有时候和本名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也有的时候会玩一些小小的文字游戏。但不管是在剧团中作为配角、还是作为索福克勒斯前导演的学徒、抑或是在旧金山真正成为我自己电影的导演时,我都在使用雷蒙德·布莱德利·法尔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对我来说,雷蒙德·布莱德利·法尔从那八个月之后便已经成为了我的艺名。我真正的名字叫做老鼠。这就是我真实的名字。剧团里的人是这样说的,我们从来都不拿真实的名字去告诉我们的观众。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懂得在错误的地方里,正确的话也会成为谎言;反而言之,如果在正确的地方,谎言也能成为正确的话。前者对我而言便是那习艺所,而后者,便在日后成为了我的电影。正是我的电影,让无声谎言成为万众瞩目的珍珠。
诺里斯,这些你都读过了吗?我所说的这些。我所说的这些都是我从未告诉过你的事情,也是那些大批评家们一无所知的事情。你说这会不会成为一个好电影?这些便是我写在那份被淹没的剧本上的全部内容了。没错,它并没有一个结尾。往后……往后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书写。我的一切从来到新大陆之后才重新开始。而我的前半生,我的前半生就像一场来势汹汹的霍乱一样,最终也便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这不是个好电影。”
罗伯特·诺里斯躺在棺材里。我站在我谈不上是至交的男人灵柩旁,把来自巴斯的古钱币偷偷盖在他的左眼上,看着它在那浮肿而苍白的气球脸颊上滑稽地凹陷下去。他的家人们没有来纽约替他送行。恐怕他们在遥远的海岛上也松了一口气——就像我的母亲溺死时,所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似的。对他们来说,你究竟是什么人呢,罗伯特·诺里斯阁下?他们会亲昵地喊你叫罗伯,就像我的家人喊我叫雷一样吗?还是说就同你轻描淡写用一句话同我讲述的那样,你的家人们,多赛特勋爵与勋爵夫人,视你为耻辱,因此用那世袭贵族们城堡底下取之不尽的金钱把你打发到这块咆哮着的野蛮陆地上来?
这不是个好电影。
我听见诺里斯的声音。他会这么说。我想,他一定会这么说,不然他没理由带着这份剧本淹死在河流里。这不是个好电影——就跟他往常好多次都这么告诉我一样,信誓旦旦,笃定得很。我耳边仍旧响起他不断絮絮叨叨的声音。跟其他很多人说的一样,你后来的电影彻头彻尾全是无聊的货色。你从前默片里那些叫人啧啧称奇的灵艳都消失了,《杀死K先生》里光怪陆离的多重曝光,《石缝里的便士》中长达二十秒钟阳光落在硬币上眩光的挪动,《蜘蛛之墓》中群鸦般从上空闪现的黑色闪电,这些都不见踪影了。只剩下《城堡》的间幕上冗长而古怪的对话。没有声音,只有一小段一小段令人尴尬的对白。评论家和批评家们有一百个理由来欺骗我。谩骂和故弄玄虚并非他们的职业病,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能,因此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抵得上一个末流的创造家。而你,诺里斯,你从来都没有理由欺骗我,你是真诚待我的,我相信你只会同我谈论真相。但我仍旧有不明白的东西。我向你发问——他们究竟试图从电影里看见什么?无线电里的全国广播,巴拿马运河,泛美公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期待,死亡进展中的达达,电影院中的交响乐队,冒着尾气奔腾咆哮的未来。是这些吗?诺里斯,我给他们呈现出来的东西还不够吗?
你能回答我吗?
这不是个好电影。诺里斯说,这充其量不过就是掌握了间幕的手段,就匆匆忙忙把一辆突突作响的豪华轿车开上了五美分剧场的舞台,自以为和往常不同就能掀起一股更高的狂潮。但这绝不是你的电影。
什么是我的电影?
我问他。我想,这些年间,我同时在问纽约时报,在问北美评论,在问那些稀稀拉拉徘徊在剧院门口倒喝彩的人,在问撤掉资金的旧金山投资人,我在问,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开口在问,我也没有在听。我仍在找寻一个正确的答案,我知道这是我需要自己去找到的东西,递来的答案太轻易了,从来都不是真相。可我仍旧想问,我不停地在发问。
我只知道什么不是你的东西。诺里斯说,堆砌。他说,把所有东西都堆在一起,刷上一层漆,这就是美利坚。但不是你的电影,我的老伙计。
是我的,不是我的,我弄不清楚。我说,你到底想看谁的电影,诺里斯?
诺里斯在那口棺柩中冲我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说其实我是知道答案的。但是我不知道,诺里斯,你、他们、纽约、美国……究竟想看到什么?是老鼠的电影?还是雷蒙德·布莱德利·法尔的电影?
晚饭很丰盛,但几乎没有肉菜,对此牙显而易见的不太高兴。
精灵们对肉类兴趣不大,就以前和叙泽特同路的经验来说,牙觉得他们大约只要吃蔬菜水果就能保持生龙活虎。莫德看起来倒是对那些肉很渴望,但他没能抢过牙。这家伙吃相太斯文了,活像有谁在他边上举了把尺子丈量他每一次吞咽的幅度似的。
活该抢不到!
牙自长出乳牙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果吃饭时你不去抢,就什么也吃不到,谁能指望海盗学会有序谦让呢?他早就习惯和别人抢食,无论是木板搭成的餐桌上还是别的什么斗争中,他总是会去抢其中最好的那部分,而且总是能抢到。
就像此时,他看了两眼叙泽特,似乎担心她会因为看不下去自己这么得意的样子而动手抢肉。
叙泽特也吃得很斯文,她将垂落的金发别回耳后,叉起一小块切好的蔬菜饼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动作和她打架时一样优美。对于牙的行为,她以嗤笑进行了回应。
牙眉毛一抽,腿在桌下一个横扫,除了目标人物以外的几人也遭飞来横祸,桌子下顿时传来一阵叮铃咚隆的响声。
莫德:?
他低头一看……什么也没看到,就是牙的长靴上好像多了几个鞋印。
晚饭很快就被解决一空,牙扫荡了剩余的水果。它们看起来都新鲜而饱满,还滴着清洗过的水迹,看起来像是在清晨的露水中刚刚摘下。
虽然最终他只又吃了一个苹果。
房间很充足,可以每人分到一间,虽然好像有两个人进的是同一间,不过牙并不是很想去关注这件事。他抱着没吃完的那堆水果进了自己房间。
牧师每天有固定的祷告时间,牙的祷告方式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毕竟坎通斯是在海上漂泊的渔民、商人和强盗,他们讲求实用性,没有太过多余的精力去考证费尔法尔无尽深渊旁最原始的祷告仪式应该如何进行,对他们来说只要有用就好,他们甚至还会把宵银和梵的祭祀仪式合并在一起创造出一个新仪式来。
但无论如何,神给予回应,即表明这份信仰被予以认可,信者即成为牧师。
起初,那个女人是以诗章来进行祷告的。
每天,她在夜色、海浪声与她所制造的血腥味中虔诚地赞美宵银,赞美战火与鲜血,赞美能够死而复苏的不死生物,并允诺会将更多鲜活的血液敬献予神。
在牙还小的时候,她让牙背诵后也跟着祷告。不过在很多年的时间里,这种亦步亦趋的行为并没有让他获得宵银降下的回应。 这大概也不难理解,牙背诵那些赞美的话的语气,堪比岸上学堂里被老师喊起来背书的学生,磕磕绊绊又干巴巴,宵银不理会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那个女人不这么想。
“看来朔月的孩子不受祂的青睐。”那个女人叹息道。她长长的头发拖曳在地上,月光给她镀上一层银色的轮廓。“因为精灵吧。”
那时候牙已经很讨厌被和精灵扯上关系,他也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不像精灵。虽然他本人没有见过那种生物,但许多人都用各种各样的词汇向他描述过他的父亲。
将其中最不粗俗的部分总结起来可以概括出,那个精灵纤细美丽、举止优雅,并且是个素食主义者。
真是个听起来就脆弱无比的形象,随随便便就能被咬碎咽喉吧。
牙不能理解。
为了维持体力,自然是多吃鱼和肉类更好。
“好看”这种特质根本屁用没有。是能用好看打败敌人,还是能用好看填饱肚子?美丽的艺术品只会被当成战利品掠夺。适当的无害可以降低别人的防心,但最终还是要靠实力决定一切。
其实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和那个女人一样成为牧师,他的战斗技能已经受到认可,成为战士一样能够发挥他的实力。但他已经看到神赐力量的强大,那是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被通向死亡与鲜血的寂静所萦绕。
他向往那片空无一人的静谧。
——“啪嗒”。
血珠沿着刃尖滚落,击打在地上。
被铁链环绕的囚人猛地抽搐了一下,额间缀满冷汗,被堵住的嘴让他只能剧烈喘息。赤红的涓涓细流不断滴落在地。
“献给宵银。”牙默念。
一个人不够吗?没问题,还有。
尖锐的匕首刺破一个个囚人的皮肤,血流交织在他的脚下。
我向神祈祷,依神的教义行事,传播神的福音——请赐予我力量。
锃亮的匕首平放桌上,牙从包裹里掏出一个细颈小瓶,打开瓶盖,血腥味就飘散了出来。
他习惯在祷告时伴随血液,但血并不是时时都能随手取到,所以他平日里储存鲜血,正是为了在祷告时使用。这个小瓶子里装的血是他早上捕捉了两只野鸭后放的,顺便一提放完血后那两只鸭子被他烤了吃了,正是与莫德初次见面时吃的那些烤野味。
在暗月城要获得人的血是难了点,要动物的还是挺简单。
他用血在地上画了一个五角星和套在它外围的圆形,将随身那把带有宵银之力的匕首放在圆心。双目微阖,脑中一遍遍回忆着、推演着各式各样战斗的场景。
他曾经从哪些人身上汲取过鲜血?
他如何才能在对战中更快地令对方丧失战斗力?
如何才能用更便捷的招数削开对方的皮肉、割断对方的血管?
他以这样的推演作为自己向宵银的祷告方式。
而在他祷告的同时,另一幅耸人听闻的画面缓缓浮现。画在地板上的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匕首的方向缓缓爬行。赤红在银刃上蔓延,寒意越发弥漫。鲜血在匕首上越聚越多,却并没有滴落,反而竟然像被吸收了一般渐渐消失!
待到牙再次睁开眼睛时,地面上已经一丝鲜血都不剩了,只余下空气中逐渐散去的血腥味,以及那隐隐透着血光的银色匕首。
他这时才听到有人在敲门。打开反锁上的门,外面站着的是切洛。
“我在厨房里看到了几包肉脯,”切洛举了举手中的东西,笑眯眯道,“我想你可能会需要一些——”
“哦?那可真是谢了。”牙挑了挑眉,不客气地接过。
在抬眼的瞬间,切洛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把房间的角角落落打量了一圈,他没有在这个动作中流露出任何异样,自然地点点头:“那我也回房间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可以喊我。”
牙敷衍地点点头,等伸手反扣上门才继续开口。
“我想不会有这个需要的。”
半夜,窗外的风似乎越发大了起来,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牙在陌生的地方不习惯睡在床上,所以索性将窗帘合拢,侧坐在窗台上浅眠。这样如果有人想从窗外闯进来,他就能第一时间发现动静,如果有人从门那边进攻,他也可以打破窗户跳到外面,拥有更宽广灵活的空间,可谓是得天独厚。
这样坐着当然睡不沉,他几乎是在风声大作的同时就被吵醒了。
这风不对劲。
他睁开眼,偏头去听,草木的沙沙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
“回去!”一个细细的声音说道。
“离开这里!回去!”这是另一个声音。
牙勾开一丝窗帘缝儿,抵着窗户侧目向外看去,下午还郁郁葱葱的竹林和果树此时就像一团被打了结扔在那里的蛇,一抽一抽地扭动着。
看来想“守卫”法什矿的人已经行动起来了。
不过就这样等了一会儿,外面的人似乎并没有准备进一步行动,只是吹风喊话。
光靠这些就想吓跑他?
他的视线在匕首上顿了两秒,稍微移远,停留在放在桌上的果盆。
夜色沉沉,从竹林里看去,这栋暂住了客人的小房子安安静静,没有来人想象中惊慌失措的动静,甚至没有任何行动带来的声响。
“你说,这样会有用吗?”一个声音被刻意压低。
“怎么会没有用,半夜里听到声音又看不到人,那多可怕啊!不可能会有人不怕的!”另一个细微的声音语带颤抖,像是被自己的话给吓到了。
“那他们怎么没有声音,灯也没亮。”
“可能是……可能是还没醒?”
“是我们声音太轻了吗?我们异口同声,再喊得响一点试试?”
“好……哎哇!好痛!”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有人打我!”
“谁?是谁!”
“房子里有人往外扔东西!”
“哇!”
混乱中他们接二连三地被打中,迅速溃逃而去。
牙颠了颠手上的苹果,随手往后一抛。果盆里的水果还没扔完,窗外已经没了动静。
牙:“……”
……太菜了吧。
他推开窗,一脚跨上窗台,手撑窗框一跃而出。后院寂静空旷,方才不断扭动的树木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就像刚才所见都是幻象一样,只有地上留下了一串凌乱的脚印。
“哟,你也来了?”
叙泽特的脚步悄无声息,但牙感受到了动静。其他人应该也早在风声响起时就醒了,只是选择了按兵不动观察情况。
牙蹲下身,拨开草丛。
脚印看起来明显不是人所留,而是兽类的爪印,乍一看和毛德的足迹一模一样,只是稍小一些。“看来这里有人不太欢迎我们。”
“那也多亏你把这条线索给吓跑了。”叙泽特瞟了他一眼,伸手捻下一根挂在树枝上的线——应该是狸猫人逃跑时留下的。
牙耸耸肩:“我左等右等,他们也没有靠近的意思,我就先下手为强了呗。”
“你的耐心恐怕只有芝麻粒那么大。”
“那又怎么,我总不能白白被吵醒。”
“祝你睡成莫德。”
“……?莫德怎么回事?”
牙撩了撩袖子,这倒是个好时机,也没有人打扰,他准备把想了一路的架给打了。
诺艾尔的声音适时传来:“观察得怎么样,两位?能追踪吗?”
她和切洛也从房子里走了出来,莫德摇摇晃晃打着哈欠跟在后面,三人一串走了过来。
牙:“……”
追踪是没问题的。
后院为了种竹子和果树,有大量泥地裸露在外,逃跑的狸猫人的行走路线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他们跟着这脚印从竹林里穿出来,即使上了石板路,那泥泞的足迹也在继续给他们指引方向。他们甚至能看出脚印的主人怎样慌乱地跑错了方向,急急忙忙地回头,途中还摔了一跤。
最终,脚印延伸进了一处小木屋。
屋内,烛火暗淡,阴影掩盖了一阵阵窃窃私语。
“怎么办!我被他们攻击了!”
“好可怕好可怕!我都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在打我!”
“外来的冒险者原来这么厉害吗?”
“竟然能识破我们的幻术!”
“就算这样我们也一定要阻止他们!”
“对!一个人不行就两个人,两个人不行就一群人!”
“赶跑他们!”
“可是要怎么做呢……”
深夜寂静,冷风穿过窗缝发出呼呼的声音,实力难测的外来者就像阴云笼罩在了他们的头上,令他们担惊受怕。
就在这时。
——“笃笃”。
“有、有人敲门?”
“半夜有谁会敲门?”
“是鬼吗?”
“是他们!是他们来了!”
“救命快跑!”
窗户被大咧咧地推开,几个毛茸茸的团子像下汤圆似的一个接一个从窗户往外跳。
守株待兔的牙一把捞住一个:“我看谁敢跑!”
“咿呀!我们拼了!”
这群窃窃私语的毛团子果然是一群狸猫形态的狸猫人。他们见被发现,一不做二不休呐喊着冲了过来,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
然而他们的实力与气势却远远不对等。
没等跑到牙跟前,他们就因为混乱的队形自己绊倒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中,一半好不容易跑到了牙的面前试图攻击他,但不是拿反了刀差点戳到自己,就是手上的绳子自己绕住了自己;另一半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被叙泽特、诺艾尔抓住了好几个,她们顺手用狸猫人自己带着的绳子把他们意思意思捆了一下。
诺艾尔摇摇头:“……我都觉得有点可怜了。”
切洛也哭笑不得:“怎么好像我们才是作恶的一方似的……莫德呢?”
莫德在刚才的混乱中被一个狸猫人绊倒,两个人一起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此时正晕头转向地爬起来,一抬头,正好大眼瞪小眼。
莫德:“……不许跑!”他一把薅住对面。
“救、救命!”狸猫人拼命挣扎。
总而言之,没跑掉的狸猫人都暂时被顺利镇压了,几人围成一个圈,把狸猫们围在了中间。毛团子们挤作一堆,瑟瑟发抖。
“那么,”切洛温和道,“各位可以说说看为什么如此慌张吗?”
狸猫人纷纷别过头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还发出了轻微的“哼”声。
坐在切洛对面的牙危险地笑了笑,威胁道:“不老实交代的话会有什么下场你们知道的,毕竟我们可是危险的外来冒险者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出匕首,慢悠悠地在几个狸猫人的鼻尖前转悠着。
“咿!!”狸猫人发出受到惊吓的声音。
他们不是人类状态,所以个体之间很难辨认,但与毛德变回原型时的体型相比,这群狸猫显然要幼龄很多。
莫德似乎被幼崽毛茸茸的模样迷惑住了,急急忙忙地劝阻道:“牙……不要这样吓到他们!”
牙无视之,继续享受小朋友们瑟瑟发抖的样子。
肉眼可见的,所有的幼崽在默默挪动身体远离牙的方向,悄悄挤向切洛和诺艾尔的方向。不过片刻,牙和幼崽们之间已经出现了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切洛无奈叹气,试图安抚:“不必慌张,我们可是约定好来帮助你们的。”
“是呀,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呢?”诺艾尔的语气也前所未有的温柔,如果无视她不停地在幼崽脑袋上揉来揉去的话。
被她揉的幼崽一着急:“我、我们才没有和狐狸合伙阻挠你们呢!”
牙、叙泽特、切洛、莫德:“……”
“……哦,”诺艾尔淡淡,“你们和狐狸合伙了。”
“笨蛋你说出来了!”
“呀!”狸猫人惊恐。
虽然得知了搞事情的真正幕后黑手,但眼下的氛围实在让人难以严肃起来。
诺艾尔摸完毛又捏了一把幼崽的脸:“毛德知道这件事吗?”
这一问,毛堆里可谓是炸了锅,“不要告诉毛德大人啊啊啊啊啊!”的惨叫此起彼伏。
切洛又是好一顿安抚,保证绝不会把今天的谈话内容告诉毛德,这才开始下一步的打听:“那么,你们的计划是什么呢?你们不是需要彩虹吗?”
这群狸猫人幼崽在他们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的煽动下,不仅没要他做出什么实在的保证,连象征性的毒誓也没让他发一个,就七嘴八舌地把事情都讲了。
“需要彩虹的是人类!我们才不需要!”被莫德薅住的那只生气地蹬了蹬腿。
“所以狐狸们打算用那个啥啥矿,和佩特洁克交换东西。”
“他们说,以后彩虹出不出现应该由我们来决定。”
牙皱眉,不太懂:“狐狸想交换就和佩特洁克商量呗,这和让你们大半夜来鬼叫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们是不会把矿石交给你们的!”
他们的喊声很有气势,可惜这件事不是靠气势所能决定的。看来狐狸是想先把教会找来的冒险者吓跑,再慢慢进行谈判,这主意倒是打得不错,可惜找错了打手。
叙泽特似乎不能理解:“你们居然敢相信狐狸的合作,难道不怕狐狸在骗你们吗?”
有一个被抓住后就很少开口的幼崽忍不住辩驳:“但、但是,我们从小就玩得很好啊!他们怎么可能骗我们!”
牙对这句话的真实性表示怀疑,就今天所看到的场景而言,他觉得所谓的“玩得很好”可能是狐狸把狸猫耍得团团转,而狸猫被卖了还帮数钱。
叙泽特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进一步分析道:“可是和佩特洁克打交道的是你们,不是狐狸。佩特洁克拿不到矿石,只会向你们追责,你们也不在乎吗?”
现场一时静默,幼崽们好像被吓住了,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呜……这……”
“……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做的吧……大概……!”
也不知道这份自信是哪来的。
“然后呢?”牙不耐烦看人犯蠢,他就想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招,“现在你们的计划失败了,还有什么后续计划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幼崽们一个个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仿佛在问“什么后续计划?”。
牙、切洛、诺艾尔、莫德:“……”
“看来是从来都没想过呢。”叙泽特一锤定音。
牙用手掐了掐眉心:“最后一个问题,狐狸的战斗力和你们比怎么样?”要是狐狸也这个样子,他对未来战斗的挑战性也不抱什么期待了。
幼崽们眨眨眼睛,天真无邪:“他们很厉害的,一个狐狸能把我们几个都打倒。”
那好像听起来还行。
……不对,还行个鬼!就刚才那样,就算狐狸什么都不做只站在那儿,这群幼崽都能自己全军覆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