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签了合同后林霍没有感觉到生活有明显变化。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每天上课、练习绘画、在晚自习的最后一节悄咪咪地写上一整节课的小说。
大概是没有参考对象,林霍对自己签约后的笔力如何没有很清晰的判断,只是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写下去。
哦,对,唯一值得说道的是,她换了一本小说在写。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原来的小说被放弃,毕竟大家都是同一个系列,纯粹只是林霍喜欢这本写一点、那本写一点,并将这种在大部分人看来完全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行为解释为多开。
虽然她并不清楚真实的多开是多本书同时保持同样的更新速度就是了,不过就算知道她也绝不会承认自己的花心。
这天林霍一如既往地在晚自习偷写小说,但今天或许是过得不太如意,她过分沉迷幻想了,以至于没有发现从后门进来的值班老师,于是被抓了个现行。
“又在开小差!”
说起来林霍的行为谈不上多严重,反正是自习课,只要不是明显在玩或者打扰同学,写个小说而已,在大多数情况下连刻意喊住的必要都没有。
但不巧的是今晚值班的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兰念,是位责任心和教学能力一样强的教师。
她一直教育林霍,她这样聪明的学生如果能在学习上花更多的心思,肯定能取得更高的成绩,排进班级前十都没问题。所以对林霍的要求总是比一般学生要严格,每每遇见林霍开小差总要抓着教育林霍一番。
但林霍只觉得尴尬。
毕竟在安静的晚自习突然被这么点名会引来同学的视线,这让她如坐针毡,背上发毛。
很多余的自尊与敏感。
“出来,带上你那个本子。”
兰念知道自己影响到了其他学生,于是要林霍出来,到底没当着全班训她,不过看样子是打算就这件事认真谈谈。
只是,如果这样做就能改变林霍的态度的话,她就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林霍这种努努力就能有明显成绩提升的学生在大部分老师眼里就像标了高亮一样,让人在意,所以兰念并不是第一个为了学习态度约谈林霍的老师。
只是约谈最多能让林霍达到“一般努力”的水准,能维持两三天都算长的。一如她对万事万物的态度,三分钟温热,剩下的时间全是冷的。
是以兰念的教导从林霍的左耳进右耳出,因为对她来说,兰念说道的这些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而已,没太多听的必要。
但这次不太一样的是,林霍的小说本被扣下了,往常没有老师这么做。
“除非你下次月考能比上次多50分。”兰念这么说,“否则别想拿回去。”
“……”
林霍欲言又止,最后嗯了一声,沉默着离开了办公室,完全一副听从安排的样子。
但兰念知道林霍绝对不会按自己的要求来,但没关系,她会对林霍这么严厉并非出于对对方浪费才能的不满。
这么说可能有些冷漠,但学生自甘堕落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决,作为教师能给出的帮助有限。只要对方没有走上歪路,就算是早恋兰念也都睁只眼闭只眼让人过了。
但林霍的情况不一样,她是空心的、失控的,看着坚韧,但那种一声不吭直接搞出大事的也往往是她这种学生。
兰念绝不允许自己的教学生涯出现任何偏差,所以在知道林霍有用来专门写小说的本子后,她便打上了这个本子的主意。
毕竟人难以想象没见过的东西,所以小说的构架内容往往取决于作者对世界的认知。就像社恐的作者往往在构建对话场景时会显得不太日常,缺失美德的作者作品里往往存在背德的剧情设计。
而林霍必然将自己对世界的认知也藏进了她笔下的字里行间。
所以她选择没收本子,并抛出一个林霍绝对不会遵守的条件以保证林霍毕业前都拿不回这个本子。
至于隐私并不在兰念的考虑范围里,比起自己的职业生涯和林霍的学生生涯,隐私算是最小的问题了。
但兰念明显把问题想简单了。
林霍这个本子上的故事从题材上来说是现下最流行的仙侠类的故事,但故事的内容却相当大胆,瞄准了一个少见且难以解决的问题:当一个人被过度神化了之后,这个人会怎么样,ta身边的人又会怎么样。
这样的内容对于一个还没成年的学生来说其实很容易讨论得表面,但林霍写的东西仿佛自己亲身经历,流畅无比的同时用词还极为老辣,一句废话都没有。
这真的是林霍写的?
兰念很怀疑。
她不是不知道林霍参加高中级全国作文比赛拿下二等奖的事,但对方交出的是散文而不是叙事文,虽然有点刻板印象,但大多数写散文或诗歌的作者在写叙事类的东西事往往会发挥失常,甚至完全不能读。
而且年龄摆在那。
事出反常必有妖,兰念觉得林霍或许是仿照了别人的作品。
这孩子的模仿能力有多强她是清楚的。而且只要她搞明白的东西都会出现她的嘴里,因为往往在他人看来毫不相干的东西在她眼里总能找到那一丝共性——是以她举一反三的能力也极为出众。
所以这个小说……
兰念其实已经被勾起了阅读兴趣,但一想到这不是林霍原创的,一下子觉得败兴不说,还觉得林霍看着是有些走火入魔了。
谁照抄别人的作品到茶不思饭不想?
而另外一边,回到教室里林霍还不知道自己被莫名扣了个抄袭的大帽子。
她只知道自己这次逃不开那本仙侠小说了。
也是到这时林霍才意识到那一纸合同的效力是个什么概念。
虽然她尚处在探索自我的年纪,但有些东西她还是清楚的,主要是,林霍自知不会继续创作带给自己创伤记忆的作品。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林霍揉手腕的动作突然停下。
她的应激反应是因为?
因为?
不行,完全是空白……她,想不起来。
完全想不起来。
可手有自己的想法。
即便丧失意义……写,握上笔,继续写,继续前进。
直到抵达结局。
林霍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这才有意思啊,这才有意思。比起那不可追寻的记忆,这样超常规的展开才是她想要的。
于是她放手,无数的稿纸在她的手中变得满溢,并最终归拢到兰念的手中,让这位人民教师越看越心惊。
故事推进得很快,已经行进到一半。她看见女主好不容易救下的下属原配妻子最终没能抗住烈士遗孀的贞节牌坊堕了魔;也知晓了男主能越过女主重重名头看见她的本我是多么难能可贵;也知晓了女主当初为了能从仙魔大战的战场里活下来选择成为支撑世界的人柱……
之后会怎样?
到这一步兰念要再说林霍是抄袭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了。
要知道市面上的网文会被认为是低劣、没有文学性的东西正是出于其过分强烈的商业性。只写安全的、最能赚钱的内容,而且对于专职作者来说,在填不饱肚子之前,他们甚至没有权利考虑所谓的文学性。
林霍却完全平衡了两者。
而且她的另外一项天赋逐渐展露头角——
这本书的世界观构造很“科学”。
炼丹与炼器配比要平衡有度,女主的战斗方式大量运用杠杆,仙兽如果脱离仙气就会死是因为身体构造本就不合理全靠仙气续命,仙尊重组后的仙界结构与明朝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霍所学会的东西在作品中融会贯通,总能以兰念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字里行间,不夺目,却能让人在看懂的那一瞬间不禁感叹作者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居然能想到这样的组合方式。
只是……
会考要来了。
林霍要是会考有一门不及格,她便连高中毕业证都会拿不到。介时无论她的文学天赋如何超人,未来也将彻底止步。
哪怕是网文界,最尖端的那一批作者最低也是本科学历。
而且林霍这种喜欢把知晓的知识塞进作品的风格也需要更多的知识才能撑起更多的内容。
于是兰念又一次约谈林霍,强调会考的重要性。但,
“你是不是怨我们非要把你从理科班调到文科音美班来?”
“……我不是一直都在音美班吗?”
亲爱的朋友们:
我是"合众意·校园源起"的投递人尤金,很高兴以这样的方式,向你们送出来自合众意的第一封讯息。
合众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型企划,它的概念与故事,在这些年里由我们共同雕琢、丰盈。2026年,它将正式依托 elf 平台,展开一系列活动。而"校园源起"作为故事的第一周目,将于今年九月正式与大家见面。
在2026至2027这一整年里,"合众意·校园源起"将随四季流转,分为四个小节徐徐展开。我们将以秋日之果为序章,拉开合众意故事的帷幕。
愿屏幕后的你,一切安好。也愿我们创造的故事,能陪伴你走过人生中的每一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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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声,电梯已直达了检察院的十四楼。
他们终于摆脱了这个案子,而新人自然就要当苦力把卷宗送回来。Kevin从楼下推着最后一车的文件箱穿过走廊,再到档案室。等将这些卷宗交还给前台的管理人员,看着那一箱箱折磨自己和组员大半个月的卷宗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如释重负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终于,彻底和他没关系了。
然而,当他退回那条狭窄闭塞的走廊时,脚步却微微一顿。左右环顾,检察院这一层意外的非常安静,只有在走廊遥远处传来些莫名的细碎声。
鬼使神差,他下意识转身,向着那遥远的细碎声走过去。越过一扇扇老旧的门,一扇扇玻璃后只有堆满卷宗的房间,长长的走廊中无比寂静,仿佛没有其他活人,只有自己脚步和呼吸声。闭塞走廊的灯光异常灰白,陈旧的空气中都带着色散的颗粒感,色彩阴郁到仿佛是褪色的黑白胶片,竟有一种恐怖片的氛围。
让他微妙地感到脊背发凉。
“呼——”
刚刚还模糊的细碎声,一寸寸变得清晰,直到他终于站到了隔门外,终于听清了那轻微的声纹。悄悄地,他推开滑门,往里面凑过去,却只看到了许多黑压压的深蓝。
“……组长?”
“嘘。”Hale组长一个手指让他噤声,快速把他拉到了自己背后,像是想将他藏在自己身后,不要引人注目。而一头雾水的Kevin只能迅速将整个人躲到比自己矮半头的组长身后,假装隐形起来,却忍不住偷偷瞄向前方,试图搞清楚自己这是误入了什么高端局。
从那些背影中,他能看到数位警察高层,首都警署副署长 Jance Vane,以及第七局局长 Mark Davies。那些平时只在遥远集体会议和电视新闻里出现的高层,此刻正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如铁。而在他们身旁,还站着中央稽查署的专员、几位穿着司法部高阶制服的陌生官员,甚至还有两位身着高级定制西装、气质高傲冰冷的特别法律顾问。
他们旁若无人地围聚在这里,像是一群默许了某种规则的猎人,静静俯瞰着前方的猎物。
而他们所面对的,是一扇巨大的单向观察窗。
透过暗沉如电视屏幕般的特制玻璃,Kevin 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的审讯室里,助理检察官 Gwen 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铁桌前,正在审讯一个人……那张脸庞让Kevin有些熟悉,他的思维卡顿一秒,骤然想起,哦对——
是卡诺里银行授信部门的副总监,Pitt Orch。
就在这时,旁边的控制台“咔哒”一声,观察室上方的日光灯突然全部亮起!
骤然刺眼的白光瞬间将角落里的 Kevin 暴露无遗。那张苍白而清秀的娃娃脸在满屋位高权重的长官中间显得如此稚嫩、如此格格不入。
然而,根本没有人看他。
高层领导们像是已经得到了预期的满意结论,副署长 Jance 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旁边的顾问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冷淡地点了点头,随即几人低声交谈着转身朝出口走去。那些冰冷而权威的目光,径直扫过了缩在组长身后的 Kevin,仿佛没看到他一样。
“走吧。”
这时,Hale 组长才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漠。
Kevin 僵硬地跟在组长身后走出房间,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袭来,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打湿了他的后背。他没有看懂全局,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爬上了他的喉咙。
卡诺里银行,究竟属于谁?他们这些天翻烂的几千份文件、为了一个签名争得面红耳赤的所谓“铁证”,在这个房间面前,像极了一场滑稽的儿童过家家。
东部商会……只是一个影子?
等到电梯门重新打开,他看向外面被暖色阳光照亮的人来人往的繁忙大厅,竟感到眩晕到有些恍惚。
他像是无意间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界,却宁愿自己从没有靠近过。
TBC.
一点点小插曲没有打断SID的节奏。
万幸,原来Hale组长喜欢喝甜饮料。
来SID一年多了,Hector才知道了组长的一点小癖好。这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在组长走后偷偷与搭档对视一眼,随即两个人忍不住一起为这次失败的恶作剧笑出声。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躲过一劫的Connor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只当是这两个傻球在发癫:
“笑什么笑,你俩今天晚上可得请我们A组一轮!”
“啧。”Kevin从转椅子回到自己桌子前,偷偷甩给Hector一个无奈又不服气的眼神,拿起文件夹扇扇风:“那都是V姐的功劳,你就是蹭功劳。”
“那是我搭档怎么能叫蹭!喂喂不是我兢兢业业帮你查签名么?转头就忘了恩情了?”Connor没有放过他,恶狠狠地拽着Kevin的椅子使劲摇晃。Hector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绕有乐趣地看他们互掐,没急着上前拯救搭档。可笑着笑着,他却陷入沉思,片刻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答应今晚要请酒的?”
对面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如时间停顿在原地,Kevin转过头无辜地眨眨眼睛,那张卖萌的娃娃脸仿佛在说:不是已经约好了么?连Connor都是一副笑嘻嘻已经挖好坑让Hector自己跳的模样,就差把铁锹抗肩上了。
下班之后还要跟同事聚会,想想就头疼。
Hector忍不住叹口气,选择认命:安慰自己该来的还是要来,好在他们之间关系算不错,就当是找机会和老同学叙叙旧。对了,此时Hector又反应过来,Kevin刚刚又坑他晚上也要请酒。
好吧,今天晚上就狠狠灌他!
等着组长去报备回来,再等着检察院那边申请下传票,一来一回也需要不少时间。年轻人们此时能做的事情也不多,大清早回到现实只能继续面对这成山成海的文件堆叹气,然后愤愤然地盘算着晚上的娱乐,就快折纸飞机互殴了。
只是输了一局的B组还不甘心,刚刚还嬉皮笑脸的Kevin现在像是憋着一口气,再次意犹未尽地又开始翻开卡诺里银行的相关资料,将头埋进了职员档案和资源交易的文山中,漫无目的地搜寻着不知存不存在的线索。
“怎么了?”Viride警戒心突然闪了铃,她放下手中杂志,探出半个身子,抱着手臂有些迷惑的凑过来,看着这愁眉苦脸的小哥,问:“你有什么新发现么?”
也许是看的太入神,当Viride骤然探过身子凑近时,那突然拉近的距离让Kevin下意识地抬头,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悄悄挪开几公分避过对方过于直接的视线,拧紧的眉头才松开些许,露出一个疲态的微笑。
“没什么,”他用指尖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夹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闷气,“就是觉得……我们忙活了这么多个星期,折腾一大圈,最终还是只能顺着举报人最早喂给我们的那点线索走。难道我们查了那么多档案,全都是在做无用功?”
在过去这漫长而枯燥的几个星期里,小组成员们无一例外都陷在这般现实的泥潭中:深陷进数以万计细枝末节的账目与合同,却迟迟找不到另一条能破局的主线。
但在SID呆久了的Viride对这种挫败感早习以为常。面对盘根错节的系统性犯罪,现实中的警察很少能像小说里的侦探那样神乎其神地抽丝剥茧。大多数时候,他们的努力不过是在庞大的数据深海里,一次次徒劳却必要地去排除错误答案。
她自然能明白:Kevin到底是刚从第五局调来没几个星期的新人,作风习惯仍是那套外勤警员的契而不舍和不服气。随后她便笑笑,顺着他刚刚的反应轻声推测:“怎么,你还在怀疑Statt有问题?”
“只是觉得有些地方拼不上。”Kevin撑着下颚摇摇头,甩了甩脑袋。
他将身子后仰靠进椅背,伸手从桌上Statt的那份档案,在“Statt”名字上点了点手指。
“你们看,按照我们现在的逻辑,Statt是个被动卷入、顺水推舟拿封口费和兼职薪金的滑头老头。他向检察院吹哨,是因为银行可能要卸磨杀驴,或者他急着给儿子还高利贷,对吧?”Kevin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不服输的亮光,“但一个干了一辈子财务、连给妻子看病都精打细算到每一分钱的老人,如果真的想要挟银行——他交出来的筹码,是不是有点太‘干净’了?”
在一旁看戏的Connor也好奇地转过头,带着些许兴趣看向他。
“他直接把一份能坐实内部审核漏洞的原始合同递给了我们,”Kevin指尖轻弹那张表格,发出清脆的“啪”声,“这也太配合了,就像是他早就准备好这份‘正确答案’,专门等着我们拿传票上门去取一样。”
Viride用几根手指托着腮,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这份证据本身就是他主动喂给我们的钩子?”
“我只是觉得,一个能把自己的履历和线索摘得干干净净的人,不该只有这么点手段。”Kevin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把纸甩回桌上,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似地往桌上一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们要找的是系统性犯罪的铁证,可我们现在手里拿到的所有线索,全都在按照他给的剧本走。我不信他手里只有这一张底牌——要是真被这老头牵着鼻子走,那我们这些天翻烂的几千份档案,可就真成陪衬了。”
Connor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马再去一趟希思黎街抓住Statt想问个明白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悄悄和Viride隔空对视眼神:吐槽这小子嘴上丧气但还挺较真。
“那么,这次还是你们两个一起出外勤么?”Viride撇撇嘴,又捡起桌面上的杂志躲回去,语气中故意带着三分挪揄,“对,这该是你最后的机会去找那老头问个明白。”
旁边被晾了半天的Connor更是幽怨地丢了一个粉笔头过去:“上次就是你们,我和V可是在这间屋子里结结实实被关了好几个星期,半点阳光都没见到!”
恰好刚上完洗手间回来的无辜Hector,一进门就被这只粉笔头精准砸中了脑壳。他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额头:“不知道啊,等组长吩咐呗?”
对面的Kevin原本还在丧气地抱着档案趴在桌子上,眼见着搭档挨了砸,顿时面露不悦,光速护到Hector身前,宛如护犊子一般横在自家搭档和对面俩人精之间,有点生气地嚷嚷起来:“喂!不要迫害我们的大帅哥啊!万一不小心把准校草的脸砸坏了,我们上哪儿忽悠组长去?”
Connor没接招,反倒笑着白了他一眼:“准校草又不是真校草。”
见对面将信将疑,Kevin眯眯眼,仿佛突然想到什么,顿时兴致盎然:“你不知道,那是因为他当时压根没参加最后的投票!当时我们刚入学,组织校内足球友谊赛,Hector跑去当守门员,结果脸直接被足球狠狠砸中了!”
“喂!”Hector一个急步上来,狠狠捂住Kevin的嘴,借着身高优势将他按回椅子上,圈着他的脖子揪着耳朵喊道:“不要没事乱揭人黑历史啊!”
这场闹剧连Viride也停下了转动的办公椅。“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杂志,饶有趣味地开始看戏。她看着对面俩长相端正、姿势却通通不端正的活宝,脑海中灵光一闪:“我记得你们那一级评选的校草,是隔壁第六局的Extor吧?你们好像都认识?对了,Kevin你当时怎么没参加校草评选?”
这句话让Hector立刻抬头,那张温和的脸上难得显现出恶作剧般的坏笑。他一边继续用力捂住好搭档的嘴,一边掐着那张娃娃脸上的软肉:“哟哟,那是因为入学宿舍登记的时候,这张娃娃脸被当成了未成年家属!所以名单里压根没他份!球赛他也没上成!”
不就是爆黑历史么?互相伤害啊!
被捂住嘴的Kevin艰难挣扎起来,努力掰开Hector的手掌,露出半个脑袋气急败坏地反击:“那也总比看你在冷板凳上鼻青脸肿地坐了半场要好!”
还没等他喊出下半句,Hector的左手就再次精准地将他的嘴巴捂上,两条手臂用力将Kevin那副小身板圈在办公椅里。Kevin也不甘示弱,伸出胳膊去推他的下颚,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好不热闹。
“所以你俩其实都不算呗。”Connor满眼都是无语。看着这俩陷入互黑的活宝,他默默和Viride对视一眼,摇头发表锐评:“而且,就他那小样儿,当时能有女生喜欢他?”
这句话显然让Kevin微妙地不爽了。Hector能明显感受到怀里的人那一瞬间的肢体绷紧和眼刀。他连忙暗暗用力搂住Kevin的肩膀,生怕这小子一冲动扑上去跟Connor计较。好在Kevin并没有爆发,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天来Connor的口无遮拦,紧绷只维持了三秒,便微笑着轻拍了两下Hector的手臂,示意闹剧结束。
Hector这才松开双手,贴心地帮搭档理了理刚刚打闹中被揉乱的短发,随后有些没趣地溜回自己的座位上,单手撑着脸假装盯着文件工作。
不知为何,他的鼻腔有些轻微的发痒,仿佛手掌上不知从何处染上了一丝微妙的……香水味?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丝疑虑,组长Hale就已经伴随着脚步声推门而入。此刻的Hector立刻庆幸:幸好组长没撞见他们刚才扭打成一团的样子。看着组长冷冷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他立刻表忠心般地发问:
“组长,一会我们谁去取证?”
“……你们谁都不用去了。这个案子,我们要移交回检察院了。”
组长平静的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小会议室变得鸦雀无声。
刚刚还在嬉笑怒骂的年轻人脸上只剩下震惊和不悦。Kevin那张娃娃脸上残留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拢,就彻底凝固成了一抹空白。
“移交?”Connor第一个坐不住了,猛地把手中的铅笔拍在桌上,两眼发直,“组长,我们刚查到Baron和基金会的资金关联,传票不是都拿到了吗?这时候移交,那我们这几个星期熬的夜算什么?”
Hale组长神色未变,只是将手中的公文包顺手叠放在案头。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面前这四个满脸不甘的年轻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检察院那边刚刚下的指令。银监会联合稽查组已经正式接管卡诺里银行的账目,我们提供的关于Statt的原始合同和Baron的资金线索,已经足够帮他们开启特别调查程序。作为协助部门,SID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这根本……”Connor还想争取,但话头在组长平静的注视下咽了回去。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挫败的死寂。一直没说话的Kevin慢慢垂下眼帘,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他没有像Connor那样拍桌子发飙,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双手收回桌下。
可靠在他身边的Hector,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异样。
刚刚还在与自己打闹的那具瘦削身板,此刻正绷得像一根拉紧到极限的弓弦。Kevin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死死拧紧了裤角,连骨节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白线,那双灰色的瞳孔里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极力压抑下的、近乎固执的不甘。
“组长,是因为Statt的证据链,导致我们无法将其定为有组织犯罪么?”
“Stork警官。”Hale组长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发红的新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怜悯与警告,解释的语气依然温和:“无论如何,司法程序的意义在于完成职权范围内的闭环,检察院要的是立案的抓手,现在抓手有了,剩下的程序不属于SID,也不是让调查员去满足个人的好奇心。”
这些天的努力和功夫,到头来一场空,只是徒劳。
隐秘而尖锐的情绪转瞬即逝。仅仅两秒之后,Kevin便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抹紧绷已经奇迹般地消失了。他又恢复了那个体面、懂事的新人模样,甚至对着组长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明白了,组长。那我把今天整理好的这部分资料打包存卷。”
Hale组长深深地看了Kevin一眼,似乎看透了这年轻人的伪装,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桌案:
“行了,这段时间辛苦大家。想开点,你们现在可以回归正常,挪去下一个案子了。今天提前下班,今晚的消费……算在组里公款报销的指标里。”
这句放在平时的天籁之音,此刻却只换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应答。
话虽如此,年轻人的情绪就像切尔诺春天阵雨后的天空,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体制内那股冰冷压抑的秩序被锁在第七警署的大门背后,夜晚的酒精便重新接管了他们喜怒哀乐。
曼德区老巷里的河岸酒吧,是SID年轻警员们默许的避风港。
昏黄暧昧的壁灯下,爵士乐低沉地流淌。几杯冰镇啤酒和黑加仑鸡尾酒下肚,小会议室里的郁闷很快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Connor一杯接一杯地痛饮,拍着桌子控诉女友对自己加班的不满,以及早班地铁的拥挤。而Viride坐在高脚凳上,故作优雅姿态地抿着果酒,时不时毒舌地拆Connor的台。
而在卡座最里侧的阴影里,Hector正微醺地靠着软垫,看着坐在身旁的新搭档。
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深蓝色的沉闷警服,但离开了办公室那刺眼寡淡的白炽灯后,酒吧喧嚣而柔和的光影漫过Kevin侧脸的轮廓,衬得那张娃娃脸愈发干净,也模糊了白天所有的锋芒与固执,柔软到仿佛不该属于这里。他正用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威士忌杯里的冰块,玻璃碰撞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像是有十足的心事。
“所以,”Hector凑近了一些,带点酒意地轻声调侃,“我们的新人还在为没能当成名侦探而耿耿于怀吗?”
Kevin转过头来,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汪泛着涟漪的水银。他看着Hector,突然弯起眼角,却露出了这几天来最轻松、也最毫无防备的笑容。
“哪有,”他微笑着按住Hector的肩膀,肩头传来的温热让Hector心头微微一跳,“我只是在想,既然今晚组长报销,那Hector,你刚才答应我的‘下班后喝一杯’,可不能算在这顿公款里。”
“……靠,”Hector忍不住失笑,推了他一把,“你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Kevin恶作剧得逞般地扬了扬眉毛,顺势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而且你得给我好好补补课——我哪知道SID里面的水这么深啊。”
听着这小子理直气壮的赖皮话,再看看那张凑到眼皮子底下的娃娃脸,Hector手痒得差点没忍住给他弹一脑崩。他笑着别过头,没好气地朝对面打了个眼色:“那你可找错人了。想补课得找Viride,她待在SID的时间比我们加起来都长。”
她身形敏捷地一个起身,右手端着高脚酒杯,左手顺势像拎小鸡一样把半醉的Connor一并拽了过来,大喇喇地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
“怎么,新人刚来我们这就备受打击了?”Viride优雅地抿了一口果酒,挑眉打量着Kevin。
“他可真是‘新人’。”半醉的Connor深深往后一靠,整个人眼睛一眯,眼神迷瞪又充满挑衅地打量着对面,“要我说,进门的时候酒保就该查查他的身份证。SID就是这样,我看就是你们B组这两个金毛大宝贝太细皮嫩肉,输不起了吧?”
“啧。”Hector撇撇嘴,甚至懒得驳斥 Connor 这充满酒精味的酸话,“你就是喝多了吧。”
见Hector不接招,Connor无趣地耸耸肩,把下巴搭在酒杯边缘,拿着竹签百无聊赖地戳着冰块,咕哝道:“输就输了呗……有什么好丧气的。照我说,这结局指不定还是咱们占便宜了。那种牵扯到东部商会和银行的大案子,水深得要死,现在把麻烦全塞回给检察院和银监会,让那帮想立功上位的人自己发愁去,我们终于能不加班了。”
Viride抬抬眉毛,托着下巴将高脚杯里的果酒抿掉小半,眼神落在Kevin那张看似平静的娃娃脸上,身为组里稍微早来一阵子的前辈,也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怎么,觉得憋屈?这种折腾法让你打退堂鼓了?以为大家折腾这几个星期能抓个大鱼美美立功,结果人家两边一合意,就打发我们收拾东西走人了?”
这直白不留情面的话语甚至都没给自己留一点面子。
“体制里不就这套么,咱们就是块哪里需要往哪搬的苦力。上头要借题发挥的时候就把我们推出去查,等两边商量好蛋糕怎么分再要回去。”Viride自嘲似地笑了笑,用指尖点了点杯口,“工作嘛,反正等年底评优的时候能拿到奖金,或有机会晋级升衔,谁管那么多呢。”
这一句带着几分自嘲的安慰让Kevin微微苦笑了一下,点点头附和着前辈的教诲。
不过下一秒,看着眼前这三个打着“过来人”旗号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开导自己的同僚,Kevin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真被当成娃娃哄了,有些无奈地将空的玻璃酒杯在桌子上一放,后脑勺往沙发软垫上一靠,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我说……你们三个人怎么全跑来哄我了?我看上去有那么脆弱么?”
话音刚落,几乎没有半秒钟的迟疑,另外三个人都在这一刻万分顺手地往他伤口上撒盐,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同款坏笑,极其默契地异口同声:
“对啊。”
“……”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关爱”,Kevin嘴唇张了张,那张娃娃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罕见地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翻了个白眼,闷头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欢快的笑声顿时在卡座炸开,先前的沮丧与沉闷被酒精和打闹冲得一干二净。
见气氛终于轻松起来,而桌上的酒杯大多已经半空,Hector勾了勾嘴角,突然想起来之前请酒的约定。他此时不再去计较那小子赖皮的打趣,只顺着那股微醺的惬意,抬手向不远处的酒保打了个手势,非常爽快地直接点了第二轮店里招牌的精酿与品质上乘的威士忌。
很快,酒保端着托盘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过来,将几杯刚拉出来的冰镇精酿和调酒重新摆满小木桌。琥珀色的灯光打在冰块与厚重的玻璃水晶杯上,折射出微醺而迷离的斑斓光晕。
“哟吼!居然点这么贵的?不愧是我们Hector大帅哥!”
看见桌上新换上的好酒,Kevin那双灰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张娃娃脸上绽开这几天来最纯粹欢快的笑意,毫不客气地前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
看着同僚们脸上重现的欢笑,看着搭档那副阴霾扫空的模样,Hector心里那点微小的满足感便悄然蔓延开来。能用几杯酒换来这分难得的惬意,对他来说便已足够。
然而,还没等Kevin将酒杯凑到唇边,一只修长纤细的手突然从卡座后方伸了过来,毫无预兆却极其自然地从Kevin手中取走了那个冰凉的水晶杯。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来者全无芥蒂地将唇印上了杯沿,微微仰头,当着他们的面轻抿了一大口。
昏黄暧昧的酒吧灯光下,那道款款落座的红色的身影极其耀眼。
那是一个年轻而漂亮的女人,留着一头如烈焰般顺滑的红发,眼睛在酒吧闪烁的灯光下闪耀近乎琥珀金色,利落剪裁的裙装没有过多地堆砌装饰,只有手腕上一只设计简约的纤薄手表。女人修长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极其亲昵地搭上了Kevin的肩膀,俯下身在他那张娃娃脸上轻吻了一下,语气温柔却带着俏皮:
“怎么藏在这么靠里的地方,让我好找呀。”
Kevin明显吃了一惊,连身体都僵硬了半秒:“你怎么过来了?今晚不是还有个商务晚宴么……”
“被客户放鸽子了呗。”女人笑吟吟地偏过头,纤长指节顺手理了理Kevin耳边的软发,“想着你今天难得不加班,就来碰碰运气。”
两个人贴极近,低声交谈时的语气熟稔又温存,仿佛霎时间在周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卡座里原本吵吵闹闹的其他人全数隔离在外。
整桌人都被这凭空降临的亲密戏码震得鸦雀无声。刚才还满嘴酸话的 Connor 此时张着嘴巴彻底哑火;连对面一向镇定自若的 Viride 都微微睁大了眼睛,端着酒杯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
而坐在最里面的 Hector,整个人更是僵在了原地。
当那股明亮如阳光般的花果香水味随着女人的靠近扑面而来时,Hector 的大脑深处猛然闪过一丝电光——那正是今天白天在办公室与 Kevin 打闹时、以及刚才离他极近时,自己在他衣领与发梢间隐约嗅到的、那缕微妙而熟悉的香气,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
Hector 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位漂亮自信的红发女性,又看了看身旁顺势揽住对方腰肢、笑容坦然的搭档,心头骤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
“我靠……你小子!”
还是 Connor 最先破功。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耀眼的红发时尚美女,整个人呆若木鸡地指着对面:“你……你藏得够深啊!”
被同僚这一声怪叫拉回现实,Kevin 这才骤然回过神来,那张娃娃脸上掠过一抹少见的局促与尴尬。而身旁的红发女人却丝毫没有被这阵喧嚣惊到,她弯起那双金色的眼睛,整个人顺势依偎在 Kevin 身上,转头落落大方地对着卡座里的众人笑了笑,主动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呀。”
面对众人齐刷刷投来的炽热视线,Kevin 在同僚们的目光审视下赶忙轻声咳嗽了两下,有些僵硬地挺直腰板,这才向大家正式介绍道:
“咳……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May Sauvin。”
观察,是所有调查员的基本功。
偶尔当Hector从那成山成海的卷宗资料中抬起头时,在那短暂的呼吸的空档,他发觉自己总在无意识地观察身边的这位新搭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Hector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在Kevin身上已然投射了过多的目光。仿佛自己总能注意到对方的动作,像是被磁铁吸引那样,不自觉地就追上去。
这让他莫名其妙起了鸡皮疙瘩。
回过神来,Hector也不难想清楚缘由:每个人进入新的环境时,他都会不自觉地想尽量展示自己好的一面,不自觉地释放魅力,希望这能获得他人的好感,让自己更好地融入这个小集体,顺遂地在小组呆下去。
就像自己会给同事带咖啡的惯例,也是在刚来SID时养成的习惯。
Kevin亦是如此。
稍微有心就会注意到:他在上班的第一天时错喝了Connor的柠檬茶;之后的几天早上就都买同样的茶饮给Connor赔罪;他注意到Viride喜欢占着做分配工作的主导权,就不会反驳还故意做捧哏;他发觉组长喜欢得力能干的下属又会护着新人,便借助人脉去局外调查,缓解案情进展缓慢的焦虑。
而对自己这个新搭档,Kevin也努力地在套近乎,找他回忆回忆过去开心的大学时光,找借口说想下班后去聚聚。
这些努力Hector看在眼里,下意识地留心。
他便能注意到Kevin每天早晨都穿着新买的衬衣,连金色的碎发都是最近刚修饰过。他显然希望能用一副好形象给他们留下好的印象。人人吃都爱这套,有个长相顺眼形象整洁的搭档,总归赏心悦目,连上班都稍微轻松。
控制自己的行为和外在表现,以影响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印象管理是必修课。
但印象管理未必有用。
至少现在,Connor还是会时不时借机嘴上呲一下;Viride并不会因为配合她的工作而少了暗中较劲的竞赛心;组长虽看重查案进度却也会保密原因而头疼;而Hector……虽然与新搭档产生亲近之心后,却仍想要逃避晚上约聚会。
任何修饰与伪装都会被时间逐渐剥离,显露出真实本色。
回到案件本身。当官方的调查机构的目光投入到一个组织或者一个机构,甚至是一个人的时候,这种观察的目光就是一种实质上的暴力。
把一个人的生平摊开,将他从小到大的记录全都摆在桌面上,从出生证明开始,青春期的学籍、成年后纳税记录、资产证明,甚至还有走访亲朋邻居的笔录。所有财产资料和人际关系都清晰可见,宛如初生婴儿那般赤裸暴露在世人的眼光之下。
无人能经得起这般细致入微的审视。
当Kevin拿到检察院申请的传票后,再上门去找Statt的过程就轻松许多。
Statt还是面带微笑地接待了来访的年轻人。他嘴上勾起慈祥的带着深刻法令纹的微笑,而黑框圆眼镜后的眼睛还是闪烁着警惕的目光。他似乎对年轻人们的到来并不惊讶,只是惊讶于打头的人居然看上去那么年轻。
可就是这个微笑的年轻人嗅到Statt的不对劲。
在Kevin一杯又一杯的茶饮软磨硬泡地请求下,Connor终于答应检查Statt工作接触过的文件。他认认真真从大海中捞出来Statt经手签署过的文件,果不其然发现了一些猫腻:
Statt本人或许就负责伪造签名。
A组两个人在前期仔细盘查卡诺里银行近几年的贷款审批模式,此时派上了用场。在过去三年期间,由于隔壁市阿兹利亚新区建设项目推进,鲁拉诺街的这家分行签下了不少贷款合同。没多久,在授信部经理Pitt Orch的领导下,这家银行开展了不少贷款展期或再贷款业务,让整个信贷部门看上去业绩更好了。
银行靠贷款利息差赚钱。然而如果换个思路去看,假设卡诺银行有人想挪用款项,那么伪造欣欣向荣的贷款合同就是很便利的办法。只是造假总需要有实际操作人,以重金利诱Statt这种退休返聘人员解决麻烦,就变得顺理成章。
然而Statt本人却先行向检察院举报了。
无论他是希望排除自身的嫌疑,还是希望借机要挟敲诈,这样心思缜密的老人,必然给自己留下了脱罪的证据,他手上必然有那份伪造的贷款合同。于是当Kevin他们找上门的之后,法院传票和一点点施压,Statt就不得拿出那一份原始的贷款合同文件,只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总而言之Statt从来不是SID的目标,只是一条线索,他本人清白与否不是SID关切的问题,要的只是他手中的证据。
拿到原始的贷款文件后,Connor和Viride便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确实如Statt所言,这份文件上的签名以及时间其实都不符合那位银行职员的Start的在职时间以及文件痕迹。
好消息是:Kevin赢下了他与Connor之间的小小赌约,SID没能借此机会抓到银行与Statt行贿交易的证据。
坏消息则是:调查还在继续,年轻人没空去喝那杯赢下的酒。
回来检查工作的组长对此非常满意,甚至忍不住夸奖:“干得漂亮,我和检察官Gwen也有一些新的发现。”
难以置信,领导竟然也是在认真干活而不只是发号施令!Connor故作一副夸张震惊脸,然后结结实实挨了组长一纸筒。
他们几个人重重地推开已经在桌子上都成山的文件,毕恭毕敬地给组长开辟出一片清净地,准备对整个案件复盘。总在发号施令的Hale组长也挽起袖子,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用很潇洒又不太文雅的姿势一脚踩着椅子,半坐在桌子上。
“你们在调查银行职员的时候,我和检察官Gwen去重新采访了去年集体诉讼案中的上诉人,重新检查了他们手里拿来上诉的证据。也包括更详细的一些细节。”
组长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显然她也是被之前Statt的描述勾起好奇心。
“他们也说到,这些东部移民选择卡诺里银行的缘由也很简单:这家大股东是东部商会的银行,操作模式让他们更熟悉。”Gwen助理检察官认真地看向SID的新人,像是在欣赏他的工作,“但这种熟悉的便利,副作用就是会出现像Kevin在意的利率歧视。”
“那么,既然他们将东部的歧视都带到了阿兹利亚,那他们会不会,带来更多东部人的习惯?”
对哦,这是关键啊!
既然卡诺里银行有东部背景,那他们的很多实践和传统的珍珠湾地区的规则不同,这意味着有更多看似正常的操作实际上存在问题?
“我们在银监会那里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关于那些人购买的房产的价值评估报告,还有报备详细的银行资产表,甚至还有整个阿兹利亚新区地产的价格走势和售卖情况的统计数据。”
这确实是只有银监会才能去调查的方向,但这更好玩的工作,怎么全被领导们抢了。Hector如此偷偷与Kevin说着悄悄话。
Gwen检察官没搭理他们的碎碎念,只简单说一些有趣的发现,“我们发现比较奇怪,那些集体诉讼案的上诉人,他们在阿兹利亚新区不同的区块购买房产,成交价不断上涨,而且都是天狼星集团开发的地产,嗯,都叫核心区。但都没开发完成,还在建设中,”
是地产开发的老套路了,Hector倒不惊讶。而Connor在一旁补充道:“天狼星集团是很大的开发集团,广告倒是天花乱坠。我在切尔诺都见过他们的办公大楼。哦对,我女朋友家住的还是他们开发的大楼呢。”
组长笑笑,只顺着话题说了下去,“我和Gwen检察官,在昨天的慈善晚会上,正好看见了高层的董事Eliwen Auston,与天狼星集团的一位高级董事亲密交谈。”她倒是没有深入谈这件事,只是简单总结。
仿佛被牵扯进什么复杂的事件中了,连Hector听着都有些头疼。从SID开始调查一家银行的内部违规案件,Hector就猜到他们大概早晚就会看到这些复杂的牵连。
简单的一个小的伪造签名,就能引出这样庞杂的商业勾结关系。
“嗯,不奇怪,但令人在意。卡诺里银行和天狼星开发集团有许多关联贷款,可能也是检察院与银监会秘密让我们调查的契机吧。”
可这种关系又不是犯罪,SID手中的线索其实什么也说不了。人人都知道地产这种重资产开发往往与银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普通人能接触到的实感无非就是一份绑定数十年的贷款协议,能看懂贷款利率计算方式的人就凤毛麟角,更极少有人去深究这种关系实际操作起来是什么样子。
说起来,OBDN四大银行历史更久远资金也更雄厚,却没有太多参与到阿兹利亚的新区开发投资中。天狼星集团也算是阿兹利亚的大公司了,怎么选择与成立也就三十年的小银行呢?
只是因为他们都是东部商会带来的资本吗?
Hector着实没有头绪。其他人也没有更深的见解。
年轻人们的努力仿佛抓到了一些如烟雾般的轨迹,却始终无法将这些轨迹拼出完整的形状。此刻他们手中的线索太过于繁杂,毫无头绪,缺乏一个突破口让他们破开这层迷雾,缺乏一个决定性的证据一锤定音,更是难以将其定性为SID希望的有组织犯罪,也不足以让检察院立案。
某种意义上,这也意味着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这种时候,他们能做的事情不多,年轻人们只能眼巴巴地转向Hela组长,期望她能指出一个明路。
“不要心急,慢慢来,先回到原点。”她如此这样回应。
人在繁复细节之中浸泡太久,容易失去对整个事件大方向的把握。随着战线拉长,就连这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们都感到倦怠。于是,他们暂时清空了手里的任务,决定抽出一个繁忙的工作日,再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寻找最薄弱的突破口。
不过是推倒重来罢了,习惯就好。
也许是毫无头绪的工作太折磨,即使睡了一觉后,被阴云缝隙中的阳光唤醒后的Hector感到身体的沉重。他在床上翻一个身,睁开眼睛后怔怔地看向遥远处的黑天鹅公园。一夜的大雨后,那一树的樱粉色竟已经淡了大半,花瓣如泥那样覆盖着半条车道。
梦幻的春日时光竟短暂如流沙,已经悄然从指尖溜走了。
真的很想回到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
心理斗争片刻后,他还是乖乖爬起床,拍拍脸鼓足精神,简单冲个澡后就离开家,快步赶到警署附近的咖啡店,决意带给同僚们的痛苦的早上来一点甜蜜,不然怎么熬过又一天的苦战。
“哗——”
一声意外地急刹车猛然溅起了水花,差点溅到Hector的鞋子上,他下意识地快速侧身后退,抬头才发现是一辆自行车从身后过来,骑车的人却是好搭档Kevin。
“Hector?你怎么也这么早就来了?”Kevin的表情非常惊讶,他单脚支着地面撑着自行车,身上披着黑色的外套上有星星点点的水煮,头发上还滴着几滴水。这幅被淋湿的模样让Hector不由得好奇,甚至都没在意自己裤子上沾到的泥点,就跟他寒暄起来:
“你家住哪里啊?那边还在下雨么?怎么不坐地铁来上班?”
Kevin先抖了抖黏在脸上刘海,将湿透的头发全都捋上去,l露出整张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本想早上骑车出来透透气,去公园逛逛。结果……不小心撞上洒水车了。”
“啊?”Hector听到这话都愣了一下,谁知道为什么会有下暴雨还出勤浇花的洒水车一大早上勤勤恳恳浇花!他不由得为这座城市有些迂腐死板的市政系统无语,但看着自己倒霉搭档又忍不住想笑,忍不住开怀大笑。
“靠,你别笑!!”
Kevin注意到他那明显愉悦又欠揍的笑容,顿时气得脸都板了起来,跨步下车脱下外套上抖了抖水,极度怨念地骂道,“我哪知道他们会在浇花啊!!都浇到自行车道上了!”
“啧啧,亏着你还穿了外套,不然得全湿透……唔,好好,我保证不告诉Connor。”Hector连忙后退两步,一边赔笑一边安慰道,“那我给你买杯巧克力吧,热热身子。”
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外套,Kevin决定不拒绝Hector的好意,跟在他后面推着自行车等在咖啡店门口,看着老好人搭档给所有人都点了一杯饮料。等Hector拎着纸袋出来,他也没手软的就接过那杯热可可,暖暖的一口饮料下肚,非常令人愉悦——
“唔……”Kevin面露难色,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抬头凝视一脸无辜的好搭档,“你让他们加了多少糖?”
好搭档才反应过来,“哦哦,我想着你被淋湿了就点一份多加糖的可可,暖和么?”
Kevin消化这句话片刻,突然丢下自行车,只身冲进咖啡店从前台顺了两包白砂糖跑出来,趁着Hector还没反应过来从他手中抢过纸袋子,翻出唯一的一杯奶茶,打开盖子狠狠地往里面加了两袋糖!边加边搅拌还边振振有词:
“Connor早上通勤那么远多辛苦!大早上多喝点甜的才有干劲!就该多来点暖心的啊!”
说完他就潇洒地登上自行车直接溜走,只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
被这一通恶作剧操作惊到了的Hector面部抽搐,忍不住用手挡住嘴憋住大笑,目视着那背影渐行渐远,从早晨起床就笼罩的阴霾不知为何一扫而空。
他很默契地决定狼狈为奸,一言不发,只想等着看好戏。
于是Hector慢悠悠地走到第七警署,慢悠悠地坐电梯上楼,慢悠悠地坐到办公桌前,看着假装没事人的Kevin已经坐在旁边早来的Gwen检察官在闲聊,仿佛随意地将饮料摆在桌子上,再静静地吃着巧克力美滋滋守株待兔,等着目标人物上钩。
“对了,Hector,你的姓氏Lix,是不是和隔壁阿兹利亚的市长一样?”
突然,闲聊的检察官注意到他的到来,仿佛一秒钟的功夫就切换回试探模式。这也不怪他,谁都会好奇一下Lix家的姓氏所代表的意义。一旁的Kevin也如好奇宝宝那样探头过来,鬼鬼祟祟。
“早上好啊。”这局面就让Hector有点无语,他纠结着是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还是编点瞎话糊弄过去。“我也不认识隔壁那位大人物,只是巧合吧。Lix这个姓氏虽然不算常见,但在首都和珍珠湾地区也蛮多同姓的人。”
旁听的Kevin茫然的摇摇头,表示他完全不了解切尔诺移民历史,也只听说过Hector家。
“啧啧,你不懂了吧,Lix他们家在珍珠湾早期政府中可是很有势力呢。”
突然从背后传来了Connor的声音,他迈着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饕餮般拿起桌上的牛肉卷快速吃了几口。这时Hector才注意到:家最远的Connor其实早早就到办公室了,手中还有女友做的爱心早餐。不过大大咧咧的他满脑子也只注意到仨人在聊天,他听着话题就摆上一副久经世事经验丰富的模样,故作深沉:
“你都不知道,切尔诺这个地方如果去相亲的话,好多本地人都只看你姓什么就下判断了,”说着说着,Connor颇有点怨念地往后一躺,“切,你们这些切尔诺本地人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但,谁让你们他俩都是单身狗,懂什么呢。”
“呵呵,我确实是外地人。”Gwen检察官笑着地打断了对方的发散,“不要地域歧视人身攻击啊。”
对,不要地域歧视!
但Gwen检察官的声音仍在继续,他转身瞥了一眼旁边的Kevin,补充道:“而且你哪知道新来的小朋友没有女朋友?”
说得好!
不过这也勾起Hector的好奇心:他印象中的Kevin在大学时代有谈过恋爱,但印象中他与前女友闹得那次的分手可谓是惨烈,不知道他近况如何。可现在的Kevin嘛,据自己观察,他有点过分努力、沉迷工作,总是最后一个走……
工作狂哪有时间谈恋爱的?
突然被聚焦的Kevin脸上显然也非常吃惊,可他没正面回应对自己的问题,而是就很巧妙地将球丢出去:“等等,先别说我,Hector这种钻石级别的珍稀生物是单身狗么?”
猝不及防地话题又丢到自己身上,Hector没反应过来,顿时十分局促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向不愿意在警署谈论自己的私事,努力想避开对自己的非议。比如他的姓氏确实是Lix,但和隔壁市长没有太亲近的关系,他们也是从父母一代辛苦经商才经济宽裕起来,在首都这种藏龙卧虎的地方根本谈不上什么根基。只是,“家境好”叠加“稀有姓氏”双重标签,总让他对比周围普通的工薪阶层有隐形的隔阂。只是工作场合他不愿意成为众矢之的,也不想被人缠着献殷勤。
可惜,新来的Kevin对此历史不甚了解,他对Hector的印象显然还停留在大学时代的老好人。
Connor则对此八卦仿佛了然于胸,他轻嗤一声,笑呵呵地拍了拍Kevin的狗头,大大咧咧伸手圈着他的脖子,贴着他耳朵很认真地解释道:“有有有,怎么没有。你来的晩你不知道。去年隔壁组有个小姑娘那叫一个见他满眼都是星星。结果我们的大宝贝Hector可是看都没看上,还是组长帮他把那个小姑娘调走的。他眼光可高的很呢~”
“组长帮忙?”
Kevin不明所以,有点难想象。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八卦,Hector已经面露不悦急切上去掰开Connor的手肘,那自己搭档拉回来,阻止对方瞎传八卦,“别瞎说,我可没——”
“确实没有,隔壁组的Marisa调走是因为她升职了。”
一声悠悠的女声这时从Connor背后传来,Hale组长正正好好站在他身后,Connor顿时要裂开了,而Hector的攻击动作也尬在原地。对年轻人们的打打闹闹见怪不怪,她摆摆手,让几个人都回到办公桌前坐好。Hale组长看这些不省心的兔崽子们幽幽地叹口气:
“你们就认真努力点,SID年底可是有晋升指标,你们干得好也能像Marisa一样晋升一级。”紧接着,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对症下药版抛出一些小甜头,“Detective可以独当一面,每周工资也比现在高20%,而且……上班还不用穿制服。”
下意识地,Hector的眼神余光中留意到,Kevin正在认真听着组长的话。
首都是个竞争压力很大的地方,也难怪这一点甜头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卖命工作。年轻人们都心知肚明:SID就是最愿意提拔新人的部门。当然,Hector觉得组长已经够克制,这么久以来也就提过几次晋升的胡萝卜,也从未拿此对他们施压。
画饼结束,小组们又得回到停顿的案件本身。管他什么晋升,先把眼前的案子办好再说吧!
“Hector!Hector!”
一声突兀的声音急切地闯入SID的办公室,来者像是飓风一般,转瞬间就突进到Hector的座位前,双手在桌子上一撑,目光炯炯地盯着一头雾水正在托腮吃巧克力的Hector。
“Hector,你之前是不是研究过那个授信部门高层经理Teriic Baron。”
Viride的语速快地像是倒豆子那样急促。让在一旁的Kevin侧身跟Connor忍不住吐槽:“你看她像不像是喝了三倍浓缩黑咖啡?”Connor则笑哈哈地啃着牛肉卷,颇为得意地与Kevin炫耀自己的搭档:“对对对,我们V姐就是这样厉害!”
而被针对的Hector显然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吓到,他心有余悸地下意识往后撤一步椅子,稍稍反应一会儿才想起来Viride在问什么,简单回答:“是这个人,怎么了?”
“我有线索了!”
听到确认的答案后,Viride站直身体,掐腰扫视一圈正在摸鱼的男同僚们,得意洋洋地说道。听闻此言,几个人纷纷放下手中的吃食,板正身体严肃地支起耳朵。Viride清清嗓子,开始认真从头开始说:
“举报人Statt,根据笔迹鉴定以及口供,证明他有可能是伪造文件的执行人。但问题是:谁指示他这么干的呢?而且我们已经知道经济因素是他的主要动力,那又是谁支付给他封口费?”
实时的停顿,Connor也适时的捧场:“你找到关联点了?”
“嗯哼~”Viride挑挑眉,大力拍了拍Hector的肩膀,“你还记得高级经理Baron的税单资料么?”
Hector揉了揉眉心,从办公桌上翻出来这个人的简历和资料,边翻着边努力回忆自己曾经的总结,试探性地问道:“他……给戈梅利基金会的捐赠?”
“高级经理Baron给戈梅利基金会的捐赠,可只有少数人知道,那实际上是私人肿瘤医疗中心。幸好我们组里有Hector大帅哥~”Viride毫不矜持地抛给对面一个飞吻,“我看了一下,他的捐赠正好符合时间点,而Statt夫人生前也确实有在那家医院有过就诊记录。”
Viride非常神气地看向组长,显然是在展示自己的成果。
一点不同寻常的巧合立刻让她警觉,她很快围绕这个线索继续追查下去,手忙脚乱地寻找银行职员的个人交易中的大笔支出和资金流水。
令人不意外的是,这些银行职员确实管理着部分基金会的账户,而这几个薪水丰厚的高层职员也时不时向捐款。但这种范围的操作仍然证明不了什么,通过捐赠避税是法律鼓励的避税手段,社会希望鼓励高收入者做个有社会责任心的体面人。
她往前探出身子,从堆成山的资料堆中翻出来那份资料,又拍了拍Connor的肩膀示意让他把Statt老先生的资料递过去。Hector还没来得及恶寒,将信将疑的Kevin却先接过Viride手上的资料册,简单前后检查后,有些疑惑地反问:
“或许有医疗资助,但这不等于是封口费。而且Statt夫人前年就去世了,和这个没关系吧。”
“有道理,目前的报税记录反应的是前年的收入情况,而去年的记录目前还没有。”Viride耸耸肩,继续眉飞色舞地说,“但直到今年,Statt在同一个基金会还有财务兼职!而且收入不菲!”
旁听的组长这个时候微笑,她很欣慰于这些年轻组员们终于察觉到了突破口。
银行职员以基金会捐赠的名义作为执行人封口费,终于可以去借此申请对这个高级经理的传票了。
在这一回合中,是Viride小组的胜利。
突然间,Hector感觉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他忍不住捏紧了手指,都没意识到那是Kevin的袖子。
然后,他惊恐地看到Hale组长拿起那杯超甜饮料——
她正点点头,举着杯子非常自信而愉悦地抬起头,对着亲爱的下属们莞尔一笑:
“干得漂亮。”
完蛋了……
财富是否是一种罪恶?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年轻人们出于各自的立场和局限,答案或许不尽相同。
刚开始,年轻人还会对这些巨大的数字金额感到触目惊心,几万元对一个普通家庭就是巨款。可不久后,他们都变得麻木,对数字分隔符失去了实感。
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都只是一串或长或短的数字,仿佛是简单的小学数学加减法就可以操纵的玩具。
在一整个星期中,SID的四位年轻人将卡诺里银行的所有人员资料翻了个底朝天,又将一份又一份近三年的贷款合同从头到尾梳理清楚,理清每一张纸页的上都标着或长或短的数字。大笔大笔的资金于几页纸的翻飞之中流转,也将一个家庭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和汗水简化为几个数字,移交所有权,成为银行盈利的一个标点。
但他们尚未推翻第一天的结论,甚至原地打转。
物理上原地打转。
Viride已经绝望地眼神放空,在自己的椅子上原地转圈圈,假装自己是在海边游乐园玩旋转木马,而不是被困在这间该死的会议室中,陷在无数该死的A4纸中。
“不要转了薇薇!我都晕了!”
Connor发出尖锐爆鸣,差点没给搭档跪下。连一向坚韧耐心的Viride都快被熬得受不了,何况是其他人,都头晕眼花,在七仰八歪地趴在桌子上,抗拒再多看哪怕一眼如蚂蚁般的黑色小字大军。
“待会儿组长回来,我们有任何进展能回报给她么?”Hector忧心忡忡揉揉眉心,揉了揉自己的凌乱的头发,拿起一杯黑咖啡,面无表情地给自己下毒。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和组长多争取些时间。”在桌子另一端的Kevin将自己脸上盖着的文件夹拿下来,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捧着脸撑在桌子上,眨眨眼睛,金色的睫毛忽闪忽闪,仿佛试图在用抛媚眼勾引对方,勾引对方同意自己的提案。
一直在旋转的Viride突然踮脚刹车,刚刚停在Kevin正对面,认真对上那视线,天雷钩地火般的火花四溅后,她得出了结论:“你打算用你的娃娃脸卖萌给组长看吗?不管用的。”
对面的娃娃脸顿时蔫下来,又一副要死的模样。在一旁的Hector忍不住勾起嘴角,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抚这颗破碎的心。
“当然,如果Hector去试试说不定成功概率高一些。”Viride轻描淡写地补刀。
“噗——”Hector被咖啡差点呛死。
这句话一出,Kevin顿时又来了兴致,兴奋得疯狂点头:“这我同意!这家伙在大学时候就是远近闻名的高富帅榜上有名,情书都一沓一沓地收!而且还是组长心选唉!”
“靠,你卖队友啊!”Hector疯狂摇晃自己的“好”搭档。
在一旁冷落的Connor撇撇嘴,对Viride十分嫌弃地说:“美色有用,他俩也得上班!”
“这么热闹,你们有进展了?”
Hale组长和Gwen检察官走进来,看到好一副鸡飞狗跳的场面。几个年轻人瞬间停顿,眨眼的功夫就立正坐直,一副好下属的模样,乖巧无比。组长挑眉看着这些让人头疼的下属们,继续问道:
“汇报一下你们现在的进展。”
还是Viride率先发言:“我们已经将卡诺里银行近三年的贷款合同以及展期合同都梳理了一遍,交叉对比了经理以上的人事变动。有部份合同符合Statt的描述的模式:也就是银行批准核准文件的签字人,实际在合同时间已经离职。”
“可以确认?”
Connor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椅背轻轻晃了一下,抬手比了一个极短的间隔:“很难说,部份合同的签字时间与他们离职的时间很相近,所以也很难区分:这是一种程序瑕疵,或者……单纯只是像Statt那样的返聘时留下的签字。”他耸耸肩,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保留,“接下来如果要继续调查,可能需要走访深入了。”
这时检察官Gwen深深叹了一口气,用手按按自己拧成一团的眉心,他的视线在几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过,像是在评估他们是否真的有在努力,而不是在磨洋工:“那么,那几个已知的经理,是否有在这些瑕疵的合同上签字?”
Viride点点头,从左手边翻开一个笔记本,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住:“他们都属于鲁拉诺街分行,在阿兹利亚的新区,离我们切尔诺很近。但他们本就是信贷部经理,大部份文件上本就需要他们的签字。”
紧接着Hector顺势接过他的话茬,继续说下去:“我和Kevin也去搜查他们的家庭成员和社会关系。目前从他们父母对象孩子的银行帐户、税单这些东西已经拿到了,但保险单需要今天才送来。”
“就我们目前已经看到的内容……并没有明显的受益人。就很古怪。所以我们猜,或许是银行方面没有提交全部的档案,又或者是……”
Hector没敢说完,只将后半句话六在空气里。
“银行销毁证据?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检察官Gwen顿了顿,语气冷静地近乎克制,摇摇头继续解释道,“银行和传统的公司不同,受到银监会的监管更严格,包括现金和资产。普通的公司……做两套账本是为了逃税,但银行的账目几乎每季度都要审查,月度都要对账。至少银监会的审查中,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所以银监会才会把这破事丢给我们吧。”
Connor突然插了一句嘴,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丧气的意味,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嘲讽别人,他一副很没心气地趴在桌上,翻着几个拿着笔在纸上模仿着这些人的签名,写的惟妙惟肖,“我可以检查签名真伪,但这需要时间……”
“不要着急,慢慢来。”Hale组长对他这种无精打采的没心气见怪不怪,随手抄起来一个卷纸筒敲了一下他的头。
“你们还找到其他线索么?”
会议室中一时陷入安静。
刚刚没怎么说话的Kevin见其他人都不说话,只好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看着领导那锐利的目光,开口时明显带着迟疑,声音也比往常低了一些:
“我……之前有所怀疑,就检查了一下Statt的情况。”
他说这话事,目光直接落在对面的Viride和Connor身上,却并没有侧目,仿佛刻意避开了自己身旁的的“搭档”。
这一点微小得几乎是不该被注意到的细节,偏偏被Hector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本以为这可能是一个巧合,或许是Kevin一时紧张忘了砖头,可那断在的几秒内,Kevin的视线却始终稳稳地看着对面,像是刻意绕开了他的位置。
这一点微小的细节动作被Hector捕捉得一清二楚,他心里猛然一沉,却说不出这莫名难受的原因。Hector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搭档”,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独自做出了决断,已经先一步就跑去调查那位举证线人。
原来那不是临时起意。
这种感觉并不强烈,却仿佛静电那样刺痛。
“Statt在这件事情中的动机本来就值得怀疑”Kevin继续说道,语气仍试图保持镇定,“所以我才想去查查。”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Hale女士,显然看明白了新人的行动逻辑。Kevin仍保持着还在巡警工作时的习惯。她不免叹气,追问了一句:“你找谁帮忙了?”
“……第五局的前同事。”Kevin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我信任他。”
“不要再这么做。就算你信得过他们,但你永远不知道有没有潜在利益冲突。”Hale组长也给了他头上一纸卷,无奈地提醒:“你应该记得我们的目标是系统性犯罪。不过……你先说。”
得到准许的Kevin悄悄松口气,他的眼神在所有人身上逛了一圈,最终落在检察官Gwen身上,随后说道:
“Statt的儿子身上有赌债。”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个组员都神色一愣,仿佛都对这新情报难以置信。
“等等!你!怎么刚才不说!”
Connor猛然拍了下桌子,惊得Kevin呼吸都短暂停滞。他仿佛完全没料到同僚们的反应会这么大,那张娃娃脸上镶嵌的灰眼睛忽闪两下,都显得有几分无辜和木然。Kevin抿抿嘴唇,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越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镇定,他开始慢慢陈述:
“我好奇他的动机,就……拜托第五局的前同事去帮忙查查他的个人情况。我们知道Statt夫人因病去世,而Statt的经济状况也很一般。”
经济因素可能是驱动力之一。Hector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到这句话。
Kevin顺势继续说着:“但我一开始去查Statt的儿子Romny……发现这人没上几年学,报税单什么的信息也不多。所以我觉得他的经济状况不算好。所以才麻烦第五局那边帮忙,去查一查怎么回事。直到今天中午,那边的同事才确实查到,Romny Statt身上确实有大额高利债务。”
那么,Statt在这件事情中的扮演的角色就非常微妙。
Hale组长一直沉默着,而其他几个年轻人也都陷入沉思,都在仔细掂量着这新信息的影响。
而在他一旁的Hector,此时视线仍然密切地关注着自己的搭档。
扔下这条线索之后,Kevin没再往下继续说,他的身形有几分紧张,仿佛是不确定同僚们会如何处理,又或者是在等待着什么。
思考片刻后,Hector才想到了答案:Kevin在等待着找到一个合理的时机,将自己的推断全盘托出,试探着获取调查的主动权。
“那……你的判断是?”Hector轻声将这个台阶帮他落到桌面上。
话音刚落,Kevin明显有点错愕,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Hector。两人地视线短暂的对上,那瞬间,Kevin紧绷的身体像是终于松动下来,那双灰色的眼睛也终于变得坚定。
“还记得那个送错的客户贷款资料么?”Kevin的语气已经不再带着迟疑,“Statt说他自己交还给银行了。但,我觉得应该还在他手上。”
陷入困境的调查此时或许终于了一点希望,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都将目光看向了房间中的领导们,等着他们权衡利弊,下决断。不知过了多久,检察官Gwen和组长Hale终于对视一眼确认彼此的想法,松下一口气。
“行吧,我去给你找法官申请传票。”检察官Gwen拧着眉毛认真说着,“务必拿到原始文件。”
得到想要的准许,Kevin肉眼可见的肢体变得舒展,眼角眉梢都仿佛带上几分喜悦的上挑。这份喜悦之情来的都如此之明显,就像是中了大奖一般,让人忍不住侧目。
然而这份喜悦……
“呵呵——呵呵呵——”
当组长和检察官离开会议室,当房间中重新陷入寂静之后的几秒间,这不和谐的笑声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带着几分喜悦,更多的却是……戏谑和讽刺。
“你不会真觉得自己很聪明吧?”
Connor那平常嘻嘻哈哈的声音,此时却冰冷又冷静地回荡在会议室的空气中。
连Hector都感到不对劲,甚至凭空被这份阴冷弄得毛骨悚然。Connor的那声笑容并非针对新人自作聪明想显摆的泼冷水,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现状的无能为力。
刚刚还再兴头上的Kevin,对Connor性格还不甚了解,他有些无措地放下手臂,神情茫然,怔怔地看着Connor,又试探性地转向看了看旁边的Viride。然而Viride此时也沉默着抱着手臂,她的眼神和Connor如出一辙,冷淡中又带着无奈。
在往常大大咧咧的Connor,此时只盯着Kevin那张娃娃脸,目光中仿佛带着怜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以为组长和检察院不怀疑Statt的动机么?他们肯定也猜得到。”
“你在找Statt的那天就表示过对他的怀疑,但为什么这些天他们始终不提这件事?”Viride补充插了一句,她的神情也是类似的深沉。
Connor没有故作神秘,他微微向Kevin翘起下颚,眯着眼睛接着说下去:“因为Statt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切入口,他本人是什么动机根本不重要。就像去年的集体诉讼案也不重要。上面的目的是去调查银行本身的问题,所以他们才希望我们能找到直接证据……”
“他们大概就早早盯上了卡诺里银行,再加上和银监会的监控,肯定时间不短。”
“你想说什么?”旁听这一切的Hector,也在忍不住试着将线索拼在一起,“所以Statt的举报,以及那份文件,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Viride没有否认,她的目光没有Connor那样直白,只微微蹙着眉头,替Kevin把他心里想的话说出来:
“你是怀疑Statt因为经济困难,想给他儿子还赌债,所以才举报银行,才手里捏着那份文件作为要挟,或许是想换个好价钱?”
而Kevin此刻却一言不发,他的身体自始至终更是一动未动,像是默认下了一切。
对Statt的调查是Kevin自己起的头,此刻听着同僚们近乎苛责般的分析,而这些考量都是他再擅自行动时未曾想过的方向。
“所以,更有可能的是——”Kevin缓缓地开口,继续将刚刚到推测继续深入推进:“如果Statt本人手中真的持有这份文件,也希望借助举报去威胁银行换取金钱,银行才有可能愿意去和Statt达成交易……这是不是恰恰说明,卡诺里银行真的有问题?”
“只要确认交易发生,这就是板上钉钉!”Connor不屑地肯定道。
几个年轻人都沉默下来,都意识到:整个案子都是一场沉默推进的钓鱼执法。
所有高层都心知肚明,而只有四个年轻人们,被困在着一方小小地会议室中,努力地寻找事后打补丁的线索。
“也就你这个愣头青,才会去真的想调查Statt有没有问题。”Connor摊手使劲往后一仰,肢体动作仿佛是想说他已然放弃对教化Kevin的念想,更是没了斗志,“我估计,他们愿意在此刻批准你的行动,也是因为有点心急了吧,想施压加加速。”
可Kevin对此不敢苟同,他这时候主动站起来,一脸严肃认真地说道:“既然我们有了线索,就要去责任去调查。”
见他还是那副一脸天真的正义模样,搞得Connor气不打一处来,故意扫着摆摆手,只想把他打发走,仿佛是觉得这个愣头青无可救药,说:“嗯嗯,你去吧。Hector你得照顾好你这位小女友!”
这一次面对Connor的调侃,Kevin的目光与动作只在他身上微微停顿两秒,没再纠缠于无谓的口舌之争,低头收拾起手中的东西,已然准备快步离开。
坐旁边的Hector连忙跟上,他出门临走忍不住对Connor甩了个眼神,埋怨道:“Connor你嘴下留点口德。”
Connor拧着眉毛满是疲惫,回了他一个不耐烦的表情。而Hector也不跟他纠缠,他转头问问Viride:
“你们仍要继续钻研那几个人的社会关系资料么?”
小组中唯有Viride仍情绪稳定,还是那般端正坐姿,挺胸抬头地坐在桌子前,摊手示意点点头:“现在我们能做的也不多……继续摸查资料呗,虽然不知道哪里是切入口,可查案不能全指望一次钓鱼执法。我们会继续的。”
这任务听着就头晕眼花,Hector打了个冷颤:“我不知道更该同情谁了……”
旁边Connor又忍不住嚷嚷起来:“同情我!!你们可以出去透透风,我们还得和这些搞地域歧视的东部‘垃圾’一较高下!!”
对此Hector无能为力,只摆手走人,留下一句:
“祝你们好运。”
随着“砰——”的一声,会议室的大门重重关上,刚刚还热闹非凡的会议室此刻又重新寂静,只剩下俩倒霉的苦力,又要在剩下的一天中继续被困在这冰冷的房间中,继续翻着无穷无尽的A4纸。
Viride没Connor那么丧气,她维持着端正坐姿,又开始认认真真地看起资料来。见搭档开始认真,Connor也收起自己的懒散,重新耐着性子,继续整理这些天的笔记,对照每一页签字和时间,寄希望于其中能发现一些之前没想到的联系。
房间中又只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指针滴答走动,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仿佛已有一小时,仿佛又只有一瞬。
“……卡诺里银行背后是东部商会,他们将许多习惯都带到了这里……”
恍惚间,Connor突然听见Viride口中念念有词,回过神来的他终于又攒满了好奇心:“你说什么?”
-
“Statt也许骗了我们呢?”
Hector忧心忡忡地穿过忙忙碌碌的办公室,挤过人来人往的电梯间,隔着几层玻璃大门,终于看到了正孤身孑立站在街边的Kevin。
他一身墨水蓝色的衬衣与黑色长裤,外套随意地斜斜搭在手臂上,就那样旁若无人地挺直站着,精秀的侧脸微微抬头看向天空,一副孑然独立的模样。那双灰色的眼睛中已无世间的一切纷扰。
不经意的一个侧脸,却让Hector猛然意识到:Kevin的长相其实不算真的幼态甜美,只是柔和的皮相显得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年轻,极具欺骗性。
然而以貌取人,或许是人的天性。
Hector暗暗叹一口气,快走几步推门追赶上去,关切地问道:“Kevin,你没事吧?”
可当Kevin回过头,抬起清澈的目光看向自己时,恍若刚刚的一切争执没发生过似的,回答他的句子却是仍是关于案情的分析。
“Statt也许骗了我们。卡诺里银行背后是东部商会,他们将许多习惯都带到了这里……”Kevin认真地抱着手臂,仿佛沉浸在无限的思绪中,继续说着。
“你的意思是?”Hector只得下意识接应。
Kevin摇摇头,神色染上更多的忧虑,摇摇头甩掉某些凌乱的想法,目光却看向更幽远的天空:“没什么,我是担心,也许Statt其实压根就没有收到过那份错送的文件,他那么聪明,或许只是虚构出一个借口去举报?如果,他是想凭借一个不存在的筹码与银行周旋,那就很危险了。”
Hector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理智上明白Kevin分析的可能性,只是情绪上还没反应过来……他沉了沉气,重新睁开眼睛,对自己的好搭档问道:“那……检察官他们仍需要一点时间拿到传票,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看运气吧。”听到这个问题后,Kevin的动作明显迟钝,显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我也完全没有头绪,可是刚给组长夸下海口啊,万一拿不到文件我就完蛋了啊。”
见他下意识地缩紧肩膀,Hector便从他手中抽过来外套,体贴地整理好衣领披在Kevin肩上。
“Kevin,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都得一步步来。”
户外微微的寒意让Kevin下意识地抱紧外套,他受宠若惊,有点不好意思地回过头,贴着墙靠着,认真地看向Hector的眼睛:
“对了,我应该向你道歉。关于我私下调查Statt的事情,我应该提前跟你通个气。我……只是心急了,还是不太习惯只靠埋头看资料找线索。对不起。”
这份道歉让Hector忍不住自嘲般地苦笑。
是的,对一般人来说,文书工作就是无聊到让所有人都受不了。曾经的他也是这种想法,于是此时忍不住开解对方:
“也不是所有案子都像这次啦……当然,SID的工作模式,确实和第五局不一样。Connor说的那些也只是他的推测,你不要放在心上。就算这背后有什么猫腻,我们还是得继续尽职尽责……”
“我知道。”Kevin悄悄地将头靠在墙壁上,往后磕了两下,仿佛泄气般耷拉下肩膀,“我只是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
谁不需要呢?
Hector也笑笑,和他一起靠在墙边,长长地舒一口气。
他们抬头看向天空,看着那行道树的绿色与樱粉色的树花,听着叽叽喳喳的麻雀乱叫,呼吸几口初春的新鲜空气,仿佛转眼就忘记刚刚在高层会议室中的污浊与不愉快。
慢慢放松下来的Kevin,此时突然如触电一般反应过来,刚刚Hector那贴心的动作简直是亲密至极。让他忍不住感叹:“你还是喜欢照顾人。怎么?我现在是你的小女友了么~”
“Connor那嘴……”Hector忍不住在心中骂两句,“怎么,搭档不就应该互相照顾么?”
“好了好了。”Kevin眯起眼睛好好把他上下打量一遍,故意顺势装出作出一副撒娇的模样,“哼,你确定下班后不去喝一杯吗?叙叙旧?都周五了。”
“大白天的怎么又想喝酒了,不能总想敲诈我买贵的吧。”这轻浮的演技完全没让Hector上钩,他无语地翻个白眼,“可惜,今天晚上我真的有事。下次,下次一定。”
“呦吼,那说好了,下次我再约你可不能拒绝。”Kevin笑嘻嘻地侧过身,一脸计谋得逞的坏笑,认真地盯着他:
“你可终于答应我咯!”
“不准反悔哟~”
“呵——”
一声冷笑猝不及防地在空气中反复回荡,仿佛是在对所有人嘲讽这荒谬又无礼的糟糕世界。冰冷的白炽灯如遥远北极的寒风呼啸着从北到南一路扫荡,将空气中那一点点稀薄的温暖通通卷走,终将余温的惬意扼杀在摇篮中……
SID的四个年轻人,对着文山文海的箱子,正像是被极寒北风吹到小脸煞白,一脸死相地缩坐在十二楼的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会议室中。
发愁。
而且还饿得肚子叽里咕噜叫。
从外勤回来的Hector和Kevin两个人,没来得及与出言不逊的Connor打一架,就已经被Viride揪着拖进一个小会议室,逼着他们一起面对这一整面墙堆成山高的文件箱。
这是从银监会送来的,关于卡诺里银行的相关资料和卷宗。
饶是怒火中烧的Kevin,看着这么多资料也心凉了半截,顿时理解Connor为何怨气冲天。
助理检察官Gwen对这个现状深感无奈,却也无能力为。
在这个年代,卡诺里银行只是一个地方性小银行,远比不上首都OBDN四大银行的庞大规模。但一个案件能涉及到的档案仍然是文山文海,仿佛是故意让参与此案的调查员看到脖子酸痛、头晕眼花。
这就是银行方面抵抗检查的策略:用文件海啸淹没检察部门,让他们无法轻易定位证据。
检察院的人手不足,也是不得已才从SID抓人帮忙。后果就是,需要年轻人被迫困在这间会议室中,从头开始一点点阅读所有卷宗,不漏过蛛丝马迹。
早上出门转了一圈的Kevin和Hector还算精神,Connor却已经瘫在桌子上快死了。直到Hale组长宛如救星那样带着中午的外卖来到小房间,两杯黑茶下肚后,Connor终于神采奕奕,精神抖擞,连头发都支棱起来。
“一副很欠打的样子。”Hector暗暗给Kevin吐槽。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过后,助理检察官Gwen站起身,给一屋人简单做自我介绍。Hector观察着对方挺直的腰背,他的第一直觉就觉得检察官必是个认真的人。
这时,检察官Gwen清了清嗓子,转而开始展示他们上午整理的基本资料,说:
“卡诺里银行,成立于A.C.145年,同年拿到银行牌照,成立时间不算太长,主要资本和股东是阿兹利亚的东部商会联盟、当地企业,而当地市政府手中只有象征性股份。目前各种审计评级在银监会的评分系统里只算是平均水平。”
“他们目前只有七家分行,在切尔诺有一家。这张图从上到下是股权结构、董事会、首席执行官,首席运营官、还有下属的部门经理和基层员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Connor和Viride在上午就整理好银行基本架构,画在一块白板上,用手点着给大家展示。
“资产架构仍然是传统储蓄银行的模式,盈利主要靠信贷活动和政府债券,他们支持的业务包括个人房贷、企业经营贷款,还有部分理财产品,不过没有保险牌照。其他主要的投资方向是股票、联邦政府债券、还有阿兹利亚的政府债券。综合盈利还行,没什么稀奇的。”
Hector多问了一句,“目前的现金储备,也就是准备金率呢?”
“活期大概在20%上下,在法定线之上。不过小银行嘛,储蓄账户的利率比OBDN稍微高一些,才能吸引人存钱。”Connor眉头一皱,低头立刻找出来审计文件给他看。
“总而言之,目前我们看到的信息基本符合银监会的审计报告,而审计报告中……虽然小瑕疵很多,但没有明确的指向大问题。我们也不知道该从哪继续调查。”坐在桌子前的Viride托着腮,满怀期待地看着对面俩男生:
“所以,你们二位去出外勤的收获如何?”
话音刚落,Hector和Kevin却面露难色,下意识看向组长。组长无奈地向坐在左边的助理检察官Gwen摊摊右手,摇摇头示意。
这个悲情的情景下,Hector只“嗯嗯”两声,硬着头皮向同僚开始叙述:
“卡诺里银行的老财务Warron Statt先生,他认为银行内出现了通过伪造虚构的再贷款合同,然后将银行内部资金作为贷款资金挪用,具体流向Statt不知情。已知虚构的这些贷款合同,是用已经离职或者不存在员工去审批签字。”
“经手这件事的,应该涉及到银行内部的高层中层管理人员。Statt声称贪腐嫌疑比较大的人有:授信部门的副总监Pitt Orch、Saly Wiest Vemierr,高层经理Teriic Baron。Statt不确定更高层的董事对这件事知情多少。”
“另外,由于Statt已退休,在银行是兼职,所以无法提供更具体的纸质文件。但他可以确认这些贷款合同存在于银行内部,混在所有的贷款合同期中……大概只有这些。”
听到这些消息之后的众人都有点失落,取证没有提供更清晰的指示,这意味着他们仍需要面对山海一样的文件进行地毯式搜索,丝毫没有减轻他们的工作量。
调查这种大型机构中的内部问题,往往一般取决于实际出问题的部门,还得看审计证据。若是不知道调查的方向,也很难顺藤摸瓜找到具体的渎职与贪腐。
文山文海,错误的追查方向会浪费时间。
在场的几个年轻人顿时又士气低落,就连两杯黑茶下肚的Connor都蔫下来,揉揉眉心,一副后悔自己喝茶而不是请假的神态。
见士气低沉,检察官Gwen拍拍手,惊醒众人。他没有一丝一毫被影响到,沉着地说:“不要气馁,口供也不是完全没有帮助。银行调查的方向无非就是资金和人。他们既然选择用伪造个人再贷款合同的方式,说明他们不想被轻易察觉。所以先找出信贷中不对劲的合同,找到相似的模式,就可以定位嫌疑人。”
这样的安排总算让年轻人们有点阳光,组长Hale见好就收:
“总而言之,你们的目标是立案,只需要抓到确切的证据证明有违规就好了。有违规的地方必然有留痕,找到它。”
任务大致交接完毕,检察官和Hale组长随后就离开了房间,说是又有什么事。
随着一声“咚!”的关门声,这间只有白炽灯照亮的房间随即安静下来。剩下的四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仿佛他们是被关禁闭做苦工的囚徒,连点阳光都没有,看着那一架子的资料箱只感到头大。
好在这时墙上的指针已经朝向了十二点半,饥肠辘辘的他们一致同意:先吃饱饭再干活。
“唉——”从早上看开始就表现稳重的Viride,却突然宛如老妪那样深深叹一口气。她手上啃着一个苹果,扫视一圈自己这几个不争气的同僚,感慨道,“检察院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啊……你看Gwen这样认真的人,怎么这把年纪还是个助理检察官呢?”
在一旁的Connor从不远处扒拉来一片芝士火腿三明治,翘起下巴,坐姿大开大合,翘着椅子,一副肆无忌惮的姿势,故作高深地环视一圈自己的同僚们,接茬说:“谁让检察院是司法系统内部竞争激烈的地方!听说前段时间有个检察官退休了,空出一个刑事主管的职位就有上百个人盯着!Gwen这个年纪不上不下,很明显,他带着这个案子来找SID,就是希望能借助SID的调查立案给自己添功劳力争上位呗~”
体制里资深老人们都懂这个道理,然而新来的年轻人,参破这些曲折总落后半拍。Hector这才恍然大悟,故意摆出一副很受伤的模样:“所以组长这样算是把我们卖苦力了?”
坐在身旁的Kevin顺势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一块黄油卷:“一顿午饭卖你这个大帅哥,啧啧,价格确实差点意思,卖Connor还差不多。”
“喂!”
Connor刀片一样的目光光速般甩过来,狠狠咬一口手中的芝士卷,恶狠狠地说:“你要这么说,我就要开始狠狠造谣了!之前的案子组长可吝啬人手了,怎么这一次要我们全员出动?哼哼,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噗——”Viride没忍住低头笑出声。
“我们确实是同一所法学院的同学。”
一声幽怨的叹息从Connor背后响起,让这小伙顿时毛骨悚然,一个踉跄椅子腿“吱嘎”着地。
竟然是Hale组长悄悄打开门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份三明治和一盒沙拉。她拍拍Connor肩膀,让他给自己挪个座位,却吓地Connor顿时腿软,差点连饭都掉了,连忙挪屁股。
组长笑咪咪地坐到Connor边,拿起一杯热咖啡,悠闲地吃着自己冰的三明治,完美融入年轻人的饭局。
“组长,我们需要调查那个集体诉讼案么?”坐在桌子对面的Kevin,他试探着想问问自己新领导,“就是,上午提到Statt提到的那个地域性歧视。”
“不用。那是银监会的问题。”Hale女士拿叉子插了一块奶酪,摇头否决。
“什么?”坐在他旁边的Viride竖起耳朵,饶有兴趣地转过身凑近Kevin那张娃娃脸,丝毫没有男女之别的避嫌,只有一副看好戏的八卦之心。
而Kevin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后和Hector对眼神确认,决定说出自己推论:“这个案子的起始,是去年的那个集体诉讼案。上午调查的时候,Statt认为起诉人他们,实质上是遭遇地域歧视问题,所以才会被抽贷和利率歧视。可你们后来提到,卡诺里银行的主要出资方是东部商会,我才突然想起来——”
说着说着,连Connor都放下手中的披萨,好奇凑过来,认真听着。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投来,Kevin停顿片刻,继续说下去:“就,大陆东部的几个州,主要城市是珀利亚和克里兰德,而东山沙城地区是相对落后的乡下。似乎是东部地区的内部鄙视链。显然。东部商会也把这个传统带到了这里……”
Kevin的话音慢慢落下,却仿佛是在池塘丢下一个石头,炸得周围几个人表情惊异,难以置信。但回过味后,他们却都意识到这个推论的合理之处。
首都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某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往往是不知从何处的移民社区继承来的习惯。
“……所以他们实际上?”Hector忍不住问,他的问句实际上已经回答了问题:是他们东部移民之间的文化歧视,延续至今,连看似公平的银行也一样倾斜。
“真可笑,嘴上说老乡帮老乡,实际上踩的最狠的人就是自己人。”Connor都忍不住骂两句,“趁早破产算了。”
听到这声愤慨的情绪,Kevin有几分不知所措地皱皱眉,笑不出来,像是在后悔把自己的推论说出口了。Hector很能理解他的心情:SID到底是执法机关,个人情绪不应该影响执法公正。
此时组长适时摆摆手,用手中三明治挡住自己的表情,仿佛是对自己的这些年轻下属们非常无奈,说:“无论怎么说,那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
这回轮到Kevin沉默:“……我明白了。”
Hale组长补充道:“还有,你们几个稳重点,别让检察院看笑话。”
在一旁的Connor立刻端正坐姿,僵硬点头,宛如学校中乖乖好学生。连Hector都微微挺直了脊背。
这时Hector才注意到,组长自己只从楼下咖啡厅食堂随便买了个三明治,却给组员们带了一家口碑不错餐厅的外卖。
调侃归调侃,Hale组长对自己人还是好啊。
等着组长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吃完自己的三明治,小组已经酒饱饭足,洗手开始认真干活。
面对这样的陌生案子,SID的年轻人需要在成山的纸箱中寻找线索,一页一页地阅读,竭力熟悉着这个案情错综复杂的案子。
即使决定调查从信贷部门先开始,可光是银行批出去的贷款业务合同,就差不多是满墙文件的半壁江山。几个人光是找出这些箱子,分门别类的摆好,简单按照时间线和类别梳理,就废了两个多小时。
然而作为盈利部门,信贷部门更是涉及到大量的员工和管理层。
表面上看,银行内部的头衔膨胀更是很严重,他们还需要梳理出实际的权责关系。几乎人人都顶着经理的头衔,可实际职责落实都是和他们一样的苦逼基层,没多少个人资产,更没几行存款。而到真正的管理层就十分复杂,一个副总裁的资料档案就是一箱,甚至好几箱子。
这时,Connor终于气馁地摇摇头,下结论:“不行,我们还是需要一个容易切入的目标。这样找下去没办法赶上时间。”
Viride也不可置否,点点头:“我翻遍了授信部门的档案,这几个箱子是Statt提到的那几个经理和主管的资料……我们先看这些,快速排查吧。”
几个人的视线相交,面面相觑,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将任务分一分,每个人接过一个箱子,开始认真阅读档案中的无数细节。过程中Hale组长也没有闲着,她在寻找整理,高层董事会们的资料,以便后续调查推进。
“授信部门的副总监Pitt Orch,毕业于洛达维科大学的商学院。嗯,果然是东部人。在卡诺里银行工作十五年。对一家成立不到三十年的银行也算是老员工了。”Viride脱掉外套,穿着衬衣卷起袖子,托着腮简单给所有人念起来:“我看看报税单。收入看着还不错。但这人离婚两次,其中一个前妻他还在支付抚养费。他还有三个孩子……经济压力挺大的。”
“我这里是Saly Wiest Vemierr……这名字,啧。她也是授信部的副总监,看上去收入不错,但入职时间比上一位要短。她结婚了但没有孩子……”Connor又往后一仰,忍不住翘起腿,百无聊赖地翻着,“她除了房产之外的投资不多,前两年投资了一个……音乐剧《法塔恩小镇》?什么名字,没听说过。Hector你知道么?”
坐在对面的Hector摇摇头,无奈地解释:“城里的小剧院蛮多的,我怎么知道呢?”
这个答案让Connor不意外,他从耳朵上拿下铅笔,不耐烦地粗暴下结论:“反正不知名就对了。我们姑且就当投资失败,毕竟后面的报税表中没显示额外收入。”
“高层经理Teriic Baron,比前面两个人低一级,入职时间八年。没有结婚,订婚了。”轮到了Hector,他认认真真地看着资料,“不过奇怪,从这些报税表和银行账户余额来看挣得不少,他的存款却不算多,而且身上背着三份贷款,车贷房贷都有,哎,我知道为什么了。他的收入相当一部分支出给了戈梅利基金会。那是一家私人肿瘤医疗研究院……应该是家里人生病吧,我们毕竟拿不到医疗档案。所以,也算有嫌疑?”
说完,这话头已经在桌子间转了大半圈。Hector偏过头,有些鼓励又期待地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新搭档。
Hector刚才一直在偷瞄着左手边坐着的Kevin,因为对方在讨论的过程中一直低着头,金色的碎发从侧面遮住眼睛,似乎完全没在听他们的对话。他被分到了几个基层员工的资料,他似乎仍在十分投入地翻看着一叠文件,若有所思。
“Kevin,你这边呢?”他搭起个话茬。
此时,他的新搭档才恍然回过神,银灰色眼睛提溜转一圈,对上其他人注视的目光,声音略带迟疑地试探开口:
“你们觉得……内部贪腐能到多高的级别?”
这个尖锐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没有出声。所以Kevin顿了顿,忧虑地眨眨眼睛,又说:“我们目前不知道,但,肯定层次不低。我刚刚看了几个基层员工的资料,怎么说呢,和你们结论一样。银行的工作虽然还不错,但也没赚这么多钱,这些员工都各有各的难处。但这证明不了什么。”
“所以我有一个问题……资金挪用和贪腐,或许是分开的事情吧?而Statt的举报,或许是因为什么内部斗争呢?”
“嗯?”Hector一愣。
“……你想想,一开始将我们引导到伪造合同档案与资金挪用有关系的人,就是Statt。”Kevin联想到上午对Statt的感觉,继续补充到:“但贪腐是另一回事,就算这些人或许有参与伪造合同,我们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将证据钉死说:他们确实有贪污吧?”
这也是事实。至少在第一轮检查中,没有什么证据表明这些银行职员,无论高低,有明显的意外之财。
“那,为什么我们不先去见见银行的人呢?”Kevin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文件,抬起那张看似稚嫩的脸庞,轻声提议道,“找他们了解情况更快吧?”
他话音刚落,坐在对面Connor却突然重重地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冷笑着大声斥责:“你开什么玩笑,现在跑到阿兹利亚去找管理层不是打草惊蛇么?分不清轻重缓急,你不想干活就早点说!”
突如其来的重音让Kevin措手不及,阴阳怪气到甚至让在场的人都神情一滞。
房间气氛骤然凝重。仿佛意识到自己突然发难有些突兀,Connor深深缓一口气,又恢复正常音量说道:“当然,更有可能是:没有人会傻到自己收受贿赂,贪腐也不会简单放在自己名下。必须通过分析这些人的财务状况,分析他们家人的财务状况,才能抓到线索。我们可以去阿兹利亚,但我们至少得先拿到一些可靠的证据。”
被针对的新人表情呆愣,却默默吞下这份恶意,没有出声反驳。Kevin又低下头,继续认真地阅读那成山的纸质资料。对这个现状让Hector吃惊又内疚,本能地出声,但Viride的眼神却阻止他,轻微摇头示意:不要激化矛盾。
“Stork,我理解,你之前在第五局是巡警,这是你来SID的第一天,就遇到这么棘手的案子。”
一直在旁倾听的Hale组长,轻轻清了清嗓子,缓和气氛道:“你早上对Warron Statt这个人心理和动机分析得很到位,对案件也很敏锐。但SID要处理的犯罪模式,不太适用这种查案思路。就像我早上说过的,我们面对的是复杂的系统性案件。我们不是直接看到谋杀现场就上去抓人,更多时候,我们是先锚定目标,再去寻找实质证据。”
“这算不算有罪推定?”Kevin忍不住插话。
“是。但这就是有组织犯罪的常态,它们更隐蔽,藏在一个组织的深处,甚至像空气一样无色无味。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有问题,但没有确定的切入点,也很难抓到他们。只有先识别出明确目标,我们才能去找违法的证据。而且,”Hale顿了顿,“我们只能在职责允许的范围内伸张正义。目前SID的任务,是协助检察院立案。”
Hale组长的眼神欣慰地看着新人,可嘴上说着的却是更深刻的实话:
“检察院的目的是刑事起诉,甚至可以说,他们需要这是一起大案。而SID则希望把案件定性为有组织犯罪。如果最后只是内部狗咬狗,或者变成普通的民事纠纷,那只能逮住一两个替罪羊,银行很容易全身而退——我们SID之前的所有努力,也就白费了。”
首都的司法执法系统,始终绕不开那层最微妙的底层规则:每个部门终究都要为自己的部门存在而行动。就连常各个部门间周旋的SID,也不能例外。
这是每个新人必须领悟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渐渐凝固、浑浊,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房间顶灯洒下冷白的光,将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都照得清晰而分明。Hector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身旁的Kevin。他的新搭档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被灯光照得毫无血色,微微握紧的手仿佛是轻微在抖。
Hector忽然有些坐立难安。他不希望Kevin在第一天就要经历这种挫败,更不愿让他觉得自己孤立无援。这种想要维护的搭档地念头几乎是一种本能,在这个分外压抑的时刻,来得更为强烈。
“其实……”
Hector适时的出声,声音不高,语气里刻意带着一丝平和:“银监会确实可以对银行的歧视或者渎职罚款或提起民事诉讼。但他们的民事案子,也往往仰赖检察院的刑事案件作为基础。没有赢下刑事诉讼,往近了说银监会,往远了说,那些倒霉的起诉人,他们的案子都会胜算渺茫。”
他稍作停顿,目光与Kevin接触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双银色的眼睛是否跟上了这现实又迂回的节奏,然后他才继续:
“说到底,无论这个案子后续,都需要我们这边,我们所有人,先找到铁证。”
这轻轻的一句话,就让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中透进来一丝阳光。
Kevin轻轻点点头,脸上短促的出现一闪而过的笑容,接下了搭档的台阶。
陷入困境的小组成员此时纷纷回过神来,彼此只交流几下眼神,并未再多交谈,而是都重新将目光聚焦在了自己手头的档案资料中,重新沉入那片由错综复杂的账目、表格和备忘录组成的海洋,认真而专注地在其中搜寻着那一丝“不同寻常”的铁证。
然而努力也需要经过时间的检验,一个下午的工作也仍是杯水车薪,只触及皮毛,毫无进展。
没有阳光的变换,在这件只有顶灯的房间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再抬起头时,已是饥肠辘辘的肠胃在报警。
看一眼时钟,竟然已经指向了晚上六点四十分。
普通的警署部门六点就应该下班了,可连Hale组长都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坐在最最外面的Connor却如大梦初醒又瞬间惊慌失措,猛然从椅子上蹦起来,撒开腿像是火烧屁股一样急慌慌蹿出去。奔跑的气流甚至带飞了几页白纸。
“哦……是他女朋友的生日。他提前在埃洛斯里餐厅定了七点的位置。”
坐在里面Viride面不改色,抬手像抓小鸡一样把那几页白纸抓回来,整理地服服帖帖,横平竖直地丢进文件夹。
“哟呵,他真是费心思了。”Hale组长笑呵呵的,转过身,对着余下的三人问道:“你们要加班么?”
领导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让他们加班,Hector和Viride面露苦笑,整个人都像是要昏过去那样眼前一黑。组长见他们一个个都熬不住,疲惫都写在了脸上,故意停顿片刻后,才说:“……嘛,今天是新人来的第一天,你们都回去吧。明天再说。”
随着组长也抬脚离开会议室,年轻人们这才如获大赦,终于敢伸伸懒腰,揉揉脖子,像是被放出监牢那样,整个人又活了过来。他们默契的将剩下的文件排列好,等着明天清晨的再接再厉。随后便走出大门,穿过已经空荡荡的大厅拿上个人物品,,搭乘同样空无一人的电梯,从十二楼缓缓沉入一楼大厅。
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已将整个切尔诺包裹进一片流动的光海之中。如同火炬的光芒从中心向外静静的延展,直到触及到蓝墨的天空。
抬脚迈出警署大门的一刹那,初春夜晚的凉意猝不及防地扑到Hector的脸上,灌进他的领口,让他打个轻轻的冷颤。
时间已经不早,Hector倒还不着急回家。
他脑海中一步一步计划着:先打车去附近的生鲜店,买些明天早晨要用的新鲜奶酪和面包;然后在回城路上的皮拉尼餐厅打包一份海鲜炖菜和风味小吃;最后再去一旁的唱片店拿预定的黑胶唱片。这样回家之后,就可以好好休息——
“Hector?”
一声轻唤猝不及防地从身后传来。
Hector下意识回头,只见晚几步的Kevin正快步追来,伸手拍着Hector的肩膀,一个利落的转身,便轻巧地跃到他的面前。
一瞬如定格永恒。
街灯的光晕在Kevin微扬的发梢边缘漫开,如细碎的金粉,将他侧脸柔软的轮廓浸染得近乎透明。他的眼角仍然微微弯着,带着笑意的月牙,仿佛一整日的工作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怎么了?”
不过眨眼之间的凝滞,Hector的思绪却纷乱。他骤然想起,早上Kevin就提过想约自己去附近酒吧探探路。可疲惫已如潮水般快让他淹没,他只想循着计划的夜色回家,泡个热水澡,在电视机前享受一分深夜的放松。
可他心中却有悄然浮现出一丝心虚。作为搭档,自己是不是应该尽地主之谊,好好照顾自己的老同学?
还未等他回应,时光已经重新流转。对方的神情却是自己未曾预料到的清醒和笃定,猝然抛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话语:
“我在想,我们或许应该继续查一查Statt。”
夜风拂过,不知从何处带来一片粉红的花瓣。
Kevin顿了顿:
“我总觉得……他手上可能还留着那份错送的合同。”
“滴滴——”
不过伸个懒腰的功夫,正站在警署大楼后门外面的Hector,被这鸣笛声激的紧急往后退两步,快步给旁边出门的车让开道路。而新来的Kevin显然没想到,自己屁股还没坐热椅子,就需要离开这栋大楼去跑外勤。
“所以,为什么Hale女士要我们两个出外勤?我是新来的啊。”
Kevin不知为何对搭档的自己非常信任,这带着几分抱怨的话语,让Hector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跟新搭档解释。他只硬着头皮摇摇头,对着搭档一摊手,表示一切听组长安排是他们新人的义务。对这种被呼来喝去的现实接受良好,Kevin也没深究。他的眼神一直都在车来车往的警署大门后的停车场,看着进出的车辆,不知道是在观察着什么。
Hector能猜得出,对方的观察是在努力熟悉这个新工作环境,和一年前的自己一样。不过,似乎Kevin的样子又和自己印象中的有点不一样?
“上学的时候……你是不是戴眼镜来着?”
出神的Kevin这时回过头,他完全没听清,“啊,什么?”
Hector摸摸下巴,突然尴尬地笑笑,转移话题,“我是说,你别把Connor的小别扭当回事,他人其实挺好的。”
面对搭档的友善提醒,Kevin不以为然地笑着应付:“嗯,没事没事,我能看出来。对了,Viride呢?她……感觉是咱们组的主心骨啊。”
一来就私下打听同僚的风评。离开警署大楼那个肃穆的环境,被早春和煦的春风一吹,Hector的心境也骤然变得轻松起来,他就没多保留地跟Kevin八卦:“V啊,她确实很厉害的,不过听说她家几个哥哥都从军,你可别惹她。”
“哟呵,这么厉害?”Kevin轻轻挑眉,瞪大着灰色的眼睛,又带着几分欢快的语气快步走回Hector眼前,迫不及待地说:“你可得晚上给我好好说说,还得欠我三杯,谁让你这两年都不参加同学聚会。”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Hector下意识一怔,他有点无奈地应付着对方这份热情,开口却满满都是吐槽:“怎么,周一早上就开始想着喝酒了?”
“当然是想跟你探探第七局周围的酒吧呀~~下个月是联赛季开始了,找个地方看球呗。”Kevin的音调十分高昂,和老朋友重逢让他十分兴奋。不过这情绪释放的转瞬,他仿佛察觉到Hector轻微的距离,又打圆场道:“开玩笑的,下次约吧,今天晚上我还有事。”
话音刚落,Hale组长刚好推门出来,让这场闲聊戛然而止。
Hector还想说什么,Hale女士却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她抬眼看到阳光下那年轻人那局促又茫然的神态,便对现状了然于胸。紧接着她认真地看着新来的年轻人,瞳孔上下轻扫,认真打量半秒,就直白地问:
“Stork,直接叫你Kevin可以么?我看你之前的档案,你之前做过巡警对么?”
突然被领导点名的Kevin收起嬉皮笑脸的轻松姿态,下意识绷直身体,快速点点头,回答道:“嗯。之前在第五局的时候是。”
“那你来开车吧,我们去曼德区北边的希思黎街26号。”Hale组长从公文包中捏出一把车钥匙,那张严肃的脸上却突然带上笑意,随后瞥一眼旁边看上去更“成熟”的Hector,音色轻松地调侃道:
“谁让我们的Hector上周驾考没过,没拿到驾照。”
“……”
被上司揭老底,Hector顿时难堪地想钻地溜走,好没面子。而对面那张娃娃脸也差点没绷住表情。Kevin接过车钥匙后手腕潇洒地一甩,大发慈悲般地拍拍Hector肩膀,答应到:
“遵命……”
随着飞驰的车轮碾过深色的泊油路,这不过半个小时的差别,刚刚过了早高峰的切尔诺大道已经回归往常的平静。他们又路过刚刚的黑天鹅公园,可坐在警车中副驾位置的Hector却正襟危坐,努力逼自己忘掉刚刚的尴尬,丝毫没有闲心去欣赏樱花随风潇潇洒洒飞扬起来的美景,
鬼使神差,他又忍不住悄咪咪地偷瞄一旁开车的Kevin。
那张清秀的脸庞的侧脸此时神色淡然,灰色的眼睛正微微眯着,认真看着前方的道路。他手上动作也异常熟练,操纵方向盘,顺滑地踩离合换挡,让车绕过地上一处凸起的石子,平稳行驶过地面上的坑洼,俨然是一副老司机的做派。
那种奇妙又古怪的感觉又萦绕在Hector心头。
“居住在希思黎街26号的是卡诺里银行案子的一位重要证人Warron Statt,他曾经在卡诺里银行工作。不过……现在他已经退休。不久前,他向检察院去举报卡诺里银行的违规。”
心理上的片刻偷闲结束,Hector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认真听坐在后排的Hale组长的介绍这次任务。
“东城区检察院那边其实才刚刚立案,还没到起诉阶段,所以他们只是把卷宗资料交到我们这里,让我们上门取证。”
“嗯。”眼睛没有离开前面的路,Kevin的神情听得很认真。
行驶没多久,他们就到达北区的希思黎街26号。
这是一片有点年份的老小区,不算安静,不远处就是出城的城市快速路和去往港口的铁路,几乎时时刻刻都有车轮的嘈杂噪音。粗糙的红砖外立面上爬满红绿相间的地锦,让这个无聊的方盒子保留几分生机。
只是早晨的阳光过分炫目,光弧般的香槟金色将这栋红色砖瓦漂白,又在地面投下浓稠深蓝的影子,竟让没入阴影的人瞬间打了个冷颤。
爬上三楼后,Kevin和Hector对视一眼,随后走上前去,敲响面前一扇橡木色的公寓门。
门内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片刻后,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戴着黑框圆眼镜、头发花白、略显驼背的男人出现在门后。他谨慎地隔着门链探出半张脸,慈祥却警惕的目光在几位来访者身上一一扫过。
组长 Hale 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 Kevin 的肩膀,越过他亮出警徽:“是 Statt 先生吗?Warron Statt?你好,首都特别调查署。我们之前预约过,今天来取证。”
眼前的男人闻言才稍稍松懈肩膀,开门让他们进入局促的小屋。狭小的客厅瞬间被四个人占满,空气也随之变得局促。只有老先生和 Hale 组长勉强有地方坐下。很有眼力的两个年轻人们默默站在组长背后,用文件夹垫着笔记本,低头准备记录。
这个老人保持着基本的体面礼貌,给Hale女士端上一杯茶,后面的年轻人则摇头拒绝。
就在这时,Kevin 悄悄从 Hector 手里顺走了档案,侧身躲在他身后,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快速翻阅起来。
档案内容与老人的叙述大致相符:Warron Statt,出生于切尔诺附近的安特里镇,结过两次婚,第一段婚姻中育有一子。职业是财务人员,曾辗转多家公司任职。但从过往的报税记录和财产状况来看,他的经济条件并不宽裕,显然未曾在职场中真正得意过。
Kevin心中却生出疑惑:一个经济不宽裕的退休老人,为何会卷入银行的事情?还会向检察院举报?
老先生并未注意到年轻人们的神色变化,仍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谨慎着发问:“检察官Gwen呢?检察院的人为什么不来呢?”
Hale组长端起茶抿了一口后,简单回答:“助理检察官Gwen正在警署,和我的同事一起在检阅银行方提供的的资料。”
Statt先生仍有几分不解,继续追问:“你们SID是什么部门?”
Hale组长微微颦眉,没有更多的不耐烦,她只简要地解释道:
切尔诺这座人口稠密的大城市,虽然有着庞大警察队伍保驾护航。但东陆脱胎于地方治安官的警署系统,受制于属地辖区和部门分工,已经难以跟得上现代社会的飞速变化,无法处理演化出的许多新型违法犯罪。
为此,司法部才主动设立特别调查署SID,目的是这支队伍既扎根警署内部,又能灵活跨部门协作,专门处理复杂的联邦案件,并在调查初期就深度介入,包括证据收集在内。这让SID和检察院的合作颇为紧密。
大概明白现状后,老人似乎终于放下心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开始讲述他的经理。
“我退休前,在卡诺里银行已经工作了……差不多十多年吧。”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疲惫,“我试着让生活维持体面,看我妻子患上胰腺癌,几年前去世了。”
“我深表遗憾。”Hale组长低声说道。
老人没有回应这句安慰,语气却仍保持着一种疲惫的平淡,只看着前面的Hale组长,从未扫过在沙发后面站着的两位年轻人,仿佛是并不相信这些面相稚嫩的孩子能理解人生的重量。
“你可以想象……我们在阿兹利亚的经济也并不宽裕。为了她的治疗,我们才搬到切尔诺。我的积蓄大部分都耗她的医疗账单上,所以后来我开始接一些兼职,多是替阿兹利亚那边的小公司座会计工作,勉强维持生活。”
Hale组长仔细倾听着,顺势问道:“所以你在退休之后也仍然为卡诺银行服务对么?”
老人认真点头,“没错,他们仍然让我处理一些事务。”
这倒能解释他为什么住在切尔诺的郊区,这里去阿兹利亚的通勤相对便利。
“后来,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灰色的事情。”老人谨慎斟酌着措辞,“但说实话,作为低级财务人员,我能接触到的信息也十分有限。而且我需要这份工作,所以……我不愿多想。希望你们能理解。”
“当然。”Hale组长笑笑,没有追问太多,“我们只想抓捕真正的罪犯。”
她接着伸手从身后Kevin的手中讨来档案,认真捧着继续倾听。
听到这场面话,老人也安心继续说下去:“在我搬到这个社区后,也认识了一些退休老人,我们也算有个社区,平常会有些活动什么的。自然,也就听说过社区里一个叫做Hoise Cappel的老人,他曾经也在卡诺里银行贷款……”
Hale组长这时立刻接话确认:“他是去年那些对银行的集体诉讼代表人之一,你认识他?”
Statt先生停顿一下,点点头,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继续说:“是的。也因为这件事情,我才去看了看这些人的事情。一开始我纯粹是好奇心,帮他们整理、统计了疑似受害者的名单,所以才逐渐关注了这件案子。”他说着,紧接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随手递给对面的年轻警官们,摆摆手,“你们自己看看吧。”
“他们的案子也不算复杂……简单来说:起初,Hosie他们是签的正常银行房贷合同,几年后,又签了一份再贷款协议,目的是延长贷款年限,降低月供……当然,最终支付的利息会更多一些。”
“但这种操作本身是合规的,所以银监会没有深究。所以银监会的调查认定银行方面的“重新评估”不算违规,只针对部分手续问题象征性罚款,草草了事,不。所以去年的那次集体诉讼,在银监会介入后,基本可以说是彻底失败。”
Hector听完后并不感到意外。
控制风险、管理利差,是所有商业银行谋生的手段。在东陆银行信用体系出现之后,必然会评估每个人的还款能力,资产标的物的价值,以此评估风险,决定给予贷款额度。这一套一套不透明的决策黑箱,像是对职业、背景、家庭状况评估之类的各种因素的歧视,人们早已经司空见惯,很难说商业性质的银行有什么过错。
说到底,风险和承担风险的能力本就是一场博弈,愿赌服输。
但Kevin接过手的这份名单资料后,却越看越沉默。在一旁的Hector察觉异样,不明所以,也凑过来。他的目光跟随着Kevin指尖轻点的位置,快速翻几页后,他也猛然意识到什么,和Kevin对视一眼,真情实感地咬牙切齿道,“竟然不是针对职业风险,是地域和籍贯。”
这种隐蔽的歧视,往往难以被察觉,但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东大陆的地幅辽阔,来自天南地北的人聚集到经济发达的珍珠湾谋生。而经济中心的切尔诺更是人口多元,构成复杂。而区分地域地域来源的一条明显线索,就是姓氏。仔细整理便能发现,这些高利率的客户,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来自于东陆相对贫困落后的东山沙城地区。
年轻人们的短暂震惊过后,Hector清醒过来,有些尴尬地指出:“虽然存在歧视,但……在东陆的法律框架下,这最多算是民事纠纷,并不是我们今天来取证调查的目标。”
“哦,那是当然,你们来是因为收到银行内部问题的线索。”Statt先生不可置否的摇摇头。这位老财务人员在自己位置上坐姿松弛,却语调冰冷,仿佛在惋惜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悲剧:“我在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后来听说他们决定集体起诉银行。这种反歧视的证据也很难在法庭上证明,可惜了。”
狭窄又过分温暖房间顿时陷入沉默。
而Hale组长在沉思片刻后,从小年轻手中拿过来那份名单,追问道:“那你有参与他们的官司么?”
“都是街坊邻居,”Statt先生并不遮遮掩掩,“可惜我还需要那份兼职,我一个退休老人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总得挣口饭吃。”然而话音未落,这份松弛的神态却骤然变化,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你们问我,为何能注意到银行内部有一些异常?我能说的是,这纯粹是巧合。
“卡诺里银行确实是为应对这场官司……当然主要是后来的银监会审核,内部神经绷紧,做了不少准备工作。别的就不细说了。我每个月都要回卡诺里银行帮忙清点账单。你知道,银行后台的账目资料都需要多次复核。”
“可就在一两个月前,不知为何,一份客户贷款审核资料却莫名其妙地被送到了我这里。只因这个人的姓氏Stak和我非常相似,系统内部交接时出了错误。”
非常平静、干净、朴素的陈述方式,却让在场的人都一愣,随即都感觉无语的荒谬:如此严重的银行内部资料泄露,竟然只是因为阴差阳错的一场意外又荒唐的偶然?”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是银行的内部材料,不该是我能看到的东西,也不应该去看。”
在一旁笔直站着的Kevin试探性地多问一句,“那,你还是看了么?”
老人轻咳几声,眼神复杂地掠过他,目光回到Hale组长身上,继续说道:“再贷款协议是需要多次审批手续,但我手上的这份贷款合同资料,复核签名,却是由一个已经早已离职的人批下的……我认识这个人,也只是恰好因为,他的姓氏跟我很像罢了。”
“你是怎么这不是内部笔误,而不是有人写错了?”Hector十分狐疑地问道。这故事太荒谬,让人难以置信。
而Statt先生直视着年轻人的眼睛,语气非常笃定:“因为我知道这个合同的当事人也住在这个社区,但他并未参与那场诉讼,在Hosie他们前期调查凑人数的时候就被排除了。当然还有一些更微妙的感觉,才让我如此肯定。”
所以,当事人并没有实际上签再贷款。
银行内部,却有人伪造再贷款合同,虚空造出一笔贷款。
那么,这笔钱……最终是去哪里了呢?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老人摇摇头,“就如之前所说,我只是一个退休老人……但这种伪造必然发生在内部。能审批的经手这件事的是授信部门的副总监Pitt Orch或是Saly Wiest Vemierr,高层经理Teriic Baron。至于更高层的董事Eliwen Auston有没有参与,我就不得而知了。”
谈话在这种微妙而克制的氛围中结束。
等年轻人将笔录写完,Hale组长放下手中的档案,起身致意。Statt先生也站起身,他虽然保持着那副礼貌而梳理的姿态,将三位警官送到门口。一从狭小玄关门出来,初春还带着几分凉意的空气冲淡了那室内陈旧木家具的沉味儿,深呼一口清冽的空气,顿时让人一个激灵清醒大脑,仿佛终于从那逼仄的小屋中脱身。
临出门前,Kevin突然停下脚步,像是犹豫了一瞬,随即转身地几乎像是出于好奇:“Statt先生,那份被误送到你这里的贷款资料,还在你手上么?”
老人明显愣了一下,很快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轻轻摇头:“没有,发现不对后,我第一时间就交还给银行了,这种东西留在我手中并不合适。”
这份解释自然、干净,于是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回程的车上,车窗外的街景迅速后退,从略带陈旧的老街区又回到了鲜花绽放的市区。车上的人都沉默着,像是在脑中反复梳理着刚才获知的所有信息。直到车快到警署时,Hale组长忽然开口问:“Kevin。你之前在第五局做过巡警,应该也做过线人取证和调查吧?”
正在开车的Kevin“嗯?”了一声答应。
“我想知道,从你的角度看,这个案子是怎样的?”
组长的语气平静,言语却带着几分试探性。Kevin听得出来,这不是随口一问。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
“我觉得……Statt很油滑。”
坐在副驾的Hector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他的叙述看似坦诚,但却一直在回避关键问题。Statt先生的描述中,他自己是一个‘被动卷入’者,是迫于生计才在银行工作,是出于意外才在这片社区生活,是巧合才让他看见本不应看见的档案资料……他知道的事情很多,但总能精准停留在‘无法证明’的地方。”
“虽然他确实向检察院吹哨举报卡诺里银行内部问题,提供了不少线索,但却不提供具体证据。还有他指出一些具体的‘内部人员’,却不说自己是如何推断出是这些人有问题,而是将这些判断都说成是猜测……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听着听着,Hector也回味到不对劲,立刻顺着他的话补充道,“他说自己不该看那份误送的资料,却又能清楚地说出审批签名,离职人员和流程异常。”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引擎和风啸。
不知为何,Hector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他看着Kevin那张娃娃脸清秀柔软的轮廓,此时那份稚气陡然消失,显得异常冷静而锋利,像是一个极其敏锐又经验丰富的警官。
“……你觉得他在引导我们?”Hale组长问。
“我不确定,我不了解他的动机。”Kevin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泊油路,手上的方向依然沉稳,“但他显然希望我们把注意力,放在银行内部的这几个高层身上,而不是他自己。所以他不向阿兹利亚检举,而选择向切尔诺检察院吹哨。”
像是在点火,却站的足够遥远,不会被烧到。
片刻后,Hector不解地低声喃喃:“他……为什么要对我们隐瞒?”
Hale组长没有否认,只是欣慰地微笑,轻轻点点头:“……是因为今天来的不是检察官Gwen。所以,他不信任我们。”
年轻人这才回过味来,恍然大悟。
“不过别担心,我们会让检察院开传票,他会开口的。”Hale淡淡地安慰他们。
等到回到第七警署,车停稳后,三人下车,进入警署。熟悉的白炽灯和忙碌的脚步声重新包围过来,Hector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现实。
从一楼大门到十二楼的办公区,着漫长的路程,他始终落后半步,看着Kevin跟在Hale身侧,一边走一边低声补充着他自己的判断。那一瞬间,那种奇异的错位感再一次猛然涌入心头:
那个在大学中略显拘谨腼腆,安静到不太起眼的娃娃脸新人,确实已经成长磨练城为一名思路清晰、判断精确的警员了。
等他们回到十二楼的SID办公区,已然是快到中午十二点。Connor和Viride倒是还在工位上,但两个人像是被淹没在文件堆中,忙昏了头,完全没有去吃饭的意思,而是在激烈地讨论什么。直到Kevin和Hector一前一后走到办公桌前,落座归位,他们俩才注意到二人的回归。
熬着俩黑眼圈的Connor这时候飞速转过身,狠狠地往座椅后背一靠,双手一抱臂,用轻蔑又不耐烦地语气恶狠狠地吐槽:
“哟,这不是我们的新警花,可算约会回来了~”
“啪——”
一路上表现都十分沉着冷静的Kevin,此时硬生生掰断了手中的铅笔。
A.C. 178年,春。
随着晨曦的光辉从高到低照亮如积木般的摩天大楼,东大陆的首都切尔诺正迎来一个普通而忙碌的工作日早晨。
这座近千万人口的大城市被轰鸣的闹钟吵醒,清晨的早高峰几乎是所有跨区通勤人避不开的噩梦。
居住在诺德区的居民要向东跨过大桥去到曼德港口上班,北部坎塞区的政客们要跑到梅蒂斯的议会大楼打口水仗。于是首都的几座跨河钢铁大桥和交通要道都堵满了想互相尖叫的汽车,路上的公交车已经是沙丁鱼罐头,而地下穿行的地铁中早已无数人在排队等待。勤勤恳恳的交警们身着明黄的反光服,却有点像蜜蜂撒入花海那样,徒劳地被车流淹没。
这种在钢筋混凝土中的快节奏,曾经是年轻男女所追捧的摩登生活,而现在的人早已习惯到麻木,觉得这就是枯燥消磨的日常。
在周一这样繁忙的早晨中,Hector竟有闲心去欣赏早春的樱花。
这种娇嫩的粉色花朵,竟是切尔诺的市花。
早在破晓时分火烧云褪去时,Hector就在他的公寓中看到河对岸的黑天鹅公园已经染上梦幻般的粉红。
今年从海上吹来的暖湿气流不知为何早早就将冬日的凛风赶回了北方,让公园的一排排樱花提早绽放。晨起澄澈的光芒穿过透光的花瓣,纷纷扬扬,铺满几何形大理石铺就的公园大道。
Hector极有兴致地先在公园呼吸温暖又新鲜的春风,漫步过石子路后,才转身走进曼德区的第七警署大门,数着电梯一层层去往警局的十二楼,进入联邦特别调查署的办公室。
这个刚满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是联邦特别调查署(S.I.D.)的一员。
他来到办公室工位的时间刚好卡点,甚至还有闲心在街边的C&Y咖啡店中给同组的同事们多带了两杯咖啡和一杯柠檬茶。
Hector一直都是组里最小的成员,而一点小小的恩惠,是经验不足的年轻菜鸟和同事们搞好关系的润滑剂。这是年轻人领悟出的一些为人处世小技巧。
“嗯?”
等他走到办公桌边,刚想和常常早到的隔壁的女同事Viride打招呼,却发现在这位同事的桌子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正在和她聊得投缘。Hector没太多想,他下意识地继续往前先去自己的工位,坐下后才恍然感觉刚才那个人竟然有些熟悉。
这时,Hector才突然注意到隔壁的办公桌上竟不再空荡荡,反而多出些许私人物品摆在上面……?
“哎,这不是Hector,好久不见啊!”
“……Kevin?”
那竟是他的大学同学Kevin Stork。
当年在学校时Hector和他的关系还算不错,只是交往不多。可时隔多年,面前这个人仿佛时间凝冻,Kevin那张天生的娃娃脸如同停留在十几岁的年纪。除却棕金色的发色比当年深了几分,他的笑容还和Hector记忆中的大学时代别无二致,仿佛人是直接从照片里走出来的模样。
坐在旁边的Viride托腮向Hector抬抬下颚:“喏,今天开始,他就是你的搭档了。你们之前认识哟?”
察觉到对方口中带上调侃和八卦的上扬语气。Hector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只抿嘴微笑确认后,顺着将手中的咖啡纸杯递了过去示好投降。
“你还给我们买了饮料呀,好哥们!”
就在他起身稍微慢了几秒的缝隙,旁边眼疾手快的Kevin就已经从他手里接过来那纸袋,用欣悦的语气感谢请客的大款。
Hector的动作因尴尬而顿挫两秒,刚想否认其实自己只给同组的两位同事带了咖啡和饮料,随即却突然才反应过来:其实上周五就有人提醒过他,说明天会有新同事来……
是自己全忘了。
眼见着眼前的新同事兴奋友好的模样,Hector还是忍住没拆穿这小惊喜,只点头“嗯嗯”两声,如释重负般坐回自己位置上,埋头深深舒出一口气。
但他屁股还没坐稳,隔壁Connor就半死不活地出现在了工位上。他为了女朋友选择住在城市北侧瓦辛特区边缘,清晨总是被迫要做轨道车通勤许久才能赶到曼德区的警署。
不知为何他今天来的不早,神情仍有几分恍惚,可怜兮兮地“跪地”向Hector求助:
“Hector救命,你今天买茶了么?”
Hector尴尬地挠挠头,心虚地回复:“咖啡你要么……?”
可惜熟人都知道Connor喝不了咖啡里的牛奶。Hector剩下的那一杯卡布奇诺是给上司组长准备的。
而在一旁看戏的Viride,此时冷漠而喜感地举起C&Y家标志性的绿色纸杯,用明晃晃的眼神瞥了一眼毫无察觉的Kevin,向自己的搭档示意抢走他柠檬茶的罪魁祸首。
“……!”
第一天来SID上班的Kevin还浑然不觉,刚来SID半小时都还没到八点半,他就和幽怨的同事结下了梁子。
随着上班时间的时钟敲响八点半的铃声,年轻警员热闹的小插曲如水花溅落那样消声,都回到各自的办公桌前,认真等待着组长到来。
这时,Hector偷偷瞄向自己隔壁桌子的新搭档:Kevin还在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检查抽屉里前任留下的文件。
最近几年Hector都没怎么参加过同学聚会,在SID的文职工作就更少见到曾经的同学。
Kevin那张娃娃脸在学生时代的一群大学生中间还不显眼。可看着现在的他,身上套着和自己一样的警方制服,那套严肃的深蓝的衬衣和外套,搭配那张貌似生嫩的脸庞,竟让Hector感到了某种奇异的反差感。
不对,明明Kevin应该比自己还大两岁。
他的胡思乱想只持续了一会,他们的上司组长Hale Quin就踩着点来到他们的桌子面前,自然而然地拿起拿杯黑巧卡布奇诺抿了一口。她明亮的瞳孔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位的小组成员,最终将目光钉在刚刚来的新人身上。
“人都到了。”
Hale点点头,她简单向其他人介绍到:“这是Kevin Stork,是从第五局调来的,你以后是B组Hector的搭档。A组的V和Connor,你俩带着他们一点。”随后她将一个档案袋丢到Kevin眼前,“你的证件还有人事文件,Hector你带他去六楼人事部交接一下。”
她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转过头继续对着所有人说道:“刚刚法警那边打电话,说是有卷宗送到SID了,V,你先带上手续文件,去九楼和助理检察官交接一下。还有Connor,你把上周收尾的那个旅行社的案子给我出个报告,明天移交到检察院。”
没几分钟,Viride已经干练的收拾好东西,一转眼就上楼;Connor已经从刚刚半死不活的状态振作开始上陀螺,继续投入工作。Hector倒是暗暗松口气,起码他们不用去亲自跑去检察院,那栋老楼设施真的是又破又压抑。
而雷厉风行的Hale组长并未再多说话,只慢条斯理地喝完自己手中的卡布奇诺后,转身去楼上开会。
领导的身影刚一消失,Hector就长长舒出一口气。他转过头,发现Kevin正一手托着下巴,眉眼带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显然,对方早就注意到他方才的局促,那笑意里藏也藏不住。
Hector顿时坐立难安,只好挤出一抹笑缓解尴尬,匆匆拿起档案站起身,示意该去办理交接了。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快速穿行过气氛严肃的办公区,闪身溜进电梯,这才不约而同地才松懈下来。
繁忙的周一,此刻电梯中竟只有他们两个人。Kevin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Hector,语气半是怨怒半是调侃:“Hector你真是,怎么回事,刚刚还打算装不认识我吗?”
Hector不敢承认是自己一开始没认出来人,连忙躲闪开,很生硬地转移话题:“哪有。我是说幸亏今天你溜得快,不然再晚一步,Connor准会找你麻烦的。”
看着那张娃娃脸露出茫然的表情,Hector摊手补充:“早上你拿的是他的柠檬茶。”
Kevin忍不住轻嗤出声,他本以为是什么大事,竟是这啼笑皆非的小事。他从早上来到新环境就一直紧张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鼻尖染上淡淡的红,然后又挠挠头发,抬起眼睛,带着歉意地看向Hector,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对不起……我印象里上学的时候你总是这样大方,是我想当然了。”
Hector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大学时是什么样了。好像当时他总是经常请朋友吃饭,只是当时的他只是想改善伙食,并未留意过这些细节。至于Kevin怎么会记得,大概是因为自己请他喝过几次酒。
也有人曾经说他别总做冤大头,但Hector从未没往心里去,没想到这种小事,居然被Kevin记到今天。
“你这几年同学聚会都不来,太难约你了啊。”Kevin毫不见外,熟练地拍拍Hector的肩膀,毫无久别重逢的生疏和隔阂,甚至夸张地翘着眉毛,“对哦,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在这个组,上次来面试你都不在。对哦,咱们组长好相处么?”
“叮——”没来得及回答,电梯已经到了六楼。
Hector只好先带着他去人事部做交接。在冰冷又寡淡的白炽灯下,等着后勤人员慢吞吞地办理登记手续。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Hector继续介绍:“Quin女士?Hale组长人很好,她很照顾我们。哦对,她其实有律师执照,所以和检察院的关系很不错。”
Kevin插着口袋斜靠在警署的白墙上,挑眉好奇地追问:“她平常加班多吗,我看她没带结婚戒指。”
“听说是离婚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不过SID嘛,加班很正常……”对方语气中暗含的好奇,搞得Hector无奈调侃道,“好久不见,你现在怎么这样八卦?”
“那我放心了。”Kevin终于从后勤那里领到自己的新证件和配枪,转过身伸手在空气中将新警徽向Hector虚晃一下,“来到新场地先摸清楚领导不是理所应当么?说起来,你现在还天天给同事带饮料?还是这么老好人啊。”
“行,你要是不喝,我以后就不带你的了。”Hector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话语里带着笑意却故作疏离,转身丢下他就要往回走。
Kevin立刻快步追上去,语气瞬间染上几分谄媚,笑着讨好道:“哎,别啊,咱们不是好兄弟么?”
两个年轻人一追一赶地又跑回来电梯边,似乎都忘记他们早已是警署正式的雇员,而不是几年前大学时代肆意奔跑的学生。当然,这份忘形只持续了几步,一进电梯间,他们立刻收敛神色,重新扮回拘谨冷漠的成年人。
忙碌的警署连电梯间也人来人往。
站在嘈杂的人群后,冷静下来的Kevin这时突然转过头,侧着身体凑到Hector耳边仿佛耳语一般问到:
“对,我还没问你,你这两年怎么回事?每次约你都叫不出来。”
Hector的嘴角牵起一个习惯性的弧度,却没有回答。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份潜意识的回避从何而来。在笑容变得僵硬之前,他移开视线,扯开话题,轻声反问:
“就这么想见我么?”
而旁边那张清秀的脸庞仿佛全然没有看出他的尴尬和回避,声音清澈坦荡,依然明朗地应道:
“是啊,知道你是我新搭档,我真的很开心。”
这简单一句话,像是温热的石子轻轻投入Hector的心底。一种混合着暖意与酸涩的陌生情绪,猛然灌入心脏。有一瞬间,他几乎想开口,想解释那些缺席并非本意。但话语涌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于是所有翻涌的心绪,最终只凝固成他脸上一个加深的、略显仓促的笑容。他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移开视线,掩饰这一刻的失态,声音轻微:
“好好,知道了。先去工作吧。”
他们从拥挤的电梯中侧身挤出来,回到十二楼自己的地盘才稍稍伸展开手脚,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可惜好景不长,在一旁的幽怨的Connor从资料堆中抬起头,他手里捧着一杯从茶水间接来的浓缩黑咖啡,每小口都喝得极其勉强,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忙得头晕眼花的他一抬眼,又正好看见Hector与Kevin那副轻松自在的模样,顿时火大:
“哟~二位可真是会忙里偷闲啊。”
早已有心理预防针的Kevin倒是没在意这点小冲突,他笑笑赔罪。而Hector摆摆手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怨气,故意无视,转过头对Kevin闲聊起来,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对了,这层茶水间的三明治巨难吃,中午我们去外面吃~”
话音未落,“啪”、“啪”两声脆响!
是交接回来的Viride。她沉着冷脸,毫不客气地给两人脑袋上各拍了一厚摞卷宗。“来干活。”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
靠着搭档扳回一局的Connor立刻得意洋洋地耸耸肩,很殷切地上前帮Viride拉开椅子,恭迎她入座。他侧过头,用自以为很低、实则全场都能听清的音量愤愤不平地嘟囔:
“我说,SID再喜欢培养年轻人,也不能总招些未成年啊。这哪是来同事,简直是幼儿园让我们带娃啊。”
一直安静没法发言的Kevin,在听到这声调侃后也忍不住了,他拧着眉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解释了一句:
“我今年二十六,快二十七了。”
瞬间,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Connor的动作瞬间定格,他缓缓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整栋楼里最荒谬的笑话。他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Kevin那张白皙清秀的娃娃脸,震惊地脱口而出:“你骗鬼呢?”
他那陡然拔高的声调,差点把整一层的人的目光全都引来。
没等Kevin再次回应,在一旁的Viride已经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无助地捂住脸,却依然很难阻止自己的溢出的笑声。而另一边的Hector更是忍不住转头拍拍搭档的肩膀,感慨道:
“你又骗到一个人。”
那张娃娃脸面无表情抱着手臂,显然已经对这种错认已经麻木、麻木到疲倦。随后Kevin十分无奈地举起自己刚刚拿到的证件在空气中晃了晃,出生日期那栏赫然写着“A.C. 151年”……
Connor的脸色就像是又硬生生灌下一杯苦咖啡,那震惊的表情依旧挂在脸上,显然还没从“娃娃脸队友是个合法成年人居然比自己大”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我今天是不是没睡醒,怎么还在梦游……”
“确实。”
Viride点点头,很贴心地将他剩下的半杯黑咖啡递了上去,眼睁睁看着对方神色恍惚地将一整杯喝下之后,然后重重将一个资料袋“啪”一声拍在他脸上,贴心地说道:
“现在醒了吧?”
大大咧咧的Connor恍若如梦初醒,摇摇头,面色僵硬地看向自己搭档,眼神之中尽是“这个世界不可理喻”的无奈。其他人像是做恶作剧吓人的坏孩子,沉浸在“回到凶杀现场欣赏”的氛围中。三分不忍,五分欢乐,十分得意。
年轻人们的喜悦喧闹的小插曲不过几分钟,却和周遭通明却冰冷的白炽灯定下的沉闷而肃穆的基调,有几分格格不入。
原因无他,因为首都警署到底是严肃而正式的政府机关。警署的骨干力量往往是三四十岁身经百战的高级警员,每天经手都是沉重而琐碎的案件、愤懑或失落的嫌疑人,还有枯燥乏味的流程和手续。
唯有特别调查署SID的气质与众不同,这个司法部设立的机构却特别偏爱招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才办公室这个角落保留着几分悦动的活力。
不过小小的闹剧刚平息下水花,组长Hale Quin就已经开会回来,走到他们的办公桌前,静静扫视每一个人的丑态。闲聊被上司抓包,嘻嘻哈哈的年轻人们仿佛瞬间都心意相通,一起藏起那不正经的孩子气,立刻摆出一副冷静沉着的模样,手快得仿佛是偷吃糖的小孩。
“不错,你们已经挺熟络了。”
亏着Hale女士很清楚自己这些年轻组员的个性,并未过多斥责。此时她全然不在意这些小事,而是翻开手中的会议记录本,简单清清嗓子后,神情严肃地向组员宣布着接下来的工作:
“我刚刚开会回来,检察院通知需要我们SID帮他们梳理关于阿兹利亚的卡诺里银行案。案子分到了我们组头上,所以你们先推掉别的工作。”
这句话显然让Connor和Hector有些惊奇,他们下意识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出来彼此的诧异。Viride若有所思,紧锁着眉头。Kevin没听懂却也没表现在脸上,仍认认真真地看着组长。
Hale女士并未回应他们的疑惑,只轻轻点头确认,继续说了下去:
“简单说,起因是去年一起民事集体诉讼案:卡诺里银行的贷款合同突然被认定违约,被几名贷款人怀疑是内部违规操作,打算联合起诉银行。不过一开始银行监理协会检查之后,认定是银行对风险债务人进行重新评估,不算违规,只罚款了事,并未介入。”
“然而之后,今年年初,突然有吹哨人检举到切尔诺的银监会,爆出实际上是银行内部出现资金挪用、多笔投资违约,以及疑似贪腐。所以银监会才通知检察院,将卡诺里银行的调查案立公诉,让我们首都检察院开始立案调查。”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看着面前这些稚嫩的脸庞补充道:“不过,虽然受害人是切尔诺居民,银行主体和资产却都在阿兹利亚,所以……”
“果然是辖区的问题。”Viride立刻抓到重点。
能引起特别调查署介入的联邦级别的案子不多。原来是因为银行案件管辖权的问题在系统内部产生了分歧,才干脆引入联邦级别的SID介入调查。
“阿兹利亚,不就在切尔诺东边?立市还没多少年吧?”Hector翻开刚接过那一摞案件资料,边皱眉边吐槽:“好多人都在阿兹利亚和切尔诺来回通勤呢,这种案子两边居然还合作不来么?”
这种分歧只是东陆行政系统互相扯皮的一道缩影。在场的人在都忍不住心中怒骂两句。
“总而言之,如果短期内,首都切尔诺方面无法查出有效线索,他们将被迫将案件移交给阿兹利亚地区的检察机关。在地区保护主义的影响下,后续的刑事追责,以及之后的民事诉讼案件都将会变得非常艰难……所以检察院那边才求助让那SID提供人手帮忙调查,阅读文件。而之后会有助理检察官过来,我们一起。”
“那么,也就是今天上午检察院送来的那些资料?”Viride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起来那送来的文山文海的资料箱就头大。
可惜Hale女士也只能回她一个苦笑,“我们必须过一遍。但所有人都得参与,不必太紧张,我们扮演的角色只是协助立案,剩下的工作都是检察院的。”
年轻人们显然明白了,一大清早就被安排了当打杂出苦力的任务。这虽是特别调查署的日常,再任劳任怨的年轻人们也会忍不住心里腹诽两句。不过怨气归怨气,很快他们就手脚麻利地站起来,离开自己的办公桌,打算去九楼搬文件。
可紧接着,Hale组长却出乎意料地叫住Kevin和Hector两个人:
“你们两个,先下楼,等会儿去跟我出趟外勤。”
茫然的新人只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组长又再次离去。他回头看向自己的搭档,神情之中尽是无措的茫然。恍惚间,Hector居然注意到,原来凑近看Kevin的那双银灰色瞳孔,竟如同一面水银镜那样清明透亮,映照着他自身的倒影。
从今天起,Kevin Stork就是他未来的搭档了。
而此时的Hector,尚未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份量。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你今天来到这里呢?”
一句简简单单的问候。
心理医生的开场白永远都是温和而充满接纳的语气。但今天的这位咨询者,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沉默。
房间中陷入诡异的安静,安静到无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晚秋凛冽的风声,呼啸着从北方钻进东陆首都高楼大厦的狭间,带走城市夏末徒留的最后一丝温暖。
位于曼德区十九街高楼中的这间心理咨询室中,已经早早打开了暖气,空气中刻意混合着柑橘调和清新花香的香氛,浓绿色壁纸墙板上挂着两幅现代印象主义几何线条的挂画,樱桃木茶几搭配两张相向对坐的姜黄色单人沙发,柔软的撞色让房间显得更温暖。
这样温馨却又不沾染个人风格的装修风格,本意是让来访者自然放松,在平静中卸下心理防线,自然地吐露出心中淤积徘徊的语句,将所有的烦恼都一股脑地扔给医生,渴求一个解惑的答案和安慰。
然而眼前这个俊秀的青年人,落座后只简单介绍自己的名字之后,却陷入缄默。
执业的咨询师并未表现出丝毫不耐烦,她只耐心地等待着对方酝酿,一边观察着他。
这位来访的青年人年纪不大,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那年轻的丰盈皮肉包裹着精秀的骨骼,没有一丝向下的纹路。只有那沙金色的睫毛垂下,如垂柳遮盖那双碧水青绿的眼睛。从他身上时尚又精致的着装,还有打理到一丝不苟的沙金色短发,都能看出对方在经济上十分宽裕,甚至可能出身富贵。
所以这份沉重的愁苦乍一眼看不符合他的身份。
这样几乎完美的公子哥,能有什么样的烦心事?仿佛他身上背负的故事有千钧之重,堵住了他的嗓子,不知从何开始讲起。
“嗯……我,我的搭档失踪了。”
“你的搭档?”
此时,对面的年轻人才勉强支起头颅,揪紧的眉心流露出些微痛苦的失神,不知想起了什么。片刻后他就整理好表情,深沉一口气后,开始向对面一无所知的心理医生从头到尾地介绍道:
“我在首都警署的调查部门工作,简单说,就是……我的搭档,我们是大学同学,也是,我的……朋友,他在今年年初的时候突然失踪。”
竟是出乎意料的挫折,咨询师耐心听着青年继续,并未打断。
“我们一直在找他,但他就像是人间蒸发,找到的所有线索都断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我只是,我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青年人的嗓音又有几分沙哑,轻微哽咽声明示着他情绪的激动。他又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眼见着来访者又陷入情绪泥潭,咨询师非常有技巧地开口,将话题转移到更轻松的问题上:“那……给我讲讲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吧。你的搭档,叫什么名字?”
这轻轻的一句话,让青年那双碧水般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仿佛看到金色日光刹那间刺破黯淡的乌云,照亮一切阴霾。
“他,他的名字是Kevin,Kevin Stork。”
我叫艾米洛儿,草字头的艾,大米的米,三点水的洛,儿子的儿。
我们海洋帝国曾经那么美好、那么和谐。那时我们自在嬉戏打闹,和成群的鱼儿一同游玩。可就在这时,如同浓黑墨水一般的敌军骤然袭来,向着这片安宁的海域发起进攻。那时我年纪太小,天真地以为,那仅仅是章鱼吐出的墨汁。母亲的神情却无比紧张,她拼尽全身魔力撑起一层坚固的保护罩。为了护住我,她将贝壳头饰与珍珠项链交到我的手上,让我找地方躲藏,随即开启通往人类世界的传送门把我送走。她轻声对我说:“宝贝,你在人类世界要好好生活,希望有人能够抚养你长大。宝贝,我没能给你一个完美的家,对不起。我这么做,是为了这个国家,也是为了你。”最后一滴如珍珠般晶莹的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
我被送到了人类世界,醒来时正躺在冰凉的沙滩上。一位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发现了我,喃喃自语:“哎,这里居然有一个小男孩。要是我们家能有个小男孩就好了,孩子也能多一个弟弟。”她收留了我。可仅仅过去几个月,她便发现我其实是女孩。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养母开始偏心,事事重男轻女。哥哥走到我面前:“妹妹,舅舅给的红包给我。”他一把抢走红包,包装袋都快要被撕烂,接着大声喊道:“妈妈!妹妹偷钱了!”
重男轻女的养母抄起棍子狠狠打我,还踹了我一脚,厉声呵斥:“呸,杂种!捡来的没用丫头,居然还学会偷钱,活该!”
我直接晕了过去,再次醒来,依旧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哥哥开口:“妹妹醒啦。”
养母一边嗑瓜子,一边把瓜子皮随地吐落:“醒了就赶紧干活!小小年纪还装晕,长大以后能是什么样子?以后嫁人,照样要伺候别人、打扫卫生。乖儿子,妈妈带你出去玩,让妹妹留下来干活。反正她就是个没用的、捡来的畜生。”
“畜生”两个字不断在我耳边回响。等他们出门,我回到狭小的房间写下日记:为什么大家会重男轻女?为什么要打骂我?我恨不得撕碎他们,可我不敢动用魔力。
我连续干了八个小时活,等到他们回家,新一轮的折磨又开始了。
“屋子角落还有蜘蛛网没清理,箱子也没有搬好!罚你去猪圈住两天!”她笑着说道,这根本不是严格管教,纯粹是偏心。
过了几个月,我下定决心,和这个地狱般的家告别。养母冷冰冰地对我说道:“家里不缺女孩,也不需要女孩。你要么去上学,要么早早嫁人,要么立刻离开。”
我强忍泪水,勉强扯出笑容:“凭什么由你来决定我的人生?你们本来就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你们只是重男轻女的野种,下辈子也一样。”
离开前,我暗自立下诅咒:愿他们往后家中都会诞生女孩,而这些女孩,终将奋起反抗重男轻女的偏见,闹得他们家破产,整日痛哭流涕。离开这里,我在心里埋下心愿,一定要好好读书。我没有电子产品,只能四处打听,好不容易问清上学的途径。
我跟着路人去往学校,沿途环境贫穷又荒凉,校园简陋破败,处处透着寒酸。我静静看着周遭,不敢多说一个字。踏进校门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终于逃出地狱,心里十分开心,可没想到,只是坠入了下一层地狱。
走进教学楼,同学们互相凑近、附耳低语。身为海妖,我的听觉格外灵敏,清晰听见他们议论我的坏话:绿毛好丑啊,鱼鳞怪,头上顶着绿头发,难道是被人分手了,特意染绿的?单身狗,故作冷淡,装模作样。
我走到走廊,忽然有一个人静静站在前方拦住我的去路。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眉眼清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狭长眼尾微微上扬,藏着一丝凌厉。
他开口:“喂,新来的,拿出一百块资助学校好不好?每位同学都要参与。学校环境变好了,在这里学习的大家,是不是也会更加喜欢你?”
他面带笑容,却是笑里藏刀。
我害怕得说话磕磕巴巴:“我……我没钱,以后再看。”
“那就放学等着我。”
我无可奈何,我根本没有钱币。
我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没想到椅子上面被涂了胶水,我根本站不起来。
“好巧啊,一个班的!是谁给你椅子涂胶水?我帮你上报。”
熟悉的声音传来,正是走廊拦住我的那个人。他用力拉扯我,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我满心无力,想要动用魔法,却又有所顾忌。拉扯间我的裙子破损,幸好里面穿着安全裤。
“喂,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敢失约你就完蛋了。死绿毛,我可是校霸,识相点!”
说完,他直接把热水倒在凳子上,我天真以为他打算悔改。
放学铃声叮叮当当响起。
“死绿毛,你刚才胆子挺大啊!”
他狠狠揪住我的头皮,意外摸到了我皮肤上的鱼鳞。
他心里暗自盘算:发财了!小说里面写,长鱼鳞的就是美人鱼,美人鱼落泪能变成珍珠,我马上要变成百万富翁了!
“姐妹们,抓住她!你是美人鱼对不对?”
我慌忙辩解:“我不是!”
“姐妹们,好好给我收拾她!”
她们拿出烟头烫我。
“怎么没有反应?继续打!不肯哭是吗?把她带到女厕所!”
她们死死按住我,不停殴打我。
霸凌持续了整整两年。
我写下日记:妈妈,我好想你,我想回家啊!
感谢各位共建和参与企划的玩家一年以来的陪伴!
在此特别感谢:
阿宁(Akning)——陪我一起完成了企划书的排版、绘制了企划书中的所有插图、设计了王国军的制服与诸多礼服、进行了主线中诸多插图和徽章的美工设计及部分绘制、永远的效率与质量担当、以及自始至终不离不弃的陪伴者,本企最大的功臣!十分感谢!
酸人、豹豹师傅——谜题设计大师与文本监修专家,最天才的绿色方块和宇宙海豹大人!作为开办过《魔法少女集结·向着月球》、《星际猎人star hunters》《万流之春》等企划的经验丰富的企组,为本企提供了诸多灵感、指导意见与宣传助力!十分感谢!
木石师傅——奠定了本企的美术设计概念、主色调与风格、制作了宣传头图及全世界最美丽的人设卡、对企划玩法提供了十分宝贵的意见,美工设计的专业性无可比拟之人!十分感谢!
命酱(港命)——在我和阿宁都无力回天之时挺身而出,绘制了本企最终的制服设定立绘、携三位精美帅气的NPC加入审核与维护团队,成为本企最可靠的救火队员!十分感谢!
好辑师傅——在后期所有人档期繁忙之际、前期完全没有听闻本企的情况下,被拉来百忙之中无偿为本企专门绘制了整整9枚精美的奖励徽章,全宇宙最强的设计大师!十分感谢!
阿闪师傅、晓晓——本企最大的两位荣誉企组,深度参与了世界观设定的讨论与补充,对本企总是寄予最大的期待与鼓励;如果没有二位从不质疑的力挺,本企可能永远不会有成型落地的一天!十分感谢!
深海饿龙、不奇异的奇异果、急所、monose、tuzki、鹿无舟、可可乐乐小可乐、然然然然然吖、好南呐、八月梦七、过期的豆沙、章玉丸子、雨漫丛等乙方老师——感谢各位乙方老师出色地完成了合作、绘制了部分企划徽章与设定草案、为企组提供了丰富的美术素材与初期美术方向!十分感谢!
诸位亲切善良而高产的企划玩家——感谢各位的踊跃参与!各位付出了精力与心血的美丽创作将是本企最宝贵的回忆!十分感谢!
各位亲友——感谢你们无论何时无论何种境况下都始终不变的信任和鼓励!没有你们我什么都做不到!十分感谢!我爱你们!
以下文本包含了:
- 主线所有谜题的答案解析
- 完成谜题后解锁的隐藏文本
- 终章猜词网页的全部文本内容
- 《莫里安星渊》世界观补充设定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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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谜题解析·王国军
答案:“原型机”
【船】
1. 端木的话每行都对应一个词汇,将词汇的拼音按顺序写入谜题纸
a) ……对所有人而言最重要的特质…… 【同理心 TONGLIXIN】
b) ……行空的飞马…… 【天马 TIANMA】
c) ……王国…… 【卢西米亚 LUXIMIYA】
d) ……今年…… 【X12026】
e) ……什么链接,什么共鸣…… 【精神 JINGSHEN】
f) ……邮件的后缀…… 【SIA.GOV】
g) ……帽子,或是不可预测的事件…… 【黑天鹅 HEITIANE】
h) ……“我们”!我们欢迎你!…… 【飞马座 FEIMAZUO】
i) ……“你们”,你们有些熟悉?…… 【潜情局 QIANQINGJU】
j) ……混乱与…才是宇宙的底色!…… 【自由 ZIYOU】
k) ……严谨与…将我们导向未来?…… 【秩序 ZHIXU】
l) ……神秘的黑盒子…… 【莫里安 MOLIAN】
m) ……全能的潜入员…… 【船 CHUAN】
n) ……现在,准备好…了吗♪…… 【摇滚 YAOGUN】
2. 填入所有词汇后(有几个填不出来也可以大概猜到——这就要看船的想象力(?)),最长的竖轴上有信息:“留下黑羽毛”。单独留下有黑羽毛符号的圆圈后,是盲文:0626。
【锚】
1. 端木的话中提取出关键提示“uf t 8” (字母乱序),稍加搜索可以发现是utf-8编码。
2. 将二进制组
11100100 10111111 10011101
11100111 10010101 10011001
11100101 10010000 10001100
11101000 10001001 10110010
按照utf-8转换,得到中文词组“保留同色”。
3. 保留每一行中与开头同色的字符,得到四组二进制:00110000 00111001 00111001 00110010,用utf-8转码后是数字0992。
【礁石】
1. 仪表盘的指针对应的是“旗语”密码,按照两个指针的方位可以直接翻译出旗语:HONG ZHEN TELE (红针 TELE)。
2. 找出所有红色指针指向的数字:8541。
3. TELE是“额外的信息”,暗示电报密码(Telegram)。三组4位数字刚好是中文电报的编码方式,可以找到对应的汉字:原(0626)型(0992)机(8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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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王国军·解答文本
探究莫里安机器的原理并非特工的本分——说得更直白点,如果哪件事王国不想让你知道,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不要知道。
可是,越是接触这个神秘的黑盒子,你的好奇就越压不住。就连当前参与研发的人也搞不明白它的来路:十年前,王国发现了一座巨大的銆元素矿藏,这种神奇的元素能够引发心灵共鸣的效应。几乎是同一时刻,莫里安项目便凭空冒了出来。是谁先提的方案?又是怎么毫无阻碍地通过的审核?没人能说得清。不过,这一点也不妨碍科研院源源不断地送来新的改良机型供特工测试。莫里安机器一批接着一批,各种迭代版本在仓库堆得到处都是。
无论这小盒子的来源多么蹊跷,你接下来目睹的光景,都将推翻一切既定认知:
在你的队员念出最终答案的瞬间,目标的潜意识域骤然崩塌。风暴潮毫无征兆地袭来,海水漫过了潜意识域中的“陆地”。
在礁石做好接应准备、锚将船拉出的最后一瞬间,一束巨大的光芒从天际迸发开来,那庞大的能量降下来,你以为自己会被碾碎——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莫里安机器突然弹出了一行系统日志,那日志瞬间就消失了,但其中的信息也不受控制地涌入了你们的脑海:
X9999 实验记录
实验场定在銆星,原型机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动湮灭实验。
项目代号:莫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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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谜题解析·飞马座
答案:“东西在SIA/东西在潜情局”
1. 这道题用到了凯撒编码。左侧的字母为“起始点”,右侧的坐标代表着“位移量”。A0=A,A1=B,A2=C, A3=D, E0=E, E1=F,以此类推。反色的彩虹小马经过该格子时,就代表这个字母被使用了。
2. 字母出现的顺序由秒数而定,即为提示中的“白驹过隙时光逝,秒针低语泄天机——个位定字次,十位排词序。”秒数的十位代表字母在单词中的位置,个位代表字母所在单词在句子中的位置。例如在视频12秒出现的“X”就在第(2)个单词的第(1)个位置。
3. 抓住所有反色小马后,可以得出信息:“东西在SIA” (DONG XI ZAI SIA),SIA即潜情局的缩写(由潜情局的邮箱后缀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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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飞马座·解答文本
“夜幕”消逝了,但某个念头留在了你的脑海——
东西在SIA……SIA……Subconcious Intelligence Agency……是潜情局!
东西在潜情局?这是什么意思?
你有些摸不着头脑。过去的这些日子里,飞马座做的事一直很单纯:跑到一个地方,投放一批宣传,招一波新人。有时遇上军队了,也会让他们感受一下“共鸣”的威力——你们的目的一直是“壮大革命队伍、反抗王国霸权”……对吧?
不对。
最近的氛围变了。你能从空气中、从共鸣中感受到,你们在追寻某种别的东西。
从你有确切的关于飞马座的记忆起,飞马座就由“船长”指挥着。你说不清下周飞船会停在哪里,又会有什么任务,也不那么关心。船长从不提前透露风声,也不解释她为什么需要你们这么做。但深究此事并不是你加入飞马座的目的。
但是……
还是有什么地方很古怪。
你开始回想最近几次任务:你们近期去往的地点,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共性?
你的疑问在集体共鸣中泛起一丝波澜,但共鸣没有给你任何的回复。你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弄明白这些事……
潜情局,究竟有什么东西,是飞马座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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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谜题解析
最终答案:“CORPUSCULARIZATION”(粒子化)
【船】
答案:“RAZED”
由对话内容、标题“Telephone game”及后续提到的“传话游戏”可知,双方交流中使用的暗码*@ ^% () ^( ^*和*] %# += %+ %*拥有相同的明文。
根据提示“系统不同”、“头像”及手机下方的键盘可知,暗码的原理即为“键盘上按住Shift/切换键后,数字键所对应的符号”。
例如,电脑键盘上,Shift+1所对应的符号为!。谜题之中提供了手机键盘的截图,键盘上第一行字符从左至右分别对应1,2,…,9,0。
将双方的密码比对,可得出对面使用的是电脑键盘,而手机方使用的是手机键盘。最终得出一串数字: 82 65 90 69 68
然而最终结果需要转换成字母(请看3.)
通过键盘上颜色加深的字母(ASCI),可以联想到ASCII代码。
通过ASCII代码转换后,得出结果RAZED(被夷平的)
这一点可以通过“大小写”的提示互相映证。!!$ (& !@@ !)! !))通过电脑键盘换成数字即是114 97 122 101 100,即小写的razed。
【锚】
答案:“BURIED”
根据标题“Nonogram”及后续提到的“数织”,可以得知表格本身是一张数织题。数织规则可自行查阅;
完成数织后,将得到一张有数十个涂黑方格的表格。
根据纸面上的字母WHAT HATH GOD WROUGHT可以搜索到“美式摩斯密码”的信息(此段文字是最初使用美式摩斯密码的电报路线所发出的第一封电报内容)。
将数织的结果与美式摩斯电码表对应,会发现每一竖行对应着一个字母或标点。翻译后得到:REMOVE RED, ADD BLUE. (去掉红色,加上蓝色)
将红色字母所在的格子擦白、蓝色字母所在的格子涂黑,得到新的美式摩斯电码。其中,紫框圈起来的部分对应的字母是BURIED(被埋葬的)
【礁石】
答案:“EFFACED”
本题标题为“SPOT THE DIFFERENCE”(找不同),按时谜题的核心为寻找数字和表情符号间的不同之处。
本题的提示很少,几乎每一步都需要一点灵感大成功,以下仅提供一种破题思路。
提示要求寻找数字与表情符号之间的关联,加上“找不同”的主题,可合理推测,数字与表情符号最终能写成类似的形式。
因此,最核心的思路是寻找表情符号的其他表示形式、并与左侧数字所代表的含义相对应。
但是,在所有表情符号的表示方法中,并没有能直接与左侧数字对应的。因此,可以推测左侧数字也一定也写成别种形式。
首先,在左侧可以观察到红、绿、蓝三种颜色的色块,每个色块下都有对应的数字,这些数字的范围都在0~255之间。
由以上特征,可以合理猜想这是用RGB数值来表示颜色。
通常而言,颜色有Hex、RGB、HSL、OKLCH等表示方式,其中除了Hex外,都是三组不同数字组成的数字串,而只有Hex可以用十六进制(字母+数字)的方式表示。
通过这个思路,玩家或许会发现,所有emoji都拥有独特的Unicode代码(形式为U+xxxxx)或用一串4~5位的字母数字混合字符串来表示的方式
将Unicode代码和左侧颜色的Hex代码比较,可以得到以下六组对应 :
#1F6A2E ------- U+1F6A2
#2693FF ------- U+2693
#1FAA8A ------- U+1FAA8
#1FABDC ------- U+1FABD
#1F40EE ------- U+1F40E
#1F4BAD ------- U+1F4BA
比较每组之间十六进制字符串部分的区别,可以发现不同的字母为E, FF, A, C, E, D, 连起来即是EFFACED(被抹去的)
王国部分的谜题至此结束,玩家得到三个单词:RAZED, BURIED, EFFACED
【飞马座】
答案:“CLASSIFIED”
根据提示,空爪(没有抓住娃娃)=0,滑下(抓住但又落下)=1,带回家(抓住娃娃并取走)=2
观察视频,三只爪每轮都会一起向下,有些位置上能抓住娃娃,有些位置上是空爪。娃娃机一共运行了十次。记录下所有位置的情况,可以得到每轮的情况:010,110,001,201,201,100,020,100,012,011。
根据提示,三个数字的组合可以转换成字母,很自然可以联想到最常规的三进制转换(即“三位三进制”密码)。将数字转换为十进制后,得到3,12,1,19,19,9,6,9,5,4,按照字母表中的顺序即对应字母CLASSIFIED(机密的)。
最后的提示,abyss.is/…?,可以联想到企划书中一直存在的网址:morian-abyss.is。 在网址后加上斜杠和classified,得到morian-abyss.is/classified,进入网页《机密档案》
网页上,有18个可以输入字母的方框,刚好对应王国军谜底的长度。输入RAZEDBURIEDEFFACED后,点击“解密”按钮,可以获得最终的答案:CORPUSCULARIZATION(粒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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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双阵营通用·解答文本
一股凉意攀上你们的脚踝——那是一场被掩盖、被埋葬、被彻底抹去的事件。在废弃的游乐园与石青星之间,曾存在过另一颗丰饶而美丽的星球。即便是石青星,也不及那星球一半的繁荣。在那里,人类与自然和谐共处,战火从未波及这颗和平的星球——直到銆元素矿产被发现。
起初,人们只是发现,那些泛着荧蓝色闪光的洞穴让人心情格外舒畅;随着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人们逐渐体会到一种日益强烈的同理心。一举手、一投足,都能感受到心有灵犀的天然感应。人们以为找到了这颗星球上万物都能和谐共处的原因,纷纷向来往的旅客夸耀自己的特产。直到王国的科学家来到这里。他们对这种元素着了迷,不断探究、挖掘、实验。他们想知道,若是聚集了足够多的銆元素,是否能引发星际范围内的共鸣……
实验失败了。这颗被官方命名为研究銆元素的科学家们、万千座銆矿、以及那被命名为銆星的星球本身一同化为了灰烬。准确地说,他们连灰烬也未曾留下,而是彻底地“湮灭”了——所有人、所有物的存在都变成了无限细小的粒子,化为了宇宙的一部分。
这是一件沉痛的事故,本应该得到全国性的哀悼。
然而对某些人来说,这并不是一次失败。他们反而意识到了銆元素的潜力——它不仅是心灵感应的媒介,更是一种优异的材料——武器材料。
于是,这起事故的所有信息都从公众视角里抹去了。銆元素的研究从未中止,今后也仍会继续。
………………………………………………
你们从涌入脑海的海量信息中回过神来,在同一时刻理解了銆元素、共鸣、潜入、以及湮灭是什么。
他们的区别仅仅是表象,他们是同一种本质的不同侧面。然而,无论你们如何理解,毋庸置疑地是:越是深入那篇潜意识的海域,你们的身体就在一点一滴地走向深渊——你们正在化为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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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谜题解析
【王国军】
答案:“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
根据“骑士在此巡游”、棋子只有一枚马等提示,可以明确谜题解法本质上是“骑士巡逻/骑士巡游问题”,即:让棋子在棋盘上走“日”字格,并走满棋盘上所有格子。
棋子的出发点为左上角,从出发点走“日”字,能够到达的唯一格子是棋盘的左上角。
但是,那之后的步数就无法确认了——此时,纸条给了我们更多提示。
国际象棋的棋盘有固定的编号,行标记为1~8,列标记为A~H。棋子摆放有着固定的规则,白子必须摆放在1~4行内。观察可知,骑士为白子,比较国际象棋的棋盘,我们可以推测出,从左到右的列数标记为H~A,而从上到下的行数标记为1~4。按照国际象棋的标记方式,第H列第1行的方格被标记为H1,也就是左上角的格子。
提示纸条上写着多组按照"数字:字母+数字"格式组成的字符。结合国际象棋的标记方式,可以看出冒号后的部分即对应着不同的方格,而前方的数字则由小到大排列。
由"1:H1"可以推测,前方的数字可能代表步数(即第一步走H1格)。骑士只能走日字格的规律,可以倒退出其他步所能到达的格子(此段为纯粹的逻辑推理)。最后得出全部格子的顺序为:
1 30 9 20 3 24 11 26
16 19 2 29 10 27 4 23
31 8 17 14 21 6 25 12
18 15 32 7 28 13 22 5
将步数顺序与方格上的字母对应,可以得到答案ZHONGJIEYI QIEZHANZHENGDEZHANZHENG(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
【飞马座】
答案:“再无退路”
本题有三个提示,分别对应解题需要对应的三个步骤:1)音符2)时间3)缠绕着绷带的木棒(及标题"一圈又一圈")。
先看五线谱:
音符:五线谱上所有音符的对应的音高为:mi re mi la mi sol sol re fa mi do do
时间:将四分音符看作一拍,那么附点二分音符就是三拍。五线谱上所有音符的对应的时值为:1 1 1 3 1 1 1 3 1 1 1 1
对应右侧的表格,可以发现最下面一行为DRMFSLT,即对应唱名do re mi fa sol la ti。而最左侧的数字即为拍子长度(12340)。
将唱名和时值对应,两者代表的坐标处的字母 (例如do1 = a)即为aia lae ecs att
再看木棒和标题的提示:木棒上缠绕着一根写着字母的布条,这是一种古典加密方式:密码棒。其解密原理既是将字母排成特定宽度的矩阵并竖向阅读。
根据小节符号可知,字母应当排成宽度为3的矩形
A I A
L A E
E C S
A T T
竖向阅读后,得出答案Aleaiactaest,即Alea iacta est(一句拉丁语格言,直译为"骰子已被掷下",寓意大局已定/木已成舟/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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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解答文本
【王国军】
《表象》:骑士在此地巡逻,为保卫家园,为终结不知何时开始的战争,而发起另一场无法终结的战争。
【飞马座】
《本质》:一圈又一圈的绷带之下,你摸到了砂砾的质感——漆黑的创口下,闪着荧蓝色的光彩,好似星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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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终极问题·网页文本
【主界面】
莫里安星渊是什么?
输入你的答案,或者随便什么词,就当和点歌机聊聊天……
点歌机:
你期待着解谜吗?
可惜,最后的谜题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问答游戏——“莫里安星渊”是什么?
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提示:**点歌机能够识别单个中文词语或英文单词,大小写不限。
【猜词文本】
[空输入时]
就算不知道答案,猜一猜也没坏处
[重复输入提示]
你已经输入过这个答案了,点唱机不接受重复点歌。
[普通错误回复 1]
嗯……这不是正确答案,再想想。这并不是一个字谜或脑筋急转弯,只要猜测就好了。
[普通错误回复 2]
不错的尝试,再想想。这不是正确答案。如果你输入了正确答案,我会很明确地告诉你的。
[普通错误回复 3]
呵呵,看来这个问题难到你了。这不是正确答案。
[普通错误回复 4]
恭喜你——这不是正确答案。或许我选定的答案太难了?
[普通错误回复 5]
这不是正确答案。也许你需要一些提示……提示一:答案并不是动词、动名词或副词。
[普通错误回复 6]
如何,还在思考吗?还是说只想试试有多少句对话?不论如何,这不是正确答案。
[普通错误回复 7]
这不是正确答案。没关系,在你答出来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普通错误回复 8]
追寻答案的过程,总需要一些耐心。这不是正确答案。
[普通错误回复 9]
这不是正确答案,但我带来了提示二:答案也不是形容词或名词。哎呀,我几乎把答案告诉你了。
[普通错误回复 10]
这不是正确答案,但我带来了一则有趣的秘闻:这个游戏其实有两个可行的答案。
[普通错误回复 11]
十二是一个很特别的数字。地球时代,生肖、星座、一年中的月份、一天中的时辰,都是“十二”个……它们本质上都来源于太阳、月亮与地球的相对运动:太阳光往返于地球南北回归线的时间被定为一年;而在此期间,月相会发生大约十二次盈亏。地球时代,许多地区的人类都能观测到这种现象。正因如此,在众多地球文化中,十二被看作是“完整、圆满的轮回”。噢,忘记说了,这次的结果也不是正确答案。
[普通错误回复 12]
如果你好奇我为什么突然提到“十二”——当你回答错误、而没有触发特殊对话时,我们的常规对话只有十二句——也就是只到这一句。然后,我们就将开始新的循环。当然,答案也不是数词。
[特殊答案1:十二 / twelve]看来我突发的感想给你造成误解了——十分抱歉,不过那并不是一句提示。
[特殊答案2:潜意识域 / 黑海 / 头脑 / 头脑深处 / 大脑 / subconscious / subconscious field / brain / mind / minds / brains]头脑深处的黑海,潜意识域……没错,这是王国给出的字面上的定义。不过,潜意识域又是什么呢?最终的答案是更接近本质的东西。
[特殊答案3:战车 / 星星 / 月亮 / 愚人 / 隐者 / 选择 / 抉择 / 抉择之时 / 选择之时 / hermit / chariot / chariots / hermits / star / stars / moon / moons / fool / fools / choice / choices]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我们有时不得不做出选择。你选择了哪一条道路呢? 道路为你指示答案了吗?
[特殊答案4:混乱 / 混乱的 / 黑洞 / chaotic / black hole / blackhole / chaos]没错,那是一个混沌的地方,一切记忆和情感都混杂在一起,正如我们现在所处的黑洞。即便如此,其中也有一些秩序——大体上,这句话是正确的,但这不是正确答案。
[特殊答案5:秩序的 / 可预测的 / 机器 / 系统 / 秩序 / 预测 / 模型 / 计算 / 计算结果 / 精密仪器 / 仪器 / order / organized / predictable / machine / machines / machinery / system / systematic / model / predict / calculation / results / result]也许是如此——能够被机器探查、计算和干预,说明那里存在着某种秩序和系统。不过,影响它的因素太过繁杂,它的本质仍是混沌的。无论如何,这不是正确答案。
[特殊答案6:愚人节 / 桃花源 / april fools / april fool / april fools' / april fools' day / aprilfool / april fools day]理想中的桃源不见得存在,但值得找寻——不过它并不能给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特殊答案7:人类 / 人 / 所有人 / human / human being]人类中心主义者常把莫里安星渊当作人类潜意识活动的映射,但也许人类只是暂时无法观测到动物、植物与无机物的潜意识活动。作为一个能够思考的点唱机,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不是正确答案。
[特殊答案8:变化 / 运动 / 变化的 / 变化中的 / 不断变化的 / changing / evolving / change / evolve]自然。一切物质都是运动的,一切事物都处于变化之中……有些事物看似是静止的,但那也是因为他们与我们一同运动而已。绝对的静止不存在。不过这不是答案。
[特殊答案9:宇宙 / 太空 / universe / space / cosmos / nature]有着点点闪光的黑色海域——看着和宇宙很像,不是吗?事实上,它们也的确是一样的。这个答案很精巧,但很可惜,不是正确答案。
[特殊答案10:一切 / 所有 / 一切事物 / 全部 / 全世界 / 世界 / everyone / everything / world]我不讨厌这个答案——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个十分准确的表达。但我更喜欢另一个更有参与感的说法,所以没有选择它作为正确答案。
[特殊答案11:粒子 / 潜意识粒子 / 量子 / 量子力学 / 小体 / 微粒 / particle / quantum / quantum mechanics / corpuscularization / corpuscularianism / corpuscular / corpuscle]一切事物都是粒子,不是吗?当然,我指的并不是具象的“粒子”,它更像是介于一维、二维和三维之间的一个点。尽管这不是最终答案,但我很高兴你也这么想。
[特殊答案12:吗 / 什么 / 哪里 / 何处 / 何方 / 为什么 / 何物 / 何 / 终极问题 / what / why / how / when / where / the ultimate question / question / ultimate question]永远保持好奇、永远保持思考,这便是哲学家的美德。我很高兴自己是一台懂得思考的点唱机。
[特殊答案13:莫里安 / 莫里安星渊 / morian / morian abyss / abyss]有时候事情没那么复杂,你一定是这么想的——但这并不是问题的答案。莫里安星渊只是人们给它的名字,但它究竟是什么?
[特殊答案14:无 / 虚无 / 空虚 / 什么也不是 / 空]如果是这个说法所对应的英文单词,倒是有尝试的价值。
[特殊答案15:nothing]呵呵……如果你觉得这是正确答案的话,不妨试试看?不过,你“要如何输入这个答案”呢?
[特殊答案16:船锚礁 / 船 / 锚 / 礁 / 飞马座 / 王国军 / 王国 / 卢西米亚王国 / 潜情局 / 潜意识情报局 / boat / anchor / reef / pegasus / lucemia kingdom / kingdom / sia / subconcious intelligence agency]所有人这会儿都在这里了……你们能够找到终极问题的解答吗?
[特殊答案17:企划 / project]感谢游玩玩玩王元……(点唱机被神秘的力量打断了,看起来这并非正确答案——点唱机用气声轻轻地说)
[特殊答案18:他人 / 他者 / he / she / his / her / hers / him / they / them / their / theirs / other / others / other people]莫里安星渊是“他者”的概念的确很符合王国的定义。毕竟潜入时,船所进入的是“他人的潜意识域”。不过,如果你了解“认知错乱”,就会意识到潜意识域并不仅仅属于潜入的对象。
[特殊答案19:你 / 你们 / 点歌机 / you / your / yourself / yourselves / jukebox]我吗?这倒也没说错。不过这并不是答案。如果“我”是莫里安星渊,那么身处其中的你又是什么呢?
[特殊答案20:我 / 在下 / 本人 / 自己 / me / i / myself / self]我同意这点,但离最终的答案还有偏差。在那无尽的星渊里,有许多不属于“你”的东西,不是吗?
[特殊答案21:我们 / we / our / ours]哎呀……你已经想到正确答案了。最终答案是这个词语的另一种说法,是一个简短的英文单词。
[特殊答案22:us]……看来你已经理解了一切的“本质”,我很高兴。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要如何输入这个答案”了。
【网页:morian-abyss.is/nothing 《一片虚无》】
'这是一片虚无。',
'“黑暗本身并非物质——黑暗是没有光的状态。”',
'虚无本身并非实物,它是缺少的状态——缺少意义,缺少内容,缺少目标,缺少一切。',
'虚无即是缺失本身。',
(一个虚线框出现)
'啊哈,我喜欢这个。',
'虚无本身没有任何实质,但这个可爱的虚线框却在暗示:“这里应该有什么的!”',
'即便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存在着什么。',
'我们似乎给虚无创造了意义。'
'恭喜你发现隐藏彩蛋《一片虚无》!虽然这个彩蛋并没有任何奖励,但发现彩蛋本身就是意义……大概吧!'
【网页:morian-abyss.is/us 《我们正是星渊》】
'没错,莫里安星渊正是“我们”,',
'每一个人、每一件物、每一段时间。',
'在这里,现实和思想是同一事物的两面,',
'所希望的未来,只要动了念想就一定能实现。',
'没错,我们正是星渊……',
' ',
'恭喜你通关了这个猜词游戏,',
'这是一个小小的奖品。',
'(磁带机颤动了几下…)',
'(一枚硬币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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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安星渊·船锚礁 补充设定选读文档
【以下内容为选读,为世界观设定的补充】
-名词解释·选读页-
注:以下内容【非必读】,【不影响】人设审核与主线参与,仅为玩家丰富角色背景与剧情提供大致方向。设定仅基于【一般情况】而描述,玩家无需完全依照此文档设定进行创作,可根据需要进行捏造。部分补充设定将随主线更新逐步发布。如果与企划书内容有任何冲突,请以企划书内容为准。
【卢西米亚王国】
卢西米亚是占据了53%已知宜居星系的强大王国,拥有宇宙中最强大的人类舰。作为无可争议的军事霸主,卢西米亚王国占领全星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除了卢西米亚外,没有任何势力范围相当的大型星际国家。王国既有中央直辖的领地(如首都星球“霓曜星Niteo”),亦有分封至贵族阶层的邦国。贵族阶层中既有世袭的世家大族,亦有大量凭借军功获得身份的贵族。爵位分公、侯、伯、子、男五等,伯爵及以上的爵位可拥有自己的领地。卢西米亚并不是完美的铁腕统治者——由于王国中央的精力有限,许多明面上受中央监管的领地已基本享有自治的自由。
王国幅员辽阔,拥有多样的文化和丰富的物产;领地中,既有近似地球的可自给自足的复合型星球,也有功能较单一的产业星球。行政区划层级极为复杂,范围从数颗恒星到含有数亿颗恒星的星系不等。其中,99%的星球都是没有常驻人口居住或资源匮乏的荒星。
王国领地之间依靠虫洞与空间跃迁进行快速运输。为节约运输成本,部分需要长期多地辗转的王国中央机关或军队会安设在舰船上,公务员或士兵长期随船住行。
王国在各地都拥有驻军。同时,也有像潜意识情报局这样常年在太空中穿行的部门。潜情局以追踪飞马座为首要任务,但偶尔也会参与非飞马座的救援或情报任务。为了应对与敌人正面遭遇的可能性,潜情局配备了一定的武装力量,即便是负责情报搜集的王国特工也具有基本作战能力。
潜情局常年主动追踪飞马座的目标,但飞马座的坐标极难预测。更多时候,潜情局只能在飞马座袭击后再到达战斗现场,从当地驻军手中接收人质或人质留下的生物样本。
王国范围内,广泛存在着人造智能生命或外星动植物。然而,全星际范围内皆没有发现和人类同等智慧的生命。
【卢西米亚王国·军校与潜情局服役】
如前文所述,王国军校培养了大量军事人才,其中就包括了使用莫里安机器的特种情报人员。
对于军校培养的人员而言,抗压、同调等日常训练最早从15岁开始就可以学习。大多数人正式服役后仍会与学生时代的搭档合作行动。
不论是军校还是潜情局,官方培训使用的莫里安机器中模拟的潜意识域都经过了彻底的清理和探索,即使是“危险地带”也配备了紧急回航的装置。学校使用的潜意识域有着丰富的案例、完整的海图和参考探索方案,非常适合重复探索练习。
经过四年的学习后,毕业生会进入部队进行一年的实战培训,之后正式成为在编军人。潜情局的服役地点位于一艘大型舰船上,周围配备有护卫用的小型战斗舰。
通常,新兵会跟随同岗位的老兵,熟悉实战流程,然后渐渐过渡到正式岗位。
新兵会被分配较低风险的任务。经过一段时间的服役后,优秀的新兵可以选择接受进阶的潜入训练,以正式晋升为实战人员。晋升后,新兵会获得执行高风险任务的资格,并得到更优厚的待遇。
服役中的特工有时会辅助学校培训和指导新生。
【反叛军·飞马座】
所有飞马座成员都会被下达暗示:一旦被王国方审问飞马座的机密,就将失去所有记忆。这招在莫里安机器横空出世前一直很好用。不过,在莫里安机器的存在被发现后,飞马座成员也习得了对抗莫里安机器的技巧。他们有意识地对自己下达心理暗示,使潜意识变得更加难以攻克。
飞马座成员与王国特工相比,对潜意识有一种天然的直觉——即便对于“潜意识域”的概念不明就里,飞马座成员也是操控潜意识的大师。许多飞马座成员都会在脑内构建匠心独具的潜意识域,“乐园”“迷宫”“闯关游戏”,飞马座成员的创造力即便是在潜意识域也层出不穷。不过,这些设计的小巧思有多少能被“船“所理解,就不得而知了。
【莫里安机器】
莫里安机器外表是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盒子,同时是卢西尼亚王国近年研究完成的新型情报武器。通过分析特定目标的生物样本,莫里安机器可以生成特定目标的潜意识世界,反应出所有者的记忆、情感、恐惧和欲望。王国特工-船可以潜入潜意识域中,对潜意识进行探索和干涉,目的是收集情报或修正被洗脑的意识;如果潜意识经过了修正,莫里安机器可以将修正后的洁净意识重新植入目标脑中,从而解除洗脑(或者施加洗脑)。
莫里安机器有着可以放入数据盒的插槽,以及可连接复数个使用者的脑机接口(分为输入与输出端)。机器拥有多项功能:
1)放入空数据盒、脑机接口输入端链接特定目标:此时,莫里安机器会对目标进行全套的生物信号扫描,并将数据储存在数据盒中;
2)放入存储了目标信息的数据盒、脑机接口输入端链接王国特工:脑机接口输入端分为圆孔和方孔两种类型。圆孔为潜意识信号输入,方孔链接这参与行动的王国特工们。机器将分析信息数据盒中存储的生物信号,并生成数据盒所有者的潜意识域。船能够进入潜意识域并观测或修改目标的潜意识。修改将实时反应在数据盒中。
3)放入被修改后的数据盒、脑机接口输出端链接目标:机器可以将修正后的洁净意识重新植入目标脑中,从而解除洗脑(或者施加洗脑)。
4)不插入数据盒、脑机接口的输入端链接复数名王国特工人员:机器将辅助特工人员建立彼此间的精神链接。
-然而,莫里安机器的实现原理不详。它是如何“生成”潜意识域的?连王国科学院也没人说得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和三十年前发现的神秘元素——“Morium(銆 Mr)”——有着密切的联系。
【潜意识域·莫里安深渊】
潜意识域并非实际存在的领域——在莫里安机器的语境中,潜意识域特指莫里安机器生成的、可以反映特定目标(被潜入者)的潜意识的一片虚拟领域。有时,这片区域也被称为“莫里安深渊(Morian Abyss)”。王国特工中,只有“船“可以直接进入潜意识域进行探索和交互。
特定目标的潜意识域通常以“黑色海域”的原始形态呈现。其最终呈现形式同时受特定目标(被潜入者)和潜入员(船)的主观认知的共同影响。举例来说,如下图,p1为机器依照原始的生物信号得出的数学模型;p2为潜意识域默认的模拟形态——一片纯黑的海域;p3、4为不同的船通过对目标的认知和自身的想象力建构的场景——有的船眼中这片区域是明亮的海面,有些船眼中这里是一片颠倒的花田。虽然场景呈现的样子有所不同,但原始信号中包含的要素是相同的,例如信号显示潜意识域此处有特殊信息,那么不管这个信息是以一艘船的形态出现,还是以一名女性的形态出现,这里都会有一处和周围环境不同的信息。并且,除非船的脑回路异于常人,这里的信息都会呈现出较为明亮、平和的状态。
部分飞马座成员常年对自身的潜意识进行训练,使得其呈现出明确而固定的形态,有意引导船往特定形式进行想象。
此外,船的主观认知对于潜意识域的影响,只存在于呈现方式,而不会更改潜意识域的本质。潜入员用想象力构建场景时,可以依靠直觉、理性的思考、甚至刻意的想象来构建画面,自由度很高。船亦可以选择不改变黑海的形态,只在必要时进行构建。通常来说,合适的场景构建可以帮助船更好地寻找有价值的特殊信号。锚的分析建议也将辅助船进行合理的构建。
- “目标喜欢美食……如果想象成宴飨厅的情景会更合理吧?”
-“什么? 怎么看都是游乐园呀!”
【潜入虚拟潜意识】
潜入虚拟世界有很多不同方式。
最常见的方式是船进入休眠舱,需配备半流体状的脑波传感器。但是,短暂进入的话,仅使用脑波传感器和便携头套亦可。不论何种方式,潜入者(船)都会短暂地失去意识,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船在潜入时,现实世界需要有一名清醒的支援人员(锚),不然潜入者很有可能迷失在广袤的潜意识域。
两者之间依靠莫里安机器进行精神链接。
通过潜入虚拟的潜意识世界,军方可以进行深度探查和情报收集。
如果抓到了活体俘虏,亦可以将特工潜入后的潜意识植入或覆盖原意识。这是一种彻底地探查情报、培养间谍、或是扰乱敌方情报的手段。尽管违背人性,其仍是十分有效的手段。
【精神链接·同步率】
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通过交流而产生的精神共鸣也可被称为“精神链接”。不过,在莫里安机器的语境下,“精神链接”特指在莫里安机器的辅助下、王国特工间所搭建的可令多方“共享感官、记忆、情绪、思维、以及互相影响精神”的直接联系。优秀的特工可以自由控制精神链接的强弱和作用力。从弱到强,共享的感官更丰富、情绪更强烈、信息更精准、记忆更深入。强度最高时,建立链接的双方会有仿佛融为一体的感觉。特工之间的信赖关系、对彼此的理解(同理心)会影响精神链接的精准度和稳定性。双方精神链接的平均强度以“同步率”来表示。
最开始,同步率的计算方式依据脑电波振幅和频率的匹配程度而定。然而这种计算方式在实际行动中参考价值有限。目前,同步率主要通过官方测试来决定:在为期4小时的精神链接过程中,双方以问答、对弈、体育活动等形式,各自对彼此进行至少100次关于语言、思维与行动的预测,所有预测的准确率即为双方登记在案的同步率。
若平均准确率达到 85%,则为“稳定同步”;若超过 95%,则登记为“高同步”。低于70%的同步率将被判定为“不兼容”,应当避免协同潜入的情况。
特别地,对于船锚搭档的情况,由于实际潜入过程中,锚对船的了解程度对于任务影响较大,因此船-锚的同步率数值会进行相应的加权微调。因此,即使是同一对搭档,如果分工发生了调换,同步率也可能会产生变化。
以>85%的同步率通过测试的船和锚被称为彼此的“特工”(Agents,代指船)与“专案官”(Case Officer,代指锚)。特工-专案官能够进行高难度的潜入。但是由于同步率高也带来了连带反噬的风险,特工-专案官出动时必须有礁石在场。
特工和专案官并非一对一的关系,且会根据职位变化而变化。 能够同时胜任船和锚的人可能既拥有特工搭档、也拥有专案官搭档,即一名船可以拥有多名专案官,一名锚可以拥有多名特工。其中,每个人同步率最高的搭档被称为“头号特工”或“头号专案官”。
此外,潜情局中有数百上千名特工,并非每两两之间都会参与同步率测试。每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会与每一个同事都进行搭档训练。如果想与某位同事建立初次合作,必须先申请参加同步率测试的认证。
【潜入训练·同调训练】
特工之间的信赖关系(或者说对彼此的同理心)会影响精神链接的精准度和稳定。同调训练的目的是增强船、锚与礁石之间的精神链接,增加潜入任务的成功率。训练课程中往往通过随机组队来培养潜入人员广泛的适应性,但长期训练中寻找几个固定的搭档是被鼓励的。
在进行潜入行动的同僚之间,坦白和接触被视为正常的。当然,即使是因训练的必要,一切相处也需要建立在双方舒适的基础上,才能培养出长久的信赖。 过分直接的逼问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冒犯边界的行为。虽然有部分潜入人员会将训练的习惯代入和非潜入人员的相处中,但多数人员都能划分出清晰的边界。
同调练习一般是二人进行,也可作为小组练习,但人数不建议超过4人。
身体机能同调:
- 呼吸同调:与对方保持呼吸一致。
- 盲触:闭眼状态下尝试接触对方,练习如何预测对方的行动。
- 牵手:闭眼状态下互相牵手,通过血管/心率等生理机制感受对方的情绪变化。
- 观察:沉默对视,观察对方的微表情。
精神同调:
- 坦白:和搭档互相坦白,有多种形式。例如袒露秘密、向对方描述当下最诚实的想法和感受。可与其他训练同时进行。
- 和搭档共同养一株植物(职务特殊者可共养军犬以代替)。
- 尝试复述对方的话。
- 写交换日记。
这些练习被当作日课,在同一天和数名搭档交换日记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坦白是最常见的快速破冰方法。互不熟悉的特工间最常规的开场白是:“我现在有些紧张,因为我还不太熟悉你。”
搭档之间相处困难乃至于吵架也是正常状况。“不明白搭档在想什么”、“无法理解搭档的行为逻辑”这样的事并不罕见。这种情况下,不论是临时/长期更换搭档,还是让调解专员介入,都是合理的处理方法。这也是为什么官方建议特工在长期搭档关系外额外建立多个临时搭档关系,以增加行动的稳定性。
此外,由于潜入行动存在广泛的认知错乱风险,船、锚与礁石之间最好反复进行同调训练,以确定对方眼中的自己,尽可能地接近最真实的自己,从而在认知中时刻与潜入作业之前的自己时刻保持一致。
【潜入行动·基础与特化训练】
所有潜入人员都要进行同理心及抗压力的训练。依据分工的不同,有着不同的特化训练方向。
同理心训练:
- 观览电影及监控录像,分析心理活动;
- 浏览人物表情图片,判断人物情绪;
- 坚持记录情绪日记并回顾分析;
- 情绪控制与抗压训练;
- 情绪暂停与转化练习;
- 培养其他保持情绪健康的习惯,如运动、冥想、培养兴趣爱好等。
船特化训练:
- 体能训练;
- 快速沟通与伪装;
- 即兴反应能力。
锚特化训练:
- 线索分析;
- 多任务处理;
- 认知干预技巧。
礁石特化训练
- 心理咨询;
- 强度更高的抗压训练。
船/锚的训练目的是掌握理解和干预人类潜意识的方法。船负责实地探查,锚负责分析及指引,协作关系类似演员和编导。优秀的船和锚会了解另一方的工作内容,但并非必需。
礁石并不参与潜入细节,其训练目的是作为潜入行动“最后的保险”。因此强大的抗压能力是礁石最为重要的特质。同时,礁石需要知道一些解离的技巧,以免锚和自己受到过多船的影响。
【潜入训练·实战训练】
如前文所述,特工加入情报局后会进行统一的训练,其中即包含模拟实战训练。
为保护特工安全,实战培训使用的莫里安机器中模拟的潜意识域都经过了彻底的清理和探索,即使是“危险地带”也配备了紧急回航的装置。培训使用的潜意识域有着丰富的案例、完整的海图和参考探索方案,非常适合重复探索练习。
特殊的实战技巧也将在实战训练中进行教授。此类实战技巧主要是为了应对部分潜意识域即为复杂和成熟的飞马座成员,其长期对自身进行潜意识控制,使得潜意识域表现出强烈而规律的攻击性。例如潜意识域呈现出迷宫造型、有大量陷阱机关、反侦察心理暗示、甚至在潜意识域中塑造另一重潜意识域的假象等等机制。
以下是部分实战技巧训练内容:
- 条件反射指令:在脑中植入某种“条件反射”,以此阻止被下达心理暗示时的混乱状态下会做出的举动。例如“如果产生伤害自己的冲动,我就会想到好吃的食物”。
- 构建参照物:在进入潜意识前,在脑中构建一个熟悉的道具,作为自我认知形象的一部分佩戴在身上,在潜入时随时检查道具的形态,确保自己仍然清醒。
- 认知过滤:接受海量信息流,从中提取出真实信息,培养大脑对真实信息的过滤能力。
- 锚定词/浮标:开始潜入之前可和搭档相互确定本次潜入期间的锚定词,比如说一起经历过的事件/一起买过的东西/某个含有特殊意义的名字,当船有迷失风险时锚可呼唤这个暗号,用来提醒和安定船的精神状态。但需要注意的是,锚定词最好是现实中所发生/存在的事物。
- 船锚礁可以自行发明实战技巧并交流。
【潜入行动·步骤与术语】
(注:以下为官方手册上记录的术语, 基于原始信号中呈现的“黑海”形态而建立。在实际行动中,船如果搭建了不同形态的潜意识域,可以选择沿用或使用独创的术语进行描述。原则上,保证信息传达明确即可。大部分人员习惯使用官方术语以避免歧义,但搭档较固定的人员,为追求效率或趣味性,也会自行约定用法。)
基础行动:
1. 启航:船正式潜入潜意识;
2. 抛锚:锚定船降落的潜意识域坐标,船到达坐标;
3. 漂流:船在潜意识域穿行,寻找有价值的潜意识信号;
4. 靠港:船在某区域停下,进行深入探索。
5. 接触:在找到有价值的潜意识信号后,船和潜意识信号直接互动。
6. 解码:锚破译潜意识信号,定位新坐标;
7. 深潜:船沉入更深层的潜意识,通常会接触到更加成型的记忆/信息;
8. 回航:船离开潜意识域。
环境与区域:
- 潮流/信号:潜意识域的信息流。
- 风浪/涌浪/近岸浪:三种特定模式的信息流,通常代表潜意识域出现特殊信号或短暂不稳定的情况。风浪特指因船当下的行动引发的信息流向变化,涌浪特指来自其他海域的特殊信息流变化,近岸浪特指来自近处某地形(高度集中的信息流,如记忆群岛或情感深渊)的特殊信号。
- 记忆碎片:有某段特定“记忆”的信息流。
- 记忆岛屿/群岛:有大量记忆碎片聚集的区域。有时以群岛的方式出现(即多段记忆同时出现)。
- 情感深渊:目标情绪波动剧烈的区域,最容易遭到情感反噬的危险地带,需小心探索。
- 海雾:潜意识域自行封锁的方式,代表着船到达了目标潜意识里想要隐瞒的区域。
- 空海:潜意识域中充满着无效的杂乱信号的部分。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具象信息。
- 死水:探索不到任何潜意识信号、难以前进的区域。
- 本能潮汐:一种特殊的信息流,在引发目标潜意识本能反应时出现,有涨潮(淹没当前区域)或退潮(显露更多区域)两种可能性。
- 风暴潮:当前潜意识域受到刺激或引发了目标的自我暗示机制、即将引发崩坏的前兆,需立即撤离该区域或回航。
-
特殊术语:
- 海图:潜意识域的地图,由锚绘制,随着船的探索而补充。
- 罗盘:指引船的面板。
- 思维灯塔:由锚搭建的特殊路标,类似存档点,在能够看到灯塔的范围内,船可以快速转移到灯塔所在区域。数量过多容易导致潜意识域崩溃。只有在稳定、安全、已接触过的坐标才可以搭建。
- 逻辑航道:由锚搭建的特殊航道,类似指路标。在船探查到一定信息后,锚对已知数据进行分析,并给出一套合理的继续通行的方案(即对下一步探索路线的“预测”)。
- 断线:礁石切断船和锚的链接。
潜意识域可以进行多次模拟,船如果无法探查到有效信息,可以随时回航,从休眠舱中醒来。经过一段修整之后,可以再度出发。但是,长期沉浸在他人混乱的潜意识域是非常消耗精神的。不论是为了效率还是精神稳定,大部分潜入员都会力求一次性完成潜入。
【潜入行动·接触与伪装】
在潜意识域,一旦探测到了清晰的记忆碎片,潜入员即可与目标的记忆进行直接的“接触”。通常来说,目标会在记忆中出现,并呈现出可交谈、互动的状态。潜入员会以某种“伪装”的形态接近或观察目标,探查情报。
- 伪装:在记忆片段中,船可以化作任意一种形态,成为舞台上的“演员”。例如,目标有一段在医院探病的记忆,那么船可以化身为医护人员、其他病人、乃至于病床上的花瓶来干预这段记忆。潜意识域的记忆如同梦境一般,会因为外在的干预产生变化。一切都取决于目标潜意识下的反应。 对目标的了解可以让船选择更适合的伪装(例如,目标如果对医护人员有信任感,或许会更容易说出情报)。
- 隐身观测:船也可以选择不进行干预,作为观测者观察记录记忆片段。
记忆群岛聚集着大量记忆。但是,有些记忆碎片也会掉落在其他海域。越密集和完整的记忆碎片越容易“接触”。零散的记忆碎片大多在干预之前就会消散。
【潜入后遗症·认知错乱】
人类对同一事物的认知存在明显差异。所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同一件食物在不同人眼中,或许会承载着完全不同的形象。每个人认知中的自己,或许与他人眼中的自己也相去甚远。
船在潜入过程中,其呈现的形象由自己的主观认知及被潜入者的主观认知双重影响,极易产生认知错乱的情况。例如,船本身是一名热情而心细的人,但在被潜入者的认知中,该船的“热情”象征着“鲁莽”。于是,受到被潜入者的认知影响,原本心细的船或许也会行事渐渐鲁莽起来。
由于潜入行动存在广泛的认知错乱风险,船、锚与礁石之间最好反复进行同调训练,以确定对方眼中的自己,尽可能地接近最真实的自己,从而在认知中时刻与潜入作业之前的自己时刻保持一致。
如果船锚礁都受到了认知错乱的影响,也会出现各自眼中的对方都产生变化的情况——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如果失去了客观标准,或许所有人的自我都会在不自觉中改变。因此,广交朋友也十分重要。
【潜入后遗症·其他】
再次重申,潜入行动伴随着风险和负荷。
对于参与其中的船、锚以及礁石来说,及时保证自己的心理健康也是很重要的。在莫里安机器诞生初期,许多潜入人员因为潜入的后遗症而早早退役。
幸运的是,许多后遗症是可以通过干预治疗短期恢复的。考虑到训练出色的潜入人员需要花费大量资源,为保证服役时间,王国提供了丰富的医疗支持,从心理咨询到医疗用药一应俱全。少数情况下,也可以使用莫里安机器的潜意识覆写特性来治愈严重后遗症。
不论何种情况下,船永远是风险的第一承担人。船的意识深入潜意识域,极易受到目标潜意识的影响。锚和礁石作为不直接接触潜意识域的人员,更多是通过船的精神链接受到影响。
以下是几种常见的潜入后遗症:
- 情感反噬:船被目标的强烈情绪(愤怒、恐惧等)支配,脱离潜意识域后仍然呈现出和目标一致的情绪,无法凭借自身力量平复情绪。部分负面情绪会引发信任危机、社交障碍等问题。
- 记忆混淆:船将目标的记忆同自身记忆混淆起来、或将在潜意识域经历的事件同现实事件混淆。船无法辨别真实记忆与虚幻记忆,甚至误认为自己是目标本人、产生人格分裂等。或者,船或许会被困在当下或者回忆中的某个时间循环中,无法脱离。
- 意识空白:船的意识在回航前遭到损害,丢失了部分记忆或情感,引发健忘或情感麻木。
- 脑波紊乱:船受到潜意识域冲击,出现脑波紊乱,引发幻听、幻觉、耳鸣、眩晕、失眠等问题。
补充:礁石何时会受到认知错乱的影响?
- 1)礁石建立精神链接时失误,和船建立了过强的精神链接,直接受到船的污染(船-礁污染);
- 2)礁石没能及时切断船锚的链接,导致锚受到的影响过重,成为了新的污染源,从而影响到了礁石(锚-礁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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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哗啦,伊桑尼亚跟迪亚特被推搡进黑黑的牢房,他们的手上和脚上都挂着粗重的铁链。刚进牢房的通道,两旁的火把之光摇摇晃晃,略显昏暗。伊桑尼亚的脚步并未受到任何影响,但迪亚特的脚步却略有迟疑,试探着向前走去,他尽力沿着火把光亮的范围前行,步履缓慢。
“快走!”他们身后的官兵用力推着两个人,催促道。
伊桑尼亚转头看了看,伸手扶住迪亚特的胳膊,让他可以正常行进。两个人跟着那些官兵穿过通道,转了几个弯,来到一处灰色沙泥墙的房间,房间四四方方,与入口相对的地方有一道黑黑的栅栏,看样子是铁制的。
房间的一侧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木桌,木桌一侧靠着墙,另外三侧放着三条长凳,凳子上现在都坐着人,身上穿着官服。桌上放着两盘菜,还有一壶酒,三个人正在吃吃喝喝。那些官兵将两个人推进房间时,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看这几个官兵,还看了看伊桑尼亚和迪亚特,笑了,“嘿呀,有个精灵啊,有点意思。”
“什么罪名?”另一个人站了起来,从腰间摘下一串钥匙,钥匙相碰,哗啦哗啦响着。
“哟,李头,劳您大驾。大人没说,咱也不敢问,就听令抓人。”带队的官兵回答着,接着问到,“还有位置吗?”
“最近抓的人不多,还有地方,跟我来吧。”
官兵点点头,等待李头将栅栏的门打开,随后将伊桑尼亚和迪亚特推了进去。栅栏门的后面有很多个小房间,小房间均被黑铁做的栅栏拦着,不让里面的人出来。他们两人经过那些铁栅栏时,有的人伸出了手想要去抓住一队人中的某一个,快被碰到的那个官兵向远离的方向走了两步,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情,旁边的官兵哈哈大笑。
“哼。”这名士兵向那个栅栏内的人啐了口痰,便跟着其他人继续向里面走着。
有的人走到栅栏边上,双手抓着铁栅栏向外看着;还有的人躲在牢房黑暗的角落中没有出现,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芒。当然也有那种完全躲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人影的存在。
伊桑尼亚一路上观察着这些牢房中的情景,默默记下来,他可以看清那些人的样子,也可以看清神情。
一路走到通道的尽头,那里仍旧是一个带着铁栅栏的小房间,是空着的,月光穿过墙上镶着栅栏的小窗照到地面上,也洒到挂在墙上那两张构造简单的床上,铁架子加上木板,上面铺着厚厚的稻草,没有枕头和铺盖。
“进去!”
李头将通道尽头的牢门打开,伊桑尼亚和迪亚特身后的官兵将他们直接大力推了进去,“好好呆着!”
摘掉两人手上和脚上的铁镣,栅栏门咣当当被关上,官兵们有说有笑地离开了通道。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被关起来。”伊桑尼亚摸着牢房中的墙壁,笑到。昏暗中,他看到墙壁上刻着一道一道细细的划痕,每七个一组,每组的中间都被画上一道横线,“你看,这里还有刻痕。”
“……”迪亚特闻言也过去看了看,房间的光线昏暗不清,他用手摸了摸墙壁上的刻痕,眉毛拧的更深。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显然伊桑尼亚注意到迪亚特的神情,有些好奇地问到。
“这很可能是圣教的神职人员刻下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
“你看第二道、第四道和第六道刻痕加粗了,还有跟它们交叉的横线也被加粗过。”
“所以这是你们那特有的标记?”
“是的。”迪亚特点点头,七在圣教里是圣数,十字也是很重要的标记,这种七段计数法也是米尼恩通常的记日法。他又摸了摸那些刻痕,一共七组,还有半组没有刻完。
他站在墙边,看着这些刻痕怔怔发神。
伊桑尼亚并没有打扰如同雕像般站着的迪亚特,转而去那些稻草下面摸索。稻草很硬,有些扎手。他用手在稻草下面摸了摸,在很隐蔽的角落发现一块柔软的亚麻布片,布片上用通用语写着两个词,‘Gluttonous’和‘Gluttony’,在两个词的中间画着一条横线,这些字迹的颜色暗红。他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还有些凝固的硬度。
“‘饕餮’和‘暴食’?”他的手中展开这张布片,却不明其意。
“给我看看。”听到他口中的词语,迪亚特也走了过来,拿过这块亚麻布片看着。
“你看,除了这个词和这个十字架之外,没有别的了。”
“十字架……”在同伴的提醒下,迪亚特也注意到在亚麻布的背后画着一个十字架,翻转时变成了倒十字架,此时另一侧的词语是正的。当他把十字架变成正向之时,后面的字则相应变成了倒着的字。
“……有问题。”他只这么说了一句。
“什么问题?”
“不好说,还有些无法确定,但这字看着很熟悉,应该是我熟悉的人写的字。具体是谁的,我分辨不出。”迪亚特摇了摇头,将这块亚麻布收进怀里,“这是个好线索。”
“吃饭了,吃饭了。”
窗外的天光落于暗淡,有两名官兵提着装满饭的饭桶和装着菜的桶子,在他们前面还有一个人拿着木头盘子。木头盘子被一个个放在地上,提着桶的人用勺子将饭菜扣在盘子上,然后他们把盘子从栅栏下面的扩口踢进栅栏门之内,被关在栅栏内的犯人大部分都直接扑向盘子,随手抓过一个盘子之后便躲在角落里吃着,没有餐具,但他们也不在乎,抓起饭菜就塞进嘴中。
同样盘子的菜和饭也被送进伊桑尼亚和迪亚特的隔间,伊桑尼亚拿起来看了看,普通的白米饭和土豆泥,米饭里面还能看到沙子。他端着两盘饭,将其中一盘交给迪亚特,又在地上找了两块大小适中的石头,互相刮了刮,刮掉上面的尘土,分了一个给迪亚特,“没有餐具,将就一下吧。”
“谢谢。”迪亚特在胸前划着十字,沉默了一会之后,又划了一个十字,然后才拿起了食物,“事至如此,先吃饭吧。”
“就是这样,吃饱了有力气。”伊桑尼亚用石头片拌了拌土豆泥和米饭,塞了一口进嘴,而后皱了皱眉,放下石片,从嘴里吐出了一些沙石,“不过我很奇怪,为啥要把我们抓进来。”
“不知道,不过……大概率很可能跟圣教有关系。”
“圣教?米尼恩的吗?”
“是的。”
“可是为什么芙莱姆会这么抵制圣教……”
“不知道。”迪亚特摇了摇头,埋头吃着盘子里的饭菜,伊桑尼亚见状也不再继续提问,同样吃着饭。他们的声音很小,并没有传出多远。
“收盘子了,收盘子了。”两名看守出现在通道的入口处,收起放在每个栅栏的门外的盘子。入口的门再次被拉开,守卫头头老李一步一停走进通道,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拿着铁镣的守卫,他们径直走到通道的尽头,敲了敲伊桑尼亚和迪亚特所在房间的栅栏,打开栅栏门。
“出来。”两名守卫将铁镣铐在迪亚特和伊桑尼亚的手腕和脚腕上,将两个人推出房间。被带出来的两个人彼此看了看,没问什么,而是安静跟着守卫们走着。
他们被守卫夹在中间,一路出了通道,又走出沙石砌筑的入口。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以灰石雕成的廊柱支撑,走廊的尽头是一栋用沙石和木头搭成的房子,平顶,在房檐边缘有低矮的围挡,中间比四周略高,形成一些坡度。围挡上有几个小孔,几条水道连接小孔与地上的水槽。
两个人被带进房间,进门前,伊桑尼亚看到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边的牌匾,牌匾上刻着两个字——正堂。
进入正堂,他们看到两旁站着官兵,官兵的手中拿着棍棒,一头黑一头红。与正堂入口相对的一侧,是一个不高的底台,底台上面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些卷宗和一个盒子,还有一个圆筒,里面放着一些木签。
桌子的后面摆着一张宽背高椅,椅子的后面是一道半壁墙,墙上刻着壁画——飞翔的龙和盘卧的骆驼,在墙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出入口。
“老爷到!”
等了几分钟之后,在半壁墙的后面转出一个小仆,小仆的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碗,碗上盖着盖子,碗旁边还放着一柄餐刀和一双筷子。将托盘上的碗放在桌上以后,小仆高声宣告着,而后便拿着托盘退回半壁墙后面。
随着小仆的宣告,一名身穿官袍的胖子从半壁墙后面走出,他的肤色古铜,头上带着官帽,转出来之后直接坐到了椅子上。
“威!武!”两旁的官兵在这位大人走出来之后,齐齐用手中的棍子敲着地面,敲了几下之后便停止下来。
“叫什么?”这名大人坐下之后,看了看伊桑尼亚和迪亚特,在问话的同时他打开黑碗的盖子,用筷子夹起里面的一颗青菜吃着。
“迪亚特·奥列丁。”迪亚特并未隐瞒,立刻回答道,而旁边的伊桑尼亚则没有回答。
“知道为什么抓你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明知故犯。”大人说话的同时,抓起放在碗旁的堂木敲了下去,瞪着伊桑尼亚和迪亚特。
伊桑尼亚回瞪着,而旁边的迪亚特也静静看着那位在长桌后面的大人,大人的头上还悬着一块牌匾——明镜高悬。
“你们这些异端信仰者,芙莱姆不允许任何人跟米尼恩的教有关系。”大人看着旁边师爷递过来的卷宗,“而你们竟然还敢去那个教堂,真的是吃了豹子胆。”大人舔了舔嘴唇,“豹子胆还是很好吃的。”
“咳咳。”旁边的师爷咳嗽了两声,提醒这位大人。
“咳。”大人听见咳嗽声,定了定神,吃了一口在碗里的肉,继续讲到,“你以为教堂没有封是为什么?就是等你们这种人自投罗网!你们一进去就被人看到了,说吧,有同伙吗?”
“没有。”
“那个老太太是干什么的?”
“只是一个偶遇的路人。”
“偶遇的路人?”大人冷笑道,“偶遇的路人,你们会一起聊天聊了那么久?都聊了什么啊?”
“……”迪亚特没有继续回答。
“去要食物。”伊桑尼亚看着那位大人。
“要食物?”
“对,我们需要食物继续赶路。她家里有食物,我就去要食物。”伊桑尼亚继续讲到。
“食物呢?”
“她没有食物,也不听我们的威胁。”伊桑尼亚耸了耸肩,“没办法,我们不想闹得事情太大,只好离开。”
“威胁?会有人在受了威胁之后送威胁的人下楼吗?”大人的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撒谎都不会撒。”
“发现她不吃威胁这一套,为了稳住她,我就跟她道了歉,还给了她一些钱,才改了她的态度。”
“算了算了,麻烦。”大人听到后,摆了摆手,继续吃着碗里的肉和菜,“今天这肉和菜做的不错,待会赏厨子。”
“哎,是是是。”师爷赶紧将这件事记了下来。
“今天重点也不在这件事,”大人继续讲着,指了指迪亚特,“你是圣教的教徒,送去宰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受刑。至于你,伊桑尼亚……”
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伊桑尼亚,“送去做工,采石场现在正需要人。”
师爷将他说的话都记了下来,并拿去给大人看了看,大人点点头,而后便起身,“退堂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去半壁墙后面。
“退!堂!!”师爷在大声宣布之后也跟着回去半壁墙的后面。
“威!武!”迪亚特和伊桑尼亚被从正堂带离之时,听到那些官兵喊着,也听到了那些棍棒的敲打声。
他们两个人被送回关着的那个房间,照旧拿下手脚上的铁镣。李头将入口的大门锁上之后,整个通道及两旁的房间都陷入了安静,没有什么声音。
“希望那位嬷嬷不要有事……”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伊桑尼亚才小声嘀咕道,他看了看旁边的迪亚特,仍旧是沉默无语。
经过那场审案的两天后,他们突然被带到了一个放着桌子和椅子的房间,“你们有客人了。”守卫带他们到这个房间的途中,跟他们如此讲到。
客人?
伊桑尼亚的脑海中转了几个圈,他想不到有什么人会过来看他们,他们在这个国家——芙莱姆熟识的人并不多,只有那位德尔雅嬷嬷和不知道在哪里的莉莉娅,可是这两个人应该都不会来这里才对。
他们坐下半分钟之后,房间的门再度打开,有两个人走了进来,一个金发穿着黄衣服的小姑娘,还有一名穿着灰色长衫、头上带着帽子的男人。小姑娘将头上的宽檐帽摘下来,直接扑到了伊桑尼亚和迪亚特的身上。
旁边的守卫刚要拦住女孩,却被旁边灰色长衫的男人拦下。
“好久不见!!”
女孩的声音很熟悉,而女孩的面容也很熟悉,正是他们前几天在找的莉莉娅。
“莉莉娅,你怎么在这?”
伊桑尼亚有些好奇的问着,而迪亚特则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问道,“近来可好?”
“好好好,好得很!”莉莉娅笑着,“最近一直在被刘先生照顾,我很好,也是他带我来的。”
刘先生?
两个人对视一眼,看向那名灰衣的男人。
男人看到他们看向自己,随即笑了笑,他摘下帽子,稍微行礼,“在下刘一鸿,初次见面,幸会。”
“您好,我是迪亚特。”迪亚特站起来,自我介绍到。
“伊桑尼亚。”伊桑尼亚手指并拢,在自己的额角划了一下。
“刘先生跟我说你们被抓了,我还挺担心的。”莉莉娅坐到了伊桑尼亚和迪亚特的对面,“你们没事吧?”
“没事,让你担心了。”迪亚特笑了笑,“现在来看,大家彼此安好。”
“除了刘先生之外,还有其他的人在照顾我,你们一定想不到是谁!”莉莉娅昂着头,有些狡黠的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是我们认识的?”
“那当然!”
“盗贼、战士,法师也去了吗?”伊桑尼亚笑着问。
“你怎么一下子就把范围缩到这么小?”莉莉娅有些不甘心,但还有些好奇,刘一鸿听到她的问题,在旁边没忍住笑了笑。
“你猜?”伊桑尼亚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但是迪亚特并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直接分析了问题,“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你跟你哥哥、爷爷都分散了,按理来说一般不会这么容易遇到。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跟我们一起救了你的那几个人,很好猜。”
“诶呀,真是没意思。”莉莉娅鼓着嘴,“算了算了,既然你们猜出来了,那我就告诉你们,是维克多和杜卡特!”
“原来是他们两个。”
“刘先生派他们来给我做保镖,他们立刻就被我认出来了!”莉莉娅笑着。
“那你可真厉害。”伊桑尼亚笑着鼓鼓掌。
“刘先生,你可以把他们救出去吗?”莉莉娅转头抓着刘一鸿问道。
“这个……”刘一鸿摇了摇头,“恐怕无能为力。”
“刘先生!”莉莉娅不依不饶,抓着刘一鸿的胳膊用力摇晃。
“好了,莉莉娅,别为难刘先生了。”迪亚特伸手拍了拍莉莉娅的胳膊,将小姑娘的手牵过来,“随遇而安,不要强求,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那么肯定?”
“会平安的,要相信在身边的守护者。”迪亚特双手的温度传到莉莉娅的手上,又轻轻拍了拍,“别太担心了。”
“……”莉莉娅扁起了嘴,她点点头,虽然可以理解迪亚特的话,但她还是难免有些担心。
“刘先生,探望的时间到了。”旁边的守卫走到刘一鸿的身边说到,“头允许的时间只有半个水时钟。”
“明白了,谢谢你啊。”刘一鸿在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鼓鼓的布包放到守卫的手上,守卫笑呵呵的将布包收下,“拿着吧,买点吃的。”
“那就谢谢你了,刘先生。”
守卫将莉莉娅和刘一鸿送到通道入口的栅栏外,伊桑尼亚和迪亚特则被另外两名守卫送回原来的房间。
离开的时候,刘一鸿又将几个布包交给李头,并说了声“谢谢。”
“刘先生,可以想想办法,让他们在里面待着舒服点吗?”回转小楼的路上,莉莉娅问着。
“不能确定,我试试看吧。”刘一鸿回答着,但他的心里在盘算着其他的事情。
“真是的,为什么要抓他们啊,这么没道理!”莉莉娅生气的捶打车板,一如她刚刚听到两人被抓的消息时捶打床板一样。
“现在就是这样,”刘一鸿没有说太多,只因为现在没有必要,“他们两个的事情,我会再去问问看。不过,你怎么这么关心他们的事情啊?”
“我关心每一个我认识的人,不想看到他们受苦。”莉莉娅叹了口气,“只要每个人都生活开心、快乐,我就也会开心和快乐。”
刘一鸿笑了笑,没有继续回答,但现在他的心里肯定了一点,自己没有看错,莉莉娅正如他所判断的,是个善良的孩子,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莉莉娅和刘一鸿探望过后没有多久,伊桑尼亚与迪亚特突然被分开关押。又过了没有多久,伊桑尼亚就被从这里放了出去,而迪亚特依旧被关着,只是关押的环境有了些改善,他可以索要一些被允许的书看。
一个人出去也是好的,这恐怕是刘先生的帮忙吧。
望着窗外的月光,迪亚特双手合拢,撑着自己的下巴。他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思考着当前的情况。
大家都会安全的,至高之神在身边。这也是他在莉莉娅来的那一天没有说出的话语,自始至终,他始终如此相信。
那个梦指引我们来到了芙莱姆,看到这里发生的事情,那么就一定有我们可以做的事情。但是……那是什么呢?
他用手抚摸自己手腕上纹着的圣徽,思考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发现找不到答案,起码现在看不到那么清晰的答案,就算有了一些构想,也要看情况来决定去如何做。
也许在不久之后,就可以看到答案了。这个世界会走向何方,也需要慢慢前进才能知道。
这么想着,迪亚特望着月亮闭上双眼,进入了睡眠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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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贵族小姐常常相聚一堂开展学术研讨,闲暇之余便奏乐消遣。
每当杰赛林与苏丽尔又因理念分歧争执不休时。
艾菲尔便独坐一旁拨动里拉琴,从不出言劝解。
偶尔芙兰会贸然闯入,争吵戛然而止,换来两道无可奈何的目光。
艾菲尔轻叹一声,做好了替她收拾乱局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