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医生》
提坦尼亚号像一头钢铁巨兽。
瓦莱里奥·费里站在登船甲板的阴影里,眯着眼,看着粗大的黑色烟囱向天空喷吐着浓雾。初春的海风寒冷刺骨,混合着黑斯廷斯的煤烟味,毫无烟火气,连离别都显得工业化。
费里的行李有三个箱子,一个装着他有限的衣物和日用品,另一个装着常用的画具,基本解剖学笔记以及被油布包裹的玛丽的那副肖像。那个最大最沉,边角包着黄铜,用皮带捆扎严实的箱子里,玛丽安睡着,被拆解编号,妥善包裹。他登船前额外付了超重的行李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她的船票。
船票是二等舱,投资人赞助的。那位即将上任的执政官先生似乎认为,让他的“食尸鬼”画家混在三等舱的移民和矿工里过于扎眼,也不够体面。费里对此没有意见。独立空间意味着隐私,意味着玛丽可以安全地待在他的床底下,而不是和一堆散发着汗味与憧憬的行李挤在底舱。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狭窄,但确实独立。一张窄床,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桌,一个带锁的储物柜。舷窗很小。
他放下手提箱,首先处理那个大木箱。他跪下来,检查地板。很好,有用于固定重物的铁环,大概是预防风暴时家具滑动。他从风衣内袋里取出准备好的、带钩的结实皮带,将木箱与床脚、墙上的铁环牢牢捆扎在一起,打了几个死结。他拉了拉,纹丝不动。预防颠簸。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舷窗前,向外望去。码头正在缓缓后退,送行的人群变成模糊的色块,黑斯廷斯那些熟悉的尖顶建筑轮廓,正在被海平面吞噬。他没有留恋,这里没有他的位置,只有“食尸鬼”的恶名。
==================================
离开黑斯廷斯港,浓重的黑雾散去了,露出久违湛蓝的天空,船上的日子起初也是平静无波。
甲板上风很大。
费里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背靠着舷墙,翻开速写本。他画得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在画水手收起缆绳,手臂用力绷紧,在画散步的旅客,被风吹起女士的裙摆,像另一组风帆。
他眯着眼,观察光线的变化。
画了四张速写后,他合上本子,沿着舷梯往下走,他去了厨房。
厨房主管是个和善的胖子,名字叫汉斯,看名字是阿尔马雷东部人。费里上船的第二天就来找过他,提出一个交易,免费帮忙处理肉类,条件是允许他画解剖过程。
“你真的是那个'食尸鬼'?”汉斯问他,眼睛里有警惕,更多的是好奇。
“如果你指的是瓦莱里奥·费里,是的。”费里回答得很平静,“我需要练习。”
汉斯想了想,同意了,反正厨房总是缺人手,而且费里展现出的手法干净利落,比新来的切肉工做得还好。
今天要处理一头小羊,早上刚杀的,还带着体温。
费里系上围裙,卷起袖子,他挑了一把窄刃的刀,确认它足够锋利。汉斯和几个帮厨就在边上看,也没人说话。
刀尖划开皮毛,沿着胸骨中线往下,切口整齐,几乎没有多余的血流下来。费里动作平稳,手腕稳定,他干脆利落地分开皮肤和皮下脂肪,暴露出小羊的肋骨架,切开横膈膜。
胸腔打开了,里面是粉红色的肺叶,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震颤,心脏还在微微收缩。
费里停下手,随意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他的炭笔。他画得很快,简约线条极致速度——心脏位置,血管走向,肺叶形状。画完一页,他伸手进去,轻轻托起心脏,观察它的结构,又画了几笔。
“噫,你不觉得这样很恶心吗?”年轻的帮厨忍不住问。
费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眉毛还是皱着,“恶心?为什么,我不晕船。”
帮厨噎住了。
费里继续工作,他取出内脏,分类放好,心,肝,脾,肺,胃,肠。然后他开始处理骨骼,用小锯子分离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羊头被完整的取下来,费里把它放在案板上,观察颅骨的形状,又在速写本上加了几笔。
厨房开始忙起来了,全船的午饭时间可不等人。
费里默默处理完,问主厨能不能带走几块小骨头,主厨正忙着骂切菜工,听完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
费里挑了几块小骨头,用油纸包好,放进风衣口袋。然后他脱下围裙,在水槽边洗手,把手上的血污洗干净。
他谢过汉斯,离开厨房。
===================================================
走廊里灯光昏暗,随着船身晃动,影子在墙壁上摇摆着。费里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隔壁B-18的门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年轻男性,中等身材,穿着黑色的中式长衫,外面搭了条白色围巾,黑发,细长眼睛,五官柔和,右脸颊上有两颗垂直分布的小痣。很有记忆点的长相。
费里停下动作,看向他。
中国人。
他见过那些来自东方的奇珍异宝,华美的丝绸,精致的瓷器,他画过不少东方风情的画像,雇主喜欢那种异域情调,但他没见过活生生的中国人。
苏木——他的名字,费里之后才知道——也愣了一下,他正准备出门去餐厅,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两人的目光对上。
费里的眉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皱得更厉害了,他看人的眼神很直接,近乎审视,轻微的散光又让他总是看上去在生气,再加上手上没有完全洗净的血渍,袖口可疑的污迹,以及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松节油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
苏木往后退了半步,拿着书籍的手指收紧了,他认出了这张脸。
上船前几周他在日报上读过一篇报道,篇幅不大,塞在第三版,标题是《黑斯廷斯的恐怖食尸鬼!》,报道边配了一副模糊的肖像画,但特征足够明显,高大的身材,卷发,冷硬可怕的眼神。
报道里写了他做了什么,挖墓,解剖,亵渎尸体。
苏木是医生,他当然见过尸体,但那是为了救人,可是这个人……
“晚上好。”费里先开口了,他声音平稳,缺少语调的起伏。“你是中国人。”
不是疑问句。
苏木的喉咙动了一下,“嗯,是,我叫苏木,是医生。”他尽量让语气听上去正常一些,“您住在隔壁?”
“B-19。”费里说,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瓦莱里奥·费里,画家。”
沉默了几秒,只有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我想画你。”费里突然说。
苏木眨了眨眼睛,“什么?”
“速写,你的面部结构。”费里解释,语气就像在向邻居借一点儿盐一样,“你的骨骼和阿尔马雷人有差异,颧骨更高,眼眶形状和鼻梁弧度也不同……”他停顿了一下,“我可以付钱,或者你有需要,我可以给你画一副肖像。”
苏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脑子里闪过报纸上的字眼,“食尸鬼”“墓地”“啃食尸体”“恐怖”,又看了看费里手上的血,还有那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我就要魂归异国,客死他乡了吗?”
但费里只是站着,等着他同意,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够友好,嘴角还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
“现在……?”苏木听到自己问。
“如果你有时间,二十分钟就足够了。”费里维持着他的笑容,没有注意到苏木不安的眼神,“或者明天,你来决定。”
苏木深吸一口气,他是医生,理性告诉他,在船上,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不太可能做什么,而且他很好奇,这种混合着恐惧和好奇的感觉推着他。
“现在吧,”他说,“我房间有点乱。”
“没关系。”
======================================
苏木打开门,让费里进来。房间的布局和隔壁的一样,但桌上堆满了书和纸张,大部分是医学文献,还有一些线装的中文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一只巨大的红色鹦鹉站在靠近舷窗的架子上打瞌睡,时不时用爪子挠挠另一边的爪子。
费里扫了一眼环境,视线在苏木的大鸟儿上停留了一会儿,但今天他想先画人。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灯光较好的位置,“坐在这里,自然姿势就好,不用特意摆造型。”
苏木坐下,这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椅子,他有点僵硬。
费里从风衣内袋掏出了他的速写本,不是厨房里用的那本小的,是更大的,封皮磨损严重的本子,他靠在墙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炭笔就开始画。
没有寒暄,没有闲聊,费里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他的目光在苏木脸上移动,从发际线到下颌线,从眉骨到鼻梁骨,偶尔眯眼,聚焦在某一个点上,炭笔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连贯的沙沙声。
苏木起先感觉很不自在,被这样盯着看,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苹果,一个茶壶
,一个静物,但渐渐的他注意到,费里的眼神没有情绪,也没有评判,只是在纯粹的观察,就像他观察患者的病灶一样。
他稍微放松了一点儿。
二十分钟,费里画了三张速写,一张正面,一张四分之三侧面,还有一张手部特写,苏木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手指上还有握笔留下的痕迹,应该是东方特有的毛笔,和阿尔马雷的笔不一样,茧子的位置也不同。
画完最后一张,费里合上本子,没有给苏木看。
“谢谢。”他说,“你的脸结构很清晰,骨骼很有代表性。”
苏木不知道这是不是算夸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客气。”
“我还需要再画一次,明天可以吗?”费里说。“光线角度不同,阴影变化也不一样。”
苏木犹豫了一下,“可以,不过明天下午我会去医务室帮忙,晚上七点之后才有空。”
“那就七点之后。”费里点点头,“我会敲门。”
他转身离开,带上门前停顿了一下,回头说道:“你是医生,如果你需要画教学用的解剖图,我可以帮你,我画得很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苏木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脸池边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想在这张脸上找出费里所说的代表性,但他还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又想起了那篇报道……“食尸鬼”。
刚才那个人,忽略掉吓人的眼神,说话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之外,好像……还算正常?是吗?
苏木不知道,他只知道,接下来两个月的航程里,他的隔壁住着一个怪人画家。
=============================================
《礼物》
航行第七天,傍晚。
费里敲响了B-18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包裹不大,形状不规则。
门开了,苏木还是穿着他的黑色长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或者一直在看书,他看到费里,表情比上次自然了些,但还是有点谨慎。
“晚上好。”费里说,“现在是七点整。”
“真准时。”苏木侧身让他进来,“请进。”
房间比上次收拾得整洁了许多,书本整齐地落着,桌上多了一个小香炉,里面燃着某种草药,味道清淡微苦。墙角放着一个藤编箱,盖子半开着,里面一排排地放着小瓷瓶。
“你在配药?”费里问,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线装书,上面的文字他完全看不懂。
“嗯,一些安神的方子。”苏木说,“船上有些人晕船厉害,医务室的药不起效果。”
费里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把手上的包裹放在桌子上,“给你的。”
“什么?”
“礼物。”费里说,“社交礼仪,认识新邻居,我应该送你一些东西。”
苏木看着那个包裹,没动,“里面是什么?”
“骨头……处理过的,羊的腕骨和趾骨,还有一截颈椎,我用碱和过氧化氢清洗过,脱脂漂白,很干净,你可以用来做教学标本,或者……装饰品。”
苏木:“……”
他看了看包裹,又看了看费里,费里站在那儿,表情认真,甚至还有些期待——微微眯眼,眉心轻皱,如果这种表情算是期待的话。
“呃,不是说不喜欢的意思,我是说,嗯,你……”苏木斟酌着词句,他不知道是否是西方人的特殊礼节还是单纯是费里有问题,“为什么送我骨头?”
“因为你是医生。”费里说,“虽然你是中医,但骨骼系统很基础,而且这些骨头结构精巧,关节面清晰,适合观察。”他又补充道,“我本来想送你头骨,可惜厨房今天做烤全羊,要把苹果塞在嘴里整只端上桌,厨师长说缺了头不像样,不肯把头给我。”
苏木觉得有点好笑,但这个时候不应该笑,他忍住了。
他伸手解开了麻布,里面的骨头确实处理得很干净,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软组织残留,白得像是瓷器。
苏木拿起那节颈椎,在灯光下看,处理得无可挑剔。
“你经常做这个?”
“经常。”费里说,“动物骨骼是练习材料,处理程序和人类骨骼类似,只是尺寸和密度不同。”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讨论如何削苹果。
苏木把骨头放回布包儿,重新包好,“谢谢,它们很精致。”
“不客气,我现在可以画了吗?”费里问,他已经把速写本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来了,“我今天想画侧面,时间有点晚了,油灯的光线很柔和,适合画面部特写。”
苏木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在椅子上,“画吧,画吧。”
这次他放松多了,费里画画时全神贯注,让他安心了许多,至少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的脑子里除了“结构”“比例”“光线”“阴影”之外什么都没有。
========================================
画了十五分钟,费里突然开口,“你也是曼奇尼请去的。”
“你怎么知道?”
“推测。”费里说,他手没停,正在用拇指抹开下颌处的阴影,笔触过渡更顺。“你是医生,东方的医术在阿尔马雷不被认可,如果有人把你从审判里救出来,理由只可能是实用价值。我在监狱的时候,听曼奇尼提过,他保下了一个差点被烧死的东方巫医。”
“你认为是我?”
“是的。医生,东方人,住我隔壁。”费里继续说,“执政官大人应该没空为我们挨个挑选房间号,B-18,B-19,很显然,两个麻烦的人,住在同一排。”
苏木沉默了几秒:“他说新大陆缺人,缺药,特别的东西在错误的地方是异端,在正确地方就是奇迹,新大陆需要奇迹。”
“嗯。”费里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他需要有用的人,就像好用的工具,我画画,你治病。”
这太直白了,苏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不过没关系,”费里画完了最后几笔,“工具只要有用,就会被妥善安置,比当废物强。”
画完了,他合上本子,这次依然没给苏木看。
“明天同一时间?”费里问。
“……可以。”苏木说,“明天我想去甲板上走走,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船上有个小图书馆,虽然书不多,但有些解剖图谱,你可能会感兴趣。”
费里想了想,“图书馆,好的,几点?”
“下午三点?光线好。”
“可以,我会带上速写本。”
临走前,费里在门口回望了一眼,布包还在医生的桌上放着。“那些骨头,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扔掉,不用有负担。”
苏木摇摇头,“不,我会留着它们的,它们确实很精巧,谢谢你。”
费里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
下午三点,阳光明媚,风比平时温柔,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洒下金色的阳光。
苏木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几分钟,大爷,他的鸟儿站在他的肩膀上,红色的鹦鹉让他看着特别显眼。费里准时出现了。他今天没穿厚重的风衣,换了件亚麻衬衫,袖子挽着,一只手拿着速写本,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下午好,光线很好。”
“嗯,天气很好。”苏木点点头,“图书馆在上一层,靠近船头。”
两人沿着舷梯往上走,路上遇到几个乘客,眼神被苏木肩膀上红色的鹦鹉吸引,随后有人认出费里,或者只是觉得他眼神过于锐利,又下意识避开目光,加快脚步。费里对此毫无反应,他的注意力在别处,搬货的水手,依靠着栏杆的夫妻,甲板上嬉戏的儿童,偶尔也会看苏木的鸟儿。
他时不时掏出速写本画几笔,走走停停,苏木也不催,好一会儿才走到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是个圆形的小房间,四周都是镶嵌在墙上的书架,书本用木板固定住。中间有几张桌椅,也带有固定装置。窗户朝向前方,视野开阔,里面没有什么人,座位几乎都空着。
费里一进门,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几本苏木提过的解剖图谱,还有一本关于鸟类的骨骼专著。他把书抱到桌子边,坐下,开始翻阅。
他完全沉浸下去了。费里他看书的方式很特别,并不是一页一页读,而是快速翻动,目光扫过插图,偶尔在某些页面停留,眯着眼细看,手指轻轻描摹线条,偶尔也会翻开自己的速写本,对照着记录几笔。
“我想借你的鸟看看。”
苏木正在读一本阿尔马雷的植物图鉴,发现费里已经坐到他边上了,手里拿着那本鸟类骨骼专著。“你看,这是鸟类的颅骨结构,枕骨大孔的位置和人类有差异,眼眶的比例很有趣。”
肩膀上的大爷踱步到书本附近,看到书上的插图,张嘴想要嘎嘎叫,被苏木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鸟喙,“嘘,大爷,安静一点儿。”
“对,就这样,自然站立,光线很合适,你能让它不要动吗?”
苏木的手还捏着大爷的嘴儿,费里已经开始画了,苏木觉得他一定会画出很滑稽的姿势,可是从这个角度他也看不到费里的速写本——而且他画完也从没给自己看过。
作为东方人的含蓄,苏木也不知道要怎么提出,嘿,让我看看你把我的鸟儿画成什么样儿了?这是不是符合西方文化?这么想着,费里已经画完了,大爷挣脱了苏木的手指,探头探鸟,盯着费里的速写本,费里也不避讳。
大爷看完了,又安静地蹲在了苏木肩膀上,继续打瞌睡。
最后,苏木也没看到费里画了什么。
============================================
《第二份礼物》
航行的第十二天,傍晚。
苏木刚结束在医务室的工作,闲着也是闲着,行医救人,还有报酬拿,挺不错的。回到房间,他累得够呛,今天有四个乘客晕船吐到脱水虚脱,还有一个在甲板上滑倒摔伤了胳膊的小孩。他先用夹板固定了孩子的伤处,又煮了一大锅草药汤发给有需要的人。
现在他只想洗个澡,换上他舒适的睡衣然后躺下,呼呼大睡。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
苏木叹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费里,七点整,准时出现。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用盖子盖着,苏木注意到他的手上又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晚上好,苏木。”费里说,“我给你带了东西。”
苏木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什么东西?”
费里掀开盖子。
托盘里是一块完整的肝脏,生红褐色,表面还带着没有完全凝固的血丝,边缘连着白色的筋膜。
“今天处理了两头羊。”费里解释道,“这块肝脏长得很好,边缘整齐,表面光滑,没有组织增生,重量也很合适。”
苏木盯着这块肝,又看了看费里,他是认真的,他一直很认真。
“而且,”他继续说,“肝脏很有营养,你脸色不好,似乎是贫血,吃这个对你可能有好处。”
苏木张开嘴,又闭上,他有点头痛,所以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费里先生,我是说,”他尽量用平静温和的语气说话,:“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需要一块生羊肝?”
费里眨了一下眼,“因为它很有营养。”
“但它是生的!”苏木说,“还,血淋淋的!”
“可以煮熟,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忙,主厨允许我使用炉子。”
说实话,这块肝确实很标准,像是教科书里的插图一样,很像是费里会喜欢的东西,但这不代表是正常的礼物,不管是在东方,还是西方,都很奇怪。
“……你为什么要特意带给我?”苏木问道。
“朋友之间会分享食物,我们是邻居,虽然是暂时的,而且你和你的鸟儿都让我画了速写,这是回礼。”
苏木深深吸了一口气,“费里先生……在大多数地方,送人内脏,都不算常见的礼物。”
费里皱了皱眉,“很多人都喜欢吃肝酱和血肠。”
“那是加工过的。”苏木说,“直接送一块刚从动物体内取出的血淋淋的肝脏,很吓人。”
“吓人。”费里咀嚼着这个词汇,似乎在思考。
苏木放弃了,“好吧,谢谢你为我着想,但是我真的不需要一块生肝。”
“你不喜欢肝脏?”
“不是不喜欢,只是,这样送,太突然了。”
费里沉默了很久,“那我应该怎么做?”
苏木愣住了:“什么?”
“我不太熟悉。”费里说,语气很生硬,“我很少和人社交。”
苏木看着他,费里站在那儿,端着血淋淋的肝脏,表情认真,甚至还有点困惑,苏木觉得他看上去还有点,无辜。
苏木心软了,一生温良的中国人,心软了。
“这样吧,”他说:“如果你非要送给我,那我们可以一起把它做掉。厨房现在能用吗?”
“能用,我打过招呼,九点之前都可以使用。”
“那好,我拿点东西。”
苏木回到房间,从箱子里找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些家乡带来的香料,花椒八角,桂皮辣椒,还有一小块干姜和大蒜。
“走吧!”苏木说。
======================================================
厨房里空无一人,厨师们忙完晚餐,早就去歇了,炉火还烧着,费里把托盘放在案板上。
苏木把肝脏放到水槽边冲洗,水流冲走血丝,他检查了一下,确实和费里说得一样,这块肝质地均匀,是一块好肝。
“需要我切片吗?”费里手上拿着刀,站在苏木背后。
“你会?”
“会,和解剖差不多。”费里说,一边接过了肝脏,“我会切得很均匀,每一片都会有肝叶的结构。”
苏木点点头。费里开始切,他则开始在一边切姜片,准备香料。
锅热了,苏木放了点油,船上的油是动物脂肪提炼的,带着香气,下了姜片和干辣椒后,味道更加霸道,他让费里把肝片拿过来,他切得很好,每一片几乎都是同样的厚度。
肝片下过,刺啦一声,苏木快速翻炒,肝脏迅速变色。
费里就站在边上专注地看。
苏木加入香料,又倒了点刚调制的酱汁,没有酱油蚝油豆瓣酱,他只能调一点味道差不多的,用的是鱼露和伍斯特酱。
香味飘出来,辛辣咸香。
锅里的汤汁收得差不多的时候,苏木掀开锅盖,看到肝脏已经变成了均匀的深褐色。如果有葱花就好了,可惜没有。苏木觉得很可惜,把炒羊肝盛出来,放到两个盘子里。
费里拿了拿了两个粗麦面包,递给他一个,两个人就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桌子边吃。
苏木尝了尝,味道不太好,无法还原记忆里的味道,但配上面包,还是很有异国风味的酱爆羊肝。
费里吃得很慢,没有发表什么评价,但是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都吃光了,用面包把底儿也抹干净了。
吃完后,两个人一起洗了碗和锅,费里把水槽和案板都擦干净了。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费里问。
“好,不过晚一点儿,我要先去医务室。”
“可以,我等你。”
离开厨房,他们并肩在昏暗的走廊里走着,费里突然问道,
“今天,算是一次愉快的社交吗?”
苏木看着他,明亮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没有那么锐利了。
“算是,挺好的。”
费里点点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又露出了初次见面那个“友善”的微笑。
“你还是别笑了。”
他的嘴角放平了。
“好吧,晚安。”
“晚安。”
他们像是老朋友一样相互告别后,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
end
费里认识玛丽的时候,还没有人叫他“食尸鬼”。
那是黑斯廷斯一个平常的黄昏,潮湿,空气里混着海水味与煤烟味。费里刚从颜料店出来,腋下夹着新买的颜料,沿着码头区的石板路往家走。
天突然阴了,下起细密的雨。
就是在这场雨里,他第一次看见了玛丽。
她缩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瘦得像是一根芦苇。单薄的裙子搭着一条旧披肩,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把她整张脸衬得越发苍白。她跺着脚取暖,手死死攥住披肩,却还强撑着向路过的水手和苦力挤笑,柔声问一句,能不能雇她。
很明显,她是码头区那些靠皮肉讨生活的姑娘之一。
费里停下脚步看着她,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注意到他的视线,玛丽很快挤出更用力的笑,轻轻靠近:“要买我吗,先生?我很便宜。”
费里垂了下眼:“多少钱?”
“两个弗兰。”她声音发哑,“站着的话,一个半也行。”
“我需要三个小时。”费里说,“三卡罗。”
她愣住了,这几乎是她运气好时,一周才能赚到的钱。
但最终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雨幕。
——————
费里的画室在码头边的一栋旧楼里,他租了底层和一个潮湿的地下室,租金便宜,来往的人也少。
“坐那儿。”费里指向窗边的椅子。
玛丽迟疑地看着他,像不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要脱衣服吗?”
“不用。”费里语气平静,“就坐着。”
玛丽坐下,肩膀微微缩着,像习惯了让自己尽量不占空间。费里没有要求她摆姿势,只说:“你平时怎么坐,就怎么坐。”
然后他开始画画。
炭笔在纸上摩擦出细碎的声音。费里眯着眼,在她与画布之间反复观察,偶尔用拇指抹开阴影。玛丽渐渐放松,身体沉进椅背里,只会在腿麻时轻轻换个姿势,或者在咳嗽发作时微微弯腰。
每次咳嗽都来得又急又猛。她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费里停笔,抬头看她。
“对不起……”玛丽喘着气,又立刻坐直。
“你病了。”他说。
“只是着凉。”她强笑了一下。
费里没再追问,只是继续画。只是这次,他画下的是她咳嗽时绷紧的脖颈、颤动的肩、发白的指节。
之后的几周都像这样。他们约好每周三,三个小时,三卡罗。费里画画,偶尔问她累不累,但不等她回答就又埋头调色了。交谈不多,却渐渐生出一种奇怪的默契:她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她稍稍转头,而他也会在她伸展僵硬的背脊时默默停笔。
玛丽的咳嗽一点也没好转。
到了第四个月,她的变化变得难以忽视。她更瘦了,咳嗽更频繁,有时在画到一半时突然冒冷汗,面色白得吓人。费里看在眼里,每当她咳得厉害,他便停下笔,安静等她缓过来。
有一次,她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费里放下调色板,走出房间。再回来时,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水。
“喝了。”
“这是什么?”
“柳树皮煮的。能让你稍微好受一点。”
玛丽没有再问,双手捧着杯子喝下去。药汁苦得她皱起眉,但确实让胸口轻松了一些。剩下的时间里,她再没有咳到喘不过气。
——————
在水手和苦力混杂的码头区,一个单身女孩若想活下去,就得交保护费。人人都这么称呼它,却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保护不了任何人的勒索。若真出了事,没有人会替她撑腰。
交完钱后,她用这一周的工钱买了一条黑面包,而剩下的几枚硬币则被她小心塞进棚屋地板下的破洞里,她在那里藏了个街上捡来的铁罐子当储蓄盒,里面装着着她全部的盼头。
钱少得可怜,但随着硬币一点点增加,那盏在她心里摇摇欲坠的小灯也亮得稳一些。
只要再攒多一点,她也许就能去学门手艺;若能学会缝补、洗衣,也许能在哪家富人的庄园里找到份女仆的活儿。那总比在码头淋海风、挨呵斥强多了。
再坚持攒下去,也许还能租一间真正的房间:屋顶不漏雨,夜里不会有人一脚踢开门,把她赶到潮湿的街上。
只要再多一点,她就能离开这里。
她始终相信自己能攒到那一天。
===================================
又过了两个月,一个周三,玛丽没来。
费里等了一小时,然后收拾东西去了码头。他在老地方找到她时,她正靠着墙坐在地上,手里抱着一个旧铁罐,呼吸声像破风箱。
在黑斯廷斯,穷人得了病,只有两种结果,一是等死,二是花完所有钱然后等死。
玛丽抬起头。她的脸色差极了,只有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费里先生,”她轻声问,“您画一张画要多少钱?”
费里蹲下来,眯着眼睛看着她,他注视着她的瞳孔,她的枯瘦的脸颊,她干裂的嘴唇,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她快死了。
“哪一种?”
“那种,您给贵族小姐们画的那样的……”
“一千卡罗。”
玛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罐子,眼里的光黯淡了。
很久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才继续说道“我能求您一件事吗?”她的声音有点急促,手也在抖,抓着费里的衣角,“我想要一幅画……就是我自己……玛丽,不用画得像给小姐们的那么好……我快死了,我能感觉到……我知道我钱不够,等我死了,您可以拿走我的身体,做任何事,”她喘了口气,“我知道,码头的人说……医学院会收尸体,黑帮也会卖,您可以把我的身体卖给他们,随便怎么用,我只有这个了。”
费里沉默地看着她。似乎评估这个提议。
玛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从来无法读出什么情绪,长久的一段沉默后,费里开口了。
“好。”他说。
===========================
他把她背回画室。玛丽轻得惊人,他能清楚感觉到她骨骼的每一处凸起。
接下来的日子,他停了所有工作。他知道她没多少时间了。
“你想我画成什么样?”
“一张幸福的画……有花,有点心,有阳光……”
她眼睛亮了起来,像映出了黑斯廷斯几乎不存在的阳光。她断断续续比划着那些她幻想的东西:橱窗里的黄色裙子、柔软的小猫、香草茶、小院子、秋千……
费里听着,把她的愿望一笔一笔记录进速写本。
看着速写本,玛丽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真正的笑——不是讨好的假笑,也不是忍耐的苦笑,而是一个女孩看到美好事物时的笑。
只是她太虚弱了,像风中的残烛。费里给她喂了些鸦片酊,让她不那么疼。
在药物作用下,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便看着画布上那片她从未拥有过的阳光与花园,轻声说:“真好……和我想的一样。”
费里画得很快。
玛丽最后一次醒来时,鸦片酊的剂量已经很大,她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画完了吗?”
“还差一点背景。人物已经好了。”
费里把画架转向她。
画布上,穿黄色裙子的玛丽坐在阳光里,膝上是只白猫。她在笑,那是一种轻松、满足、仿佛一生从未受过苦的笑。
玛丽看了很久。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真好看……”她低声说,“好像……我真的可以这样。”
费里站在旁边,看着泪痕滑过她凹陷的面容。
“谢谢您,”她轻轻说,“别把画转回去……让我再看一会儿……我喜欢看您画画……真好……真好……”
她的呼吸渐渐变浅,变慢,直至完全停止。
她死了。
费里等了片刻,确认她已无呼吸。他没有走过去为她合上眼睛,而是转身回到画架前,继续画背景里的花。
============================
接下来的日子,费里没再出门。
他先完成了那幅画,补上花园,调整光线,让整幅画看起来像一个温暖的下午。
然后,他开始处理玛丽的遗体。
他没有卖给黑帮,也没有送给医学院。他要自己留下。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腐败前动手。
他小心地解剖,分离组织,清洗、脱脂、漂白——动作平静,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艺术工作。整个过程持续了许多天,费里几乎没合眼。
两周后,骨骼完全干燥。
他将它组装好,让它坐在玛丽曾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然后,他把那幅画挂在旁边。
画中的玛丽穿着黄裙,沐浴阳光;旁边的玛丽,则是一副洁白的骨架——以同样的姿势坐着。
——————
几年后。
离开黑斯廷斯的前一夜,费里收拾行李。
他取下墙上的画,望了许久,然后用刀把画从画框上割下来,卷好,用油布包起。
随后,他小心拆解骨骼标本。206块骨头,他用软布一块块包好,放进特制木箱。每块骨头都有自己的位置——颅骨在上层,长骨在下层,小骨装在隔层里。
画和骨骼,他都要带走。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她给了他身体,他给了她画。现在这两样都属于他。
她要跟他一起去新大陆——以两种形式:画中的笑容,和真正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