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提坦尼亚号的底舱传来第一声尖叫时,摩根正在用扳手拧五号蒸汽管的螺丝。从这艘渡轮刚造好到现在已经经过五年有余,他的耳朵早被锅炉房的轰鸣磨出老茧,但那声尖叫穿透了三层甲板,惊得他手里的扳手滑落,砸在脚背上。
等他爬上二等舱走廊的时候,尖叫声已经变成了嘶吼。
“别过来!”
那是个叫扎科的水手,他的后辈,此时他缩在走廊尽头的墙角,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求你了,别过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在对着一团空气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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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科站在 306 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条该送去的床单。他突然不动了。
他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版画,画的是一七几几年的什么帆船, 扎科盯着那幅画,画里的海浪突然开始动了——也不是动,是像皮肤底下的脓包那样,一鼓一鼓的,要破了。
他看见海浪底下有东西。
那东西仿佛在数他的指甲,一片一片的数。数到第三片的时候,扎科尖叫起来。
“别过来!”他背贴着走廊的墙壁,“求你了,别过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扎科,看着我!什么都没有!”摩根一把攥住扎科的胳膊。
扎科的眼睛倒是看着他了,但他的眼神让摩根后背发凉——那不是一个被幻觉裹挟的人的眼神,是更令人不安的什么东西。
扎科张开嘴,嘴型是“他就在你背后”。
摩根没有回头,但是他听到了。
他听见了身后有水声。
“塞壬。”他听见自己说,“是塞壬。她们来讨债了。”
扎科突然在他对面开始笑。
二等舱在这一刻变了。
不是火灭了,也不是船晃了。是空气变了。有什么东西从通风管道里、从门缝底下、从每一个人呼吸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它不在你的眼前,它在你的脑子里,在你的记忆里,在你以为早就掩埋的、烂掉的、遗忘的那些事情里。
一个退休的教师看见二十年前被他开除的学生站在走廊尽头,那个学生穿着湿透的校服,头发贴着脸,脸上的皮肤仿佛一碰就要剥落。
一个商人看见他合伙人的脸贴在 310 室的圆形舷窗上,那张脸是他亲眼看着装进棺材、钉上钉子、埋进土里的。
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什么都没看见,但她听见了——听见有人在海底唱歌,唱的不是歌,是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叫她下去。
有人在跑,有人撞在一起,有人跪下来开始祈祷。祈祷的那个人突然不祈祷了,他看见耶稣的脸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挤出来,那脸不是他从小在教堂里看见的那张,是另一张,很湿,也很滑,眼睛长在嘴的位置,嘴长在眼睛的位置。
摩根还站在原地,攥着扎科的手已经变成了攥着自己的手。他看不见扎科了,他眼前是一片海。
海水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是灰黑色的,是那种你往下看、一直往下看、看见的不是底而是自己脸的颜色。海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冰凉,但是不冷。是那种死了以后、在海底躺了一百年、和海水一个温度的那种冰凉。
他低下头。
水里全是脸。
那些脸在看他。
摩根张开嘴想喊,海水灌了进去。但那不是海水,是空气。他还在走廊里站着,还在喘气,还在活着。只是他低头看见的那片海,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二、
苏木站在 324 室的门口。
三秒钟之前,他看见了一张脸。那人贴在洗手间的镜子后,灰白的皮肤,眼窝深陷,嘴唇发青。是半年前的那个矿场工人——死在了他开的方子上。
风寒,很简单的症,他看过上百次,但那一次出了问题。病人服药后大汗不止,等他再被喊去时,人已经凉了。他亲手探的鼻息,亲手合的眼皮,亲手写的脉案:亡阳之症,救治不及。
那“人”嘴唇在动,隔着镜面,隔着活人和死人之间的那道墙,对他说:
“你为什么没治好我?”
苏木低头,右搭在左手的寸口上,他摸到了自己的脉搏。
这人是他亲手埋的。他亲手埋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名字,日期,坟头的位置。
他又抬起头,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那不是真的。
苏木放下手,整了整衣服的领口,带上了自己的搭档,走出了房门。
走廊里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有人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有人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嘴里往外冒白沫。
他要去尽头的行李架那边,那里有他随身带的行李和药材,有他能做的事情。走廊里的尖叫还在继续,但他已经不太听了。他是一个大夫,他见过死人,见过快死的人,见过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尖叫只是尖叫。
走了没两步,苏木发现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那是他前不久才认识的画家费里的房间。
苏木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把门推开一道缝,往里看了一眼。
费里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个速写本,手里攥着一截炭笔,正往纸上画着什么。
苏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肩上的小鸟挪了挪爪子,换了个姿势站着。这只红色的金刚鹦鹉跟着他很久很久了,从黑斯廷斯上船时就带着,二等舱的乘客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也就习惯了。
“费里先生……”
费里抬起头,他看着苏木,看了两秒钟,又低下头继续画。
“外头很吵。”费里说,声音很平。
“你没听见什么吗?”苏木问。
费里又抬起头。但这次他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炭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听见了。”他说,“玛丽来了。
“玛丽?”
“她让我别丢下她。”费里低下头,继续画。
“她在哪儿?”
费里用炭笔指了指舷窗的位置。
“那边。穿着黄色的裙子。”他顿了顿,“她让我带她走,别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然后呢?”
“然后我说等一下,我把这条线画完。”费里低下头,在纸上又添了一笔,“她就不说话了。”
苏木看着那张速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瓦莱里奥·费里上船的时候,带着一只很重的行李箱。没人帮他抬,他自己一步一步搬进这间舱室。从那以后,箱子再也没出去过。
“费里先生。”他说,“外头出事了。我需要去拿我的行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费里低下头,又在纸上添了一笔。
“我画完这一页,我想把她今天的表情画完。”他顿了顿,“大夫,你有过没治好的病人吗?”
苏木顿了一下。“有。”
“他们来找过你吗?”
“刚才来过。”
费里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又低下头,在纸上添了最后一笔。
“走吧。”他说,“我跟你去上面。今天的海光线不错,我想画几张速写。”
苏木看着他拿起速写本,两人一起走进走廊。走廊里还是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蜷缩在角落里发抖。费里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眼睛看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苏木走在他旁边,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费里先生。”他说,“你是怎么分辨的?真的和假的?”
费里想了想。走廊尽头有人在惨叫,那声音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费里听了几秒钟,然后说:
“我不分辨。”
“不分辨?”
“都是真的。”他说,“只是有些是真的在眼前,有些是真的在脑子里。没什么区别。”
他从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身边跨过去,头也没回。
“画下来就行了。”他说,“画下来,它们就都在纸上了。纸上最安全。”
苏木跟着他往前走,穿过尖叫的人群,穿过混乱的走廊,往行李架的方向去。背后的尖叫声还在继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那些声音变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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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鹦鹉突然在苏木肩上突然叫了一声,不是平常那种模仿人话的叫声。苏木侧过头,顺着鹦鹉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有个人影,一动不动。那人影穿着船员制服,但姿势不对,感觉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坏了,关节都往不该弯的方向弯着。
扎科是二等舱的水手,平时负责打扫走廊、换床单、送热水。苏木认识他,是那个脾气有点冲的年轻人,有一双很蓝的眼睛,每次看见鹦鹉都会停下来逗它玩,费里也知道他,他在上船时曾经被他拦下来过。
现在那双蓝眼睛瞪着天花板。
扎科躺在二等舱走廊的尽头地上,四肢往外翻着,翻成了不该翻的方向。手臂从肘部往外折,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硬生生掰断,又像是他的骨头自己决定往反方向长。腿也是,膝盖朝后,脚踝朝上,脚掌贴在地板上,脚背朝上——不对,脚背朝下,脚掌朝上,但脚趾还在抽搐,还在一下下地蜷缩又张开。
苏木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他见过死人,见过快死的人,见过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但他没见过这个。
鹦鹉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他身后的门框上,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费里走过来,站在扎科身边,低头看着那具扭曲的身体。他看得很认真,手里还攥着炭笔。
苏木蹲下来,伸手去探扎科的颈脉。
凉的。
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另一种凉——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那种凉。扎科的制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但皮肤是凉的。
苏木把手指收回来。他看见扎科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印子,感觉是被什么东西攥过。但那印子的形状不对——不是人的手。虽然也是五根指头,但每根都比人的长,而且关节的数量不对。
他把扎科的袖子往上推了推。更多的印子。手腕,小臂,肘部,一直往上,消失在袖管里。
“这到底是……”
苏木摇了摇头,压抑着心中那份逐渐变得更强烈的不安。
走廊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刚才那些尖叫、那些跑动的声音,全都没了。像是整条船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具四肢反折的尸体。
“解剖。”
费里打破了沉默的空气。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扎科,又看了一眼苏木,“既然想不通怎么死的,就看看里面。”
苏木皱起眉头。他蹲在扎科身边,他剖过尸体——瘟疫流行的时候,官府要求验明死因,他跟着仵作做过几回。但那是在岸上,在规矩齐全的地方,有香烛纸钱,有告慰亡灵的仪式。
“没有工具。”他说,“我的针囊确实在舱房里,但那是针灸用的。剖尸体,需要刀,需要钳子,需要——”
“我有。”
费里开口了。他手里还攥着速写本和炭笔,眼睛看着扎科扭曲的四肢。
苏木看向他。
“你有?”
费里点了点头。转身回房间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黄铜和钢的光芒。
三把手术刀,大小不一,刃口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两把止血钳,齿扣严密。还有几样苏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钩子,探针,一把小锯。
苏木盯着那些器械,沉默了几秒钟。他见过许多怪人,但没见过随身带着全套外科器械的画家。
“你怎么会有这些?”他问。
费里把器械一件件摆出来,动作很熟练,感觉是在摆弄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以前用过。”他说。
“做什么?”
费里抬起头,用那双褪了色的灰眼睛看了苏木一眼。
“画画。”
“能用吗?”他问。
费里点了点头。他拿起最大的一把手术刀,在指尖转了转。
“我知道怎么剖。”他说,“从胸口往下,先开皮,再开肌肉,然后锯肋骨。”
苏木看着他。那只握着刀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第一次拿刀。
“你剖过?”
费里想了想。
“剖过。”他说,“画解剖图的时候,还有…“
他没说完。苏木等着他说完,但他没有。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把那些器械摆好。
手术刀划开扎科的制服。布料向两边翻开,露出胸口苍白的皮肤。那皮肤上也有青紫的印子,比手腕上的更多,更深,就像是有无数只手攥过他,攥过他的每一寸骨头。
费里深吸一口气。他把刀尖抵在扎科的胸骨上方,刀刃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渗出一线暗红的血。
刀尖往下走。皮肤翻开,露出下面黄色的脂肪,再往下是暗红色的肌肉。血很少,少得不正常——扎科身体里的血仿佛已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点点,黏稠地挂在刀口上。
苏木递过止血钳。费里夹住翻开的皮肉,继续往下划。胸腔打开了,露出里面的肋骨。那些肋骨——
费里停住了。
苏木凑近了一点。
肋骨不是断的。是碎的。
从胸骨到脊柱,每一根肋骨都碎成了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压,又像是有东西从外面往里挤,把骨头压成了齑粉。那些碎骨还堆在原处,混在暗红色的血肉里,变成了一堆被人踩碎的贝壳。
苏木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指尖刚触到,那根肋骨就塌了,碎成更小的渣,往胸腔里陷进去,掉在心脏上。
心脏也是碎的——外面的包膜是完整的,但透过那层薄膜,不是什么心房心室,是一团烂泥,一团被压烂的、被搅拌过的、不成形状的东西。
“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被水压压的。”
费里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
“水压?”
“我在海边行医的时候,见过淹死的人。”苏木说,眼睛还盯着那颗碎掉的心脏, “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们的骨头会被水压压断,压碎。但那是从外面往里面压。他这个——”
他用止血钳轻轻拨开那些碎骨,露出后面的脊柱。脊柱也是碎的,一节一节的椎骨被压扁,压成不规则的碎片,堆在脊椎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他这个是从里面往外。”苏木说,“骨头是从里面炸开的。”
费里一直在看,眼睛很专注,他突然伸手,用那把最小的探针,轻轻拨开心脏周围的血肉。探针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白的东西,藏在心脏和碎骨之间。
他把那东西挑出来。
那是一截骨头。很小,比小指还短,但形状很奇怪。不是肋骨,不是椎骨,不是扎科身体里应该有的任何一块骨头。它太细了,太长了,而且上面有纹路——不是骨头的纹路,是别的什么,像是雕刻,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两个人盯着那截骨头,没有人说话。
鹦鹉突然叫了一声。尖锐,短促。
随后远处传来一声更长的尖叫,然后是更多的嘶吼,然后是船体某个地方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船壳上的声音。
苏木站起来。他看着那截从扎科心脏旁边挑出来的骨头,看着扎科碎成渣的胸腔,看着费里手边那一排闪着冷光的手术器械。
“这绝对不是人能做得出的。”苏木的手有些颤抖。
费里把那截骨头放在油纸包上,和其他器械放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块布,把它包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我留着。”他说。
苏木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说:
“……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四、
头等舱的走廊安静得不太对劲。
曼奇尼站在舱房门口,他手中拿着一只银质的酒杯,里面装着半杯威士忌。
他看见了第一张脸。
那张脸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浮现出来,像是从水底往上浮,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嘴。眼睛瞪着他,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声音。曼奇尼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视线。
不认识。
他往左走了两步,第二张脸从壁灯的光晕里冒出来。这张脸年轻一些,嘴角有颗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曼奇尼眯起眼睛想了想——
还是想不起来。
第三张脸出现在他身后,他从舱门的金属把手上看见那张脸的倒影——一个陌生男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曼奇尼盯着那个倒影,脑子里空空如也。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他们从墙里渗出来,从地毯的纹理里长出来,从天花板的通风口滴下来。有的穿礼服,有的穿工装,有的什么也没穿。他们都看着他,都在说话——嘴在动,但像隔着一层水一样,他听不见。
“你们是谁?”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看着他,嘴还在动,还在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曼奇尼喝掉了最后一口威士忌,然后起身开始往前走。他穿过那些脸,穿过那些从墙里渗出来的、从地板里长出来的、从空气里凝结出来的东西。他的肩膀擦过其中一个的肩膀,凉的,但他没有停下来。
不重要。他们是谁都不重要。
他杀过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懒得记名字。有的是为了权力,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睡个好觉——既然他们挡了路,那就让他们让开。很简单的道理。
他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脸还挤在那里,挤成一团,像一堆被冲上岸的烂海藻。他们还在看他,还在说话,还在用那种死人眼睛瞪着他。
曼奇尼笑了一下。很短,很轻,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你们来得太晚了。”他说,“我都忘了你们长什么样了。”
他推开餐厅的门。
餐厅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侍者在角落里交头接耳,脸色苍白。他们看见曼奇尼进来,立刻站直了,挤出职业性的微笑。
“咖啡。黑咖啡,浓一点。”
曼奇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灰蒙蒙的海,海面很平静。他看着那片海,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东西。
不管那些脸是谁派来的,不管是谁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吓疯他,那个人一定在船上。也许就在这附近。也许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如果他做出什么事,那个人就会看见。
如果他下毒呢?
如果他真在咖啡里下毒,假装被幻觉逼疯,然后“不小心”毒死一个无辜的人,那个人会怎么想?会以为他真的疯了,还是会被吓住?
无味,溶于水,足够让一个人永远睡着。他试过很多次了,很好用。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带着好几年了,一直没用上。今天也许是个机会。
咖啡端上来了。曼奇尼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但最前面那张脸——那个嘴角有颗痣的年轻男人——嘴动了动。
“你还记得我吗?”
曼奇尼想了想。三秒钟。五秒钟。
“不记得了。”他说,就好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杀了我。”
曼奇尼点了点头。他慢条斯理的摆弄着那个翠绿的宝石戒指。
“那又怎么样?”他说。
餐厅的门突然开了,一缕特别的气味飘了进来。
那股味道很特别又让人感到很熟悉,不是烟草的味道,是更沉的东西——中药材,陈皮,甘草,还有一些曼奇尼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那股味道钻进他的鼻孔,钻进他的肺里,凉凉的,苦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清开了一条路。他眨了眨眼睛,看向窗边的那些椅子。
空的。
只有椅子。只有桌布。只有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色的粉末从戒指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点,沾在他的指腹上。
他盯着那点粉末看了很久。
“曼奇尼先生。”苏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焦急,“您还好吗?”
曼奇尼沉默了几秒钟。他看了一眼窗边的空椅子,又看了一眼手上带着的戒指。
“还好。”他说,“刚才不太好,现在…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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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不可能。”
苏木把烟杆在桌边磕了磕,烟灰落进桌上的烟灰缸里,散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鹦鹉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他。
“什么不可能?”曼奇尼问,他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推开。
“这么多人,同时得了癔症。”苏木把烟杆搁在桌上,竹杆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我在二等舱看见了至少二十个人。您这边,刚才……也看见了什么吧?”
曼奇尼没说话,他看着苏木肩上的鹦鹉,鹦鹉也看着他。那双黑亮的小眼睛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那些他看不见、但它也许能看见的东西。
“我看见了一些人。”他说,“一些不该在的人。”
苏木伸手摸了摸鹦鹉的脑袋,鹦鹉眯起眼睛。
“我行医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病。”苏木说,“不是伤寒,不是疟疾,不是瘴气。是别的什么。”
他用烟杆指了指舷窗,外面的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铅板。
费里一直在画,头也没抬。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的是窗外的海,海里的东西,那些谁也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曼奇尼摸了摸下巴。
苏木沉默了几秒钟。他重新拿起烟杆,在烟锅里按了按,点火。
“我在想。”他说,“总得有个办法。总不能看着整船人——”
“等等。”
曼奇尼打断了他,他的眼睛盯着苏木——准确的说,他盯着苏木手里的长烟杆,那根竹杆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什么?”
“你的烟。”曼奇尼顿了顿“刚才你们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你的烟味,就清醒了。”
苏木愣了一下。他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看了看锅里的烟灰。那只是普通的烟草,混了一点他自己配的药材——陈皮、苍术、菖蒲,用来祛湿气的,海上潮气重,他总是带着。
“你是说……”苏木开口。
“安神的熏香。”曼奇尼打了个响指,“既然你的烟能让我清醒,那说明这种东西能暂时挡住那些……那些幻觉。你能配出更多吗?”
苏木沉默了两秒钟。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药性:苍术辟秽,菖蒲开窍,檀香安神,再加上艾叶——他随身带的药材种类不算多,但做几份熏香应该够。问题是,需要火,需要容器,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能配。”他说,“但需要厨房。有炉灶,有锅,有清水。
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再这么下去,这船撑不到天亮。”曼奇尼理了理西装,站起身,“不管怎么样,得先撑到目的地。我不打算死在这片海上。”
“我们走。”他说。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厨房的方向去。走廊里到处都是混乱的痕迹:翻倒的行李箱,撕裂的衣物,墙上不知用什么划出的血迹,还有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眼睛瞪得很大,但什么也没看,嘴里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厨房在二层,是整艘船上最大的公共空间。平时这个时候,厨师们应该正在准备晚餐,切菜声、锅铲声、吆喝声应该混成一片。但现在,隔着半条走廊,他们就能听见厨房里传出的声音——不是做饭的声音,是尖叫,是摔砸,是什么东西撞在金属上的闷响。
三人推开门。
厨房里的景象比想象的更糟。十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挤在灶台和案板之间,不是在做饭,是在互相撕打。有人举着切肉的刀,有人攥着擀面杖,有人赤手空拳地掐着另一个人的脖子。地上躺着几个人,有的不动了,有的还在抽搐。灶台上的火还燃着,一口锅歪在一边,里面的汤洒出来,浇在火上,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你们都冷静一——”
没人注意到门被推开了,更没有人注意到有人在对他们说话。
不等苏木说完,曼奇尼拦下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随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拔出他的配枪,枪口朝上,扣动扳机。
枪声在密闭的厨房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所有人都停住了,被那声巨响定住了。那些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那些掐着脖子的手松开来,那些瞪得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曼奇尼把枪口缓缓扫过人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出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像是在吩咐自己的仆人,“所有人,出去。”
没有人动。
曼奇尼把枪口对准离他最近的那个厨师——那人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剔骨刀,脸上的表情介于疯狂和恐惧之间。曼奇尼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说出去。你听不懂吗?”
那个厨师的手抖了一下。剔骨刀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从厨房的后门冲了出去。
剩下的那些人像是被这一下惊醒了一样,扔下手里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有人跑错了方向,撞在墙上,又折回来;有人绊在躺倒的人身上,爬起来继续跑;有人经过曼奇尼身边时,看了一眼他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苏木和费里,眼睛里的疯狂一点一点退去,变成纯粹的恐惧。
不到一分钟,厨房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和地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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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板上有切了一半的洋葱,水槽里有泡着的土豆,壁橱里摆着各种调料。
“帮我把这些挪开,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苏木回头对其他二人说。
曼奇尼把枪插回腰间,走过来,把案板上的东西推到一边。
费里则负责把倒在地上的人移走,然后他递给苏木一个药包——刚才在行李架那边取的,费里一直帮他拿着。
“需要锅。”他说,“干净的锅。还有水。”
曼奇尼从一个橱柜里翻出一口小铜锅,又在水槽边接了一瓢水。费里找到一只陶罐,递给苏木。
水开了。苏木先把苍术和菖蒲放进去,煮了一会儿,又把檀香和艾叶放进去。厨房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奇特的味道——药材的苦香混合着艾叶的辛辣,还带着薄荷的清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两人:曼奇尼站在门口,看着走廊的方向,费里蹲在角落里,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旁边,正拿着速写本画着什么。苏木看不清他在画什么,也没问。
外面又传来一声尖叫。
苏木把薄荷和冰片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汁已经变成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是檀香和艾叶的。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汤汁滤进陶罐里,又取出一小包干药材,用布包起来,浸进汤汁里。
“这个浸透了,拿出来晾干,就可以点了。”他说,手里不停,“一次点一小块,能管一阵。但……应该只是暂时的,治不了根。”
曼奇尼点了点头。
苏木把那个布包从汤汁里捞出来,挤干,放在案板上。他又找出几块干净的布,撕成小块,如法炮制。费里走过来,帮他把那些浸过药汁的布块摊开,晾在灶台边上。
鹦鹉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案板上,歪着脑袋看他处理药材。
厨房里的药味越来越浓。那股味道从门缝里飘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外面的声音似乎变得模糊了一点。
苏木把最后一块布晾好,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能撑多久?”曼奇尼问。
苏木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两天。”
曼奇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块浸过药汁的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味道很冲,但很醒神。
“能撑到目的地就行。”他说,“到了岸上,总会有办法。”
费里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画。
苏木把那罐药汁小心地盖好,放在案板边上。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人,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他给他们嘴里各塞了一小块浸过药汁的布,然后站起来,看向曼奇尼和费里。
“走吧,我们得快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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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曼奇尼走在最前面,左手攥着那块布按在口鼻上,布条上的药味很冲,冲得他眼睛发酸,但那些从墙里渗出来的脸确实变淡了——没有完全消失,但是退后了几步,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不再往前凑。
费里走在最后,一只手拿着速写本,一只手拿着炭笔,边走边画。苏木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也没问。他的眼睛总是看向那些苏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地方。
他们经过二等舱的楼梯口时,看见了几个人。
那是三个水手,穿着和扎科一样的制服,挤在一扇紧闭的舱门后面。舱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攥着一块湿布,布上散发着和他们手里的熏香一样的味道——不是他们的药,是别的什么,酒,醋,还有烧焦的木头的味道。
“谁?”门缝里的声音很哑,但很清晰,不像疯了的样子。
曼奇尼停下脚步。“你们是谁?”
“二等舱的水手。”那个声音说,“我们三个。还有两个乘客。我们把门堵上了,用醋和酒熏着。外面那些……那些东西,不敢进来。”
曼奇尼看了一眼苏木。苏木点了点头。
“我们做了药。”曼奇尼说,“能暂时压住那些幻觉。你们要吗?”
门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只手又往外伸了一点,掌心向上。
曼奇尼掏出一块浸过药汁的布,放在那只手上。那只手攥紧了,缩回门缝里。
“谢谢。”那个声音从门后传来,“你们……你们去哪?”
“去船长室。”
“船长还在。”那个声音说,“右舷。我们刚才听见他喊,让所有还能动的去右舷集合。他没疯。”
曼奇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苏木和费里跟在他身后。
走廊尽头,又出现了一群人。这次是乘客——三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两个裹着披肩的女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他们挤在一起,用撕碎的床单蒙着口鼻,床单上浸着酒和醋的味道。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根从墙上拆下来的铜管。
他们看见曼奇尼,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谁?”那个攥着铜管的人问。他的声音在抖。
曼奇尼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块按在嘴边的布拿下来,露出自己的脸。
那个人认出了他。头等舱的执政官,上船时见过。他愣了一下,然后攥着铜管的手松了松。
“曼奇尼先生。”他说,“您也……”
曼奇尼没让他说完。他从怀里又掏出几块布,递过去。
“拿着。”他说,“用这个。能撑一会儿。去右舷,找船长。”
那几个人接过布,按在口鼻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苦中带凉的味道钻进鼻腔,他们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清走了一部分。
“谢谢。”那个攥着铜管的人说。他把布分给其他人,然后转身,带着那群人往右舷的方向跑去。
曼奇尼看着他们跑远。
“还有人没疯。”他说。
“自救的人,总比等死的人多。”苏木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向前走。
角落里还是有人蜷着发抖,但尖叫少了,墙上的血迹也少了。偶尔能看见几个人影从岔路口闪过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右舷。有的手里攥着浸了醋的布,有的用酒淋湿了衣领蒙着嘴,有的什么都没用,但也拼命地跑。
船长室的门外站着一群人。
苏木数了数,大概十几个。有水手,有乘客,有穿着体面的贵族,也有穿着粗布工装的劳工。他们挤在走廊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墙上,但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东西——湿布,浸了酒的衣领,甚至有一块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窗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酒,醋,烧焦的木头,还有苏木熟悉的那些药材的苦香。
船长室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蓝色制服,领口的扣子歪着,脸上满是烟尘和汗渍。但他的眼神很坚定,是一种在海上跑了几十年、见过无数风浪的眼神。
“曼奇尼先生。”他说,“您还活着。”
曼奇尼点了点头。“您也是。”
“进来。”他侧身让开门口,“外面挤不下了。里面还有几个人。”
他们走进船长室。
房间里比苏木想象的要大。一张固定的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海图,桌上摆着望远镜和六分仪。
桌边坐着几个人。一个穿着神父黑袍的老人,手里攥着一个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一个水手头目,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还有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头等舱的乘客,曼奇尼冲他点了点头——他认识。
船长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他指了指剩下的椅子。
“坐。”他说,“我们正在想办法。”
曼奇尼坐下来。苏木和费里也坐下来。鹦鹉从苏木的肩上跳下来,落在桌面上,转了转头,看着房间里的人。
“外面还有多少清醒的?”船长问。
曼奇尼想了想。“我们一路过来,看见了十几个。加上外面那些,大概三十来个。”
“二等舱呢?”
“几乎全军覆没了”苏木摇了摇头,“但有人在自救。我们用药材做了熏香,能暂时压住幻觉,我们分了一些出去。”
船长看向他,目光在他手里的烟杆上停了一下。
“您是大夫?”
“中医。”
船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桌上的海图往中间推了推,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我们现在在这里。”他说,“目的地的港口还有两天的航程。但是……”
“但什么?”曼奇尼问。
船长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
“但我们可能不是在原来的海里了。”
船长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里,没有人接。
苏木看着窗外,海面太平静了,没有浪,没有波纹,甚至看不见船身划过的痕迹——简直就是这艘船根本没有在动,只是悬浮在一片灰色的虚无里。
“什么意思?”曼奇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没有鸟。没有鱼。没有云。太阳在那边——”船长指了指窗外的某个方向,“但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一直在那个位置,不升不落。”
“六分仪还能用。”船长继续说,“测出来的位置和我们出发时定的一样。但我不信。我凭经验知道,这船已经不在原来的航线上了。”
“那在哪儿?”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问。
船长摇了摇头。
“不管在哪儿,”曼奇尼说,“得让它继续走。走到能看见岸的地方。”
船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他说,“机器还能动,燃料还够。只要清醒的人够多,就能把船开下去。”
“但那些……那些东西,还会再来。”他说,“越往深处走,它们越多。我见过。以前跑这条航线的时候,听老水手说过。但那时候我不信。”
他抬起头,环视着房间里的人。
“现在信了。”
“我这药还能用。”苏木开口,“撑到靠岸,应该够……但只能撑,不能治。”
船长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只要能撑到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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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提坦尼亚号在那片灰蒙蒙的海上继续航行。
苏木和费里没有再回二等舱。他们和曼奇尼一起,待在驾驶舱附近的一个小舱室里,那里成了临时指挥所。他们轮班睡觉,盯着锅炉,分发那些浸过药汁的布条。清醒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变多了,是那些原本躲起来的人,听说有了能压住幻觉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有的是水手,有的是乘客,有的是原本已经快疯了、被同伴绑起来的人。苏木把布条发给他们,教他们怎么用,告诉他们轮流点着,不要停。
船长一直在驾驶舱里,盯着罗盘和那台测不出真实位置的六分仪。他很少说话,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出来喊话,告诉所有人船还在走,方向没错,快要到了。
没有人知道“快要到了”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的时候,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就会抬起头。
费里一直在画。他画船,画船上的人,画那些从海冒出来的,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有一次苏木路过他身边,瞥见速写本上的一页——那是一个扭曲的人形,四肢往不该弯的方向弯着,像是扎科死时的样子,但比扎科更……更不像人。
苏木没有问。
曼奇尼没有再拔枪。他每天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灰色的海,一站就是很久。
鹦鹉一直很安静。它蹲在苏木肩上,偶尔转转头,看看那些苏木看不见的地方,但一声也不叫。
第二天的傍晚——如果那能叫傍晚的话——瞭望台上传来一声喊。
“岸!”
所有人都涌到甲板上。
远处,那片海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线。上面有灯火在闪,那些灯火很弱,但在这个连太阳都不动的地方,显得刺眼。
苏木站在船头,看着那道线一点一点变大,变成海岸,变成码头,变成房子,变成人。鹦鹉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船舷上,伸长脖子看着那边。
船长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到了。”他说。
曼奇尼走过来,站在另一边。他手里攥着那块已经干透的药布。
“那不是幻觉吧?”他问。
船长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岸,看着那些站在码头上的人影。
“不知道。”他说,“但就算是幻觉,也到了该下船的时候了。”
费里从后面走过来,拎着他那只巨大的行李箱。他站在苏木和曼奇尼旁边,看着远处,没有说话。苏木瞥了一眼他的速写本——最新的一页画的是那片岸,岸上的灯火,还有码头上的那些人影,只是那些人影画得精细得出奇,明明他们应该还在人眼看不清的距离。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码头上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有脚步声,有人影在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苏木走下舷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提坦尼亚号静静地靠在码头上,船身完好,舷窗透出昏黄的光,那些光里还有人影在动——那些没能撑到最后的人,还留在船上。
曼奇尼走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药布扔进了海里。
费里依旧走在最后,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行李箱。箱子里装着他的画,他的器械,还有他的秘密。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搬运工,有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他们看着这艘靠岸的船,看着从船上下来的人,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
一切都很正常。
苏木突然停下脚步。
“你画的是什么?”苏木问。
费里转过头,用那双不带感情的灰眼睛看着他。
“码头。”他说。
苏木沉默了几秒钟。
“那些人影呢?”
费里想了想。
“码头上的人。”他说。
苏木没有再问。
他们转过身,跟着人群,往那些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身后,提坦尼亚号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刚从梦里浮上来的东西,还不知道该不该醒。
黑斯廷斯的雾总是从海上来的。
苏木站在住处门口点燃了手中的烟杆,看着吐出烟圈和那团灰白的雾气一同飘过远方教堂的尖顶,再过几个月,他就要随着商船去新大陆了。
“山姆医生。”
声音从雾里钻出来,他低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台阶下面,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青。他仰头看他,灰蒙蒙的眼睛里还带有一丝警惕。
“我妈让我来请您,”他说,“我妹妹烧得说胡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或许中文的发音对一个小孩还是太难了,苏木没有纠正他的读法,转身取了药箱。
“诺亚。”
男孩在前面走得很快,雾太大了,苏木跟得有些吃力,靴子踩在湿滑的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诺亚,你爸爸呢?”
男孩起初没有回答,过了良久,他小声的说道:
“在煤矿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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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的家在黑斯廷斯的港口附近,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石头垒的棚子,屋顶的茅草烂了几个大洞,用破布和木板勉强堵着。
他母亲站在门口,是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女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看见苏木,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木看出了她的局促,不等她开口,便抢先一步说道:
“患者在哪?让我先看看孩子。”
女孩约摸着四五岁,躺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盖着一块破毯子。苏木蹲下去,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烫得厉害。他翻开女孩的眼皮看了看,又让她张嘴,那女孩迷迷糊糊地照做,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呼呼声。
“是肺炎。”苏木说,“烧了多久了?”
“三天了,”女人声音发颤,“我给她喂过柳树皮水,不管用……”
苏木从药箱里取出黄纸包,里面是他自己配的麻黄、杏仁、石膏、甘草,是按麻杏石甘汤的比例研好的粉末。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
“这个药粉,用开水冲,一天两次。”苏木把药包好递给她,“这个丸子,现在就给她喂一粒,含着化开就行。”
女人接过,手抖得厉害,差点把药包掉在地上。她蹲下去喂女孩吃药,嘴里喃喃地哄着,声音又轻又软。
苏木站在一边看着,余光瞄到了诺亚在盯着自己。
等女人喂完药站起身,苏木笑眯眯地对她说:
“诊费,三弗兰。”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苏医生,”她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现钱……等我织好那匹布卖了……”
“三弗兰。”苏木面色不改。
那个女人的眼睛里很快蒙上一层水雾,门边的诺亚忽然冲过来,挡在他母亲前面,仰着头瞪着苏木,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这个——”他搜肠刮肚地找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你这个黄脸的异教徒!你见死不救!”
“诺亚!”他母亲一把拽住他,又转过头对苏木挤出笑脸,“苏医生,您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他就是护着他妹妹,他不懂事……”
苏木仍眯着眼睛看着她——三十几岁的年纪,眼角已经爬满了细纹,头发用一块破布胡乱扎着,有几缕散落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的手粗糙皲裂,指节粗大,是常年做活计的痕迹。
僵持了一会,最后女人还是默默低下头,慢慢解开领口的扣子。她的手伸进衣服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缝在衬衣内里的小布包。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三枚弗兰,还有一个勒恩。
她攥着那个勒恩,指节泛白。
那是她丈夫的抚恤金。整个煤矿塌方死了二十几个人,矿主每人赔了五个勒恩。
五个勒恩,一条命。
她拿起那三枚弗兰,递给苏木。
苏木面色不改,接过钱放进钱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诺亚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长大了,一定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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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听说那个别地方来的黄脸医生给那个卖布的女人看病只收了三个弗兰?他平时不是铁定收足诊费吗?”
东边的杂货铺老板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消息,在酒馆里口无遮拦。
有人嗤笑:
“那女人穷成那样,能收出什么来?换我我也装好人。”
“你的意思是我只收三弗兰,是因为她的孩子只值三弗兰?”苏木恰好推门进来,听到了他们的闲聊,他仍然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容置喙。
“倒不是…”那人见来者不善,讪笑到。
“她付了她能付的全部,我收了我该收的。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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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个月。
一天傍晚,诺亚又来了。他站在门口,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灰眼睛直直地盯着苏木。
“我妈让我来请您,”他说,声音有些生硬,“我妹妹又烧起来了。”
还是那间破石头房子,女人站在门口等苏木,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一看见他就着急地说:“苏医生,我女儿她又发烧了,喘不上气,您上次的药……”
苏木没说话,直接走进房间。
女孩躺在干草上,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喉咙里呼呼响——和上次一样的症状。
苏木给她把了脉,然后站起身,看着女人:“我给她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
女人垂下眼睛,没回答。
“吃完了吗?”苏木又重复了一遍。
诺亚忽然冲过来,挡在他母亲面前,仰着头瞪着我:“她没吃完!她把药拿去换面包了!她说反正我已经好了,留着药也没用,不如换点吃的——”
“诺亚!”女人尖叫一声,一把把他拽到身后,扬起手要打,却又停在空中。
苏木再次从药箱里找出药包,递出去。女人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诊费,三弗兰。”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苏医生,求求您,我实在没有钱了,那点弗兰都换了吃的,我女儿饿得直哭,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您行行好,”女人哭着说,“等我织好那匹布,卖了钱一定给您送去,一定……”
苏木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蹲下去,平视着她。
“你听好,我今天不要你的三弗兰,不是因为你跪下来求我。”
他顿了顿。
“你要记住,药就是药,不能换面包。你拿药换面包,省了今天的钱,明天孩子病了,谁来救她?”
女人愣住了,苏木从口袋里摸出5勒恩,放到她的手里。
“这五勒恩给你买面包、过日子,但诊费我还是要收。”苏木指了指她怀里的药,“记着,你欠我三弗兰。”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了一脸。
诺亚也看着苏木,他眼睛里的恨意还没完全消失,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困惑。
苏木提着药箱往外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诺亚,他喘着气问:“你为什么给我妈那么多钱?”
苏木停下来,看着他。
“你……你是不是好人?”他又问。
雾又起了,灰蒙蒙地从海上涌过来,很快就要吞没整个城镇。远处教堂的尖顶已经看不真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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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小女孩醒了,能吃东西了,也能说话了,离苏木出发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诺亚又来到了他的住所:
“我妹妹这几天好多了,能喊我哥哥了。我妈说,等您出发之前,她要给您织一条围巾,用镇上最好的毛线。”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灰眼睛亮晶晶的。
“我长大了,不当那个杀你的人了。”
他笑了起来。
“我要当医生。”
苏木看着诺亚,忽然想起他来诊所敲门那天,脚趾头冻得发青的样子。
“诺亚,明天你来找我,我教你认第一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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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是大夫?”码头的船夫走过来,掏出烟斗点上。
苏木点了点头。
“那您是要去新大陆行医?”
“是。”
船夫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着前方:“那边可乱,什么人都有的。您不怕?”
苏木眺望着仍被雾气笼罩的地平线,摸了摸脖子上柔软的围巾:
“怕什么。这世上,哪儿都有病人,哪儿都有坏人。”
船夫在等他继续说,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外面的雾,大概快散了吧。========================
“哪里不舒服?”
“喘不上气,心口疼,疼起来往左边肩膀和胳膊窜。”
“这样多久了?”
“断断续续一年多了,最近越来越厉害。我的御医说我是心脏出了毛病,开了药,吃着不见好。”
“这方子上的药,每天一副,水煎三次,早晚分服。三副之后,心口疼的症状会减轻。七副之后,喘促会改善。但你这个病拖得太久,心脏受损已深,要想断根,至少得调理三个月。”
“苏医生,我知道你的规矩。诊费多少?”
“500勒恩。”
“学习!学习!”
祖父的药房里永远弥漫着苦艾和甘草的混合气息。百眼柜从地面直抵天花板,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斑驳的标签:生地、玄参、龙胆草。红色羽毛的鹦鹉在鸟笼里叽叽喳喳,案上摊着一本祖父手抄的《伤寒杂病论》。
“你太爷爷当年在灾荒年开粥棚,药锅里煮的是树皮草根,救人用的是这点仁心。你爷爷六几年背着药箱走三十里山路,就为看一个发烧的娃娃。我这些年……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把祖上的方子,一张没丢,全背下来了。”
年迈的医生回过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五十年来凌晨四点起床煎药留下的疲惫,还有一些亮得灼人的东西。
“哎哟我知道,您老人家都絮叨多少次了,难道还有我治不好的病?”
这些话他早已经听过无数次,他生得聪慧,仅是弱冠之年便把祖父口中的方子烂熟于心,也清晰的记得每一味药材的药效。只是他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教导磨没了耐心,于是年轻的学生露出拿手的灿烂笑容,敷衍道。
“咳咳咳!!”
突然的咳嗽声打断了谈话,药房外是那个咳了三个月的肺痨病人,她又来了,但是这次她抱着一个小女孩,看上去已经不省人事。
“啊……不好意思……”
病人似乎为打扰了医生之间的谈话而感到愧疚。
“怎么好像又严重了?你有按我开的方子养病吗?”
“医生……我无所谓……请你救救他……”
病人急切的把襁褓中的小女孩往祖父怀里送,年迈的医生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又看了看焦急的女人,叹了一口气。
“多严重的病啊?干嘛这么死气沉沉的像活不起了一样?”年轻的学生凑近女人,而女人明显被吓到了。
“这次的药方,你来抓。”祖父瞪了他一眼,指着书案上的那杆磨得发亮的戥子——那戥子比他祖父的年龄都大。
“我知道了~”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书案后,依次拉开装满药材的百眼柜,熟练地把药材一一放在戥子的左侧,称重,打包。
“我也给你抓了一副药,按药方按时服用包你十日之内痊愈~都带着小孩了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找我家老头子看病要一两银子,不过我就收你便宜点儿,给我半两就行啦~”
“哎老头子你打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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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镇子上的肺痨病人变得越来越多了,从一天接待三个,到十个,再到一百个,现在即使一家人从早看到晚都无法看完全部的病人。
家里人似乎察觉了什么一样不让他去接诊任何病人,作为最年轻的小辈,他即便不愿意,似乎也只能服从安排,但他生性叛逆,偷偷从厢房溜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撞了他肩膀一下,没道歉。又一个小孩扯着他的衣角想往前钻,被他母亲的胳膊一把拽走。他看见院墙根那边已经蹲满了人,有的靠在墙上面色青灰地喘,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像搁浅的鱼。
诊桌前的人越挤越厚,祖父坐在诊桌后面,手指搭在一个病人的腕上,眼皮都没抬。父亲端着脉枕从堂屋出来,刚放稳,就有三只手同时伸过来。
咳嗽声、喘息声、痰涌上来的呼噜声、大人低声的呻吟、孩子嘶哑的哭叫,所有声音挤在一起,往他耳朵里灌。空气里弥漫着病人身上带来的各种气味——汗酸、土腥、廉价药油的辛辣、还有那种肺痨病人特有的、甜腥的腐朽气息。
没有人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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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听见娘亲在厨房里摔了碗。
不是清脆的声音,而是沉闷的一声——咚。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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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着ー碗热粥站在门口,看见父亲慢慢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转过身。父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底下是两团青黑,嘴唇上起了皮。他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端着的碗上。
“你娘这屋,你别进了。我来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肩膀一晃一晃的,像一个背着重物走太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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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母亲的咳嗽声闷闷地传出来。院子那头,病人的咳嗽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他坐在窗边,点燃了手中的烟杆,烟丝烧着了,滋滋了两声。他看着那点火光划过阁楼,猛吸了一口,一股热辣的东西猛地灌进喉咙,像一块干姜,呛得他眼眶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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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他发现百眼柜空了。
不是慢慢地空,是突然就空了——昨夜里还有几撮药材垫在抽屉底上,今早他再看,连那些碎屑都没了。
祖父坐在诊桌前,没看病,也没写方子。
诊桌前没有病人了。不是没有了,是不进来了——昨晚最后那几个,祖父把完脉,沉默了很久,然后挥挥手,让他们回去,煮点姜水喝,捂着,能扛过去就扛过去。他们一开始不肯走,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也都走了。
现在院子里空空的,只剩下昨夜的脚印。
祖父慢慢抬起手,往诊桌上指了指。他顺着看过去,是那只戥子,戥子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药房,祖父的字,每一笔都重重的,力透纸背。
方子底下压着几枚铜钱。
“去外面看看吧。”祖父说。
祖父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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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他把东西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本翻烂的笔记,一个他小时候祖父送他的香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只是叠衣服的时候手自己伸过去了。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只鹦鹉。
经过厢房的时候,门关着,里头没有声音。经过厨房的时候,灶膛里火光一闪一闪,父亲背对着门蹲在那儿,往灶里添柴。
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鸟笼挂在祖父屋檐下,红毛,黄嘴,歪着脑袋看他。这只鸟在余家待了多少年他不知道,只知道从他记事起就在那儿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包袱,肩上站着鹦鹉。鹦鹉动了动,换了一只爪子站着。
祖父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跨出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