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呀。”
浮在电梯外的洞口晃晃悠悠,浑不着力似的摆荡着。
少女将前半身殷切地探在窗头,莹莹一点蓝火飘灼着薄雾般的眸。束成三股辫的发束甩向身后,在虚实莫测的影子里如有生命般的张弛扭动。
寡淡缥缈的血腥味缀着句尾,伴随烙印面庞的甜美笑容被倾吐而出:
“看看橱柜里的东西,都是新鲜的好货呢。”
解开遗落在回廊里的字条,忐忑地下到4楼与5楼的间隙,尹洛猝不及防地就被迎进了这家“商铺”。孤零零的一扇窗,背靠偌大无垠的黑幕而悬浮。待客的礼节殷勤的有些可疑,使人狐疑死灰色面皮的姑娘兜售的也是坟头供品。
——货物的好坏是看新鲜度么,又到底该如何评判?
他捏起块红澄澄的糕点,凑到鼻尖试探性地嗅闻。粘腻的质感与他认知里的糯米近似,但并没有多余香气溢出。分明空置已久的胃袋对食物也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腕间的血管蠢蠢欲动,渴盼地抽搐了一瞬。
“怎么样,挑花了眼?买上一些吧。总有一件是你能用上的。”
少女笑吟吟地抚摩着绑扎在耳畔的发束,像是安慰得不到指令的暴躁动物。
“——很快,我保证很快,你就会知道它们有多珍贵。“
没料到是箴言转眼就应验。
隐在黑暗里的发尾被遽然狰狞地抽出,浓郁的血气也近在眼前。丝络样的碎肉缠在根茎的缝隙,抽走后余留的伤口深的见骨。而后连骨也被鞭挞,被碾磨,伴着令人牙酸的可怕的切削声,迸溅无数雪片般苍白的碎屑。
惨烈的大雪飘在他眼前,无视于他的意愿。划过少女——人类少女紧咬的点滴沁红的唇,和那双盛着痛楚的明亮的眼。比痛楚更艳烈的愤怒在眼底烧着,殷红流转的分辨不清是血或火焰。
“宁……”
音节咯在嗓子眼发不出来,他满眼是红的血,白的骨,青的藤蔓与绿的发。熟识的脸模糊在污浊杂色底部,无端地心生了畏怯,不敢相认。
“……先,回去,再说。”
宁静发声的方式近乎咬牙切齿,每个字节都死死嵌在粗重的呼吸里。齿缝填着咽不掉的血丝,下压的眉头是行将甩掉矜持的前兆。
往日里——和平的光景里她或许下一秒就要呵然冷笑,揪住胆敢欺凌弱小的同级生,就着一绺连带头皮的碎发,将人控在掌心,摔翻在地。
现在亦是口中念着要回去,沾着血污的手却捻紧伞柄不放,分明是不死不休,当场算账的架势。瞳里尖缩的闪光照进怪物嬉笑的影子——抚摩着绑扎在耳畔的发束,像是褒奖尝到了甜头的乖巧植物。
“嗯……好!我们先回去!”尹洛下意识地点头应了。也许宁静说什么他都会应和。
规则是讲只要回到电梯里就一切如常,创伤与出血都能轻而易举复原——连同刻印在脑海的绝望也会淡化,可规则有多值得信赖,谁能担保?
他早该明白,从在墙上看到宁静的照片的时候,就该放弃自以为是的消极抵抗。对这场用意难明的“游戏”而言,旧有的人际关系不过是毁伤心灵的薪柴,设计关隘的养料。无论他拿什么态度,回避或如常以对,电梯只一视同仁地把血肉与回忆送进冲压机里重组,逐渐炼成得意佳作。
得帮忙才行。该怎么办?受伤的人即将被再次地袭击了,血淋淋的身体像快要漏尽的囊袋。他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得去帮忙啊。该怎么办?况且……况且,那可是宁静。
少女与怪物的对峙看着近在咫尺,依旧是遥不可及。平等地面容姣好,公正地浴着敌我的血。怪物与少女的分界线因抵押性命的厮杀而不再分明。
公寓里规则怪异,往前迈步便是投奔赌局,交由流动的地来决定要把他送往哪里。说不得匆匆路过也是永别,再见就是天涯海角。
他介入不了缠斗,略带急躁地摸向口袋,将薄带体温的糕点抛向正与枝叶撕扯的少女,好险没用力过度而捏扁——售卖它的怪物,同时也是正用切割、穿刺与咀嚼的方式将商品逐个回收的清道夫,侧身露着个邀功的笑。
“——我就说,总会用到的。……嗯,很甜吧?”
尾音腻腻地贴着宁静的耳朵,尚未完全成型就被硬脊的书本挥出的风打断。
拍击在人类身上恐怕会造成裂伤,长着少女面孔的怪物同样是头破血流。这也是他能为宁静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如果他有瑕窥探自己的表情,将会讶异于那分毫未曾露怯的淡然。
仿佛灵魂与肢体未能妥帖地同步,紧张只在压着唇的齿尖显露。而某一部分的他正在难以避免地趋向麻木,或许也有一点点,微不可查的一点,正在……趋向怪物。
几刻钟前,他们在迷雾重重的长廊走岔了路。尹洛迟疑地向前跨步,分明是条单行道,却转眼就散失了汇聚在身旁的人影。
前一秒宁静还在同他耳语,叮嘱不要离开太远,捏着伞柄也像拿住了什么悍勇的武器。他应了声明白,尚未来得及展示包里的物资,脚底地面就卷动起来。黑沉沉的雾卷裹着将宁静吞没——也可能被咬住了带离的是他自己。
他一路慢步地走,左右顾望,不敢扬声呼喊,怕将名字确切地念出来,反倒招惹谋夺身份的邪祟。如此谨慎,还是被提着领子逮捕,像件没印易碎品标志的快递,咕噜噜滚落在水泥房间的地面。
穿中山装的安保大爷背身踞着藤椅,老神在在地端住了茶盏,头顶古雅的拨号盘晕染着水雾。好一派安闲自在,唯独与阴森布景格格不入。
“放我出去。”
尹洛撑地爬起来,生怕这台电话机耳背,提着清亮的声音直言不讳道。
安保大爷吹了吹浮沫,也不知道气孔开在哪处:
“哎,您别着急,命里有时终须有,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尹洛深呼吸后礼貌地咬出重音:“求您——放我出去。谢谢!”
“年轻人就是猴急。”安保大爷轻轻地摇动电话机座,盘卷的线颤颤悠悠。“心思太浮躁,静不下来。在外边闯荡就容易受伤。一受伤,心思就浮……容易猴急。”
“要怎么样才能放我出去,您不如给条明路。我的意思是——请您,呃,示下需求,小的不才,必定竭尽全力……”
“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怎么个道理,您可明白了?”安保大爷从茶盏上施施然分出只手,意有所指地作捻动状。“就像您现在,尽管是暂时出不了门,可却遇到了我这个牌友,忙里偷闲,不也是幸事一桩吗?”
“……那就,请您指教了。”
尹洛无可奈何,转到藤椅对面才发现岂止没个客座,连桌子也没有。
就着落灰的窗台勉强打过两圈牌——规则用的是“小猫钓鱼”,出牌跟吃牌都全靠硬记。起初还绷着脊背,战战兢兢,打到后来口误报了张已用空了的花色,方才顿悟:安保大爷的记忆力同人类大爷半斤八两,只在机缘巧合的偶尔管用。
折腾了半天,好容易寻个空推开厚重门板,隔绝在外的音色顷刻流灌而入。两处氛围堪称迥异,许久不见的宁静用一副惨淡模样与他重逢,将他吓得冷汗都透湿了衣背。
急刹车停在门口,点出血泊里片片涟漪。怕又被莫名带走而止步难前。终于是不管不顾,对着与宁静纠缠的那少女——那怪物拍出书本,依稀听着身后屋子里咚的一响。
安保大爷搁下茶盏,背着手踱步出来:“今儿个真是热闹了,我这小屋啊,也算蓬荜生辉了。”悠悠的京腔宛若传自别的片场。便不知道从哪处,又揪着个衣饰华贵的老太太关了禁闭。
尹洛双眼瞪大,简直不知作何评论。手底一本染血的书沉沉的往下坠,没来得及重新检验宁静的伤情,就再度地被黑雾卷向陌生地方。
往后再没遇到其他人了——也没有怪物。无限延伸的长廊安静得悚人,某些时候连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好像都消失不见。
他又何曾真的需要用口鼻呼吸,用脚走路?冗余的外物,配置在身体上是体重的拖累。没了鼻子、嘴,丢掉腿脚他能走的更快。更快就能更安全。马上就可以既快,又安全地走出去了——出去就是回去,因为说好要回去的。和谁?回去她的伤就痊愈了。
——谁,谁来着。
尹洛甩甩头,猛地一个趔趄,摔醒过来。
他继续茫然地,随波逐流地走着,踢到地上突兀的票券,对上头的数字全无想法。隔不几步又捡到第二张。
大脑像被锉刀裁过,好几个片区都钝笨地损害了。总有种不真实感挥之不去,像脚踩在浮动的云端。孤单走在循环的长廊里的经历,短时间里已来了两回。也许孤独积攒到一定程度,的确是会酿造脱离现实的割裂感。
他摊开掌心,看着手里两张如出一辙的票据,隐隐产生了些预付了什么出去的不安。
但门扉已经在前方等待。
“——恭喜您完成副本挑战。”
第一次的,副本挑战。
旧物的森林无穷无尽地延伸,黢黑长廊曲折埋没在视野尽头。
心脏用力震动着胸腔,泵出汩汩紧张的血。脚步声时起时灭,在逼仄的通道里传荡的格外幽远。
尹洛捏着书包带子,原地平复了片刻呼吸。拐角后方,阴翳覆盖的盲区隔空飘来应和般的喘息,拖带着厚重的粘腻感,如有什么蛰伏的动物正在变换迎击的方位,空虚已久的獠牙闪烁着森冷的涎水。回声般窸窣迷离的细响,只在他趋向前方的步伐忽然加快时兴奋地暴动,又在他驻足观望的刹那藏头露尾地跟着放缓。
“……错觉吗?”
尹洛试探了几次,即便隐约抓到规律也无可奈何。用自言自语的方式转移着注意力,步幅越来越小,动作愈加小心翼翼。
距离他身陷如今的困局大约十几分钟前——在察觉凝滞的现状毫无转机,而口干舌燥的(单方面)沟通也成效微淼之后,他终于是犹犹豫豫地离开了电梯。托了一步三回头的这份墨迹劲儿的福,没多走一厘的路,刚跨出门槛已然发现那则新增的告示。蓝底白字,书着确凿无疑的指引,反叫人疑心是否严丝合缝的陷阱。
他关于整蛊节目的揣测尚未搁置,始终没放弃揪出人为捏造的痕迹。可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有某个团队运营了眼前一切,不惜触犯人身囚禁的法律也要强迫他加入游戏,镜头后方等候的眼睛恐怕也如鬣狗般嗜血又精明,未见得就比游荡在废楼的孤魂野鬼更令人安心。
说到底,信或者不信,拿着个信号空空的手机他也毫无谈判能力,依旧只能吞着口水,抬腿踏进走廊无声张开的巨口,在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怪诞展馆硬着头皮游览,直到幕后操纵的什么东西——主谋或者命运,降下暂且到此为止的御旨。
偌大一层空间不见开窗,仅存的光照嵌在玻璃展柜内部,自圆滑无缝的板材里无缘无故地泄出。散射的薄光柔如蜜糖,凌乱地沾染在长廊两侧。乖巧沿路摆放的反是少数,大多都像建模错误般高低不平。
他恍惚走在空寂的宇宙,头顶几盏柜子斜斜挂在吊顶边缘,残缺的光晕半数吞在墙里,朦胧放出变幻的芒刺,好似断肢的星云被切片制了标本。还有一些却陷进浇灌硬化的地面,只将微末通透的顶面漏出,艰难投射灯塔般的光路。
满目是矫枉过正的亮堂,拉着影子短了又长,走过去很久——背后蒙了盛丽的荫照反倒觉出阴寒刺骨,像被怨毒的眼死死锁定着。
明暗不一的柜体远近错落,发着闪烁惑人的诡谲的光。替提线人偶僵木的笑脸镀了金边,鲜活了枯萎的漆与锈红的铆钉。难以避免的因眨眼而降临的短夜里,反倒是——光,说不明来历的,温煦的,含糊的,张着窃笑的眼,狡诈地转着眼珠子,紧盯他惴惴不安的步迹的光,断续地唤起鬼影幢幢的妄想。
山野志怪里有种东西名叫“伥”,乃是丧生于猛虎或水鬼,为得解脱而装模作样,蒙蔽亲朋赴死充当替身的存在。打着灯笼诱导行路人往悬崖峭壁去,飘飘摇摇挖一条直通地狱的坑道,诸如此类的妖在传说里也数见不鲜。
夜里的光未必映照生路,往往暗藏着算计与险峻。山精野怪是有些与时俱进的本事的,过去藏在坟头后边,点磷火吓破挑夫的胆子,二十一世纪就托生在了展览的柜台,靠曲里拐弯的建筑和黯淡的很响应环保政策的打光来烘托氛围。
尹洛读过的杂本太多,心思也活络,一旦思绪偏离了科学的路径,不胜枚举的怪谈范例就与现实对照起来。
高中生……算得上现代的书生吧?他如此寻思。迷失在荒郊野……呃馆里,撞到什么不清不楚的,慌里慌张逃出去,记一本聊斋广为传颂也是佳话(吧)。
那不远不近地带着路,又不许人看清真容的东西,难道真是伥鬼在诱引他?他继续胡思乱想,已禁不住地开始盘点从小到大做过的好事,其中有没有一桩是施救了受伤的白狐,要么蛇也可以。
身前不知名的展览馆大的骇人听闻,岔路如海葵般朝四面八方伸展,多到一定地步,主观的选择就无关紧要了。靠着概率垂青摸到终点——前提是有,这等好事大抵轮不上他。他对运气深有自觉,从来不享坐等其成的福气。
他中规中矩的,先试了传统的方法,摸着墙在每个道口都一概左转。辛辛苦苦前进了半天,只感到墙壁在往肩膀施压,天花板低矮的让人胸口发紧。像爱丽丝误吃了魔法曲奇,回过神来全世界都变得模型玩具般的迷你——这回倒并非他自己尺寸不对,是走廊不知不觉地收窄,如森蚺绞杀,旖旎缠绕住了他。
退回去又几分钟,呼吸重新顺畅起来。一路往左,这样取巧的答卷约莫不能被认可了。
他没有灰心丧气,又冒出别的主意,闭了眼,捂了耳朵,誓要杜绝五官的误导。即便真有什么作祟的东西,也休想蛊惑一个盲人,一个聋子偏离正道。
新的方案终结于一个真理:人本来就没法儿独立地走直道。
是那进化的比较发达,又因精密的特化而有点落后的大脑给他使了绊子,把他拦在第六十来步迈出去之前——用一个被展柜的反作用冲的仰倒的大跤。赠品也是结结实实奉上,留下尾椎骨回味悠长的疼痛。
实在没有门路,他干脆随心所欲地瞎走,没有心情再跟自己闲聊,昏暗的场馆便再度被那几样单调的声音占据。
——脚步声。
——呼吸声。
——心跳声。
——脚步声。
——呼吸声……但不是他的。从拐角后的阴影里招引似的传递过来,随着他的步伐或快或慢,保持着时近时远的间隔。
——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一个轻轻的声音忽的,从刚刚熄了一声心跳的胸口升起来。取代了本应规律地震开的“砰咚”。
——都试了这么多了,多试一种也无所谓吧?
而后鞋底与地板平平无奇地相撞,胶质摩擦的尖声勾画成意义明确的低语。
——都试过这么多了,错过一种就太遗憾了。
鼻腔里呼出的气流也是如出一辙的口吻。
为什么不呢?他思来想去,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况且难得这里有人愿意陪他说话。他向来是不愿意让别人失望的。拒绝新朋友的无关痛痒、出于好意的提议,总归会制造难堪。
那就去吧。到唯独没去过的方向,去追那盏代他照亮前路的灯。人家不辞辛劳地领了他这么久,时时关注着不叫他掉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说不定是他曾照料过的麻雀,扶养过又化了茧的蚕,闻听他迷失在这里……哪里来着,算了,总之——定是热心体贴的,不计回报的,他也不能恩将仇报,反让对方苦苦空等。
他先是快走,继而跑动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脚不听使唤地摆动,膝盖渐渐涨着酸麻,嗓子眼里呼哧呼哧地呵出了粗喘,隔着壅塞的粘液而显出拖累。
这股子闷闷的,黏糊糊的喘气声叫他察知几分熟悉,可剧烈运动的间隙,筋肉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大脑匀不到什么可靠的资源,一昧天马行空地铺开幻想。
体力即将耗竭,胸腔抽的像风箱。前面近到咫尺的那声音也同样,呼哧呼哧,黏黏腻腻。
终于已经触手可及。他累的直不起腰,背上汗水冷飕飕地凝固,呼着白雾,向前怔怔地伸出手去。
幽森门扉倒映出熟悉的镜影,满脸苍白的疲惫。又哪里来的雾?分明是呵气凝在了电梯闭拢的钢板,化开模糊团块。与他相触的掌心冰冷,还有一分硌人。扁薄硬挺的卡片因他的犹豫而被错失,啪嗒掉落在地。
——原来他一直在追逐自己。
——原来他寻找的东西就在开始。
已是行人纷纷披上棉衣的季节,正午的太阳仍旧浓光四射。好似一团汹汹燃烧的火,灼透了行道树参差的杈桠。
没踩上几刻钟的脚蹬子,尹洛就叫那吱嘎作响的链条击败了。远天倒有濡湿的云阴郁地观望着,可惜解救不了近在咫尺的闷热。想来也是——站台跟前乏人问津的共享单车,经了上班族、遛弯党与买菜客的精挑细选,仍旧被孤伶伶地剩下来,使用体验有多磋磨本不必赘述。
他腿脚发软,气喘如牛,只感到头顶天光盛烈,像个倾倒的熔炉,浇的满头满脸是刺烫的铁水。反手一摸,才顿悟不过是热汗流挂,渍的皮肤生疼。
这时点的A市,这条比命更长的非机动车道本不该有他的戏份。
晴空万里的周末,正适宜蹲守在帮工的文具店,等文化宫里补课的中小学生三两走出来。兜售些本子、笔、零食和五颜六色的卡片,顺手逗弄老板那只总见缝插针地偷吃拉面丸子的肥狗。
等下午没什么人了就提前打烊,穿过闹哄哄的菜市场,回家蒸上饭等妈妈睡醒。闲暇的时间用重温资治通鉴来填补,或许还能外放几曲陈旧的歌,多么充实美满的安排!如果不是他在开柜台前先按亮了手机,那条信息好巧不巧刷在了眼前的话——
“呼,呼……哈……啊!抱歉抱歉!”
汗水涔涔的把手差点儿滑脱,尹洛扭身带动车头于千钧一发之际避让。下意识地连声道歉,过了阵子才反应过来:逆行的分明是对面那家伙才对。
算了。暂且没空复盘,比起这根深蒂固的性格缺陷,他将要迎接的乃是人命关天的挑战。
——自称遭遇诈骗而不敢和家里坦白的同学,从早上开始就联系不上了。
在店头最后一次聊天时,只留下了“想要独自静一静”的危险发言。姑且先前已经通过诱导式的对话,叫他发来了所在地附近的照片,靠着万能的网络和一(亿)点推理找到了近似的位置。但如无必要,还是避免由自己这个局外人报警较好,至少先和本人碰面后聊一聊……
尹洛咬紧牙关,逼迫逐渐靠近大地的膝盖挺直,脑内一闪而过某件险些被遗忘的轶事。说起来,那个人上周是不是说过也……但大抵那种光鲜亮丽、计划周全的出行,无论如何也波及不到远在郊区的烂尾楼,预祝的那句“玩得开心”已足够了!
攥着许久没再传来回复的手机,他压下心头焦急,用肩膀顶开目的地——无名的破烂写字楼的大门。
扑面而来的霉与尘埃散发着久已无人打扰的怨怼,幽幽地附着在呼吸道的黏膜。
在这种环境里张嘴显得不太明智,扬声呼喊本身也容易让逃避现实的当事人溜走。莫名积累了诸多经验,处理类似事件堪称老练。他拿袖口掩住鼻子,没往电梯的方向多看,径直冲向消防楼梯的位置。
然后戛然止步。
疑似从车锁拆下,包裹着透明塑胶的链条不容置疑地固定住了防火门。最为基础及可靠的款式,连犯罪(?)的余地都不曾预留。除非刚好带着电锯什么的,否则也只能黯然告退。
包里最具杀伤力的东西只有硬壳的书本,要用知识的八角尖尖与工业化的钢铁洪流对抗吗?这里可不是文O野犬的世界吧。他不着边际地发散着思维,脚步已麻溜地调转。视线末尾是空空荡荡的前厅,只有他自身的脚印杂乱地排列。
电梯的钢门理所当然紧闭着,平滑的表面映射出电子显像管那种独特的,无机质感的蓝光。
……蓝光?
他即将踏出正门的步伐拐了个弯,脑袋朝向电梯偏转。只见那比邻安装的荧幕,正如无睑的眼瞳一般大张,散射而出幽森的微光,数字恰好停在1楼。
“喂,喂。现在是紧急通知——
“一一由于安保系统的更新,需要重新录入乘梯人的身份信息。请在‘滴声’后面对摄像头,摘帽,露出您的五官,并简要介绍一下你的个人信息。让我们判断……乘梯人是否■■。”
“……”
悬在按钮上方的手指颤抖着停滞,尹洛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凑近疑似发出音频的位置,左看右看也瞅不出朵花来。
“恶作剧?综艺?主播的整蛊?”
他托着下巴,自言自语。
姑且是无路可走,抱着“来都来了”的传统观念走进电梯,可猛击顶层按钮后得到的回馈就只有这段语音。楼层显示区跳跃到了13楼又迅速转为乱码。
“挑这种偏的要命的破楼,不会很容易孤守空门吗。啊——难道说给楼梯上锁也是策略,是为了让人只能选择电梯……堵塞消防通道是违法的吧,就算是烂尾楼也别干啊?!”
他在电梯里徒劳地转了几圈,没找着更合适的机位,剧烈运动后骤然急停,心脏在胸腔里躁动的砰砰有声。鼓点般轰鸣的脉搏充塞着耳道,除此之外只剩寂静。碎碎念停下后,就再没有能够转移注意力的杂音,面色于是渐渐发白。
最末大约是下定了决心,垂头转向唯一那盏监控设备。双手一拍,礼仪周全地展现出“拜托”的架势,向着居高临下,冷光園转的镜头一鞠到底。
“姐姐,哥哥,阿姨以及叔叔们——”
他露着个讨好的笑脸,乖顺,而且诚恳地表明态度,三言两语说清诉求。
“平时的话不管多久我都愿意帮忙!假如不是恰巧正在直播的话,我们也可以相约其他时间重新来过……!只是现在确有急事,如果不立刻离开去处理的话,说不定这栋楼里也马上就要发生能够引来警察的事件了,对你们的活动也会造成影响。还请通融,十分感谢……”
无论如何罗织语言,上方的镜头都保持着不动不摇的冷漠。简直像是班主任透过那扇架在鼻梁上的高度近视镜片,穿过教室后门上方的玻璃小窗而投来的凝视。
他尽了全力,直说到口干舌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连自己都要深受触动了——好半天才注意到广告屏的内容,并立刻朝着反方向让开到墙角。
“骗人的吧……”
无声地,在屏幕对面流转着的根本不是商品或者代言人的影像,而是宛若监控画面般清晰度低迷的记录。
主角是他也不仅仅是他。
包裹着严实衣物的胳膊无端起了寒战,他确信身体周围空无一物。
可透过近在咫尺的屏幕——与现状无异,甚至如实反映出了他的惊愕的画面里,名为尹洛的少年身畔,这架电梯清楚无误地亮着超 载的警报。
僵着脖颈转身,另一面墙壁满贴的检修人员照片也已悄然变换,陌生的男男女女用沉静如死的视线端详过来。其中甚至堂而皇之,混着一幅黑白交织的遗像,画中青年的面貌永久凝固在了灿烂的笑颜。
——死、死人?!
目光这下是真有点发直了,吞咽口水的细微动静在轿厢里格外清晰。
“……没事的,如果是为了节目效果的话,能够看见的所有设备都只不过是等着惊吓我的舞台道具而已!”
尹洛自我安慰的心声显然是被直接说出了口。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解释,就这样自暴自弃地,开始面对空气夸夸其谈。
“利用现在已经很发达了的ai技术,现场摄录我的脸制作恐怖视频和证件照,再投影到屏幕上也并不困难。只是为了听我的尖叫就愿意做到这样的地步吗,一不小心就要开始觉得有点感动了,那种不配合不行的愧疚感正在增长……啊。”
“不行。虽然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但是果然还是不行啊!”
他抬起头,对着高悬的摄像头再度大声喊道。
“有急事这件事情是真的,没在骗你们。要是电梯本身只是道具运行不了的话,就麻烦开个门让我出去吧。我可以自己走楼梯的!对了,还有消防通道的锁记得打开哦,这样子很危险……”
新一轮的,与不知是否存在的对象开展的谈判,在氛围渐趋诡异的电梯内部重新拉开。
少年的余光屡屡偏移向另一张挂在墙上的照片,却一次也没有在与摄像头的交涉中主动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