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从闷热难耐的摄影棚里出来透气,夏天的阳光很烈,少女站在道具车的阴影里,偷偷地解开领口的扣子。
“站住!小杂种——给我站住!”
少女听到喊声,绕过道具车,看见了那个孩子。驯兽师已经冲到它面前,一把揪住它的后脖颈把它提了起来。
那是一只脏兮兮的宝可梦,瘦得像根柴火棍,毛发是深棕色的,嘴里叼着半个啃了一半的面包,充满恐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偷吃东西?嗯?敢偷片场的东西?”
他抬起另一只手,正要狠狠教训它。
瑞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少女已经站在驯兽师和那只孩子中间了。
“先生,拜托你了,请你放开它吧。”
瑞秋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重一些。
驯兽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拦他。他认出了少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介于恼怒和顾忌之间。毕竟瑞秋是下一幕的主要角色之一,他不好直接对她动粗。
“小姐。”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不关您的事。这小崽子偷吃东西,我得给他点教训,不然流浪的宝可梦们都会来偷——”
“它是我的宝可梦。”
瑞秋脱口而出。
驯兽师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它是我家里的宝可梦。”瑞秋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那些贵妇人——傲慢又不耐烦,“我让它在上一幕戏中出演龙套角色,它有资格吃上这顿饭,如果食物不够,就从我的片酬里扣除一部分。那么,还、还有问题吗?”
驯兽师愣愣地看着瑞秋,似乎在想她的名字,而那只宝可梦松开面包咬了他一口,驯兽师吃痛松开了手,它趁机叼起面包躲在了瑞秋身后。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最后,驯兽师“啧”了一声,把手里的鞭子往腰带上一别。
“您的宝可梦,我当然不敢动。”他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让瑞秋后背发凉。“不过下次,您最好看好您的宝可梦。片场规矩挺多,别怪我事先没提醒。”
他走了。
瑞秋转过身看那个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蹲下身试着问它。
但它跑了。
走出几步后,那突然回过头,飞快地叫了一声什么。
少女觉得大概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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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如何?”
“疼……”
穿着西服的男子面无表情地收回藤条,本该落在那只宝可梦身上的鞭子方才落在了少女娇嫩的肌肤上。
“听着,瑞秋,即使你出演的并不是主要的角色,你和其他女孩之间的竞争也很激烈。保护好你自己和我给你争取的机会,不要让其他人抢去了。和其他工作人员保持和谐的关系,你的天赋不该停止在这里。”
“是……”少女垂着脑袋,像一只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样。
“早点睡吧,我打的不重,你明天还有两幕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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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预备——”
导演的声音在摄影棚里回荡。
“护士就位——”
瑞秋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护士服。纯白色的布料已经被道具组做旧过,沾染了烟尘和血迹。她站在布景的废墟中央,身后是几只小型的宝可梦。
“隆隆石就位——”
导演的声音传来。瑞秋抬起头,看见一只灰褐色的巨石轰隆隆地滚进了片场,它的身形比普通的同类更大一些,岩石皮肤表面布满了深色的纹路。
瑞秋认出了这只的隆隆石的主人。
她们曾经竞争过同一个角色,而对方落选了。据说她为此大发雷霆,甚至摔坏了经纪公司的一扇门。
她想到经纪人昨天的话语,心脏不安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敌军士兵就位——”
瑞秋收回视线,看向另一侧,她急需缓解自己的压力,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不会有什么事的。驯兽师穿着敌军士兵的戏服走进场内,腰间别着那根熟悉的皮鞭。
“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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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住手!这里是医院。”
少女张开双臂,挡在了敌军士兵和隆隆岩面前,身后的其他的宝可梦们被那巨大的身躯吓得瑟瑟发抖。她的声音也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护士帽歪斜地挂在发间。
“让开。”敌军士兵冷冷地说,他抬起手指向少女身后,“我们,将给这些宝可梦提供更好的治疗条件和药物,远比你们的破帐篷,出色。”
“不……”瑞秋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们都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的话——”
“最后一次警告,让开。”敌军士兵举起了手中的枪,上膛。
少女想到了昨天中午的事情,牢牢抓住了那个情绪点进入了状态。
“先生,拜托你了,请你放过它们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重一些。
“隆隆岩,动手。”
不过这次的驯兽师可是在跟她演对手戏,自然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暴行”。
隆隆石蜷缩六肢,化作一颗巨大的石球,朝着少女的方向滚了过来——
按照计划,隆隆石会在距离瑞秋几米处远远地停下,然后由剪辑和借位的摄影机完成剩下的镜头。
但它没有停。
瑞秋看见那颗巨石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快,直直地朝她冲来,毫无减速的迹象。
“停下!畜生,停下!”驯兽师脸色一变,大声呵斥着隆隆岩。他挥动皮鞭试图制止隆隆石,但后者完全无视了他的命令。
瑞秋的身体僵住了。
她想跑,但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然后,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她。
与坚硬的岩石触感不同,柔软而带有温度——隆隆岩有那么软吗?
从侧面扑来的一道棕色身影,它用力撞开少女,带着她一起滚落到布景的角落里。隆隆石擦着她们原本站立的位置轰然碾过,搭建的场景在巨大的冲击下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咳……咳咳……”
瑞秋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灰尘呛进了她的喉咙。她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昨天那只宝可梦,那是一只钉螺地鼠。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片场的,也许刚刚就躲在瑞秋的身后。但此刻正挡在她面前,瘦小的身躯微微起伏,深棕色的毛发沾满了灰尘。它转过身,面对着不远处正在调转方向的隆隆石,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愣着干什么?”驯兽师抓起瑞秋扛在肩上,经纪人则迅速跑上来……抄起了剩下的宝可梦。
(这里他是立刻想救自家公司的演员的,但是驯兽师先他一步把瑞秋带走了。场面有些尴尬,故把地上趁乱跑的宝可梦提溜起来跑路。)
隆隆石甩动身躯,将身前螺钉地鼠撞飞出去。瘦小的身影砸在废墟布景上,烟尘四溅。
但它又站了起来。
隆隆石咆哮着再次冲来,它没有躲避,而是迎了上去——利爪插入岩石的裂缝,死死地攀附在对方身上。
而隆隆石疯狂地翻滚,试图甩开这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隆隆石甩动身躯,将身上的螺钉地鼠再次撞飞出去,杂物将它瘦小的身影掩埋,再无声响。
“驯兽师先生,请放开我,我要去救它。”
“昨天我可以允许你的任性,今天不行,宝可梦是危险的生物,你才刚刚捡回一条命。”
混乱在短短几秒钟内席卷了整个片场。
“所有人撤离!撤离!”导演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声中。场务们四散奔逃,灯架在震动中摇摇欲坠,巨大的聚光灯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啪。”
杂物堆中闪出一道刺眼的亮光,如同白昼升起。
光芒褪去后,站在那里的是一只龙头地鼠。它的身形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金属利爪在聚光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龙头地鼠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双手同时发力,钢铁爪刃划破空气,狠狠地砸在隆隆石的身上。
岩石碎裂的声音在片场回荡,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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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留这段镜头,这段能用。”
导演在剪辑身后指手画脚,他的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
“这就是可以获奖的镜头!你看看这个构图,这个张力,护士为了保护弱小的宝可梦挡在敌军面前,接着一只英勇的宝可梦为了保护她而进化让敌军没能得逞,按我说的把能用的镜头都挑出来,重新剪!编剧——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改剧本!”
片场一片哗然。
而在混乱的人群边缘,有个女孩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
“这位小姐,我们需要谈谈关于您那只隆隆石的事情——以及,您与经纪公司的合约问题。”
那女孩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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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摄影棚外的空地上,橙红色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
瑞秋蹲在龙头地鼠身边。
英勇的小战士躺在临时铺设的毯子上,身上缠满了绷带,咀嚼着一整根面包棍,看起来有些疲惫。医疗组的人已经做过初步处理,但有些伤痕仍然触目惊心。
“谢谢你。”少女轻声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脖子上的鬃毛。
龙头地鼠抬起眼睛看着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用头颅轻轻地蹭了蹭少女的掌心。
瑞秋的眼眶有些发酸。
“你的宝可梦怎么没有自己的球?”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瑞秋转过头,看见经纪人正站在不远处,脸上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的手里,多了一颗精灵球。
红白相间的球体在夕阳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它今天救了你的命。”经纪人走上前,把精灵球塞到瑞秋手里,“这不是你的宝可梦吗?还有,那个神经病导演对今天的镜头很满意,他的下一部电影里主角的妻子的人选归你了。我给你看了,镜头和台词都不算多。”
瑞秋低头看着手里的精灵球,又看了看躺在毯子上的龙头地鼠。
龙头地鼠也放下手里的面包,抬头看着她。
“我不会强迫你……”少女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愿意和我一起……”
没等瑞秋说完,龙头地鼠伸出一只爪子,轻轻地碰了碰那颗精灵球的按钮。
“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