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生命安全问题的紫照在思考后还是决定跟着应山的队伍,先走出沼林再说,毕竟这里妖物是真的多,稍有不慎自己双拳难敌四手,其余应山弟子对于紫照的加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会有弟子的视线,时不时在他和许薇身上转悠,没一会就会有轻微的叹气声传来,紫照知道,那是怜悯和同情的目光,实际上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挺可怜的
断了念想,许薇也不再执着于在紫照身边晃悠,干脆干回了老本行,沿途搜集各种草药,然后与抓捕到的妖物想调配,看能不能养出什么新的东西出来,弟子们最开始也对她的行为有些疑惑,但时间久了也没出什么事,就由她去了
许薇也乐得自在,时不时就会拿新抓的妖试药看效果,有时那些妖物凄惨的模样,连围观的弟子都头皮发麻,但紫照看着许薇那详细记录妖物反应的笔记,心道这才该是真正叫人发毛的地方
也就更没人敢去瞎碰许薇做实验的阵法
这天许薇去检查的时候,发现自己放好的药材和骸骨全都不见了,只有一只小妖在阵法中来回冲撞,试图找到出路
药性极强,属性相冲,甚至将一旁防逃的毒雾都吃了,居然没事?
许薇眼睛亮了,无论这妖物的本质是什么,肯定是她之前没了解过的,她目光过于明显,弱小的妖物感受到威胁,自喉中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凄叫,震出的音波将阵法的边角震开一道裂缝,随即朝着那裂缝猛然撞去,逃出后片刻不停,向着一旁冲,许薇自然也是想也不想的跟了上去,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听到凄叫的应山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反倒是紫照,下意识朝着许薇做试验的角落看去,看到碎裂的法阵,就知道坏事了,好在许薇不懂遮掩痕迹,紫照轻轻松松就找到了属于她的脚印,顺着草木被踩断的路线一路追踪过去
跨过茂密的树丛,便是条官道,却荒废许久不曾修缮,周遭草木枯败凋零,方才在林中充当背景音的鸟叫虫鸣此刻尽数失去,寂静得可怕,紫照在心中暗骂,怎么这种明显不对劲的地方都敢瞎闯,倒是没想着退缩,反而是脚步加快一路狂奔,终于,在官道的尽头,一间破败的道观逐渐显露出来,此时正午刚至,正是日头大好的时辰,那道观也无山崖树荫遮挡,却显得阴测测的,观门大开着,像个漆黑的洞口,只要猎物靠近就会一口将其吞下
紫照停下了,长久以来的本能在叫他迅速远离,这里很危险
“抓到啦!”
许薇的声音却在这时传出,那声音雀跃,像个小孩子得了糖般,连脚下的步伐都变得轻快,叫紫照无语的扯了扯嘴角
这么些天的相处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其实根本藏不住事,有怎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但也因为她平时根本没有情绪,所以看起来才好像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主
于是他往前一迈,跨入道院,飘扬在半空中的灰尘随着他的走动吸附到他身上,有股潮湿的霉味
道观正殿内比外面还要灰暗,黑漆漆的,透过门看去,唯一的亮色便是一身白衣的许薇,此刻她正提着一只被金色绳索捆住的人参娃娃往锁妖葫芦里收,终于找到了人,紫照也松了口气,几步上前,越过门槛走到许薇身边站定,这里面的灰尘比外面还大
“就为了这么个小家伙?”
紫照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灰,被呛的咳嗽,这地方已经很久没有活物来过了,灰积得很厚,甚至声音大了也会有灰尘自房梁簌簌落下
“既然你已经抓到了,那我们快走吧”
紫照实在受不了这里的环境,那股若有似无的湿冷感让他汗毛直立,见许薇目的达成,干脆几步站到她的身侧,准备直接将她带走
许薇也没打算在这里多逗留,总感觉有什么在隐隐压制着她的灵气,那种感觉很不舒服,正准备顺着紫照的力道往外走,忽然头顶处传来一声轻笑
“这般来了便走?倒显得我这个主家招待不周了”
那声誉轻柔,尾音却陡然下沉,听在人的耳中,莫名有一股森寒之气自脊骨涌出,紫照一顿,随即循声望去,坐落于房梁上的东西逆着光,从轮廓能隐约看出是一个人,但还没等他看清,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四周豁的光影变动,回过神来,紫照发现自己已是身处一座郊外树林当中
“这是?”
紫照扭头望向许薇,他知道,这种神奇的事肯定与这位现役“仙人”脱不来干系,许薇也没打算隐瞒,点点头,吐出两字
“危险”
“所以,这里是哪?”
紫照能理解许薇的做法,也就没再纠结这个,反倒是查看起了四周,他分明记得,那座破庙周围植被稀疏,周围生机暗淡,可眼前的树林却郁郁葱葱,枝杈繁茂,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
“应山驻扎地,大部队”
许薇没有卖关子的爱好,既然他问,那么她便答,随即她理了理袖口,拽了拽紫照,准备带上他去前方汇报 ,那妖物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能她第一眼就知道,对方极其危险,放任其自流,不去干涉会出乱子的
正想着,许薇忽然觉得自己脊背凉,身上根根汗毛直立
“二位走得这般着急,倒是叫我不好招待了啊”
?!
还没等许薇做出什么反应,就被紫照下意识往身后一拽,远远瞧着,竟是一位穿着道袍的人影自半空中浮现,面容极其妖艳,若是不看那露在外头的喉结与那低哑喉嗓,许薇真会把他认作一位女性
紫照看了眼身后没有什么反应的许薇,咽了咽口水,冲眼前的妖物扬起一个笑脸
“先前不晓得那是道长的清居,多有冒犯,道长莫怪”
紫照说着,眼前忽的一花,才猛觉先前还在三尺开外的妖艳道人已是不知道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前
好快!
紫照在心中惊愕,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那妖人就挑起了他的下巴,左右端详,凑的极近,好一会才柔魅的笑道
“真不错,好一个俊俏郎君”
话音未落,他猛的一抬手,一道流光划过,直冲着许薇而去
许薇刚取出传讯符纸,便听到一阵破空之声,凭着本能下意识低头,一炳闪着寒光的三刃钢叉从她头顶飞过,差点削掉她的脑袋,没等许薇反应,那钢叉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倒转回头再次刺来。许薇赶忙往旁边一躲,要撑起结界,却慢了一步
“噗嗤”一声
钢叉没入她体内
“!!”
紫照惊愕,下意识想开口喊她,却想起许薇曾经说过不要在妖物面前喊她的名字,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幻术,还好”
许薇看向焦急的紫照,冲他摇摇头,伸手试图强行拔出钢叉,可手刚一触碰到那利器,钢叉便作无数只铁蝴蝶,围绕着她扑扇着翅膀。蝶翼纤薄,却能削铁如泥,环绕间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血痕
“这可不仅仅是幻术”
渺茫子御风而至,镇袖一挥,那些蝴蝶就落在地上,化作铁线荆棘,把在场三人围在其中
“所有的伤害都是真实的。”他双臂拢着广袖,徐徐走来
道术?
许薇有些疑惑,她抬头望着眼前道人打扮的妖物,歪头,有些疑惑
“妖也修道?”
“当然”
她的话似乎逗笑了渺茫子,对方抬抬手,一道闪着幽幽紫光的光剑便浮现在半空,直指许薇面门
“只许你们应山修道,不许妖物入门?只许你们捉魔降妖,不许妖寻前路?真是好生霸道!”
说着,他抬手就要将光剑刺下
“住手”
眼见那妖物即将动手,紫照赶忙拦在两人之间,昂着头说
“好男不跟女斗,你有事冲我来。”
渺茫子挑眉,笑盈盈道
“你还挺识趣的”
于是他走上前,抬起手捏住紫照的下巴
“这个时候逞英雄,你是……”
“呲拉”一声,是兵刃撕裂衣物的声音。紫照手握匕首,对着渺茫子没柄而入。“……笨蛋么?”蛇妖看了眼刺入腹部的应山匕首,毫不在意的拔了出来,抬手给了对方一耳光,扇到许薇身边。
紫照面部肿起一个明显的巴掌印,踉踉跄跄的爬起。许薇赶紧将他揽在身后,看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渺茫子。对方别说流血了,就是衣服都没伤到。
“怎么可能?我刚才明明刺进去了。”紫照背后冷汗直冒。
“别和妖物硬碰硬”
许薇声音平静,但似乎是想缓和气氛,她在想了想后又补充道
“就算他是个断袖”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紫照捂着脸望了望许薇,又望了望另一边的渺茫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两人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等紫照反应过来,铁线荆棘便猛的缠上了他,许薇几乎是在瞬间拧开葫芦的封盖,将一股淡黄色的云雾倒出,但还是晚了,铁线荆棘缠住紫照的四肢,·随着四声清脆的骨裂声,紫照四肢的骨头被生生拧断,他脱力的倒在地上,疼得面容扭曲惨白,许薇也知道不能就这样被困住,于是那黄色的云雾覆盖,迅速腐蚀掉捆住紫照的荆棘,隐隐将他二人包裹在里头
随即一张剑符打出,金色的流光直奔渺茫子面门,而对方只是手指一点,身旁待命的紫色剑意便猛然飞出,两道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剑意撞到一块,在半空中炸开,波及范围不小
麻烦了,是参了爆破的剑符
见此情形,许薇心头一凛,但也顾不得其他,一边死死盯着眼前的妖物,一边蹲下身子将右手搭在紫照身上,催动灵气为他治疗
渺茫子满脸可惜望着地上动弹不得的紫照吗,摇摇头
“我原是想将你完整带回去的,但你这般不识趣”
“只好将你做成灯笼喽”
说完他还恶劣的笑了笑,补充道
“用你的脑袋”
还挺挑
许薇趁着他讲话的空档,终于有时间在乾坤袋里头摸索,直到手心握住一个木头雕制的龟壳,她才放松稍许,甚至有闲心在暗地里吐槽,紫照在她身后艰难抬起头,啐了一口,毫不领他的情
“跟你回去还不是个死,少在这里假惺惺”
“但可以活得久一点”
许薇忽然插嘴,得了紫照一个白眼,仿佛是在说,你到底哪边的?
好吧好吧,插科打诨到此为止,渺茫子看着眼前的两人,心知二人弱小,给不了他太大的威胁,许薇是应山弟子,留不得,她旁边的凡人,模样不错,割了脑袋带回去,嗯,就放书房吧
渺茫子一边这样想着,手间夹着一张泛着黑的黄符,那符无火自燃,刹那间三柄剑意冲着二人直扑而去
当当当!
令他意外,许薇不知道何时已是升起一道结界,龟壳的多菱形拼合成一道护罩,正挡在他们身前,在随之而来的爆破中毅然不动
还带了法器?好吧,那也不意外
小姑娘家的,还挺顽强。”渺茫子笑着说
“据我所知,你可不是什么有爱心的人呐。”渺茫子冷笑,视线在紫照与许薇之间来回徘徊,仿佛在说,丢下他,你或许还能活下去
“他是人”
应山弟子的职责是守卫人间不受妖邪侵扰,门规许薇早就背下了
“既然如此,我帮你们早点解脱吧。”他不再多做废话,抽出一张符咒,朝二人甩去
顿时,数道剑气在二人身上爆开,卷起团团烟尘。可烟尘散去,两人完好无损的身影出现在若有若无的结界里。“欸,还活着?”渺茫子抬袖挥开烟雾,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许薇一手结印治疗,一手撑着防护结界,眼睛一刻也没从他身上移开
渺茫子再次抽出一张剑符,发出更猛烈的一击。剑气横飞,乱石崩裂,两人身边沟壑无数,足见攻击力道之深。可那结界要破不破,颤颤巍巍的依旧挺了下来。
一个出身丹心的黄毛丫头,既不是司书也不是问剑,能有如此厉害的灵气和符箓支撑么?渺茫子按下疑虑,变出一朵牡丹花,轻轻一吹。花瓣纷飞,携带着几缕浊气环绕着结界漂浮。那些花瓣靠近结界,发出火花迸裂般的呲呲声。
“原来如此。”渺茫子看着被结界灼烧的花瓣,得到了结论。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对结界的控制如此精妙。”许薇只不过是在攻击落下前预判了部分攻击点,单独加强了那部分的防御罢了,渺茫子忍不住为她鼓起了掌
“有趣,小丫头,你叫什么?”
“无忘射钩”
“哦~原是无忘尊者?失敬失敬,失迎失迎”
那人漫不经心的说着,抬手又是一道剑光闪过,与护罩相撞爆发出一声金石相撞的爆裂声,迸出滚滚烟尘,许薇咬牙撑着,被炸开的护罩碎片划了脸,所幸伤处在眼睑下,不用担心血会流下来影响视力,但那也只是暂时
许薇抽空又往嘴里塞了颗回气丹,好在她是丹修,下山前师兄不放心也给她塞了很多符箓,现在只要撑着等察觉到不对的同门赶过来就行
渺茫子晃了晃手,真心觉得眼前的人类无趣,若是自己不开口,她便一句话也不讲,怪无聊的,这般念头闪过,又有三道剑意浮现,嗖的一声破空,又是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起,护罩没有一丝滞涩,迅速顶着剑意将其推远,不让随之而来的爆破伤到结界内的人,许薇抹了把嘴角,聚精会神的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唉,无趣,无趣!”
渺茫子摆摆手,周遭晃晃悠悠的凝聚出道道剑意,密密麻麻,几乎将周遭一片覆盖,紫照被许薇护在身后,见到这一幕呼吸一滞,他张嘴拽扯许薇的衣角,用尽了力气也只含糊不清的挤出一个音节
跑
“哟,瞧着,小郎君很担心你呢”
“不妨说说好话,兴许还能饶你一翻?”
两人的小动作被渺茫子尽收眼底,他嘴角含笑,抚了抚爬上他腕间的红瞳白蛇,声音中似乎带着劝慰
紫照动不了,只能将目光投到许薇的身上,却发现许薇连目光都没从那妖物身上移开,只是单手拨开了腰间葫芦的封盖,一团淡黄色的云雾便如同流水般涌出,流入那翠绿的草中,发出滋啦滋啦的脆响,夹带着蛇的嘶嘶声,没一会 一股股淡淡的浊气就从草中涌出,回到渺茫子的手中,见自己的小游戏结束,渺茫子冷哼一声
他左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浊气升腾,化出无数柄宝剑悬停在结界周围。密密麻麻的剑刃对着结界中的二人,诡异符文缠绕剑身,如同毒蛇吐信般蓄势待发。“这些宝剑开山劈石,无坚不摧。”渺茫子悬浮在剑丛中,缓缓道:“剑刃上的符咒是应山剑诀逆势而为,也让你们尝尝妖精皮开肉绽,魂飞魄散的滋味吧”
手中的白蛇开始嘶鸣,低音的嘶叫声逐渐变得高昂,密密麻麻的剑意倾泻而下,太多了,防不住
于是许薇直接放弃操控护罩,将手抬起,先前弥漫于草中的云雾随即上抬,乒乒乓乓,剑意的速度太快,没等云雾升起便如雨点般密密麻麻的打在防护的罩子上,混杂着爆破声,乍一听恍若真有暴雨倾盆而下,雷鸣声不绝,白色的云雾滚动着从葫芦嘴中涌出,注入到护罩中,粘合着护罩的碎片不让它彻底散开,于此同时升起的淡黄云雾终于与半空中的剑意相交汇,浊气相互腐蚀的声音听得人牙酸,只是许薇没空管这些,她将腰间的葫芦一转,这次出来的雾是不详的黑绿色,借着腐蚀声的遮掩快速没入草中,就在这时,许薇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她没多做犹豫,顺着心中所感将护罩聚拢至一块,护在自己眉心前五寸的位置
碰!
咔嚓
一瞬间许薇意识到,自己的手腕骨裂了,随即她看清,这次不是剑意,是一片蛇鳞,没等许薇反应,那鳞片便快速变化,化作一条细长的白蛇,那灵蛇躯体轻盈一扭,便绕过了护罩对着许薇的面门袭去,却被一道金光挡住,泛着黑的獠牙还未再进一步,便被那金光拖拽,随即封入了许薇腰间的葫芦当中,金光将毒蛇带入,也顺带合上了封盖,任那灵蛇在葫芦内部剧烈挣扎也不动半分
滋滋的腐蚀声停了,但白蛇的嘶叫没停,听得时间长了,不由得让人联想到婴儿声嘶力竭的嚎哭,待腐蚀出的白烟散去,朦胧的黄烟中,许薇看见,对面的妖物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手中的白蛇已经嘶喊到双眼外凸,更吸引她目光的,是那妖物手中,被浊气包裹的,一团黑绿色的云雾,它在浊气的包围中滚动,却找不着出口,只能徒劳的挣扎
渺茫子见许薇眼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手中的毒雾,恶劣的笑了笑,张嘴,竟是直接将那毒吞了去
目前为止最满意的作品就这样没了,许薇不由得露出心疼之色,倒是让渺茫子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小丫头真是木头做得
与他这边的轻松不同,许薇在努力控制着自己呼吸的频率,不让过度的呼吸带动心跳的进一步加速,但就算如此,她额角也是冷汗密布,白蛇的嘶鸣太过惨烈,高频的声段已经让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见她这幅疲态,渺茫子也没了兴趣,不耐烦的只想赶紧杀了眼前这个应山弟子了事,他的攻击不再散漫,急风骤雨般的攻击毫不间断,许薇抓紧往自己嘴中塞了颗提升五感的丹药,云水葫芦内困了对方的浊气,现在是万万不能打开的,许薇手一扬,一心二用将剩余的淡黄云雾汇聚起来,白雾捉了鳞片投入到里头,寻常的剑意就用护罩的残片挡了,但随着时间的拉锯,手腕处的咔咔脆响愈发沉重,许薇不得已,只得先停止对紫照的治疗,用目前还完好的右手托住左手的手腕,试图找到空隙修复一下手腕的损伤
但渺茫子没给她这个机会,只是一道黑影掠过, 巨大的冲击力将许薇掀飞出去,连带着她身后的紫照,两具血肉之躯噼里啪啦的砸断了不少树木枝桠,最后重重的撞在山岩上,许薇喷了一大口血出来,来不及感觉自己身体断了几根骨头,混乱中动着不知道是哪只手,将藏在腰带的一张符箓引燃,霎时间爆裂的雷霆奔涌,将周遭的一切皆笼罩在雷霆的森林当中,许薇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凭着感觉在乾坤袋里摸索,颤抖的手摸到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玉瓶,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感受不到右手的存在了
不妙
她用牙拔掉了玉瓶的塞子,将瓶口调转倒出了里面的丹药,以防万一,她又引燃了一张火符,雷火之力相交汇,瞬间乱窜的电流就带着一场场大大小小的爆破将这一片包围,许薇尽力拿身子护着紫照,不让他的躯体被炸开的碎石洞穿,混乱中终于是找到了紫照的嘴,丹药被送了进去,那颗丹药是好东西,入口即化,许薇有修为,她还能挺,但紫照只是凡人,这种级别的伤势,凡人必死无疑,许薇能抢的只有他彻底咽气前的这几秒,好消息是,她抢到了
感受着身下的躯体又一次开始呼吸,许薇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放松,原先被紧绷的肌肉禁锢的血流奔过心肺,窒息感冲得许薇不受控制的开始咳嗽,她张着嘴试图呼吸,却攫取不到氧气,眼冒金星脑子轰鸣,但危机感还在告诉许薇,那还不能停
她费力的直起身子,看到渺茫子站在不远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冒着黑气的长剑,正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她的狼狈,许薇大概能猜到她想多欣赏一会自己现在的状态,于是她平复着呼吸,等着眼前斑驳的色块和脑中的嗡鸣散去
爆破符带少了,他大概不会等自己有下一步动作
许薇又吐了一口血,暗自决定下次一定带一整抽屉的爆破符,这样就算打不过,同归于尽也是够的,这样想着,许薇动了动身子,泄力的往后一靠,这在渺茫子看来完全是放弃反抗的态度
他又抽了张剑符,正准备说些什么,就看见眼前的应山弟子漫不经心的朝着自己身下的血泊中丢了一沓泛黄的纸
霍,还能有新花样?
渺茫子心中一跳,一个箭步上前,手中长剑挥下,只削下了一段山岩,属于许薇和紫照的气息快速散开向着四面八方,渺茫子手腕一翻,周遭的山岩草地瞬息间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他的鼻子抽了抽,感受着四面八方虚无缥缈的一道道分身,忽然,他感应到自己的浊气被两道极其微弱的气息携带着,正飞速朝着赶来的应山弟子靠近,渺茫子了然一笑,刹那间整个人消失于原地
周遭林影急速褪去,在豁然开朗的视野里,一个少女正拽着一个动弹不得的凡人青年急速向前冲去,远处有弟子见到他们的伤势,正焦急的大喊着
“许师姐!”
“小丫头,跟我玩幻术”
霎时间一炳长剑洞穿了众人眼前的许薇,少女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空中,只有一个圆咕隆咚的小葫芦掉落发出一声闷响。妖娆道人的身影在半空中浮现,衣衫抖动如同云墨,立身悬停在数把长剑之中。
“是人型妖族!”“他身上没有帛书!”
渺茫子环抱双臂,任由面前一众应山弟子御剑而来,将他团团围住。“走了一对又来一群,你们应山是老鼠窝么?”他环顾四周,右臂弯曲在前,左手背在身后,丝毫不显怯意。“我没工夫和小喽啰玩,你们赶紧离开吧。”
如果这些人再不识趣,那就别怪他辣手无情了。
——
另一边
许薇带着紫照朝着反方向奔去,随着符箓与丹药效果耗尽,许薇终是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疯狂咳嗽,咳得几乎背过气去,紫照自混沌中被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唤醒,鼻翼间浓厚的血腥味告诉他,危机还没结束,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是行动起来,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但他凭着声音抓住了身旁的许薇
“你还能动吗”
“咳咳咳咳咳!咳……不能”
“如果那个怪物追上来了怎么办”
“会死”
“先走”
紫照伤的重,但终归是个凡人,经过许薇的治疗,以及丹药的辅助,虽然还没好利索,勉强也能活动了,相比之下许薇的状况可就算不上好了
身上的白衣几乎被整个染红,连带身下的灌木也被浸泡成红棕色,紫照都不知道人的血怎么可以这么多,他甚至可以从她右肩的断口直接看到许薇身前的灌木,再往下一点,她的整个右臂连带着肋骨都会被削掉
紫照看清许薇伤势后没忍住轻轻吸了口气,顿了顿,最后咬牙开口
“需要我做什么?”
许薇回头望了他一眼,紧接着回过头就开始解衣带
“?!”
还没等紫照出声,许薇平静的声音就传来
“拿好,帮我缝起来”
紫照看见一包针线越过许薇的肩膀被递了过来,他下意识接过,几乎是手足无措的开口
“我,我不会!”
“先缝起来”
“就,随便缝?”
“嗯”
说话间许薇已经把自己半边身子的衣物褪了下来,紫照是江湖人士,青楼妓馆也都去过,女人的肉体他没少见,但面对许薇,看着那整齐的切口几乎将有些单薄的躯壳断作两半,往下看,还有出丝的神经与血肉黏连,将断未断,没时间给紫照犯怵,许薇趁着自己左手还能活动,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回气丹,然后将自己要断掉的右小半躯体直接按了回去,她回身又看了一眼紫照,那眼神的意思是,动作快
紫照没工夫去管许薇的衣服脱了多少,他穿针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并非他心理素质差,他不是没缝过肉,行走江湖,少不得仇家与凶匪,有时实在没条件,帮人有烙铁止血也不是没有,但那些皮,那些肉是紧的,硬的,粗糙的,但手下这具身躯,纵使被血液润得湿滑也改变不了手下皮肉的细腻,每一处细节都在表明,这副躯壳的主人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大族小姐,但皮肉从针尖穿过的触感与浓厚的血腥味又在时时刻刻提醒他,眼前的同类,是冷静的,可怖的,危险的
他甚至不知道这份恐慌从何而来
“死人了”
许薇忽然说道,声音平静,就像刚刚她说会死一样平淡
“什么?!”
紫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望的方向是应山弟子驻扎的营地,离得远根本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许薇的态度却十分肯定
“死人了,很多”
她面无表情的说道,手上动作不停,持续炼化着回气丹的药力,目光死死的盯着远处表情少有的凝重
“那……我们能做什么?”
“等”
随即轰隆一声,远处有光幕升起,带起的震动连带他们这都有明显的震感
剑阵开,斩邪祟
许薇的鼻子抽了抽,目光未移,声音淡漠
“继续”
她说的是紫照缝合的手,紫照啧了一声,危机感让他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动作,粗糙的手艺把皮肉拉扯得皱起一道道褶皱,但许薇几乎一声不吭,如果不是因为手下的皮肉还在微微颤抖,紫照几乎都要以为她没有痛觉
剑阵的嗡鸣还在继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一切重归平静,许薇的伤口已经缝合大半,但仍在源源不断往外渗血,但她不需要再去按着那半边身体,她吞服回气丹的动作慢了,并不是她快好了,而是她剩下的丹药不多了,现在只能尽量将自己保持在死线的临门一脚上,以延长支撑的时间
到这里,她终于可以引燃那张求援的传讯符了
——
“他得死”
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内,许薇拿着剪子,一点点剪开缝合自己皮肉的丝线,血一下又涌了出来,这次妖物强大,重伤乃至死亡的弟子不在少数,丹心们又忙了起来,许薇不想麻烦人,要了补充后开始自己处理伤势
“你要去和那种怪物死磕?”
紫照惊呼出声,在他看来,能从这种怪物手上侥幸逃脱已经是祖上烧了高香了,往后当然是要躲着走的,这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往前送的??
“死人了,罪业在我”
许薇一边将紫照缝的歪歪斜斜的线头挑开,一边自己对着镜子,牵动着灵气,将断裂的经脉血管再次连上,见她这样,紫照啧了一声,一时无言,只得烦躁的在帐篷那转着圈,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忽然开口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
“等”
他不可能一直强大,总会有衰弱的时候
疯子
紫照不止一次这么形容过许薇,这女人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恐惧为何物,他不再开口,只盘算着待伤好后以什么借口告辞,日后见到这些应山人躲得远远的,这群神仙的事情不该是自己这种凡人该参合的
许是听到他心中所想,许薇停下了动作,抬眼望着他,也不说话,看得紫照心底发毛
“怎么了?”
他只好强装镇定的开口道,而许薇只是淡淡道
“妖祸开始了”
“逃不掉”
无论是这天下,还是你我
最开始,许薇只是奇怪,什么阵法这般耗力,怎么还需要向弟子借灵力?
抱着瞧一瞧也无所谓的心态,许薇也入了那归墟梦
以神魂踏入前尘,每人所见皆有不同,也不知在梦中究竟瞧见了什么,只知道在神魂归来时,那张脸豁然变得扭曲
“荒谬!”
她吼道,这大概是许薇这么多年以来,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那张平日没有情绪的脸上头一次出现怒容
“简直是玩火自焚!”
她对着空气喊出这么一句,也不知是说与谁听,但未等其余人有什么反应,她已是甩袖而去
生气吗?气啊
气这应山道貌岸然,实为灾祸的罪魁祸首吗?但细细思索,纵使没有妖灾也依然会有人祸,贩夫走卒,飞禽走兽,对这个世界来说都太过渺小,她不过气这应山历代掌门人,障目迷眼,瞧不清这股力量的危害,如今这亲手养出来的火已然烧了身,那这天下,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
许薇回到房里,提了笔,头一回不知该如何下笔,写给谁呢?爹娘?叔伯?
灾祸已致,凡间能做的微乎其微,提醒不过给众人的心头再加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叔伯比她深谋远虑的多,她想得到的,他们想的比她更远
那给师兄?师妹?
能说什么?这事骇人听闻,又无解决办法,说来意义何在?
最后许薇将笔收起,坐于桌案前,百无聊赖的转着自己肩带上的红穗,
千年了,历年来难道真的没有弟子从中察觉到异常而查明真相的吗?
怎么可能没有,但无论他们最终的结局与选择是什么,到了现在,最终呈现出看来的结果就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保持沉默
这样对吗?
许薇不理解,但她敢肯定,这一次的妖祸与以往不同,只因在此之前,对于化妖池的书面记载一直是官方公布的那么寥寥几句
许薇叹口气
为何称其为玩火自焚?
很简单,因为这次不一样了
应山千年来维持的那份微妙平衡,因那次提前,破了
瞒天过海本应慎之又慎,说是如履薄冰也不为过,偏偏这历代年来从未出过什么大乱,人的傲慢与天真为这场妖祸埋下了苦种,现在这千年的因已成果,一切也不过才刚刚开始
许薇不怕死,但她有牵挂
她不敢将有关应山的消息过多透露,只因知晓过多亦是祸引,最终她只得在书信中写下寥寥几字,便是她全部的忧虑
“妖祸凶险,不得大意”
许薇起身走出,向着山门而去,她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得做些什么
自归墟梦醒来的弟子已有人将真相讲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山门内倒是难得的热闹,应山与妖祸实则沆瀣一气的说法实在骇人听闻,无数弟子震动,但无论真相与流言如何涌动,该除的该杀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许薇心知自己等人所能做的实在过于渺小,最后思索不出个所以然,便放弃了,拍拍自己脑袋准备去报道,下山除妖
若是“化妖池”真是化妖池就好了
许薇想到,随即摇摇头
那那些淤积的浊气该如何处理?没了浊气,灵气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斩妖除魔的道人最终成了邪道的故事许薇听过,有妖物这个明确的敌对目标在,那还没什么,可若是没了这个方向,那弟子们的道心也就跟着乱了,人性是不能赌的
,那是否该让灵气随着浊气一并消失?
问题似乎越想越复杂了
许薇晃晃脑袋,她很少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来应山这么久了,加一块的感悟都没这些时日感受来的多
——
说归说,做归做,思索不出所以然,便将其埋藏,等待新的转机便是
于是许薇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依然跟着队伍抓捕妖物,除了这次销毁会做得更彻底外,其余与之前并无分别
这次他们需要深入一座沼林,开一条新的,通往南疆密林的补给线路出来,因此他们走的不快,一路上尽是在处理妖物,这次领队的是司天的一位师兄,是老资历了,这一轮队伍里足有一百多号人,一路上安排得有条不紊
不过叫人意外的是,这妖物横行的沼林中居然会有活着的凡人
闹出动静的地方偏离了他们的路线,出于谨慎,领队师兄分了十几号人前去查看情况,没一会,就有问剑弟子赶回来汇报,是一只蜈蚣妖精,会释放毒雾,于是原本处在待命状态的丹心弟子也赶了过去
他们到的时候,蜈蚣已被斩灭,只是残留的毒雾还有侵蚀着人伤口,许薇也不客气,照单全收,灰绿的烟雾被收容后,众人才看见,那蜈蚣的腹中,竟还有一个奄奄一息的凡人
是个青年,身上的衣物已被腐蚀大半,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密布全身,最诡异的是伤口内的肉呈着半透明的胶质,不知是被什么腐蚀了变成这样
其他人都在抓紧治疗,只有收容毒雾的许薇手还空着,于是她将青年从蜈蚣的胃液中拖出,给对方灌了药,用云盖住他全身,云雾丝丝缕缕渗入到血液当中,吸纳着残留的毒气和腐坏的组织,再将其带出
凡人的身板脆,但同样也好治,青年显然是个江湖人士,哪怕叫蜈蚣吞了,身上要害也被他下意识护着,趁早治疗,应该不至于残废
那人警惕性也强,没治多久就本能的从昏迷中惊醒,听到吵吵嚷嚷的人声后意识到自己得救还放松了稍许,但等睁开眼,看见一张自己绝对不会忘记的脸,瞬间吓得坐起
“是你?”
那人反复确认许薇的脸后,脸上露出骇然,甚至比刚刚面对妖物时还要紧绷,他猛的甩开她搀扶的手,疾步后退,隐隐有将一众应山弟子视作敌人的意思
确实有些眼熟,许薇肯定自己应该见过这人,但实在是想不起来,回忆实在是太耗费精力,于是许薇思索一番无果后,遂放弃
见她这幅模样,那人的眉头皱得更深
“怎么?许大小姐这是贵人多忘事了?”
那人几乎是咬牙切齿,眼睛死死瞪着许薇,将话语一字一字的从牙缝中挤出,这个疯女人,做完了疯事就翻脸不认人了??
回想起许薇当年对自己做得那糟心事,紫照就忍不住一阵肝火上涌,他造孽才跟这个女人再碰上
另一头的许薇凝望他许久,最后平静的摇摇头
“不记得“
“你!”
这下紫照是真的气到脸红脖子粗,试问与曾经伤害过你的人相见时,最气人的不是对面的冷嘲热讽,而是对方连你是谁都不记得,连带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事情,全都没放在心上
紫照实在气急,差点动手打人,但看到那些警惕起来的问剑弟子,又理智的让自己安分,气氛剑拔弩张,最终,一位稍年长的丹心站了出来,打圆场道
“这位朋友,虽不知你与师妹有何过节,但请相信我们并无恶意,此地妖物众多实在凶险,不妨随我们先一同离去,再做打算?”
“不必了”
紫照本能的对许薇身边的人没有好感,也不顾自己伤重,挣脱云雾,挥开对方试图搀扶自己的手,就跌跌撞撞的向外走,但伤势实在过重,没几步就捂着胸口蹲下,喉咙中呛咳出些许血沫,许薇离得近,见他这样先一步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直接输送灵力给他治疗,
见他实在挣扎得厉害,许薇伸手按住他的心脉,想叫他安分些,却不想,手下的血肉虽然紧实,却没有心脏在其中跳动,许薇一怔,差点被那人挣脱,随即她想到什么,快速将手往他右胸膛一按,果然感知到了另一边缺失的心跳
这样的人她只遇到过一个
“原来是你”
许薇这下可真的是想起来了,不止想起来了,眼睛也跟着亮了,她几乎是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紫照,紫照看到她这个眼神就大感不妙,怒火褪去后便是冰冷的懊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一时冲动去招惹这个疯子
还没等他反应,就看见许薇抓住他的衣袖,目光诚恳的望着他,语气也不在是毫无起伏的平铺直述,而是变得柔和,甚至带了些许诱哄的意味
“我为当年的鲁莽深感歉意,如果你需要什么赔偿的话请尽管提,我全力满足”
这绝对不是许薇自己能想出来的话!
紫照在心中警铃大作,果不其然,下一句他就听许薇说
“现在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死,也可以让你没有痛苦,所以,请”
“别想!!我死都不会答应!”
紫照想也没想直接拒绝,甩开许薇的手转身就跑,周围刚刚还警惕对方动手的弟子看这两极反转的情况摸不着头脑,有不解的人就问
“师姐,你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他是镜面人”
一众问剑弟子当然不明白镜面人是什么意思,还有人理解成了妖怪,还是其他丹心弟子解的惑
“镜面人的意思是心房生于右侧之人,天生的,并非妖邪”
哦——
众人恍然大悟,但还是有人不理解,这镜面人又与许师姐有何关联?怎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我想瞧瞧他的肝脏,他没答应,就用强的,失败了”
说到这,许薇颇为难过的叹了口气,而周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师姐,师门不许我们伤害凡人的”
有弟子试探的开口
“我那时还未加入宗门”
“那你也不该……”
“嗯,是鲁莽了,他应该会死”
“等等等等,那师姐你刚刚的意思是!?”
“我现在医术小成,他不会有事的”
许薇开口时,满脸的认真,周遭弟子又不由自主的往旁边退了几步
“但那位公子不愿……他……”
一名弟子说到这,愣是不敢再说下去了,今天的事情真的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震撼,难道这位许薇师姐平时没事就想着刨开别人的肚子看看吗?他居然和这样的人朝夕相处了这么久
想到这,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但许薇没在意他的心理活动,见同门们都问得差不多了,将目光投向紫照离去的方向,冲着众人摆摆手,叫他们先归队,她随后就到,连云都忘了唤,提起衣裙便小跑着寻了过去
另一头
紫照在树林间扶着一颗树正喘着粗气,不是他体力不好,而是后知后觉涌上来的恐慌,许家派人活捉他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昏暗的牢房里,那疯子大小姐拿着银刃朝他走来的画面紧随其后,叫他克制不住一阵阵发寒干呕,怎么能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遗忘了那人的危险性呢?心脏在右侧胸膛鼓动得飞快,那一瞬间,紫照几乎都有些恨上了自己这与常人不同的身体,若不是因为你,又怎会招来这般横祸?
“紫”
单字的称呼未免过于暧昧,紫照却遍体生寒,他猛然回头,就见到自己刚刚招惹的疯女人就站在他的身后,就这样望着他,那目光专注,叫紫照心中升起一股被猛兽盯上的恐慌,什么时候来的?他甚至没听见脚步声!
“别过来!”
许薇一动,紫照下意识惊呼,混沌的思维还未从恐慌中抽离,腰间长刀已是下意识出鞘,刀刃点过寒芒,直指许薇的面门
“不会死,不会痛的”
“别过来!”
“报酬你提,我会去办”
“再靠近我就动手!”
“真的不可以?”
许薇往前走,紫照就后退,脊背逐渐弓了起来
“说了不愿就是不愿!你离我远点!别靠近我!”
紫照手中握着刀,手背青筋暴起,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眼前是一个娇小单薄的女人躯体,却让他如被天敌逼至墙角的野兽,甚至不知该如何反击,紫照不由得心中升起一股绝望,今时不同往日,许薇已是仙门子弟,仙家术法奇诡,若真要动手,他恐没有把握能逃……这个疯子,当时就该杀了她的!
“这样啊……好”
见他这样,许薇就真停下了脚步,只是那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失望,最终还是没再靠近,但紫照没敢收回长刀,见此情形,许薇歪了歪头,还是保证般开口道
“没事,师兄说了,活的不可以”
“哈?”
“不可以你还追着我?”
紫照几乎气笑了,不可以还紧追不舍,口头上的承诺倒是给的欢
“嗯,活的不可以,但你要是同意了,就不算不可以”
许薇点点头,又有些希冀的看着他,她真的很希望他能答应,当时没想起来也就算了,现如今回想起来了,那份对未知的好奇心被勾动,就再也平复不下去了,密密麻麻的,如蚂蚁般啃噬着她的心肺,痒得发慌
“我不可能答应”
听完她的话,紫照终于收起了长刀,对着许薇脚下的地面啐了一口,回瞪她的目光,恶狠狠开口回应,但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许薇向来守规矩,长辈的话她都会听,既然已有了明确的规则制定,那她就不会再对自己动手
活下来了啊
紫照松口气,几乎有些腿软,然而他的噩梦其实才刚刚开始
“你跟着我干嘛?”
眼见许薇给自己治好了伤还依然跟着自己,紫照实在是有些怵她,不过任谁身边蹲了个想刨开你肚子看两眼的家伙都不会好受
“等你回心转意”
许薇的回答也是挑不出毛病,一听就知道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那是痴人说梦”
紫照抽抽嘴角,但反驳的话语已是没了气性,他知道说再多次对许薇都是白搭,拒绝真有用不可能跟着自己跑进岭南,紫照深感头疼 但许薇完全没有察觉,自顾自掏出一把匕首,一把长剑递了过去
“就算你收买我我也不可能……”
“可以斩妖”
……
“那我也不可能答……”
“白送”
……
紫照沉默,紫照接过了那两把武器,紫照看着许薇,许薇不说话,只是一味的沉默
最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决定确认下武器的来源
“宗门派发,不会用,分你”
“……”
“为什么?”
“你需要”
紫照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需要,方才若他能有一件能伤到妖物的武器,他不可能被打成那个样子,但许薇的存在就是会让他感到不自在,他最终侧开身子,避开许薇的目光,抽出那把长剑看了看,是把好剑,剑身薄如蝉翼,入手极轻,但声音清脆,剑鸣透亮,匕首只三寸长,但却锋利到可以从山岩上削下薄片
好剑,更是好刀
拿人手短,最终紫照不再对许薇跟着自己这件事发表意见,甚至在说服自己给她点好脸色,在面对紫照的事情上,许薇显得格外热切,紫照还没开口,她就主动给领队的师兄发了传讯,便带着紫照去周遭寻找妖物练手
左右他们还未走出沼林,妖物多的是
杀几只寻常小妖并不费劲,紫照是个凡人,却是个行走江湖刀尖舔血的凡人,他只是没有制衡妖物的手段罢了,如今有了许薇给的刀,受了伤还有人治,许薇洞悉大部分妖族的内脏结构,深知命门所在,有她提醒,寻常,乃至厉害些的妖物,凡是被他近了身,基本都是被他贯穿命脉,含恨而去的下场
约莫一个时辰,紫照觉得熟悉的差不多了,就带着许薇回去,但他没有太靠近应山的队伍,就在外围,随便找了颗树靠着,闭目养神,许薇在一旁翻着书,将今日所见一一记录
紫照就这样跟着他们慢慢走,沿途顺带偷一偷问剑弟子的师,本来都快走出沼林了,紫照也快习惯了许薇无害的状态,可惜有些东西,只要它存在,那么它早晚有一天会追上你
变故来源于一次狩猎,这一次他们运气好,抓到了两只人形妖物,他们很弱小,没费什么功夫便被七手八脚捆了个结实
这种机会不多,于是有人提出现场将他们解刨,也让一些没能去看陈长老教学的弟子对这种新型妖物有个大概的了解,得到了一致认可,于是主刀之一就是实操经验最丰富的许薇
紫照看着许薇动作娴熟的将那人形妖物整个刨开,骨头内脏都被完整的摘下,安置一旁,周围还有不少丹心弟子,哪怕面上全无血色也依然挺着,站在她旁边看着,紫照不由自主的一阵阵反胃,又对许薇先前的承诺产生了动摇
这人真的会信守承诺吗?自己在她眼里到底与这些妖物有何分别?还是只是等着自己乖乖走入他们的地盘?
紫照越想越是一阵发寒,恐惧的本能在翻腾,竟是想也没想就下意识落荒而逃
许薇没有察觉到紫照的异常,她正全神贯注的完成操刀,哪个部位是浊气汇聚的核心中枢,破坏掉哪里可以最大程度的阻止再生,攻击哪里可以直接让妖物失去对相应躯体的感知,许薇一边操刀,一边言简意赅的讲,由她操刀的妖物直至傍晚才最终死去
许薇起身,揉了揉手腕,将剩下的残局交给其他同门处理,仅仅只是看别人操作还不够,有些东西得实际上手去摸了才能有实感,趁着其他人收拾的空挡,许薇顺着长剑上的印记感应,有点远,她走了好一阵才找到了紫照,对方脸色不好,正坐在一片空地上休息,察觉到有人靠近,也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开口赶人
“别靠近我”
紫照在面对她的时候,情绪波动已经不再那么剧烈,恐惧随着了解褪去,剩下的就是浓浓的厌恶与本能的远离
许薇望着他,歪头,好奇心刚被满足的她,在面对紫照时,暂时恢复成了平时的姿态,她声音平淡的问
“理由”
“我嫌你恶心”
“知道了”
许薇点头,于是伸手指了指后面,对他说
“那归队”
“艹!”
紫照爆了句粗口,手一撑脚一跺的站起,指着许薇的鼻子就骂
“我说我嫌你恶心就是想离你远点你明白吗?!行行好吧大小姐!别来缠着我了!”
“知道,归队”
“归什么队!我自己走!”
“你走不出去”
“你凭什么认为我走不出去?!”
“鬼打墙”
许薇声音平静,她刚刚走进来就察觉到了,这里的沼气比别的地方浓,流动时隐约带着某种规律,却没什么人工的痕迹,显然是某种天然的风水煞,能将误入的生灵困死在里面,许薇不是司天弟子,不懂这些,但也能明白基本原理,不需要解释太多,只是这三个字就能叫紫照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果然,紫照听完她的话深深吐了口气,又有些无力的坐了回去
“……我从前来过,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妖祸,天灾,不一样了”
“……”
“我真的不想和你有太多纠葛”
“想早点了断?”
真的可以早点了断吗?
紫照在心里想着,叹息一声,问她
“怎么才能让你不要缠着我?”
“我想看你的内脏”
……
“你是想杀了我吗?就像那只妖怪那样?”
紫照疲惫的说,他最开始还感到好奇,跟着丹心的弟子在一旁围观,但看到许薇手法娴熟的封了妖物的哑道,听那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在看到刀刃划过皮肉,露出的脂肪与血肉之间的薄膜,骨头和脏器被一点点拆出,血肉被一片片剥下,紫照看见那妖疼得痉挛,那时候许薇的眼底闪着光,就像看他时那样,恍惚间,紫照甚至以为那躺在石头上的不是妖物,而是他自己,他怕了,真的怕,他真的觉得比起石台上的妖,操刀的许薇更像个怪物
“……像,但不是杀”
“你拿着刀那不就是杀人吗?!”
“人不一样,人不能杀”
许薇反驳的话说得认真,她确实没想要紫照的命,不过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紫照荒谬的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够理解她这话背后的逻辑,他顿了顿,选择换一种方式将最重要的事实讲一下
“你有想过我会死吗?”
“不会死,你能活”
许薇肯定道,虽然不知道紫照为什么会忽然谈起这个话题,但许薇觉得这是好事,万一他想通了呢?
但紫照闭了闭眼,当意识到自己不该将许薇视作一个正常人去对待时,一切都说得通了,所以他问
“那当年呢,我当年能活吗?”
“不能”
“那你派人抓我?”
“嗯,想看”
看到紫照脸色越来越黑,许薇还是决定为自己辩解一下
“试过,兔子没死,所以觉得你也不会死”
“兔子和人能一样吗?!”
“……”
“不一样吗?”
“都会动啊”
许薇歪头,兔子的血是热的,红的,人也是,兔子是肉做得,会动,人不也是吗?
她眼底的疑惑过于明显,紫照被噎住,他没读过多少书,只是认识字罢了,这时他终于理解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含义所在,在脑海里搜刮半天找不到任何词汇来与眼前这个人解释人与兔子的区别所在
最终他猛的一拍自己脑门,意识到自己为何要和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讲这些道理?他决定换个问题
“你家里人知道你抓我是要做这个的吗?”
许薇摇摇头,忽然想到同门对这件事的态度,有些不确定,就问
“他们知道了,就不会帮我抓吗?”
“……”
“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想要你”
“没了?!”
就这么简单??
紫照觉得这些大族的做法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但跟眼前这个一比好像又不是什么事,甚至有股诡异的温情,许薇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她不知道,想要什么只需和家里人开口便能得到这件事,有多么难得
“他们说过什么吗?”
“你做面首可以保护我”
许薇如实回答,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她一直不明白的问题,于是她问
“……面首是什么?”
“……小妾,男小妾”
小妾不都是女的吗?
“……好奇怪”
“他们为什么要让你做小妾?小妾能保护人吗?那不是护卫的事情吗?”
紫照真心觉得自己眼前的不是一个成人,而是一个心智不过七八的稚嫩幼童,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喜欢问,话题偏离的实在太远,最后他决定放弃自己作为人的个人看法,将自己的处境带入到那只可怜的兔子身上,他想了几秒,组织好语言后问她
“那只兔子……最后活着吗?”
“没有”
“被你弄死了?”
“厨子弄死的”
这是吃了?
紫照干笑,甚至不知道自己怀着的是怎样的心情,他问她
“好吃吗?”
“好吃”
真的吃了
紫照捶胸,心里狂骂自己脑残,怎么想的出把自己代入到兔子这种蠢事里去,最终这趟对话下来,紫照觉得最大的感想就是幸好自己会说话,兔子不会,所以他至少不是兔子,他最后深深吸了口气,语气认真
“我不想像那只妖怪那样,被你刨开肚子”
“你像个怪物,我不想靠你太近”
许薇点点头,只应好,不说话
“我会跟着你们离开”
“离开之后,东西我还你,这次你们救我,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但对我动刀子的事情就免了”
紫照说得认真,却感到由内向外的疲惫,他叹气,最后望着许薇,征求意见道
“这个人情以后我用别的东西还给你们,好吗?”
许薇有些失落,但这么多天下来她也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可能的了,也就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世人常道,最是繁华在长安,京城不夜天,逍遥神仙也忘归
城内繁荣,日复一日,朱红色高墙,端的是太平人间,但也仅限于城内,出了成,沿着官道走,便是山林野地,若是偏了官道,靠近河岸,会有三三两两无人居住的旧屋
小屋破败,挨着山脚,山中无老虎,但有狼群,若是夜间有人路过,便能瞧见有狼群在林子里窜动,头一转,一双双眼睛绿油油的瞧过来,吓人得紧,奇得是,无论那狼如何在山中嚎叫,都没近过山脚那一个破落小院,才叫院子里一小小的姑娘和一头毛驴安然无恙,但人呐,形单影只的总叫人惦记,何况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女娃?
这日女娃娃骑着毛驴,还未进屋便发现自己夹于门缝的发丝没了踪迹,门口的薄灰印着半个草鞋印,尺寸宽大,一瞧便晓得是个男人的鞋印,当下也不敢犹豫,牵着毛驴一掉头,趁着夜就往山里走,连板车都不敢要,留在原地孤零零的吹着风
毛驴脚步轻,板车老旧,走起来车轱辘咯吱咯吱的,响的闹人,门内人瞧着许久未有动静,便接着月色推门一瞧,不见了那娇小女子的身影,只有一辆空空的破旧板车留在原地
“他娘的!叫那小娘皮子跑了!”
那人啐了一口,紧跟着身后就走出另外两个汉子,脸上都带着凶戾,衣着虽说不至于破旧,但也称不上整洁,眼见到嘴的鸭子飞了,气愤中满嘴的不干不净,一瞧便知,乃是混迹于市井的地撇流氓
“切,还以为能从这小娘皮子身上挖点酒钱出来,妈了个巴子,跑的倒挺快”
另一人抬脚就往木门重重一踹,破木门被这么一踹,吱呀呀的就倒了下去,站在最后的人一脸瘦削刻薄的面相,摸着自己短胡茬的下巴可惜的咂咂嘴
“唉,那小老板娘瞧着也是可人,可惜喽,小丫头不懂得享福啊”
“大哥,咱接下来怎么办,回城里头?”
踹倒木门的壮汉对着草墙一顿发泄,将心中情绪发泄完了,才想起询问自己的领头,最开始走出门的汉子摆摆手,对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你傻啊,回去睡大街?这地没人狼也不过来,能找着这么个炕头你偷着乐吧”
刻薄的男人趁机应和
“就是就是,我瞧着,这地正好,也没官差会来管,虽说离城里远些,不过嘛……”
他卖了个关子,露出一个恶意的笑
“离官道近啊”
于是这城郊的小破房子变成了这仨流氓的窝点,靠时不时劫杀些上京赶考的书生或是做生意的散户为生,有了钱,便去花楼住上几日,潇洒足了再回来,就算没钱,也能回那小破屋子住一住,终归是个遮风挡雨的地,只是可怜了那跑走的小女娃,只得暂时牵着毛驴,在山野中徘徊,暂时采集些药草勉强度日
也不知是这老天开眼呐,见这小丫头可怜,个把月后,一日夜中暴雨,有上京赶考的书生误入那小破屋子躲雨,过了那破草门,迎面便是三具开膛破肚蝇虫满身的腐尸!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也不顾躲雨了,就着蓑衣草帽,沿着官道一路走到了一家驿站,才敢歇脚,第二天一早进了城,便去衙门报了官
按理说几个地撇流氓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好在意的,但那也是京城边上,衙门里头的人若是连死人这样的事都不去瞧瞧,如何给贵人们交代?
好在呀,好在,那地湿气重,又离山里头近,那仨流氓是叫毒蛇咬死的!而那肚皮,是被兽爪撕开的,因这地离管道远,附近没人,才放着让他烂到了现在,衙门的人收拾收拾将尸体运走了,这事也便翻了篇
“唉,这人呐,孽做得多了,瞧瞧,死都不得安生”
“据说啊,那仨人,肚子都被刨了!肠子心肝全叫狼吃了!诶那手那脚,散得满屋子都是呐”
“啧啧,真惨”
“嘿,这位客官呐,我这小摊子上可还有人在吃饭呢,客官您谈的这些,可叫别人怎么吃得下去?”
那两人聊得正起劲,挽着袖的小姑娘端着一壶茶水两屉包子就端到了他们桌上,还端来了一碟醋,见这摊子上的小老板发话了,也惭笑着摆手,表示不再聊这话题,其中一人倒是反应过来,冲她问道
“诶小掌柜的,我今个瞧着你可是自城郊那地来的?那地可是有狼的啊!”
那小姑娘却摆摆手,笑着回
“我只是去捡些柴火,城里柴火贵,樵夫也乐意进城卖,我这小摊可用不起,郊外有野兽,咱一介小女流哪敢住那么危险的地方?我爷爷住城门边上呢!”
见掌柜这样说,那人也点点头,低头吃起了茶
进了冬日,天黑得早,摊子外头摆了个木头圆盘,扎了根签子充当日晷,此刻申时都未过半,太阳就晃晃悠悠的往下沉,留着一片昏昏欲睡的黄,虽说是在京城边上,可是只有在那朱红的高墙内,入了夜才安全,这远在郊区的官道上哇,和安全可谈不上边
于是驴拉着板车,晃晃悠悠的进了城,她这摊上啊,最贵的还是从人家那拿的蒸屉,交了押金,要还的,等还了之后,又带着她那些破桌椅板凳,去了爷爷家,木门很旧了,一推就吱呀吱呀的响,每当这个时候,爷爷就知道,她回来了
“诶,啾丫头回来了?”
“嗯!爷爷!今个掌柜的给咱留了米粥!”
鬼柩将桌椅板凳收好,拿了碗将米粥打出来,又从袋子里拿了馍饼出来,掰碎了泡粥里,这样吃能吃得饱,也不容易硌牙,爷爷年纪大了,咬不动硬的东西,厨房的酱缸还有些腌菜,拿出来切一切,一顿晚饭便好了,鬼柩烧了柴,煮着水,一会给爷爷泡脚的
虽然京城号称不夜城,但夜深了,城门也是要关的,不过现在天黑早,鬼柩收摊也早,趁着老人泡脚的功夫,给自己擦了擦身子,收了昨日晾晒的衣服,便拿着草纸与板凳,坐在老人身侧,一字一顿的跟着老人念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子不,教,父之过,叫,教不严,师之过?”
“师之惰,惰”
老人敲了下鬼柩的脑袋,拿着笔,在纸上重重写下惰一字,看得鬼柩心里在滴血
“爷爷你写小一点,最近纸贵了”
“糟心丫头,学识无价,怎可纠结于这点鸡毛蒜皮的小利?”
“学不好不会死,但是没饭吃可真的是会饿死的啊爷爷”
“诶你个丫头——还想不想学了?”
“想想想,我错了我错了,爷爷你教,你教”
一旁栓在门边上的毛驴见着这爷孙俩每日都要来一次的互动,甩甩尾巴,便嚼自己的糠米渣子去了
这毛驴是别人不要的,摔了脚,没养好,走不了路,主人家就想着卖了买头新的,在肉店前没谈好便吵了起来,鬼柩当时恰好路过,便留下来出了个价,出价比肉铺的多了五文,主人家便卖了
那毛驴腿不止崴了,还长了虫,好在没烂到筋,鬼柩把虫挤了,脓水流了,自己去山上拔了草药回来给毛驴敷,慢慢的,那毛驴也就养好了,爷爷说鬼柩捡了个便宜,鬼柩不觉得,她可是比肉铺多出了五文钱呢!
学完了字,给爷爷烧好了炭,赶在城门关之前,鬼柩骑着毛驴晃晃悠悠的出了门,那仨流氓给她吓够呛,现在板车桌椅就都留在爷爷那了,左右她城门一开就会来拉走,不会影响到老人
爷爷从没有留鬼柩过夜,也没问她在外面住哪,鬼柩知道,爷爷的儿子考了大官,就在京城里,现在只是还没弄好,若是弄好了,可是要接爷爷去大宅子里享福的!若是让他儿子知道爷爷认了她做干孙女,岂不是要被认作来攀关系的?那可不好
毛驴拉着车,晃晃悠悠的走着,鬼柩就坐在毛驴身上一个字一个字的背着,怕自己忘了,认字很难,算术也很难,鬼柩没那么聪明,所以要学好多遍,直到自己学会为止
等天完全黑了,一人一毛驴才晃晃悠悠的来到了山脚,草草将那快散架的木门掩了掩,鬼柩眼睛好,借着月光,夜里也能瞧得清楚,也就干脆没有买油灯,省了一笔,只见她拿着钱袋子,将今日赚的钱倒出来,一个一个的数,点出了明日开摊要用的,剩下的,比昨日多赚了二十文,鬼柩还挺高兴,拿草绳将多的串了串,拿着自己混了鱼腥草和薄荷的香囊,在墙角边上的老鼠洞敲了敲,今天可能晚了,老鼠都出去了,鬼柩敲了好一阵,才有一只瘦兮兮的灰鼠探出头,鬼柩将香囊凑到它跟前,老鼠在香囊上嗅了一会,就缩了进去,过了一阵,窸窸窣窣布料被扯动的声音传来,没多久,一个灰扑扑的包就被怼到了洞口,鬼柩拿起,将自己今日赚的钱放了进去,又点了点,快凑够了,过几日去换成碎银子
这次的老鼠瘦,见他把东西拖过来也费劲,鬼柩难得大方,给分了半块馒头,掰小了让老鼠叼走,将灰布往里头一推,自然会有老鼠扯着,往洞里去藏
老鼠好啊,老鼠聪明,捉一只大的,在香包里放好药草,让他叼到指定的地方,做对了就给吃的,老鼠学会了就放走,然后将装了药草的香包塞进老鼠洞,需要的时候给训练过的老鼠闻一样味道的草药,等老鼠叼出来,便给老鼠吃的,如此反复,次数多了,鬼柩就往香包里藏钱,开始只是一两个铜板,等攒得多了就换成碎银子,因为成捆的银钱重,老鼠拖不动,银子少的时候还比较轻,等银子多了,再去换银票,就这样藏,这样她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来搜也不怕
而且老鼠聪明,大的老鼠会教小的老鼠,慢慢的,所有老鼠都知道只要人拿了草给他们闻,就去把有这个味道的东西拖出来,就有的吃,老鼠聪明就聪明在,当他们知道这个东西能给他们换吃的后,就再也没有老鼠往香包上撒尿了
老鼠真的很聪明,鬼柩喜欢老鼠
藏好了钱,将白日晒的干草收回来,铺上被子,鬼柩便在干燥的稻草味里,入了梦乡
过了几日,鬼柩将自己这些日子的见闻理了理,还完包子屉,将毛驴拴好,七绕八拐的走到一家粮铺后头,敲了敲一扇小窗,过了一阵,里头传来咔哒脆响,于是鬼柩清了清嗓
“南方暴雨,粮食歉收
东边有一胡姓商人,在大肆收购珍珠
西南闹匪帮,与当地县府勾结,商户绕行而走”
一条条,一件件,鬼柩说着自己认为有价值的说出,等想不起还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了,她就又伸手敲了敲小窗,过了一阵,那小窗打开了,一张薄薄的纸被轻飘飘丢出,还未落地,那小窗便啪一声关上了,鬼柩赶紧将那纸捞进自己怀里,打开一看,是一张五两面值的银票!
女孩喜上眉梢,赶忙掐了掐自己,四下望了望,便一转身冲着来时路的反方向走了
这是很久之前了,有人找到当时去药铺卖草药的鬼柩,说要些官道上的消息,有多少收多少,按价值给钱,于是鬼柩开始留心摊子上的动静,最开始鬼柩只是记着他们说了什么,窗内人从不做声,只是给的钱很少,后来鬼柩也就不去听他们说了什么,反而是看他们穿了什么,有些穿着漂亮衣服的人来她这摊,从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往往点了茶,皱着眉喝两口就走,就这一条消息,直接让鬼柩赚了一挂的钱!那可是一挂!一百文!!
鬼柩就开始注意那些不说话的人,渐渐的,鬼柩也学会了怎么去看那些没有穿着漂亮衣裳,但是和漂亮衣裳一样值钱的人,有些人穿着和他们这些寻常百姓没差,甚至还更破旧些,但眼睛很亮,像刀子,记住这些人长什么样,说的时候,还会给银子呢!
后来里头人拿了册子,教鬼柩认,这是剑眉,这是杏眼,这是寡唇,鬼柩学了,记住后就能更好的和官人说那人的长相了,会给更多的钱,所以鬼柩学得很认真,渐渐的,鬼柩发现除了那些静悄悄的人,商户间交谈时无意带出来的蒜毛鸡皮也值不少钱,因着不识字,鬼柩还只能口述交代,有些时候记不太清,怕里头人觉着自己的消息模糊,以后不找她了,记不清细节的就干脆不说,不过没关系,她快把字认全了,很快她就能卖更多消息赚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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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往事
今日来歇脚的客人都格外高兴,讨论着灯会,诗会,花车斗彩之类的,鬼柩不过这个节,因为没钱,去灯会要花钱的,所以鬼柩从来不去,但是客人们高兴会给赏钱,所以鬼柩还是喜欢过节的,也不吝啬多说两句好话,哄客人们高兴
中秋人走得早,因为要进城里看灯会,猜灯谜,难得的,鬼柩天还亮着就进了城,包子铺忙的火热朝天,老板给她少算十文钱,让她帮忙了一阵,因是过节,忙完后还送了她两块烧饼,喜得鬼柩好话都连说了好几翻
“爷爷!今天有烧饼诶!”
鬼柩喜滋滋的拿着烧饼跑去找了老人,可与外面热热闹闹的氛围不同,老人院内静悄悄的,沉郁得可怕,鬼柩敏锐,脸上的笑容也就淡了,老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坐着,见自己认得干孙女进来了,也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鬼柩见这样也就把烧饼放好,拿了木柴进去生火了,与往常不同,厨房里堆了很多新鲜的菜和瓜果,有米有面,甚至还有一块腊肉,鬼柩人都傻了,从厨房内探头,张嘴就问
“爷爷,是有神仙来过了吗?”
“有好多好东西”
听到她这话,郁沉沉的老人才扯出一个笑,叹了口气说道
“你个傻丫头诶,哪有什么神仙,你干爹回来看老爷子啦”
“这些都是干爹带来的吗?干爹好厉害!”
“那是,他可是考上了大官的!”
一说到自己儿子的成就,老人腰板子似乎也直了起来,恍若一只雄赳赳气扬扬的公鸡一般,鬼柩没问那他为什么不在家,而是对着那块腊肉直咽口水
“爷爷,我切点腊肉做焖饭好不好?”
许是今日过节,有许是儿子回来了一趟,老人今个心情格外好,也不像平日那样说鬼柩小家子气了,大手一挥,扬声道
“成,你再去篮子那拿两个鸡蛋出来,再做个糖水鸡蛋,今日吃些好的”
“好耶!爷爷万岁!”
今天都是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于是鬼柩的肚子吃得滚溜圆,坐在板凳上懒洋洋的赖了一会,才站起身去收拾,等天全黑,临近关城门的时刻,老人望着收拾东西的鬼柩,几次欲言又止,鬼柩知道,这是老人在纠结要不要留她过夜,鬼柩想,若是他留了,往后她就把他当亲爷爷看,于是今天鬼柩收拾得格外慢
但他没有,再不走赶不上关城门了,于是鬼柩拍了拍毛驴的头,就准备离开,这时老人叫住了她
“什么事爷爷!”
“啾丫头,这两个,你一块带回去”
老人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隐约散发着一股甜香,鬼柩接过来闻了闻,好像都不是她闻过的味道,于是她就开口问
“爷爷,这是什么呀?”
“月饼啊,你带回去吃吧”
“这是月饼?!”
“呵呵,没见过吧?”
老人摸了摸自己胡子,望着手拿油纸包翻来覆去,两眼放光的鬼柩,垂在身侧的手顿了顿,最终缓缓抬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声音里是难得的温柔
“带回去吃吧”
“嗯!”
“爷爷再见!”
鬼柩冲着老人挥手,牵着毛驴一蹦一跳的走出了城门,直到走到了官道上,她脸上的笑才逐渐淡去,变得面无表情,瞳色深深的,有些吓人
“月饼啊……”
她将怀中的油纸包拿出,对着月光照了照,脸上的表情谈不上欣喜
——
“月饼可是好东西,又甜又香,等爹爹赚到钱了,过中秋给鬼鬼买月饼吃”
“为什么过中秋要买月饼吃?”
“因为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呀,一家人团团圆圆”
“所以月饼是圆的吗?”
“是啊,你看,中秋的月亮是圆圆的,所以月饼也是圆圆的”
“诶嘿,我懂了!李阿婶家的打糍糕也是圆圆的,所以打糍糕也是月饼吗?”
“噗,你就是馋阿婶家的糍糕了吧?小馋鬼”
“爹爹给我买嘛——”
“好好好——”
——
月饼和糍糕不一样,月饼上有字,油汪汪的,像画,不像糕点
鬼柩借着月光,细细看着月饼上的字,这两个字她学过了,是团圆
是一家人都要团团圆圆的意思
月饼的味道很香,于是鬼柩想都没想就要了一大口,但月饼却是苦的,苦得鬼柩眼睛疼鼻子酸,她忽然不开心了,将月饼重重往地上一扔,发出响亮的声音,将屋子里窸窸窣窣的吱吱声吓得一静,心里头难过,就更想吃东西了,于是她拿了烧饼往嘴里塞,没想到,烧饼也是苦的!
鬼柩就不吃了,啪嗒啪嗒掉着眼泪,望着天上的月亮,今天没有星星,只有月亮孤零零的挂在那,圆圆的
她呜咽一声,吸吸鼻子,用力擦了把脸,低头发现一只小老鼠正抱着她咬了一口的月饼啃着,稚鼠胆大,见鬼柩看过来了也不怕,依然使劲啃着那香甜的饼
“诶,那是苦的,不好吃”
鬼柩急了,站起身去拿那块饼,小鼠吓了一跳,想跑又舍不得那饼,一时踌躇在原地,直到鬼柩靠近,墙角的暗处才发出不安的吱吱声,抬眼望去,一只肥硕的大鼠带着几只小鼠在阴影处躲着,正焦急的呼唤她脚边的小鼠,也不知那饼到底好吃到什么程度,都这样了,那小鼠还是舍不得走,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望着,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去
鬼柩望着连连叫唤的大鼠,歪着头,看向小鼠
“那是你的爹爹吗?还是阿娘?”
鬼柩问,将捡起的月饼掰成一块一块,丢给他们,老鼠们对这人的投喂已经有些习惯了,没有犹豫上前叼了就跑,吃到了饼子的小鼠也不再踌躇,叼起最大的一块就跟在大鼠的身后,滋溜一下进了洞,留着鬼柩对着空荡荡的墙角,轻声道
“中秋快乐”
她回头,望着圆圆的月亮,终于明白了,不是月饼变苦了,而是鬼鬼想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