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风和畅,天朗气清,正是入门试炼开启的好日子。
方少游同何向天立于已入门弟子之列,两人各自在队列中寻了一圈熟人,一圈过后又默契地转过头来正好对上视线,看到对方和自己行为同步,两人都不禁笑了笑。
何向天轻歪身子,“方兄,怎么不见茯苓兄和于兄?”
方少游遥遥看了眼正查看弟子队列的两位司书长老,亦歪过去,轻声回应,“晨起时,我看茯苓背着药筐出门,定是去后山了。”
“原来如此……”何向天点点头,又问道,“那于兄呢?我还念着几个人一起入境的事。”
“我也是!不过我出门时于兄似乎便不在寝室了,许是去哪里练剑了吧。”
何向天正欲接话,只听一声高喝:
“起阵——”
接着便见金光由两位长老抬起的手间流转,山门之上亦起华光与之呼应,符文与金光流转之间,秘境入口缓缓开启。
方何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走吧方兄,我还等着结束了回去吃方兄的饭呢!”
“哈哈哈好说!到时再去寻茯苓和于兄!”
语毕两人皆是御剑而起,朝着金光所在飞去。
十四主星轮转,方少游平稳进入命宫境,混沌散去,一汪静水展露在他面前,轻跃下剑立于水面,由落地处起泛出几轮波纹渐渐传远。
站定不久,一副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熟悉的字迹十分潇洒地写着:
“但将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方少游正欲看着当时自己留下的祝语感慨,已另有一道不甚清晰的声音先他一步念了出来,画卷应声合上飞入那人手中,方少游的视线也随着追去,只见来人同自己身形相似,另一手中也提着剑,只是身上似是覆盖了一重阴影,样貌难以分辨。
方少游想起当年试炼的情景,心中了然,试炼已然开始了,他握着剑柄随时准备接招。
对面人哂笑,将画卷抛入脚下水中,又十分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却不急着出招,身形一闪直接来到了方少游背后。
他未提剑的那只手轻搭在方少游握剑手的腕上,引着剑尖指向远处水面,所指之处泛起波澜,开出一个漩涡,漩涡中心又展现了一副模糊的画面。
“我问你,若是善意结出恶果,”
画面逐渐清晰,只见一位方少游曾在山下救助过的人,此刻他面目扭曲,提着斧头似是在威胁人交出什么物件。
“若是亲朋为你牵连,”
水中画面再一转,他的父母出现其中,两人不知经历了什么,脸上身上皆有负伤,身边围了一群不知是妖物还是歹人。
“若是……”漩涡恢复来时的平静,只一瞬身后人又回到了原先所站的地方,他面对着方少游,身上所覆盖的阴影散去,对方竟长着一张同他相差无几的脸,未等方少游有所动作,他将手中剑松开,任其沉入水面之下,张开手臂笑着看向方少游,“若是再难提起手中剑,你——该当如何?”
方少游重新调整气息,有些发颤的手重新握紧剑柄,指向对面正笑看自己的人。他闭目,眼前似乎出现了四年前自己的身影,“但行好事!”他听还未脱稚嫩的自己这么答道,再睁眼,金瞳中不见迷茫,唯有清亮。
“若善意结出恶果,我便亲手将那恶果除去;若亲朋为我牵连,我便执剑立于他们身前;若拿不起剑,我可以用拳头、用身体,只要一息尚存,便绝不放弃。”
另一个“自己”略点点头,似是认可了这样的回答,只见他重新凝聚出手中剑,“那便让我来领教一番你的决心!”
方少游提剑正欲应对,却听的一阵轻微的碎裂声,接着幻境竟开始摇动,未等他反应,眨眼之间他被甩了出去,再想行动时已重新回到了发生巨变的广场上,旁边的弟子将他扶起询问有无受伤。
……
直到大妖离去,长老弟子纷纷开始休整,方少游仍有些恍惚,掌门,大妖,应山……那大妖留下的三个问题仍在他的心底转圈。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天地缘何如此他难以得知,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得了人形的妖也会同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也会执剑行善吗?他摇摇头暂时将纷乱的思绪抛开,化妖池遭袭,茯苓在后山还不知安危,还有何兄和于兄现在也没有消息。这么想着他打开了寝居大门,没成想正好和要外出的茯苓撞了个正着。
两人在屋内坐定后……
“原来茯苓你是要下山,方才我还在担心你。”方少游注意到茯苓有些心事重重的,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茯苓兄?”
“啊,多谢方兄,”茯苓回神接过茶杯,递到嘴边抿了一口,“方兄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一人下山难免危险,介意我同行吗?”
茯苓放下茶杯,眉头终于有所舒展,“太好了!有方兄一起,此行定能安稳不少!”
方少游轻笑摇头,“嗯,只是不知于兄向天兄现在如何了,向天兄同我一样进入试炼幻境,希望他没受伤。”
“希望他们二人平安……”茯苓叹了口气。
“我们留下一封信吧,交代去向免得他们回来了寻我们。”
“嗯。”
两人很快收拾好行李,预备出门时,茯苓想起什么似得回头看了一眼。
“茯苓兄?”方少游正疑惑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平日里他照料的草药,顿时了然,他走过去轻拍茯苓的肩膀,“会没事的,它们的生命力可不弱于我们,再者茯苓兄你平时照料得也很细致。”
茯苓终于收回了不舍的目光,“嗯,方兄我们走吧,去关外。”
“好。”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筱措正从长老处领了良缘卦,举在手里端详着想看出个门道,边琢磨着怎么用好,恰瞧见愁眉不展的两位熟人出现在余光里,看方向是要下山。
“方兄——茯苓兄——”筱措边招手边快步跟上两人,“两位师兄,留步留步~”
方少游这边,自从见到了茯苓便觉得他不似平日,话少了很多,但自己心头也正困于尚没有给出回答的三个问题,也不好开口询问,将要沉于思绪之时被筱措的声音拉了出来。
“原来是小错师妹,眼下唤仙烟四起,我同茯苓兄正要去支援。”
茯苓也点点头,“早听闻司天弟子神机妙算,有错师妹一起想必可以事半功倍。”
筱措闻言绽开笑容,缠在两人身上的愁绪也随之散了不少,“那就走吧~”
“对了,我们此行是要去何处?”
“关外古城附近的一处村落。”
“哎呀,早就听说关外景色苍凉,借除妖机会也可大饱眼福了。”
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揣着符纸来到茯苓和方少游面前的筱措如是说。
广场上又双叒叕聚起一群弟子,熟悉的场景相似的画面,筱措费了些力气挤到人群前头,终于看清:
熟悉的面孔,陌生的装束,人群中心亦是一群弟子,男弟子下身清一色穿着短裙,上身有的是衬衫,有的配着水手领,表情神态各异,女弟子则是打着领带,身着白衬衫和西裤,西装外套有的板板正正穿着有的披在身上还有的直接拿在手里,瞧着神采奕奕。
筱措瞧着这精彩的场面,灵光一闪,凑到中心处领头的弟子跟前交流了一阵,顺利拿到几张符纸,接着钻出人群,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今日寝室内只有茯苓和方少游在,两人正巧坐在门口,守着一棵盆栽交流。
“说起这个,我一直觉得少游兄像金银花,”一说起草药,茯苓的眼睛就亮亮的,“味甘,淡,可清热解毒,解咽喉肿痛,就像少游兄一样,是很好的药材!”
原本是在讲药性,没成想说到了自己身上,方少游被夸得一时有些不适应,抬手摸了摸耳朵,“茯苓兄谬赞了嘿嘿,说来我记得它还有一名……忍冬?”
茯苓点点头,“正是!凌冬也不凋谢,因此得名,想不到少游兄对草药也这么了解!”
方少游正要回答,就见筱措正从不远处往两人这来,他起身朝那边招手,“这不是小错师妹吗,今日有什么好玩的事?”
筱措扶了下眼镜,一脸高深背手示意两人跟着自己进去,边走还不忘转头对两人笑道,“我这次可是得了顶好玩的,一拿到就想到你们了~”
听她这么说,方少游起了兴致立马跟上,茯苓也一阵好奇,抱起盆栽随着两人一同进去。
人总会永远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待茯苓将手里的盆栽放好,和方少游一齐坐在筱措面前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两人正眼巴巴地等着,却见筱措从袖中掏出两张符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面前两人脑门上一人贴了一张。
“嘭!”
“?”
“??”
不过一瞬,符纸消散,茯苓和方少游的打扮随之改变——
两人一人长裙一人短裙,上身皆是类似方才广场上弟子们的短款衬衫,茯苓的过膝长裙由大腿中部开叉,内衬是利落的同色短裤,小腿处又加了一个腿环;方少游便是简单的黑黄格子百褶裙,再往下是白色过膝长袜配着运动鞋。
虽说是一回生二回熟,但两人还是有些不习惯,两人的耳朵一起红透了,目光游离不知放在何处。
“我果然没看错,就知道会相当合适!”筱措捂嘴窃笑,为表鼓励对着二人又是鼓掌又是竖大拇指。
“上回筱师妹就只给我们穿了,这次可得带上你一起!”茯苓有些不服输,试图拉罪魁祸首一起下水。
“同意!快拿方才的符纸给你自己也贴一张!”方少游也跟着建议。
筱措像是早有预料,大方挥手,“好说啊~不过嘛……”她反手从另一袖口掏出符纸,“我要是和你们穿得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要换也要换这个——”符纸一贴,她身上的服装也跟着改变。
衬衫外一短款西装外套,直筒的裤脚微微卷起,再往上看连她平日戴的小圆镜也变大了,被她随意的挂在额前,看着随和又不失活力。
茯苓和方少游瞧得眼前一亮,不住地拍手称赞,筱措也很是受用,自信抱胸听着。
好巧不巧,三人正浸在夸赞的氛围中时,寝居的门被人推开,“茯苓,少游兄,我们回来了——”
三人闻声默契的眼中闪光,各接了张变装符纸朝门口冲去了。
茯苓背着药筐走在回寝居的路上,今天收获也不少,他摸着怀里的草药册,心却早就飘回了寝居的小厨房里,不知道方兄今日会端出什么美食呢,这么想着他脚步更快了些。
快到弟子宿舍区时,茯苓注意到一群弟子聚成一圈,中间似乎围着什么人,他抬脚转了个方向,站在人群外圈踮起脚观察中心的情况——
最中间竟是几位脸熟的弟子,只不过他们都换了装扮,各色发绳点缀着双丸子发髻,上身亦是各色的短款旗袍,下衣或是百褶短裙或者灯笼裤,有些身上还带着些绒球或铃铛装饰,衣饰上的流苏结随着人动作一摆一摆,活像一个个福娃娃。
外围的弟子无不拍手叫好,茯苓看着灵机一动,拉了把药筐的背带,往宿舍冲去。
草鱼上天游宿舍内……
茯苓放下药草框和记录册子,不知从哪儿摸了几根彩色带子就往厨房去了。
不出意外,方少游正在这忙活着,灶台上不知闷着什么美食,香味随着蒸汽慢悠悠的升上来,茯苓咽了咽口水。
“茯苓兄回来啦?饭还有一会儿,今日也辛苦了!”
“方兄也辛苦了,”茯苓摸摸鼻尖,“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一番如此这般之后,方少游在茯苓期待的目光中大方点点头,寻了两个板凳,自己在前头那个坐下,留另一个给茯苓坐。
茯苓轻轻取下方少游用来束发的夹子,一手执木梳一手拿发带,帮他把头发理顺之后,手指带着发带在发丝间穿梭,不一会儿一对丸子就出现在了方少游头顶。
头次梳这样的发髻,方少游稍微有些局促,但这点很快就在茯苓惊喜的视线中消散。
“怎,怎么样?”
“相当有活力!方兄人美不挑造型!”
“谬赞了谬赞了……”
两人正你夸我笑之际,何向天闻着饭香钻了进来,一来就看到丸子头的方少游,没忍住笑了出声。
“哈哈哈方兄这是换风格了?意外的适合啊!”
谁想他还没笑两声,茯苓和方少游就一左一右拉着他一齐坐在板凳上,于是又是一阵编发,何向天发更长,每个丸子旁又分出一束,成了双股马尾,方少游不知从哪儿拿出两朵绒花,卡在发带正中。
“诶诶诶,怎么连我也,”虽然事发突然,何向天倒是接受程度良好,抬手撩了把马尾,“哼哼,如何?可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
旁边两人笑着还没来及评价,何向天便想起了什么,“对了,方才我看于兄在内院练剑呢,怎么能把他也漏了!”
于是三人推推嚷嚷的又去了内院,每人各随手抓了点什么要给于淮做装饰。
于淮这边……
今日的练剑比平日顺畅些,前些时日有些困顿的剑招如今亦有清明之感,于淮正为今日收获感慨时,便见其他三人带着笑挥手朝他走来。
没有反应和反抗的余地,茯苓三下五除二就给于淮扎上了同款丸子头,方少游和何向天又各在两边加上了小铃铛,于淮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三人已经点头满意地看着他。
他也是头一次梳这样的发髻,红着耳朵本要拆了,但看着面前和自己同样打扮的方何两人,一时之间心中竟反而生出些暖意,所幸上山来之后不曾孤单。
心愿得偿,茯苓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他正打算回屋收好草药,却见于淮和方少游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守着,再往前看,何向天拿着早就备好的发绳笑着过来。
“我们四人可得整整齐齐的!”
“没错,茯苓兄可不能落了自己啊——”
“你也来!”
“等等等等……”
茯苓头发没三人长,何向天看了半天,只好在发尾各揪了一柳,扎了两个小辫,方少游又找了个小花发卡别在了茯苓发间,至此四人都换了发型,整整齐齐。
吃饭时间……
不知是适应了还是一时忘记了,四人十分默契的谁也没有换回发型。
“方兄!老远就闻到菜香了——”筱措熟门熟路的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风暄一起,“小游,茯苓,打扰了打扰了。”
六人皆是一愣,方少游起身回了句“欢迎”;于淮放下碗筷一下子把丸子头捂住;何向天略有些局促,竟先掏出面具给自己戴上了;茯苓倒没什么反应,招手向来的两人问好。
“噗……”风暄没忍住笑了出声。
“哈哈哈哈哈,你们……”筱措捂着肚子笑个不停,又想起了什么,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小包袱,笑嘻嘻的朝四人走近“都是丸子头了,怎么能不穿这个呢!”
屋内场面一时混乱,有人笑而不语,有人大方接过,有人才反应过来,有人推着婉拒但还是没能躲过……
一段时间后……
“很好!今天起,‘草鱼上天游’组合就出道了!”筱措把四人推到门口,大方展示。
“出道了出道了!”风暄站在另一边,拍手鼓励最中间的四人。
再看我们的四个主角,风暄和筱措在原本的基础上又加了些编发和小饰,如今——
何向天穿着改良长款的,衣裙下摆带着些花边,他头上分出的马尾其中一柳被扎成了麻花辫,他自己又着意在身上给自己加了不少小饰品,看着光彩夺目;
茯苓习惯性的将上衣袖子向上挽,露出平时练出的肌肉,旗袍本是贴身款式,此时在他身上略显紧绷,似乎是不太习惯短裙的款式,他双手不自然的放在身前挡着;
方少游上身是立领上装,细看可以发现一些金色的莲花刺绣,下身同茯苓的类似也是短裙,不过他的上身偏短些,露出了点腹部肌肉;
看起来两位女孩子对于淮下手最轻,虽说上身也是长款旗袍,但下装是灯笼裤,旗袍前端用腰带束了一些,不知是谁给他添了一个小布包,一齐挂在腰带上。
“小错,风师姐,这,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了!这可是紧跟我们应山现在的潮流风向啊!”
“这样的装扮也很适合你们嘛!”
“既然两位都这么说了……”
哪怕已相识四年,方少游也还是难以分辨筱措口中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她信手拈来忽悠自己的。
这一切还要从四年前的应山入门选拔说起……
方少游换上了应山的蓝白制服,简单用红绳将头发束起便来到了山门广场。又是一年一度的开放日,广场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他一时看花了眼。
广场一角,一位身着男版黑蓝制服的少年坐在椅子上,正悠哉靠着椅背翻看手中的典籍。方少游看了一圈,朝同样落单的他走了过去。
“这位兄台,你也是来参加此次入门选拔的吗?我瞧兄台也独自一人,可要结伴同行?”
少年小墨镜后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手中书一合,对少游绽开笑颜,“乐意奉陪~”
“在下方少游,还未请教兄台名姓。”
“不才姓筱,单名一个措字,方兄弟称我小错便好。”
两人本就是同龄人,又同是第一年来此,边走边逛你言我语间很快就熟悉起来,很快逛了一圈到了宿舍区。
“措兄,我听说应山的宿舍是四人一间,虽然相识不久,但我觉得和措兄相当投缘,不如入门选拔之后我们同住一间?”
筱措捂嘴轻笑,“方兄的肺腑之言筱某听了实在动容,不过……恐怕要让方兄失望了,我不能和你同住。”
“这是为何?”
筱措手背到身后,转过身看向他,“哎呀,方兄真是有趣,男弟子——”她伸出手指向方少游,又转了一圈指向自己,“怎么能和女弟子同住呢?”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