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深秋霜重了,便是季知节的生辰。
说是生辰,其实同往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季知节照常起来洒扫、晨练。天气转冷了,秋冬之交,呼出的空气里也结着雾气。他擦去剑上薄薄一层霜,日日擦拭的剑刃上清晰地能映照出少年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粗粝的指尖倒是不觉得冷。
照着师父的说法,生辰是寓意着新生的日子。既然季知节已经同前尘两断,那将他上山的日子当做生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官府寻人照着籍贯生辰,师父不声不响将一切都瞒下,只说季知节是山下农户的弃婴。其实这身世在宗门里并不稀奇,能够辨识出季知节的人又几乎是已经死无对证,自然也就没有人会再去纠缠。
后来,师父带回了山下的传言:曾经的名门望族陈家满门被屠戮殆尽,老弱妇孺,竟无一人能幸免。市井传言,陈家是犯了谋逆之罪,因此即便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件发生在了皇城脚下,此事最终竟也会不了了之。
也就是在这一天,季知节成为了季知节,霜降这天成为了季知节的生辰。
山上的日子冷得一如既往,连雾气都比寻常城镇里重上许多,往来行人如同鬼魂,多了是没有去处的人。只是寒来暑往,一晃数年过去,再没有哪天像季知节上山那天那么重的雾,露水凝聚在他的发间、眼睫上,好似要将他细细地掩埋起来上。
而此刻,眼前鬼魂影影绰绰又逐渐清晰不断靠近、靠近,吵嚷着过来了——尖细又带着愠怒的嗓音灌进季知节的耳朵里,原来是小师妹。
季知节收起剑,后知后觉虎口已经冻得发疼,而日光竟是已经高悬了。
“季师兄,不是说了生辰这天不许一大早就练剑吗!这都快午时了,长寿面都给你热了两道!年年都这样,这都……“
季知节连忙给小师妹道歉,答应着马上就过去,小师妹这才将信将疑地离开。倒也不能怪他不上心,季知节的生辰在晚秋,陈昀杳的生辰却是在温暖的春日。而且每到这一天,府中上下张灯结彩,人人笑意盈盈,见他便道喜,很难记不起来。
上山那年季知节九岁,如今已经十九了。照理说,童稚时的前尘往事应当已经尽数忘却,但那一日的哀嚎与血色,却是无一日能从他的脑海中离去。那天他目睹着那冲天的火光,猛烈而无情地吞没华贵的屋舍,连同没来得及逃出来的那些重叠交织的人影,将眼前烧成一片赤色。用力推开木门的手指和掌心都被灼得焦黑,身上却前所未有的冷,冷到他不由得浑身发抖。
如今,他倒是再也不会感觉到冷了。
他活动一下手指,确信没有被冻伤到影响活动,便收敛了东西向小厨房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