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观之罪——小太阳李茵曦
大家好,我叫李茵曦,我犯了罪。
如果要说我犯了什么罪,大概是我在所有人都被困在这所学校的第十天,依然在假装快乐。
假装快乐是我唯一擅长的事。
母亲去世那年我十五岁。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骨架,却还是用那种唱歌一样的调子对我说:“曦曦,要做一个快乐的人。”我点头,她就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后来我对着镜子练习那种笑。嘴角上扬多少度,眼睛怎么弯,我都学会了。我在父亲的再婚宴上那样笑,在后妈给我买新衣服时那样笑,在父亲说“曦曦,送你去尚阳高中住校好不好”的时候也那样笑。
他说那是个好学校,环境好,老师好,能让我专心学习。我说好。
其实我知道他受不了我了。我对着后妈摔碗、骂脏话、把她的照片扔进垃圾桶,她倒是从来不生气,只是用那种悲悯的,我无比憎恨的眼神看着我。
九月开学,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尚阳高中。校门口的石头上刻着“博文敏行,崇德弘毅”,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德是什么,毅是什么,我早就不知道了。
母亲去世那天,无论是德行还是毅力也跟着她走了。
开学第一周没什么特别的。我住进宿舍,认识了室友,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我在食堂和同学说说笑笑,在宿舍和室友分享零食,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她们说李茵曦你人真好,天天笑眯眯的。我说是啊,做人嘛,开心最重要。
她们不知道我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把母亲的歌翻来覆去地听。她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像水一样。
我没想到学校真的会被水淹没。
那是九月十号晚上,我站在宿舍楼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点点被雾气淹没。
第二天早上,雾散了,但出不去。学校的围墙被雾包着,走进去就会回到原地。
第十天,水来了。
那是下午两点多,我们在教室里上数学课。先是走廊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然后水就从门缝底下涌进来。老师让我们往楼上撤,但来不及了。水涨得太快,一楼瞬间淹没,二楼也进了水。我们爬到三楼,水就涨到三楼,爬到四楼,水涨到四楼。
然后我发现,我能呼吸。
水是温的,不,是暖的。像母亲的怀抱。我在水里睁开眼睛,看到窗户外面游过发光的鱼,蓝色的、紫色的、银色的,尾巴拖曳着光带,像流动的星星。
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拼命往更高的地方爬。我站在水里,一动不动。
因为我在水里看到了一个人。
她站在操场中央,仰着头,闭着眼,白发在水中散开,像月光织成的海藻。
那背影和母亲一模一样
——不,和我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水从身边流过,发光的鱼绕着我转圈,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
她不是母亲。母亲没有这么年轻。母亲去世时三十八岁,这个人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她也不是我。我是黑头发,她是白的。
可我就是知道她和母亲一样,和我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水灌进嘴里。
我想游过去。可我刚迈出一步,水就开始退了。
像来时一样突然,水往下降。一楼露出来,二楼露出来,操场露出来。我趴在四楼走廊的栏杆上往下看,浑身湿透,发着抖,在人群中疯狂地搜寻。
没有白发。
没有那个人。
什么都没有。
同学来拉我,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我摇头,说没事。可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盯着窗外,等水再来。
它来了。
第三次水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宿舍楼被淹没,我从床上坐起来,水已经漫到床沿。室友们在尖叫,在往楼上跑。我没有跑。
我下了床,走进水里。
这一次我看清了。她就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边,背对着我。白发在水中飘动,发光的鱼群环绕着她,像是朝拜,像是守护。
她一直都在。
我向她游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二十米,十米,五米——
她转身走了。
不是游,是走。在水里,像走在陆地上一样,一步步走远。我拼命追,追到宿舍楼边缘,追到操场中央,追到教学楼后面。她始终不快不慢地走在我前面,始终不回头看我一眼。
然后水退了。
我又一次失去她。
后来我学会了。水来的时候,我不再追她。我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在操场,在楼顶,在走廊尽头,在食堂窗口。她总是在。总是在看我。总是在我朝她走近一步的时候转身离开。
我试过在水里喊她。水灌进嘴里,发不出声音。
我试过在水里写字给她看。刚写完,字就被水流冲散了。
我试过让同学帮我拦住她。可同学说,水里有谁?什么白发少女?李茵曦你是不是发烧了?
只有我能看见她。
只有水淹没学校的时刻,她才会出现。
第十七天。第二十三天。第三十一天。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部分老师和同学失踪了,其他老师也没有办法,只能让我们不要惊慌,继续上学做作业,装作一切正常。
我没有惊慌。
我在等水来。
我在等她来。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为什么长得像我,又像我的母亲。不知道她为什么只在水里出现,只让我看见,从不和我说一句话。
我只知道,每次水来的时候,只要我站在原地不动,她就会站在那里等我。
今天水又来了。
我站在教学楼三楼,她站在对面的天台边缘。我们隔着操场,隔着发光的鱼群,隔着这一整个被淹没的世界。
我知道水退之后她就会消失。
我知道下一次水来的时候她还会出现。
我知道我永远追不上她,永远无法和她说话,永远不知道她是谁。
可我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因为——
因为她在等我。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我知道她在等我。
我叫李茵曦。
我犯了罪。
我的罪是,在学校被淹没的时候,依旧在假装一切正常,假装我很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