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这几天睡觉的桥洞被几只野狗占了。 </p><p>本来我今天挺开心的，东边街角的面包店正在甩卖临期的硬面包，大家都知道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只有贫民和乞丐才会稀罕，不过这附近乞丐也不少，全凭我跑得快才抢到这么多面包。 </p><p> </p><p>体型格外大的一只黑狗几乎有半人高，它身边的三只黄毛狗对着我呲牙咧嘴，在它们身后，放着一块还有点肉的大腿骨，我扫了两眼，这可能是附近肉场的边角料，真让人嫉妒啊，我已经很久没尝过肉味了。 </p><p>“哦……小狗狗，乖狗狗，听话，宝贝们……别激动……”我稍微蹲下身，悄悄向后退了两步，街上行人的喧闹变得清晰了几分。 </p><p>挺可笑的，我承认我打不过这四条狗，我担心他们扑上来，如果被咬伤什么地方，后续的麻烦会很多。 </p><p>伤口可能发炎，不仅会影响我的行动，还会带来让人头昏脑胀的高烧，我很讨厌发烧的感觉，高热会造成幻觉，而那些幻觉里充满了鞭笞和责骂。 </p><p>总而言之，我现在必须从这四条狗的包围中逃走，它们紧盯着我手中装面包的纸袋。 </p><p>明明已经有了食物，它们却还想要更多，也许活着的生命都是这么贪婪，我也一样，我不仅想要它们身后那根带点肉的骨头，我还想把它们煮成狗肉汤。 </p><p>不过这些事情暂时还是放在梦里实现吧，再不走的话，今晚我连做梦的地方都没了。 </p><p>“嘿，小狗们，这些给你们。”我随手撕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面包，用力往桥洞外一扔，四只狗不约而同的放弃了瞪我，冲出去。 </p><p>我转身就跑。 </p><p> </p><p>这是一座充满活力的迷宫。 </p><p>初到苏佩厄堡的时候，我曾为这里的繁荣与开放感到惊讶。 </p><p>人类和矮人在港口的酒馆中研究同一块品质上乘的宝石，有翼族怀抱鲜花站在即将启航的轮船边，向甲板上的精灵挥手言别。 </p><p>虽然这一切已经和现在的我没有关系，但说不怀念是假的，以前我也可以光明正大走进人声鼎沸的小餐馆，在父母宠爱的目光下点一块自己喜欢的蛋糕。 </p><p>“快走，这里禁止乞讨！”旁边突然冲出个握着木棒的彪形大汉，我甚至第一眼没看到他的脸，脚背一阵刺痛，应该是什么东西碾上去了。好像有几个路过的行人看过来，几秒之后又各自散开。 </p><p>“非常抱歉，我马上离开。” </p><p>沿着道路旁的阴影狂奔，被阳光照亮的地面在我眼中像灼热的岩浆池，我不能停下，我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穿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小巷，哪里被阴影覆盖，我就能在其中畅游。偶尔我会思考这样是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但很快我就释然了。显然，在“其他人”眼中，我和老鼠区别不大。 </p><p>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部不堪重负的灼痛迫使我停下来，恰好，阳光也衰弱了。 </p><p>这么厚的云，很快就要下雨了吧，面包得赶紧吃了，潮湿的天气食物更容易腐坏。硬面包很不好咬，我稍微平复了呼吸，叼着面包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希望这场雨下的小一点，雨太大的话，藏在屋檐下也不管用了。 </p><p>起初，雨声淅淅沥沥，我吃了三块面包，耳边落雨的声音就变成了连绵不断的轰鸣。 </p><p>除非我把自己嵌进墙里，否则不可能躲开这种狂风暴雨，披在身上的旧斗篷早就湿透了，我像被套在一条肮脏的湿麻袋里，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丢掉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在滂沱大雨中融化成一滩泥。 </p><p>恶劣天气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街上人少了很多。 </p><p>黑夜，风雨，独行之人。 </p><p>隐约记得母亲对我谈起死亡时，说，人死后会走一段艰难的路到达另一个世界，这条路又黑又冷，说不定还会看见各种恐怖的怪兽，走啊走啊，等着你的是一个明亮的，能照亮人类灵魂的尽头。 </p><p>当时我问母亲，这个尽头有多明亮？比太阳还亮吗？ </p><p>“这光芒会吸引你，让你心甘情愿投身其中。” </p><p>在这时候想起这种事可不是好兆头。我拍拍自己的脸，想清醒一下，雨幕把视线模糊成一片，已经连自己脚下都要看不清了…… </p><p>一点光在风雨中漂浮，暖黄色的光，被雨丝衬得像毛茸茸的一团，这是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我揉揉眼睛，仔细分辨着，是幻觉？ </p><p>但靠近这样的幻觉都能让我感到温暖，鬼使神差地，我快步奔跑过去，毛茸茸的光团在变大，变得更加清晰。 </p><p>神啊，不是幻觉，这真的是一盏灯，是人的住所。 </p><p>我抹一把眼睛上的水，反复打量这栋建筑。木质结构的双层小楼，橄榄绿的吊顶和屋檐，那盏灯挂在屋檐下，虽然天气恶劣，但这灯光亮的十分安稳。 </p><p>这看起来像商铺，门开在这么隐蔽的地方，八成是后门，思来想去，我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先转去前面看看这个店卖什么，如果是食品店，趁夜进去偷点东西挺好的…… </p><p>反正有这盏灯，我不担心找不回来。 </p><p> </p><p>白鹫巢。 </p><p>我绕到这家店铺的前门，招牌上写着这三个字，下面则是书店的标识。书店…… </p><p>在被卖去做奴隶之前，父母只教了我基本的文字读写，但我哥哥能在学校上学，我问父母，他们都说我体弱，担心我在学校受委屈。 </p><p>然后，就把我卖给了奴隶主。 </p><p>如果我能留在这间书店做活，说不定会有机会看很多书，我能小心翼翼的在每个夜晚窃取这里的知识，这不算什么过分的愿望吧？而现在，这个机会摆在我眼前。 </p><p>衣衫褴褛的流浪者不配出现在正门，我摘了兜帽，重新回到被灯火照亮的后门门口，贴近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环上连半块锈迹都没有，店长平日里肯定经常保养吧。 </p><p>大概是淋雨太久，我冷到有点发抖，最后擦一把脸上的雨水，算是给自己鼓劲，我叩响了木门。 </p><p>一下，两下，三下，只敲三下，我很少对神什么的抱有期待，可现在我竟然在向神祈祷这间屋子的主人能为我打开门。 </p><p>直到我敲门敲下去，我才意识到这是个多么草率的决定，我不知道店长的为人，也不知道店里需不需要学徒员工，更不知道一个逃走的奴隶会被怎样对待。 </p><p>我低头等待开门声对我的判决。 </p><p>木门“嘎吱”一声轻响，地面的积水被另一双靴子踩出波纹。 </p><p> </p><p> </p><p>我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副狼狈相，满身雨水，脚踩污泥，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贴在眼前，我不敢抬头看他的模样，只看见大片微微发光的橙黄羽毛在视野中摇曳。 </p><p>风很大，他的声音却清晰而淡然： </p><p>“客人，店里已经打烊了。” </p><p>我抬起头，只一眼，注意力就不受控制地被那双翠色的眼睛吸引。 </p><p>即使知道他是在审视我，我还是因为这双漂亮的眼睛愣住了片刻。 </p><p>“我……我想在这里工作。” </p><p>听到这话，他半垂下眼睛，眼尾两抹浅红勾勒的线条更加明显：“想在我这里工作？你会做什么？” </p><p>“我会打扫，会算账，简单的缝补和修理也会，我识字，我看得懂书，我能做很多事情……” </p><p>说是很多，细细数下来，也不过是这么点。 </p><p>“拜托您了，我什么都能做！！” </p><p>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的唇边浮起一个莫测的微笑。 </p><p>“我提供食宿，你负责打扫店内卫生，保证环境整洁，按我的要求整理书籍，一天给你五个铜币，干吗？” </p><p>这个结果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太多，我自然不会有什么怨言。 </p><p>“感谢您……” </p><p>他的笑意更深了。 </p><p>“进来吧，我们谈谈，哦，先把你那身破烂外套扔在外面，太脏了。” </p><p>我把这个湿麻袋一样的斗篷从身上剥下来，瞥到了靴子上的泥，“要不我把鞋子也脱了吧？” </p><p>“你愿意？那再好不过了。”他已经进屋点起了灯。 </p><p>于是我赤着脚踩上了屋里干燥的木地板，耳边轰鸣的雨声终于消失了。 </p><p>这间书店的内部和我想象的相差不远，不管是用色还是装饰都低调而精致，我还是不太敢抬头看他，就站在他面前等候发落。 </p><p>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坐回桌边，拿起一本倒扣在桌上的书，读得津津有味。 </p><p>无所谓，我也不急，在这屋里站着总比在雨里站着好。 </p><p>一时间，房内安静的连沙漏声都能听得见，我跟着这个声音数自己的心跳，放松了不少。 </p><p>“哦……？啊，想起来了。”不知道数了几百个心跳之后，面前的人总算有了动作，“你去洗个澡，在二楼尽头的房间。” </p><p>也不知道刚才他是真的忘了我还在，还是故意把我晾在那边。 </p><p> </p><p> </p><p>浴房水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浇到皮肤上甚至有点刺痛，可能我太久没碰过干净热水，不适应这种让人过分舒适的温度了。 </p><p>店长应该是个好人吧，不仅收留我做学徒，还主动让我洗澡，虽然不排除他是出于洁癖的原因，但结果没变。 </p><p>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没在意我的身份。 </p><p>刚进屋子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双脚的脚踝上停留。 </p><p>那么显眼的镣铐伤痕，他不可能看不到。除了常年做奴隶的人，没人身上会有这种疤。 </p><p>就着热水，用手指梳开打结的长发，搓掉身上的泥土和血痂，尽管是他让我洗澡，我也不敢真的放开了用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桶热水。 </p><p>对于要不要用浴房里本来就放着的浴巾，我犹豫了。 </p><p>只有一条浴巾，如果我用了，店长会不会没东西用了？如果这本来就是他用过的，我用了岂不是更……但是我的衣服全在门外，现在已经被他拿去扔了也说不定。 </p><p>“里面的浴巾就是给你用的，裹上出来。”店长的声音很合时宜的在门外响起。 </p><p>“哎哎哎好的！！！” </p><p>我诚惶诚恐地包着浴巾下楼了，发现原来的衣服果然已经不见了，店长手里有一套干净的新衣服。 </p><p>“还行，和我差不多高，你先穿这个，钱从你工资里扣。”他把衣服递给我，就背过身去了。 </p><p>我这辈子没这么快的穿过衣服。 </p><p>差不多在我整理好衣服的同时，他就重新面向我，说道：“厨房有热汤，你自己去盛吧。” </p><p>热汤，这东西对我来说太奢侈了，平常吃惯了又咯牙又伤胃的硬面包，还散发着奶油香气的顺滑汤汁从喉咙落进胃袋，如果不是店长还坐在我面前，说不定我会瘫倒在椅子上。 </p><p>店长依然在看那本书，我小口小口的喝着汤，第一次希望夜晚再漫长些。 </p><p>“店长？” </p><p>他眯起眼睛，给我一个询问的目光。 </p><p>“您通常什么时候开店？我会提前做准备的。” </p><p>闻言，他合上书，支起一只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偏过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新奇的物件。 </p><p>“天亮就开店，也就是说你要在天亮之前把书整理好。” </p><p>我松了口气，这正合我意，在天亮之前，我有充足的时间来享受这些书，至于睡觉，在街上流浪的时候，也没几个夜晚能让我好好睡觉。 </p><p>“请放心交给我吧。” </p><p>店长似乎不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走去门口，熄灭了那盏引我来到此处的灯。 </p><p>“现在是真的打烊了，早点休息。” </p><p> </p><p>他端着一只烛台迈上台阶，影子被烛光拉长，正落在我的身旁。那道影子不急不徐地在地面穿行，随着它的主人攀上楼梯，消失在我目不能及的转角处。 </p><p>现在我才想到，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他也没有问我的名字。 </p><p>是觉得没有必要吗？其实我也觉得没有必要。 </p><p>今天的我在这个屋檐下避雨，明天的我说不定就会在另一个屋檐下丧命。 </p><p>不确定的未来不必多想，还是看看眼前这个漂亮的书店吧，白鹫巢，它真的很像一座隐蔽精巧的巢穴，就连它的主人，也是个看起来满身谜团的家伙，像从无人之境迁徙而来的飞鸟。 </p><p>我拿起门边的扫帚，开始清扫地面，初来乍到，得好好表现才行。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