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那么明天，世界上所有的咖啡将会消失——得知这一事实的我，首先松了一口气。</p><p>　　*</p><p>　　快死掉的人是不是应该吃得健康一点？</p><p>　　但是以后就不用再交房租了，还是畅快一点吧。</p><p>　　……啊，提前退租，押金拿不回来了吧。</p><p>　　想吃不会转的寿司……这个是健康的食物吗？</p><p>　　究竟什么样的食物适合临终，刚回到家就大受震惊的我，在努力地思考这件事。</p><p>　　我从没有去过医院，一向靠过往的经验来判断自己有没有生病。只能诊断出感冒，或者发烧一类的，再多的我就不清楚了。这么说来，我的疾病常识，其实很匮乏。</p><p>　　吃掉药，闷在被窝里一晚上就能恢复，我一向是这么看待生病的。</p><p>　　自称恶魔的家伙告诉我，我将死于器官衰竭。这种事我自己根本发现不了啊，现在开始后悔是不是有点晚了。</p><p>　　这种话说给恶魔听应该不会有回应吧。我悔恨的泪水流进肚子里。</p><p>　　当时时间还早，太阳在我的背后，可能刚离开群山，也可能有一阵子了。我在回家的路上没有注意过。</p><p>　　我的屋子租在阴面。好在是二层，平日里室内的光线勉强会好一点。出门前，我习惯把窗帘拉上，室内一片昏暗。只有从我的身躯旁漏过的光，落在这小小的一角，照在我面前的人，啊不对，是恶魔。</p><p>　　我的手里仍旧提着的一兜子菜，这个事实提醒我，是不是该吃点好的？比如新鲜的肉，再多加几个鸡蛋？</p><p>　　好困。早饭还是按往常的来吧，等晚餐再做大餐。</p><p>　　当我这么考虑着的时候，光与影中的我面前的恶魔对我说——</p><p>　　做个交易吧。</p><p>　　我似乎又能活下去了，那应该不用吃健康餐了。</p><p>　　于是咖啡会代替我死去。</p><p>　　我不喜欢喝咖啡，这件事前面有提过。我不喜欢苦涩的味道。</p><p>　　虽然也不喜欢甜味。</p><p>　　我的兜里还揣着几粒糖，有昨天的，还有前天的。和前辈交班时，他总会不知从哪里掏出来塞给我，大概以为是我喜欢吃。口味有好多种，是一个总能在电视上找到广告的牌子，几秒钟的时间，给我留下的印象却格外深刻。由小孩子出演的广告，糖果彩虹的颜色，总会让我想到那个人，在彩虹下向我伸出手的那个人。</p><p>　　称我为“英雄”的那个人。</p><p>　　然后，他高兴地拍了拍手：决定了！请你喝饮料。</p><p>　　饮料？我想了想，果汁、牛奶、汽水……之类的吧。在那之前我只尝过白开水的味道，意外地知道很多种类。</p><p>　　就这个吧，我说。</p><p>　　我选了我最了解的某个饮料，我记得它有很清新的味道。淡淡的咸味吗？我描述不出来。</p><p>　　平常上学的时候，因为不让带零食，作为替代，时常能见到同学的桌子上立着各种各样牌子的饮料。</p><p>　　嘴馋是人的天性，我即使在上课的时候，也忍不住开小差，胡思乱想那些饮料该有怎样的美味。</p><p>　　所以，我很想尝试。</p><p>　　回家的铃声已经响完很久。等我回过神来，连值日生都走了。夕阳斜斜地照进教室，仿佛一种指引，照在我旁边，照在同桌的桌面上。那里，放着他没有丢掉的垃圾，更准确地说，是他喝光了内容物的饮料。</p><p>　　他把塑料瓶递过来。</p><p>　　拧开盖子，我只喝了一口。和我记忆里的味道根本不一样，也不好喝。</p><p>　　不喜欢吗？他看过来。你自己选的欸。</p><p>　　我摇摇头。</p><p>　　那我们交换一下！他把自己的那份递过来。</p><p>　　我又尝了一口，好甜！</p><p>　　他歪着头看我：感觉怎么样？</p><p>　　……比我选的好喝。虽然很甜，但我还是这样供认了。</p><p>　　这样的甜味是小孩子的特权，你很有品味。他得意地对我说，显然很有自觉。过量的甜味。</p><p>　　不是小孩子，就不能喝了吗？</p><p>　　才不是咧。是大人喝了会被嘲笑哦！我亲眼见证的，喝掉弹珠汽水的大叔被笑话！</p><p>　　还有这种事吗……？</p><p>　　我有点疑惑，但他显然信誓旦旦，又接着给我科普：可以玩弹珠游戏，却不能喝弹珠汽水，很搞笑吧？成年的世界就是这样规定的。</p><p>　　欸……弹珠游戏，这个就是大人的特权吗。我艳羡地感叹道，又想到院长总喜欢喝的东西：还有酒？</p><p>　　是的是的。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有尝过一口噢！酒这种东西。他拍我的肩膀，表达他分享秘密的兴奋。</p><p>　　非——常难喝。我爸却那么喜欢，看我喝不来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着什么等你长大了就懂了，这就是大人的特权。</p><p>　　这样下了结论。</p><p>　　所以说咖啡也是大人的特权。后来出于一时兴起购入了罐装咖啡，又喝不来苦味的他和我再次这样下了结论。</p><p>　　其实不对吧？</p><p>　　我现在才想起来。</p><p>　　——我小时候也很想玩弹珠游戏啊！</p><p>　　长大后，作为大人的我，因为咖啡明天将要消失，想要最后再品尝一下的我，发现了他的说法大有漏洞。</p><p>　　面前依旧是罐装咖啡。大约已经喝了三个小时，仍然装满了咖啡的罐子。</p><p>　　所谓大人的特权，为什么我使用不了啊！不想浪费钱，又咽不下去咖啡，在心中质问着那个人的我。在白花了钱的悲伤中不知不觉地迎来了零点。</p><p>　　咖啡消失了。</p><p>　　甚至是在我眼前凭空消失。</p><p>　　用来买这份咖啡的我的钱可以还给我吗……？</p><p>　　突然感觉困意席卷而来，我直接倒头趴在餐桌上睡着了。</p><p>　　*</p><p>　　我做了一个梦。</p><p>　　背上顶着巨大的半透明翅膀，身着华丽洋服的“A”降落在我的面前。</p><p>　　“你好！”他提了提长到拖地，还缀了复杂褶子的裙摆，“可怜的少年哟，遥远的世界那头，庞大的城堡里正举行着热闹的宴会——所有人都汇聚到那里！只有你，只有你怎么不去呢？”</p><p>　　“我没有接到请柬，怎么能不请自来。”我回答“A”的问题。</p><p>　　“我跋山涉水来找你，可不是为了听泄气话！”“A”生气地跺脚，翅膀上的闪粉扑朔朔地掉，亮晶晶的。他掏出一根魔法棒，指着我念了一道咒语，然后我的体型变得巨大，可以称得上大A了。衣服也换了一套，非常拉风，简直是只有电视节目里能看到的。</p><p>　　“A”得意地笑了：“我本来想为你准备彩虹铺就轨道的特急列车，把你送过去的。现在嘛，你自己赶过去也来得及！”</p><p>　　于是我迈开了向城堡的步伐。</p><p>　　“我的魔法——过了今天的0点就会失效——别忘啦——”“A”远远地喊。</p><p>　　失效也无所谓吧？我这么想着，很快地走到了世界尽头的巨大城堡。</p><p>　　就连变成三十倍大的我都能放进去的，超越我想象的，高耸入云的城堡。环绕四周的是彩虹色的花丛，还有蜿蜒的清浅的河流。</p><p>　　“你好！”王子站在城堡半腰的阳台上，也这么向我打招呼，“你是——巨人吗——！”</p><p>　　“不，我不是。”我遗憾地回答，如果我是巨人就好了，“是‘A’，一个仙子给我施加了魔法。”</p><p>　　王子似乎并不遗憾：“魔法啊！真羡慕你，我也想玩魔法！不过没关系，我的城堡欢迎所有人，包括变成巨人的家伙。尽情享受吧，我为这次庆典准备了世界里所有种类的糖果！”</p><p>　　欸，只有糖果吗？无暇纠正王子之言——并非我玩了魔法，而是“A”对我施加了魔法——我更在意的是这里的食物。毕竟我不想吃糖果吃到蛀牙。</p><p>　　虽然我没有蛀牙过啦。所以，才会更注重这方面，不希望蛀牙！我已经遇到过仙子了，我已经度过换牙期了！要是遇到会偷走牙齿的小精灵，可怎么办啊——那是我的恒牙！</p><p>　　“我还准备了好多玩具……哎呀，你现在长得这么大，根本玩不了了。”王子攥着几颗弹珠。</p><p>　　弹珠有什么好玩的……</p><p>　　“那你想要什么呢？”王子问我，“我的城堡里应该无所不有！”</p><p>　　我应该没有说出口吧！？算了……“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想要的，现在这样就足够了……”</p><p>　　我其实还没说完，王子就打断了我：“足够了吗？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p><p>　　都是因为“A”啦，明明是他乱发脾气来着……我本来想这么回答王子，但是止住了话语。我感觉好像我说出了虚假的、掩饰真心的语言，我的所思所想其实不是这样！我来到这里，不是因为有人大吵大闹非要我来，这样很无聊很被迫的理由。我被“A”变大了身形，难道我的愿望、我的欲望也被放大了三十倍，没办法再被压抑到某个黑暗的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角落吗？</p><p>　　我低下头。城堡的水晶砖五光十色，我能从反光中隐约看到红彤彤的太阳，然后它就消失了。</p><p>　　天黑了。</p><p>　　“夜晚的天空也好美啊，”王子说，“有月亮，还有星星。”</p><p>　　是啊。即使是晚上，你的城堡仍然熠熠生辉。无论是反射着日光，还是月光、星光。或者它本身就是明亮的。</p><p>　　“我其实——一直想拥有无话不谈的朋友。”</p><p>　　这句话，究竟是从我口中不经意说出来的，还是王子的低语呢？城堡矗立在世界的尽头已有亿万年之久，我，和他，在相遇之前已独自生存了更加更加漫长的时间。从海洋到陆地，比恐龙存在的时间还要久远。</p><p>　　时至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我，和城堡里的他，似乎也早已认识，却无言相对。</p><p>　　今天的夜晚如此明朗。</p><p>　　只有雨后才会出现彩虹，这是世界的准则。</p><p>　　“可是……如果使用魔法呢？”</p><p>　　我觉得这样不太对，因为彩虹的成因。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白天还能好好记住的这个成因。</p><p>　　魔法……啊，魔法！我想起来了我身上的午夜就会消失的魔法。现在是几点了？我有些惊慌地想。</p><p>　　就好像是要和我对着干一样，我想起了魔法的约束，眼前立刻就天旋地转。城堡、月亮、星星、花朵和河水的边界逐渐模糊，化作大片大片的色块，颜色愈加鲜亮浓郁，像是五彩的漩涡。我已经找不到王子了，他可能被嵌进了城堡的几片颜色之间，但他的声音还顽强地穿过轰鸣声，抵达我的耳朵：“和我做个约定吧！我们还会再见的，或许就在十年之后，更久也说不定！到那时我们已经是世界上比谁都要要好的朋友了——”</p><p>　　然后呢？再见之后，要做什么？</p><p>　　还没问出口的话再次被埋藏起来。魔法的一夜过去，我醒来了。</p><p>　　趴在桌子上一连睡了几个小时，弄得我肩酸背痛，眼睛也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眼前一片明亮的颜色。我猜想外面已经天亮了。厚重窗帘缝隙照射过来的，是清晨的阳光。</p><p>　　我的生物钟又被搞乱了……</p><p>　　我忧郁地扯起一点窗帘，看着外面的风景，此时应该是上班高峰期，车辆开来开去，人也走来走去。今天晚上要上班，等会儿再睡一顿回笼觉吧。现在似乎是前辈值班来着。</p><p>　　前辈值早班的时候总会先大干一罐咖啡……啊，咖啡！我想起这个魔幻的现实。</p><p>　　这样嗜咖啡如命的前辈，我岂不是再也看不到他醉咖啡因的场景了……？</p><p>　　不、不不不，我告诉自己，不会是这样的吧，不一定是这样的吧！……嗯，还是稍微去确认一下。</p><p>　　我披上外衣，冲出了家门。</p><p>　　“前、前辈！”气喘吁吁的我搭上收银台。</p><p>　　前辈显然被我吓了一跳。</p><p>　　“那个，你现在喜欢喝酒吗？喜欢可乐吗？”</p><p>　　“嗯嗯？好突然的问题，”前辈撑着脑袋打量我，一副惊奇的表情，“不算讨厌吧。”</p><p>　　没有改变——！小小的我站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哀嚎。</p><p>　　我不死心地接着报名字：“红茶？果汁……”</p><p>　　前辈比起惊讶，要更为困惑了：“都还好吧，饮料的口味我无所谓啦。”</p><p>　　“……白开水？”</p><p>　　“也不是什么喜欢喝水的意思吧！”</p><p>　　啊，完了。我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真是个只顾自己的自私鬼！！剥夺别人的快乐。根本是违背了我至今的生存原则的，最可恶的行为。</p><p>　　如果要继续活下去的话，我会剥夺更多更多人的珍贵的事物，即使他们连曾存在这样的事物都不会记得……可是，可是啊，我最初的愿望，就是“永远”地作为“英雄”，在这个世界中存在啊！</p><p>　　所谓英雄，不过是因实绩而冠之名。丢失了这个名字的我，可以说根本不存于世了。</p><p>　　A·U……</p><p>　　我们的约定，正是因“英雄”而存在，因“英雄”而诞生。</p><p>　　但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我”和“你”……我还想再见到你！到那时，你再狠狠地骂我——这个背弃了，辱没了，辜负了英雄之名，你我的期待的，世界上最坏最讨厌的胆小鬼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