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越是委曲求全，越是两边都不作人。櫌木光里是这样认为的。</p><p> 在提交退队申请时，他没敢看着三期团团长的眼睛。那双明媚的眼睛现在应该是充满了失望吧，他这么想着。</p><p> 但半卧在塌上的龙人女性只是轻轻笑笑，便提笔在牛皮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p><p> 当那张纸重新回到视野里时，櫌木光里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对方平静的双眼。</p><p> “去吧，就当是给自己放个长假。但如果你想回来的话……”三期团团长看着面前紧张的年轻龙人，“我想也没那么容易吧？”</p><p> 櫌木光里忐忑地接过那张申请书，苦笑一声：“当然，我会老老实实去走流程的。”</p><p> 在攀上返回星辰的翼龙之前，他再一次深深地回望了一眼三期团的大热气球：数不清的古籍新书堆积如山，学者们则是在散落一地的手稿中席地而坐，或是激烈地争论着研究方向，或是低头奋笔疾书，希望抢在别人之前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一切仿佛是自己刚刚到来的模样。远远地，他最后向团长挥了挥手。</p><p> “您安慰人的方式还是跟以前一样烂。”</p><p><br></p><p> 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櫌木光里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四处云游的时光，一边帮人医治一些小伤小病，一边卖些草药，一边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随意速写些东西，维持着书士队的本职工作。</p><p> 该找个地方睡一会了。他这么想着，爬上了一棵被藤蔓缠绕的大树。</p><p> 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经营着一家小诊所，虽然收入不算很高，但也能在维持日常的基本开销之上留有余裕。直到——</p><p> 櫌木光里曾经有过很多假设。如果自己还能够在诊所继续生活，如果自己那天不是正好去后山采药而侥幸逃过一劫，如果……如果……</p><p> 可是没有如果。</p><p> 等到自己赶到现场时，那只发狂的雌火龙已经被公会派来增援的猎人们成功讨伐。残余的硝烟，被烧得只剩土坯的建筑，负伤的村民和猎人们的呻吟，孩童的啼哭……还有在那之外的自己，什么都不剩的自己。</p><p> 在灾后重建的那段日子里，他只是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一边帮助伤员们处理伤口和换药，一边听着他们数不尽的抱怨。这是应该的，他想。身为医生，倾听患者的诉求是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吗？</p><p> 那么我呢？谁来安慰我呢？</p><p> 他终于还是离开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p><p>他沿着商队的轮彀碾出的车辙，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流浪。</p><p> 恍惚间，他又听到了猎人们的衣甲与武器碰撞的锒铛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这不是梦！</p><p> 櫌木光里几乎从梦中惊醒，他擦了擦脖子上的冷汗，透过斗笠上的帷幕缝隙朝身下望去，是一队穿戴整齐的猎人。</p><p> 可能是去做任务的吧，他想。</p><p> 若是问起自己对于猎人们的看法，櫌木光里倒不是特别熟悉他们，更多的是一种对同事间的敬而远之。若是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嘴硬，以及特别的嘴硬吧，嗯。因为很少有人在药水敷在伤口上都已经“滋滋”响的时候还能硬着头皮说“我还能行”的。</p><p> 想到这里，櫌木光里又躺回原处，闭上了眼睛。</p><p> 正当自己快要睡着时，却又被一阵丁零当啷打断了睡意。櫌木光里有些恼火地瞪向地面，只见一个约莫二十不到的年轻猎人穿着轻甲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着。注意到树上窸窸窣窣的动静，年轻的猎人抬起头来。</p><p> “请问您是古代龙人吗——请告诉我往速龙的群居地该往哪走——拜托了——”</p><p> 猎人？问路？啊，大概是把我当成老头子了吧。</p><p> 櫌木光里想起刚刚那队猎人。大概他也是同队的吧，这么冒冒失失地掉队可不好呢。</p><p>于是他指了指树林深处，猎人们前进的方向。</p><p> “那边。”</p><p> “好的！谢谢您！”小猎人向着自己鞠了一躬，便向树林深处跑去。</p><p> 櫌木光里叹了口气，心想今天的午觉是睡不成了，便起身爬下树，往相反的地方走去。</p><p> 只是他没听到小猎人自顾自的嘟囔：“古代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p><p><br></p><p> 傍晚，櫌木光里照例在沿路的城镇落脚，顺便卖一点在途中采集到的药草。</p><p> 他注意到集会所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两位艾露费劲地推着一个满脸是血的猎人回来了。</p><p> 出于一位医者的本能，他急忙收拾起随身的药物，挤到人群中间去帮助集会所里的医师们。</p><p> 只是那位小猎人……皮质轻甲，金灿灿的显眼头发……正是白天自己遇到的那个！</p><p> 櫌木光里眉头一皱，心里顿时滋生出一股苦涩，不是滋味。</p><p> 在清洗伤口的时候，櫌木光里了解到小猎人的遭遇：本想处理几只力所能及的小型魔物练练手，没想到遭遇了看护巢穴的雌火龙，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尾锤，还被雌火龙的棘刺划伤了脸。</p><p> 随着医疗工作的顺利进展，櫌木光里却越是沉默。他内心悔恨不已：如果当时自己更冷静一些，如果当时自己知道正确的方向，如果自己当时没有那么草率地做出决定……</p><p> 可是没有如果。</p><p> 但这次，他选择不再逃避。</p><p> 很长一段时间里，集会所里多了一位神秘的龙人医师忙碌的身影，不过他在任何时候都会在脸上蒙上轻纱遮住自己的面容，似乎是在刻意隐瞒着自己的身份。</p><p> “你到底是谁？”虚弱的小猎人想要伸手去揭开他的面纱，想要看看自己救命恩人的脸。</p><p> “我是谁不重要。”面前的人只是轻轻拿开他的手，又为他掖好被子。“把伤养好了才是最重要的。”</p><p> 等到小猎人终于把伤治好了，那位医师却又要离开了。</p><p> 临走前，他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个年轻的猎人，他叫什么名字？”</p><p> “呃……是个拗口的名字……好像叫什么迹见参宿？”</p><p> 在面纱下的他似乎轻轻笑了，“怎么会拗口呢，真是个好名字。”</p><p> 从此这个名字在櫌木光里心中有了分量。</p><p><br></p><p> 又经过了很多个四季，櫌木光里旅行到了杜尔萨拉。他很喜欢这里，于是便打算就在这里久居下去。</p><p><br></p><p> 一天，他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人已经与记忆里的稚嫩模样相去甚远。身边也有了新的伙伴：一个咋咋呼呼的龙人，一个大大咧咧的女生和一个看着很老成的艾露。</p><p> 这么想着，櫌木光里便走了神。再回过神来时，便是名叫迹见参宿的猎人已经坐在了自己对面的位置上。</p><p> “你一个人喝酒？那多没意思……我来陪你！我叫迹见参宿，你叫什么名字？”</p><p> 对面的人的脸上已经泛起一阵红晕，看起来是喝高了。转过头去，他的队友则在远处的位置上不断朝自己使着眼色。</p><p> “……櫌木光里。”</p><p> “哈哈！别人都说我的名字难念，看来今天找到了一个更恼火的……不过你的声音……总感觉有点熟悉……是在哪来着……”</p><p> 櫌木光里有点慌了神，自己打算隐瞒一辈子的事情难道要败露了？</p><p> 但对方却是不耐烦地甩甩头“不，不管啦！反正都是朋友……以后就多多指教啦！”</p><p> 硬要说的话，那本该是一段美好的经历，如果某人没有直接扑倒在自己身上后就开始呼呼大睡的话。</p><p> 看着被队友七手八脚地抬到房间的迹见参宿，櫌木光里终于久违地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p><p> 至少有一件事，自己能够问心无愧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