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康原定是灵州境内丽州人,他的祖先从吐火罗来,沿着西部的通道,翻越大漠和山脉,将香料、茶叶、丝绸和宝石来回在这条绝径搬运,他的父亲从自己的父亲那里继承了这项生意,也继承了他们的信仰。 </p><p> </p><p>康小焰是在十九年前被康原定捡到的,那是在一个非常广袤的平原,康原定正将一批珠宝押运出白龙堆,他沿途经过一座不知姓名的小城,城中风景萧条,只有零星几个旅人,炎热让所有人不愿说话,只一味地舔舐着自己干涸的嘴唇。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午后,一阵婴孩的啼哭声从岩壁间传出,康原定带着几个人前去探查,见砂石间睡着一个面黄肌瘦,口干舌燥的婴儿。那婴孩包着火红色的毯子,黑发黑眸,汉人面孔。 </p><p> </p><p>孩子仿佛非常聪明,康原定只是接近,便停止哭闹,昏昏睡去,康原定乃是祆教信众,信奉善神,见到此情此景多少有些不忍,就给婴儿喂了些水,带在身边,这婴儿虽然只有月余,但却相当乖觉,不哭不闹,刚巧同行商队中有母马产子,康原定就日日把马奶取来一份喂给这婴儿,等到两个月之后,商队走到鸡冠子林附近——这一片山林有三处凸出,形状排布好似鸡冠,因此得名鸡冠子林——从此林穿过,可以比绕路快上月余抵达灵州,只是因为地处偏远,总有流寇和野兽作祟。康原定见到同行者都疲惫不堪,形容憔悴,便决心从鸡冠子林横穿,直达灵州补给物资。 </p><p> </p><p>谁料刚进入林中不到一个时辰,不知从哪弥漫起一股邪雾,随着太阳西沉,雾气愈大,最后整个商队仿佛被漆黑的恶神包裹,伸手不见五指,众人用绳结互相捆绑,将马辔和骆驼拴在腰上,一只手上用布条相互牵引,另一只手擎着火把,这是这火光并不能照亮道路,只能照亮彼此凝重的脸。屋漏偏逢连夜雨,从浓雾之中又传出野兽不断的嘹声,既像狼群,又像恶熊,众人都噤声不语,恐怕惊动雾中的怪物,就在这时,那捡来的婴儿突然放声啼哭起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般响亮,康原定紧张万分,手掌覆上孩子的嘴,想要叫她闭嘴,但她反而越哭越来劲,康原定心下发狠,手中用力,婴儿的脸色青紫,几乎就要窒息,就在此刻,雾气陡然稀薄起来,天边不见月亮,却明亮异常——十九年前的那一晚,伴随着婴儿的哭声,夜空中星陨如雨,带着尾部的流火照亮了整片山林,同行的粟特向导双膝一软,趴伏在地上,虔诚地注视着陨落的星群,不住喃喃,圣火啊,圣火降世了! </p><p> </p><p> </p><p> </p><p>后来众人走出了鸡冠子林,那日群星陨落的焰火拯救了众人的性命,康小焰也因此得名,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哭叫过,她说话学得很快,但从来不表述完整的句子,只是零碎的用词语和拟声表明自己的需求,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康小焰五岁时,康原定为她朗诵古经,教她识辨波斯文字和汉文,她突然开口问道:“主神创造了‘斯坦’,那是什么?” </p><p> </p><p>“那是土地,”康原定听到她开口说出的完整的句子,又惊又喜,解释道,“土地是由主神创造的。” </p><p> </p><p>“那土地就是善的?” </p><p> </p><p>“土地能耕作,能放牧,能产出维持生命的事物,当然是善的。”康原定解释道。 </p><p> </p><p>“爹,我还是不明白。”康小焰若有所思,却不再追问,她后来又读了许多经文,博览众长,道有大道,释宗有诸相,圣教有佛奇,冥冥中都有联系,但又看不真切,只是至此之后,康小焰算是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p><p> </p><p> </p><p> </p><p>康原定早年丧妻,后来未再续弦,自然也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康小焰陪在身边,又当爹又当妈,一把手将她拉扯长大,自然宠溺非常,随着康小焰日益长大,朝堂与江湖时局稳定,西北部各国往来商贸也日益繁盛,康原定居然日渐富裕起来,等到康小焰十四岁的时候,一进的平房也换成了三进的宅子,家中蓄起奴婢,康小焰也能被尊称一声康小姐了。 </p><p> </p><p>十四岁正是出阁的年纪,康小焰却缠着康原定要习武,边塞地区战乱频仍,并不太平,康原定就允了她的要求,为她请了两位师父,一位乃是从西域一处佛国来的喇嘛,教授康小焰强身健体,打熬筋骨,另一位是一位兵器师父,刀剑锏戟矛十八般武器无一不通,康小焰将这些玩意儿都学了一番,却没有一个使得顺手,她赌气说道:“我和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我不要学剑,也不要用刀,我要这个世界上最特别的东西,我要学爹的武功。” </p><p> </p><p>康原定的武功是从祖辈继承下来的,融合中原武林,自成一派,名为圣火昭诀,使用时体温升高,五感通畅,威力相当慑人。 </p><p> </p><p>圣教以女子为尊,这套源自古经的武功虽然更适合女子,但于生育和寿命有碍,康原定疼惜康小焰,一直未曾传授给她,如今见康小焰闹得实在厉害,拗不过她,便将圣火昭诀倾数相授,康小焰平素刁蛮任性,在习武上却相当用功,并且这圣火昭诀与她性情相符,练起来得心应手,不出几年已小有所成。 </p><p> </p><p> </p><p> </p><p>又是一年很好的春光,刚下过一场薄雨,连带着这风沙浩荡的地域的天空也澄净起来,碧蓝的穹顶上镶着几朵可爱的白云,从黄土地的那边打马来了一个年轻男人,虽然风尘仆仆,但难掩相貌英俊,一身游侠打扮,马上背着酒,腰上别着刀,这侠客叫做度钟疏,从太行山以东一路游历,前些日子因战胜了闻名鲁地的荣家镖局的少东家而颇负盛名,只是年轻侠客没有底蕴沉淀,这场小胜也不至于传到关外来,他在此处也就如同锦衣夜行了。 </p><p> </p><p>度钟疏径直走向路边的驿馆,将缰绳递给站在门前的小二,叫他给自己的马喂点吃食,这才进了屋内,屋中摆着几套油腻腻的木头桌凳,已经坐了许多人,此处是出塞的必经要道,多是商队的人在此休息,裹着袍子,提着兵刃,正大声吵嚷着,既有汉人也有胡人,在这些糙汉子中却有一位年轻少女,盘亮条顺,黑发白肤,一身鲜艳的半臂短衫,相当扎眼,她看着已过了出阁的年纪,却还梳着少女的发髻,度钟疏找了个空位坐下,叫了酒和吃食,不多时东西就端了上来,二两酒,一两牛肉,是那少女为他捧来的。 </p><p> </p><p>少女正是康小焰,她此时半露皓齿,一双黑眼睛灵动至极,俏笑着将东西搁在度钟疏面前的桌案上,问道:“你是从哪来的,又要去哪?” </p><p> </p><p>“江湖里的人是天上的燕子地上的鬼,总是到处飘,从哪来不重要,要去哪也不重要,”度钟疏说,“我要去陇玉城,你知道吗?” </p><p> </p><p>“‘平湖刀’的陇玉城?”康小焰撅了撅嘴,“那有什么意思?鸟不拉屎的地方!” </p><p> </p><p>“你这家伙,看着端庄,说起话来居然这么糙。”度钟疏笑着,喝了口酒。“这你就有所不知,陇玉城近几年成了通商要道,妓院都开了好几家!我是去看女人的,陇玉城的少主比武招亲,这少主是出了名的灵姿秀丽,还有城中的花魁娘子琼花姑娘,仪容绰约,冠绝西北,二人都有一番韵味。” </p><p> </p><p>“什么花啊主啊的,我都不晓得,我看你就是在吹牛,”康小焰说道,“我才不信,能有这么好看?” </p><p> </p><p>“你一直在灵州,当然没见过世面,这漂亮女人可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景致。” </p><p> </p><p>“我就知道你们男人都是这副德行,尽爱说大话,吹牛逼。除非你证明给我看,你要去陇玉城的证据,不然我可不信。” </p><p> </p><p>康小焰说起话来有些骄蛮,但她又实在可爱,看着度钟疏的表情灵动,让他很是受用,于是他仿佛中邪一样从怀中掏出一封引信,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这是陇玉城的印信,这信不仅可以用作陇玉城的路引,还可以以此为凭借,有机会见到城主。” </p><p> </p><p>“这么珍贵的东西,你又是从哪搞到的?”康小焰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p><p> </p><p>“这就是不传之秘,姑娘不要再问了。”度钟疏脸色严肃,将印信收起来,康小焰自讨没趣,瘪了瘪嘴,也失了兴致,吃了这个闭门羹,径自抛下度钟疏走开了。被小女生甩了脸色,度钟疏也不觉得尴尬,为自己斟上酒,一个人又喝了起来。 </p><p> </p><p>酒足饭饱后已是斜阳低垂,天边成了昏黄杂红的颜色,度钟疏不敢在关外走夜路,要了间房歇息了下来。第二日天光微蒙蒙亮,他边收拾完毕,给马套上辔头,重新踏上行程,一路上景致乏味, 尽是黄沙,没甚意思,他放慢脚步,走到中午,准备停下来修整一番,就看见来路上隐隐有马蹄声传来,他远远眺望,很快视线尽头出现一匹黑马,一人快马加鞭向他疾驰而来,度钟疏知道这地方并不太平,即刻拔刀,不出片刻功夫,那人到了他面前——竟是昨日在驿馆与他搭话的少女。 </p><p> </p><p>康小焰翻身下马,向他走来,度钟疏见是她,收刀入鞘,放下警惕,康小焰步伐极快,飕飕飕的走来,几瞬息就到他身前,她陡然发难,忽地一下猛然出拳,这一拳挟着热浪,吓人至极,度钟疏屏息凝神才堪堪避过,喝道:“姑娘这是何意?” </p><p> </p><p>康小焰并不说话,回身又是一拳接着一掌,这武功路数诡邪,度钟疏忙于躲避,竟无暇拔剑,落入下风,狼狈地运起轻功向后退去,康小焰紧追不舍,劈腿横扫,势要就在这里将度钟疏拿下。度钟疏心中大惊,没想到这少女看着秀气,武功却不低,自己手中使不出兵器,竟有些不敌,就在这时,少女开口,夸道:“好俊的功夫!我可没见过几个跑得比我还快的人,原来你也不像传闻中那么草包。” </p><p> </p><p>“你认识我?”喘息间度钟疏又惊又吓,问道。 </p><p> </p><p>“你当我是那没见过世面的村姑,也不在丽州打听打听我康小焰!我当然知道你的事,不仅如此,我还知道的比旁人更多。”她知道度钟疏赢了荣家少主荣振的事,但那荣振半年前被手下暗害伤了眼睛,虽然对外称视物无碍,但总有流言说是荣振已经成了半个残废,康小焰一开始有些看不起度钟疏,靠欺负一个瞎子博来的武林名声有什么意思?康小焰笑着,声音如同银铃般清脆,招招却都直取度钟疏面门和下盘,出手极为狠辣,简直活脱脱一个妖女,“那驿馆就是我家的营生,昨日没在你那饭菜里下点料,是我想让你死个明白。” </p><p> </p><p>度钟疏斜身闪避,终于认真起来,他快步退去,步伐到底比康小焰一个少女宽大些,因此也与她隔开了身距,好抽出刀来,不等康小焰那夺命的掌风到来,就哧一声当胸向前劈去,康小焰躲闪不及,手指被划出一道血痕。她冷哼一声,相当不悦,度钟疏与她交手几个回合,惊异非常,这功夫凌厉非常,但变招诡异,身法矫柔,不像中原武林的路数,倒有几分天竺瑜伽的影子,也不知道这妖女师承何处。 </p><p> </p><p>有了兵刃,度钟疏明显比赤手空拳的康小焰多了几分优势,康小焰知道厉害,不再对攻,深吸口气,再睁眼时双目一片血红,像是走火入魔似得,度钟疏见到她那副渗人的样子,心中一惊,康小焰退步又逼进,快得不像人类,倒像是俯冲向水面的猎鹰,双掌如电,直取度钟疏胸口,度钟疏以为她要出掌重伤自己,急忙横刀格挡,距离近了,闻见康小焰身上一阵香风,见到她扬起唇角,像个狐狸精似得笑了一下,电光火石之间,康小焰极速变招,两指点出,既像是传说中可以隔空点穴的一阳指,又像是那听闻能捏住一切兵刃的灵犀一指——只是康小焰轻巧一点,两根手指从度钟疏衣襟里捏出一封信笺来——正是那可作路引的印信! </p><p> </p><p>“以你的功夫,就别去掺和什么比武招亲了,回去找个师父练练罢。”康小焰说,“你那美人,也由我代看了。” </p><p> </p><p>说罢,她将印信塞入怀中,飞身上马,度钟疏这会儿才发觉她身下这匹黑马俊勇非常,一身腱子肉紧致有力,康小焰只轻喝一声,黑马就如离弦箭般射出,几息功夫就只剩一个黑点,度钟疏知道再追上去也是自讨没趣,只能任由康小焰携着强抢来的印信离开。 </p><p> </p><p> </p><p> </p><p>另一头,康小焰跑了一阵,见身后无人追来,便放慢马速,一边骑着,一边大笑起来,什么武林豪杰,原来也不过如此!平日里康原定不叫她做这个,不叫她做那个,不叫她出城,也不叫她和人交手,她竟不知自己这么厉害。顿时,她心中生出些许自满来,不过区区陇玉城,我凭什么就不能去见识一番?康小焰调转马头,朝着陇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