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画家,医生》 </p><p> </p><p>提坦尼亚号像一头钢铁巨兽。 </p><p> </p><p>瓦莱里奥·费里站在登船甲板的阴影里,眯着眼,看着粗大的黑色烟囱向天空喷吐着浓雾。初春的海风寒冷刺骨,混合着黑斯廷斯的煤烟味,毫无烟火气,连离别都显得工业化。 </p><p> </p><p>费里的行李有三个箱子,一个装着他有限的衣物和日用品,另一个装着常用的画具,基本解剖学笔记以及被油布包裹的玛丽的那副肖像。那个最大最沉,边角包着黄铜,用皮带捆扎严实的箱子里,玛丽安睡着,被拆解编号,妥善包裹。他登船前额外付了超重的行李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她的船票。 </p><p> </p><p>船票是二等舱,投资人赞助的。那位即将上任的执政官先生似乎认为,让他的“食尸鬼”画家混在三等舱的移民和矿工里过于扎眼,也不够体面。费里对此没有意见。独立空间意味着隐私,意味着玛丽可以安全地待在他的床底下,而不是和一堆散发着汗味与憧憬的行李挤在底舱。 </p><p> </p><p>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狭窄,但确实独立。一张窄床,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桌,一个带锁的储物柜。舷窗很小。 </p><p> </p><p>他放下手提箱,首先处理那个大木箱。他跪下来,检查地板。很好,有用于固定重物的铁环,大概是预防风暴时家具滑动。他从风衣内袋里取出准备好的、带钩的结实皮带,将木箱与床脚、墙上的铁环牢牢捆扎在一起,打了几个死结。他拉了拉,纹丝不动。预防颠簸。 </p><p> </p><p>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舷窗前,向外望去。码头正在缓缓后退,送行的人群变成模糊的色块,黑斯廷斯那些熟悉的尖顶建筑轮廓,正在被海平面吞噬。他没有留恋,这里没有他的位置,只有“食尸鬼”的恶名。 </p><p> </p><p>================================== </p><p> </p><p>离开黑斯廷斯港,浓重的黑雾散去了,露出久违湛蓝的天空,船上的日子起初也是平静无波。 </p><p> </p><p>甲板上风很大。 </p><p> </p><p>费里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背靠着舷墙,翻开速写本。他画得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在画水手收起缆绳,手臂用力绷紧,在画散步的旅客,被风吹起女士的裙摆,像另一组风帆。 </p><p> </p><p>他眯着眼,观察光线的变化。 </p><p> </p><p>画了四张速写后,他合上本子,沿着舷梯往下走,他去了厨房。 </p><p> </p><p>厨房主管是个和善的胖子,名字叫汉斯,看名字是阿尔马雷东部人。费里上船的第二天就来找过他,提出一个交易,免费帮忙处理肉类,条件是允许他画解剖过程。 </p><p> </p><p>“你真的是那个'食尸鬼'?”汉斯问他,眼睛里有警惕,更多的是好奇。 </p><p>“如果你指的是瓦莱里奥·费里,是的。”费里回答得很平静,“我需要练习。” </p><p> </p><p>汉斯想了想,同意了,反正厨房总是缺人手,而且费里展现出的手法干净利落,比新来的切肉工做得还好。 </p><p> </p><p>今天要处理一头小羊,早上刚杀的,还带着体温。 </p><p> </p><p>费里系上围裙,卷起袖子,他挑了一把窄刃的刀,确认它足够锋利。汉斯和几个帮厨就在边上看,也没人说话。 </p><p>刀尖划开皮毛,沿着胸骨中线往下,切口整齐,几乎没有多余的血流下来。费里动作平稳,手腕稳定,他干脆利落地分开皮肤和皮下脂肪,暴露出小羊的肋骨架,切开横膈膜。 </p><p> </p><p>胸腔打开了,里面是粉红色的肺叶,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震颤,心脏还在微微收缩。 </p><p> </p><p>费里停下手,随意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他的炭笔。他画得很快,简约线条极致速度——心脏位置,血管走向,肺叶形状。画完一页,他伸手进去,轻轻托起心脏,观察它的结构,又画了几笔。 </p><p> </p><p>“噫,你不觉得这样很恶心吗?”年轻的帮厨忍不住问。 </p><p> </p><p>费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眉毛还是皱着,“恶心?为什么,我不晕船。” </p><p> </p><p>帮厨噎住了。 </p><p> </p><p>费里继续工作,他取出内脏,分类放好,心,肝,脾,肺,胃,肠。然后他开始处理骨骼,用小锯子分离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p><p> </p><p>羊头被完整的取下来,费里把它放在案板上,观察颅骨的形状,又在速写本上加了几笔。 </p><p> </p><p>厨房开始忙起来了,全船的午饭时间可不等人。 </p><p> </p><p>费里默默处理完,问主厨能不能带走几块小骨头,主厨正忙着骂切菜工,听完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 </p><p> </p><p>费里挑了几块小骨头,用油纸包好,放进风衣口袋。然后他脱下围裙,在水槽边洗手,把手上的血污洗干净。 </p><p> </p><p>他谢过汉斯,离开厨房。 </p><p> </p><p>=================================================== </p><p> </p><p>走廊里灯光昏暗,随着船身晃动,影子在墙壁上摇摆着。费里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隔壁B-18的门打开了。 </p><p> </p><p>一个人走了出来。 </p><p> </p><p>年轻男性,中等身材,穿着黑色的中式长衫,外面搭了条白色围巾,黑发,细长眼睛,五官柔和,右脸颊上有两颗垂直分布的小痣。很有记忆点的长相。 </p><p> </p><p>费里停下动作,看向他。 </p><p> </p><p>中国人。 </p><p> </p><p>他见过那些来自东方的奇珍异宝,华美的丝绸,精致的瓷器,他画过不少东方风情的画像,雇主喜欢那种异域情调,但他没见过活生生的中国人。 </p><p> </p><p>苏木——他的名字,费里之后才知道——也愣了一下,他正准备出门去餐厅,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两人的目光对上。 </p><p> </p><p>费里的眉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皱得更厉害了,他看人的眼神很直接,近乎审视,轻微的散光又让他总是看上去在生气,再加上手上没有完全洗净的血渍,袖口可疑的污迹,以及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松节油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 </p><p> </p><p>苏木往后退了半步,拿着书籍的手指收紧了,他认出了这张脸。 </p><p> </p><p>上船前几周他在日报上读过一篇报道,篇幅不大,塞在第三版,标题是《黑斯廷斯的恐怖食尸鬼!》,报道边配了一副模糊的肖像画,但特征足够明显,高大的身材,卷发,冷硬可怕的眼神。 </p><p>报道里写了他做了什么,挖墓,解剖,亵渎尸体。 </p><p> </p><p>苏木是医生,他当然见过尸体,但那是为了救人,可是这个人…… </p><p> </p><p>“晚上好。”费里先开口了,他声音平稳,缺少语调的起伏。“你是中国人。” </p><p>不是疑问句。 </p><p>苏木的喉咙动了一下,“嗯,是,我叫苏木,是医生。”他尽量让语气听上去正常一些,“您住在隔壁?” </p><p> </p><p>“B-19。”费里说,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瓦莱里奥·费里,画家。” </p><p> </p><p>沉默了几秒,只有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p><p> </p><p>“我想画你。”费里突然说。 </p><p> </p><p>苏木眨了眨眼睛,“什么?” </p><p> </p><p>“速写,你的面部结构。”费里解释,语气就像在向邻居借一点儿盐一样,“你的骨骼和阿尔马雷人有差异,颧骨更高,眼眶形状和鼻梁弧度也不同……”他停顿了一下,“我可以付钱,或者你有需要,我可以给你画一副肖像。” </p><p> </p><p>苏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脑子里闪过报纸上的字眼,“食尸鬼”“墓地”“啃食尸体”“恐怖”,又看了看费里手上的血,还有那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p><p> </p><p>他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我就要魂归异国,客死他乡了吗?” </p><p> </p><p>但费里只是站着,等着他同意,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够友好,嘴角还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 </p><p> </p><p>“现在……?”苏木听到自己问。 </p><p> </p><p>“如果你有时间,二十分钟就足够了。”费里维持着他的笑容,没有注意到苏木不安的眼神,“或者明天,你来决定。” </p><p> </p><p>苏木深吸一口气,他是医生,理性告诉他,在船上,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不太可能做什么,而且他很好奇,这种混合着恐惧和好奇的感觉推着他。 </p><p> </p><p>“现在吧,”他说,“我房间有点乱。” </p><p> </p><p>“没关系。” </p><p>====================================== </p><p> </p><p>苏木打开门,让费里进来。房间的布局和隔壁的一样,但桌上堆满了书和纸张,大部分是医学文献,还有一些线装的中文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一只巨大的红色鹦鹉站在靠近舷窗的架子上打瞌睡,时不时用爪子挠挠另一边的爪子。 </p><p> </p><p>费里扫了一眼环境,视线在苏木的大鸟儿上停留了一会儿,但今天他想先画人。 </p><p> </p><p>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灯光较好的位置,“坐在这里,自然姿势就好,不用特意摆造型。” </p><p> </p><p>苏木坐下,这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椅子,他有点僵硬。 </p><p>费里从风衣内袋掏出了他的速写本,不是厨房里用的那本小的,是更大的,封皮磨损严重的本子,他靠在墙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炭笔就开始画。 </p><p> </p><p>没有寒暄,没有闲聊,费里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他的目光在苏木脸上移动,从发际线到下颌线,从眉骨到鼻梁骨,偶尔眯眼,聚焦在某一个点上,炭笔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连贯的沙沙声。 </p><p> </p><p>苏木起先感觉很不自在,被这样盯着看,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苹果,一个茶壶 </p><p>,一个静物,但渐渐的他注意到,费里的眼神没有情绪,也没有评判,只是在纯粹的观察,就像他观察患者的病灶一样。 </p><p> </p><p>他稍微放松了一点儿。 </p><p> </p><p>二十分钟,费里画了三张速写,一张正面,一张四分之三侧面,还有一张手部特写,苏木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手指上还有握笔留下的痕迹,应该是东方特有的毛笔,和阿尔马雷的笔不一样,茧子的位置也不同。 </p><p> </p><p>画完最后一张,费里合上本子,没有给苏木看。 </p><p> </p><p>“谢谢。”他说,“你的脸结构很清晰,骨骼很有代表性。” </p><p> </p><p>苏木不知道这是不是算夸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客气。” </p><p> </p><p>“我还需要再画一次,明天可以吗?”费里说。“光线角度不同,阴影变化也不一样。” </p><p> </p><p>苏木犹豫了一下,“可以,不过明天下午我会去医务室帮忙,晚上七点之后才有空。” </p><p>“那就七点之后。”费里点点头,“我会敲门。” </p><p>他转身离开,带上门前停顿了一下,回头说道:“你是医生,如果你需要画教学用的解剖图,我可以帮你,我画得很准。” </p><p>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p><p> </p><p>苏木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脸池边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想在这张脸上找出费里所说的代表性,但他还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p><p> </p><p>他又想起了那篇报道……“食尸鬼”。 </p><p> </p><p>刚才那个人,忽略掉吓人的眼神,说话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之外,好像……还算正常?是吗? </p><p>苏木不知道,他只知道,接下来两个月的航程里,他的隔壁住着一个怪人画家。 </p><p> </p><p>============================================= </p><p> </p><p> </p><p>《礼物》 </p><p> </p><p>航行第七天,傍晚。 </p><p>费里敲响了B-18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包裹不大,形状不规则。 </p><p>门开了,苏木还是穿着他的黑色长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或者一直在看书,他看到费里,表情比上次自然了些,但还是有点谨慎。 </p><p> </p><p>“晚上好。”费里说,“现在是七点整。” </p><p>“真准时。”苏木侧身让他进来,“请进。” </p><p> </p><p>房间比上次收拾得整洁了许多,书本整齐地落着,桌上多了一个小香炉,里面燃着某种草药,味道清淡微苦。墙角放着一个藤编箱,盖子半开着,里面一排排地放着小瓷瓶。 </p><p> </p><p>“你在配药?”费里问,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线装书,上面的文字他完全看不懂。 </p><p>“嗯,一些安神的方子。”苏木说,“船上有些人晕船厉害,医务室的药不起效果。” </p><p> </p><p>费里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把手上的包裹放在桌子上,“给你的。” </p><p>“什么?” </p><p>“礼物。”费里说,“社交礼仪,认识新邻居,我应该送你一些东西。” </p><p>苏木看着那个包裹,没动,“里面是什么?” </p><p> </p><p>“骨头……处理过的,羊的腕骨和趾骨,还有一截颈椎,我用碱和过氧化氢清洗过,脱脂漂白,很干净,你可以用来做教学标本,或者……装饰品。” </p><p>苏木:“……” </p><p>他看了看包裹,又看了看费里,费里站在那儿,表情认真,甚至还有些期待——微微眯眼,眉心轻皱,如果这种表情算是期待的话。 </p><p> </p><p>“呃,不是说不喜欢的意思,我是说,嗯,你……”苏木斟酌着词句,他不知道是否是西方人的特殊礼节还是单纯是费里有问题,“为什么送我骨头?” </p><p> </p><p>“因为你是医生。”费里说,“虽然你是中医,但骨骼系统很基础,而且这些骨头结构精巧,关节面清晰,适合观察。”他又补充道,“我本来想送你头骨,可惜厨房今天做烤全羊,要把苹果塞在嘴里整只端上桌,厨师长说缺了头不像样,不肯把头给我。” </p><p> </p><p>苏木觉得有点好笑,但这个时候不应该笑,他忍住了。 </p><p>他伸手解开了麻布,里面的骨头确实处理得很干净,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软组织残留,白得像是瓷器。 </p><p> </p><p>苏木拿起那节颈椎,在灯光下看,处理得无可挑剔。 </p><p> </p><p>“你经常做这个?” </p><p>“经常。”费里说,“动物骨骼是练习材料,处理程序和人类骨骼类似,只是尺寸和密度不同。”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讨论如何削苹果。 </p><p> </p><p>苏木把骨头放回布包儿,重新包好,“谢谢,它们很精致。” </p><p> </p><p>“不客气,我现在可以画了吗?”费里问,他已经把速写本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来了,“我今天想画侧面,时间有点晚了,油灯的光线很柔和,适合画面部特写。” </p><p> </p><p>苏木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在椅子上,“画吧,画吧。” </p><p> </p><p>这次他放松多了,费里画画时全神贯注,让他安心了许多,至少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的脑子里除了“结构”“比例”“光线”“阴影”之外什么都没有。 </p><p>======================================== </p><p> </p><p>画了十五分钟,费里突然开口,“你也是曼奇尼请去的。” </p><p>“你怎么知道?” </p><p>“推测。”费里说,他手没停,正在用拇指抹开下颌处的阴影,笔触过渡更顺。“你是医生,东方的医术在阿尔马雷不被认可,如果有人把你从审判里救出来,理由只可能是实用价值。我在监狱的时候,听曼奇尼提过,他保下了一个差点被烧死的东方巫医。” </p><p>“你认为是我?” </p><p>“是的。医生,东方人,住我隔壁。”费里继续说,“执政官大人应该没空为我们挨个挑选房间号,B-18,B-19,很显然,两个麻烦的人,住在同一排。” </p><p> </p><p>苏木沉默了几秒:“他说新大陆缺人,缺药,特别的东西在错误的地方是异端,在正确地方就是奇迹,新大陆需要奇迹。” </p><p> </p><p>“嗯。”费里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他需要有用的人,就像好用的工具,我画画,你治病。” </p><p> </p><p>这太直白了,苏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p><p> </p><p>“不过没关系,”费里画完了最后几笔,“工具只要有用,就会被妥善安置,比当废物强。” </p><p> </p><p>画完了,他合上本子,这次依然没给苏木看。 </p><p>“明天同一时间?”费里问。 </p><p>“……可以。”苏木说,“明天我想去甲板上走走,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船上有个小图书馆,虽然书不多,但有些解剖图谱,你可能会感兴趣。” </p><p> </p><p>费里想了想,“图书馆,好的,几点?” </p><p> </p><p>“下午三点?光线好。” </p><p>“可以,我会带上速写本。” </p><p> </p><p>临走前,费里在门口回望了一眼,布包还在医生的桌上放着。“那些骨头,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扔掉,不用有负担。” </p><p> </p><p>苏木摇摇头,“不,我会留着它们的,它们确实很精巧,谢谢你。” </p><p> </p><p>费里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p><p>============================================= </p><p> </p><p>下午三点,阳光明媚,风比平时温柔,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洒下金色的阳光。 </p><p> </p><p>苏木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几分钟,大爷,他的鸟儿站在他的肩膀上,红色的鹦鹉让他看着特别显眼。费里准时出现了。他今天没穿厚重的风衣,换了件亚麻衬衫,袖子挽着,一只手拿着速写本,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p><p> </p><p>“下午好,光线很好。” </p><p> </p><p>“嗯,天气很好。”苏木点点头,“图书馆在上一层,靠近船头。” </p><p> </p><p>两人沿着舷梯往上走,路上遇到几个乘客,眼神被苏木肩膀上红色的鹦鹉吸引,随后有人认出费里,或者只是觉得他眼神过于锐利,又下意识避开目光,加快脚步。费里对此毫无反应,他的注意力在别处,搬货的水手,依靠着栏杆的夫妻,甲板上嬉戏的儿童,偶尔也会看苏木的鸟儿。 </p><p> </p><p>他时不时掏出速写本画几笔,走走停停,苏木也不催,好一会儿才走到图书馆。 </p><p> </p><p>图书馆不大,是个圆形的小房间,四周都是镶嵌在墙上的书架,书本用木板固定住。中间有几张桌椅,也带有固定装置。窗户朝向前方,视野开阔,里面没有什么人,座位几乎都空着。 </p><p> </p><p>费里一进门,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几本苏木提过的解剖图谱,还有一本关于鸟类的骨骼专著。他把书抱到桌子边,坐下,开始翻阅。 </p><p>他完全沉浸下去了。费里他看书的方式很特别,并不是一页一页读,而是快速翻动,目光扫过插图,偶尔在某些页面停留,眯着眼细看,手指轻轻描摹线条,偶尔也会翻开自己的速写本,对照着记录几笔。 </p><p> </p><p>“我想借你的鸟看看。” </p><p> </p><p>苏木正在读一本阿尔马雷的植物图鉴,发现费里已经坐到他边上了,手里拿着那本鸟类骨骼专著。“你看,这是鸟类的颅骨结构,枕骨大孔的位置和人类有差异,眼眶的比例很有趣。” </p><p>肩膀上的大爷踱步到书本附近,看到书上的插图,张嘴想要嘎嘎叫,被苏木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鸟喙,“嘘,大爷,安静一点儿。” </p><p> </p><p>“对,就这样,自然站立,光线很合适,你能让它不要动吗?” </p><p>苏木的手还捏着大爷的嘴儿,费里已经开始画了,苏木觉得他一定会画出很滑稽的姿势,可是从这个角度他也看不到费里的速写本——而且他画完也从没给自己看过。 </p><p> </p><p>作为东方人的含蓄,苏木也不知道要怎么提出,嘿,让我看看你把我的鸟儿画成什么样儿了?这是不是符合西方文化?这么想着,费里已经画完了,大爷挣脱了苏木的手指,探头探鸟,盯着费里的速写本,费里也不避讳。 </p><p> </p><p>大爷看完了,又安静地蹲在了苏木肩膀上,继续打瞌睡。 </p><p> </p><p>最后,苏木也没看到费里画了什么。 </p><p>============================================ </p><p> </p><p>《第二份礼物》 </p><p> </p><p>航行的第十二天,傍晚。 </p><p>苏木刚结束在医务室的工作,闲着也是闲着,行医救人,还有报酬拿,挺不错的。回到房间,他累得够呛,今天有四个乘客晕船吐到脱水虚脱,还有一个在甲板上滑倒摔伤了胳膊的小孩。他先用夹板固定了孩子的伤处,又煮了一大锅草药汤发给有需要的人。 </p><p>现在他只想洗个澡,换上他舒适的睡衣然后躺下,呼呼大睡。 </p><p> </p><p>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 </p><p> </p><p>苏木叹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p><p> </p><p>门外果然是费里,七点整,准时出现。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用盖子盖着,苏木注意到他的手上又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p><p>“晚上好,苏木。”费里说,“我给你带了东西。” </p><p>苏木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什么东西?” </p><p>费里掀开盖子。 </p><p> </p><p>托盘里是一块完整的肝脏,生红褐色,表面还带着没有完全凝固的血丝,边缘连着白色的筋膜。 </p><p> </p><p>“今天处理了两头羊。”费里解释道,“这块肝脏长得很好,边缘整齐,表面光滑,没有组织增生,重量也很合适。” </p><p> </p><p>苏木盯着这块肝,又看了看费里,他是认真的,他一直很认真。 </p><p>“而且,”他继续说,“肝脏很有营养,你脸色不好,似乎是贫血,吃这个对你可能有好处。” </p><p> </p><p>苏木张开嘴,又闭上,他有点头痛,所以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p><p>“费里先生,我是说,”他尽量用平静温和的语气说话,:“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需要一块生羊肝?” </p><p> </p><p>费里眨了一下眼,“因为它很有营养。” </p><p>“但它是生的!”苏木说,“还,血淋淋的!” </p><p>“可以煮熟,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忙,主厨允许我使用炉子。” </p><p> </p><p>说实话,这块肝确实很标准,像是教科书里的插图一样,很像是费里会喜欢的东西,但这不代表是正常的礼物,不管是在东方,还是西方,都很奇怪。 </p><p> </p><p>“……你为什么要特意带给我?”苏木问道。 </p><p>“朋友之间会分享食物,我们是邻居,虽然是暂时的,而且你和你的鸟儿都让我画了速写,这是回礼。” </p><p>苏木深深吸了一口气,“费里先生……在大多数地方,送人内脏,都不算常见的礼物。” </p><p>费里皱了皱眉,“很多人都喜欢吃肝酱和血肠。” </p><p>“那是加工过的。”苏木说,“直接送一块刚从动物体内取出的血淋淋的肝脏,很吓人。” </p><p> </p><p>“吓人。”费里咀嚼着这个词汇,似乎在思考。 </p><p>苏木放弃了,“好吧,谢谢你为我着想,但是我真的不需要一块生肝。” </p><p>“你不喜欢肝脏?” </p><p>“不是不喜欢,只是,这样送,太突然了。” </p><p> </p><p>费里沉默了很久,“那我应该怎么做?” </p><p>苏木愣住了:“什么?” </p><p>“我不太熟悉。”费里说,语气很生硬,“我很少和人社交。” </p><p> </p><p>苏木看着他,费里站在那儿,端着血淋淋的肝脏,表情认真,甚至还有点困惑,苏木觉得他看上去还有点,无辜。 </p><p> </p><p>苏木心软了,一生温良的中国人,心软了。 </p><p> </p><p>“这样吧,”他说:“如果你非要送给我,那我们可以一起把它做掉。厨房现在能用吗?” </p><p> </p><p>“能用,我打过招呼,九点之前都可以使用。” </p><p> </p><p>“那好,我拿点东西。” </p><p> </p><p>苏木回到房间,从箱子里找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些家乡带来的香料,花椒八角,桂皮辣椒,还有一小块干姜和大蒜。 </p><p> </p><p>“走吧!”苏木说。 </p><p> </p><p>====================================================== </p><p>厨房里空无一人,厨师们忙完晚餐,早就去歇了,炉火还烧着,费里把托盘放在案板上。 </p><p> </p><p>苏木把肝脏放到水槽边冲洗,水流冲走血丝,他检查了一下,确实和费里说得一样,这块肝质地均匀,是一块好肝。 </p><p>“需要我切片吗?”费里手上拿着刀,站在苏木背后。 </p><p>“你会?” </p><p>“会,和解剖差不多。”费里说,一边接过了肝脏,“我会切得很均匀,每一片都会有肝叶的结构。” </p><p>苏木点点头。费里开始切,他则开始在一边切姜片,准备香料。 </p><p> </p><p>锅热了,苏木放了点油,船上的油是动物脂肪提炼的,带着香气,下了姜片和干辣椒后,味道更加霸道,他让费里把肝片拿过来,他切得很好,每一片几乎都是同样的厚度。 </p><p> </p><p>肝片下过,刺啦一声,苏木快速翻炒,肝脏迅速变色。 </p><p> </p><p>费里就站在边上专注地看。 </p><p> </p><p>苏木加入香料,又倒了点刚调制的酱汁,没有酱油蚝油豆瓣酱,他只能调一点味道差不多的,用的是鱼露和伍斯特酱。 </p><p> </p><p>香味飘出来,辛辣咸香。 </p><p> </p><p>锅里的汤汁收得差不多的时候,苏木掀开锅盖,看到肝脏已经变成了均匀的深褐色。如果有葱花就好了,可惜没有。苏木觉得很可惜,把炒羊肝盛出来,放到两个盘子里。 </p><p>费里拿了拿了两个粗麦面包,递给他一个,两个人就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桌子边吃。 </p><p> </p><p>苏木尝了尝,味道不太好,无法还原记忆里的味道,但配上面包,还是很有异国风味的酱爆羊肝。 </p><p>费里吃得很慢,没有发表什么评价,但是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都吃光了,用面包把底儿也抹干净了。 </p><p> </p><p>吃完后,两个人一起洗了碗和锅,费里把水槽和案板都擦干净了。 </p><p> </p><p>“明天还去图书馆吗?”费里问。 </p><p>“好,不过晚一点儿,我要先去医务室。” </p><p>“可以,我等你。” </p><p> </p><p> </p><p> </p><p>离开厨房,他们并肩在昏暗的走廊里走着,费里突然问道, </p><p>“今天,算是一次愉快的社交吗?” </p><p>苏木看着他,明亮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没有那么锐利了。 </p><p>“算是,挺好的。” </p><p>费里点点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又露出了初次见面那个“友善”的微笑。 </p><p>“你还是别笑了。” </p><p>他的嘴角放平了。 </p><p>“好吧,晚安。” </p><p>“晚安。” </p><p>他们像是老朋友一样相互告别后,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p><p> </p><p>=============== </p><p>end </p><p> </p><p> </p><p> </p><p> </p><p> </p><p>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