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与棠溪相遇不久后，二人再次碰见了沈浸月。</p><p>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找到白玖的，她只是拧着眉头说，自己的居所并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因此再三思索还是觉得该和他一道走。白玖自然没问题，棠溪也没什么意见，三人便慢慢地向北方走去。</p><p>棠溪问：“你到底要去哪里？”</p><p>白玖回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概的位置，等到了，还得慢慢地找去。到时，如果和你们的想法不同，我们就分开行动，可以吗？”</p><p>沈浸月无所谓。她已把白玖当做朋友，朋友去哪里，她便去哪里，不存在什么冲突。当然，应山的话还是需要考虑一下……</p><p>棠溪更是无所容心，她只不过想要游山玩水，多个人，在身边多份乐趣，仅此而已。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便顺其自然好了。</p><p>白玖的身体不怎么好，很怕冷，越往北走，他穿厚衣服的时间越多。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有想起自己究竟是什么，这是棠溪与沈浸月始料未及的。</p><p>——有两个妖族在身边，他还是一直没有觉醒，那么觉醒的契机到底是什么？</p><p>两人商讨很久也完全没有找到规律。</p><p>白玖对这些都浑然不觉。</p><p>他过得很快乐，一路走，一路看。只是那股莫名的饥饿感一直缠绕着他，挥之不去。</p><p>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熟识的老板或新交到的朋友会问他：“你吃饱了吗？”</p><p>白玖不知道如何回答。</p><p>“饱”这个感受，只存在于久远到有些模糊的记忆中。这么长的日子里，他开始逐渐怀疑自己：也许是自己记错了，现在的这种感觉才该是“饱”。</p><p>不然，怎么解释自己吃了这么多却还是这样的感觉？</p><p>除非自己一开始就不饿。</p><p>后来，他开始这样回答问他吃不吃东西的人：“我不饿。”</p><p>那些人总是追问：“可是你一直没吃东西，你不饿吗？”</p><p>是的，应该是不饿的。</p><p>他坚信不疑，甚至有时忽略进食的时间，几天都不吃。</p><p>棠溪不以为意，认为顺其自然是最好的。“反正我们不吃也不会死，人的食物吃了也没用啊。”她这样说。</p><p>沈浸月则有些担忧：“他这样，很容易被人发现异常吧。”</p><p>“没事，真有什么事，我们两个还带不走一个吗？”棠溪望向不远处跟猫傻乐的白玖。</p><p><br></p><p><br></p><p>对于白玖来说，他只是觉得同路的两人有些奇怪，偶尔会避开他说话，不过毕竟是异性，可能是女儿家的小心思，他也就没放在心上。不过，有时他半夜醒来，无法再入睡，起来在走廊里透风的时候，会听到棠溪房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微，如果不是他耳朵好，大概是不会听到的。等他去敲门，门内又会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棠溪和沈浸月便会含糊地说自没什么事，只不过是他们在屋里玩跳棋，玩得忘情，没留神把床板晃响了。</p><p>既然没事，白玖不方便再问，每每带着一肚子问题回去躺着，怎会料到两位同行的朋友躲在房内大快朵颐？</p><p><br></p><p>“这个地方好吃，你尝尝！”沈浸月掰下一块心脏，满手粘腻的血，两腮鼓鼓囊囊的，如果忽略她嘴角的血迹，确实算得上可爱。</p><p>相比之下，棠溪更优雅一些，利落地用刀将内脏削成小块叉着吃。</p><p><br></p><p>“谢谢。”她接过那块心脏，一口吞下，拿着沾水的手帕细细擦拭手指。</p><p><br></p><hr><p><br></p><p><br></p><p>一切的变故始于他们到达应山附近。</p><p>白玖日渐憔悴，他说自己总做很多的梦，梦里有很多没见过的人。如此，睡着和醒着没有区别，因此他感到疲惫，十分的疲惫。</p><p>当日阳光很好，五月暑气正盛，店小二搁在桌上的酸梅汤还荡漾着细碎的光。白玖趴在桌上，眼下青黑，语气里带了十足的歉意：“白吃你们好几顿，真是对不住……我有些力气了立刻去赚钱。”</p><p>话音未落，他猛然抬头，鼻尖抽动几下。然后，他扶着有些晕眩的脑袋，手臂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朝一个方向坚定地走去。</p><p>不好！棠溪想要拉住他，可是迟了，白玖的手指已经捏住了那个应山弟子的袖子：“叨扰了，郎君，可认识……楚湘月？”</p><p>沈浸月瞪大了眼睛，想问棠溪该咋办却被酸梅汤呛得直咳嗽，一边捂着喉咙一边晃着棠溪的胳膊。</p><p>“没事，要是有问题我们马上拉着他跑，相信我。”棠溪只觉得自己那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心脏咚咚地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紧盯着白玖和那个应山弟子，不敢有一丝懈怠。</p><p>随后，她们听见那个年轻人和缓而又疑惑的声音：“我就是，有什么事吗？”</p><p>老天。要上演什么恨海情天的戏码了吗？</p><p><br></p><p>白玖愣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寻人是他的执念，他从来没想过真的找到了该怎么办。而楚湘月上下打量他一番，视线最终落在白玖那双白蒙蒙的眼睛上：“……小安？”</p><p>“小月哥……”白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丝毫没注意到楚湘月腰间亮起微光的符箓和他按在剑柄上的右手。</p><p>“我，我……可算找到你了……”半晌，白玖憋出这么一句。</p><p>母亲病逝，自己无所凭依，一路上的辛苦，这些都太沉重了，楚湘月不需要知道这些，这些和他没关系。而且，这么近的距离，他看得清他的装束，是应山的人。</p><p>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分别。</p><p>“坐吧。”楚湘月说着，往旁边挪出一个身位，接着推过一盘枣泥酥，叫小二拿来一个杯子，给他倒茶：“没到饭点，我没要其他的，你先吃两口垫垫吧。”</p><p>沈浸月拉拉棠溪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开溜——楚湘月对白玖没有敌意，对她俩可就不一定了，等下白玖说漏嘴或者招呼她俩过去，还能有好果子吃？两个人一拍即合，很快跑得无影无踪。</p><p><br></p><p>楚湘月在试探。</p><p>妖族不爱吃人类的食物，或者说没必要吃。</p><p>装出来的？</p><p>感觉不像。</p><p>这家伙……好像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妖物。</p><p>……倒霉的小安。</p><p>“小安，你怎么认出我的？”</p><p>“香味。”白玖腼腆地笑着，“你最喜欢用这个味道。”他捧起自己腰间的一个香囊，里头的气味差不多都散干净了，楚湘月只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残留。“你喜欢桂花香，再加一点菖蒲。我很少见到别人将这两者混用。”</p><p>原来是这样。自上次意外重伤后，楚湘月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也明白当时那个离奇的梦境中和他交谈的是故人。如今本尊站在面前，絮絮叨叨地讲他们小时候的事，可是他大多都没有印象，绞尽脑汁地应付着。</p><p>“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楚湘月温和地笑着，拍拍一脸幸福的白玖，“你住哪里，我送你吧。”</p><p>“还有，尽量别去应山。周围不太平，我怕伤到你。”</p><p><br></p><p>白玖当然不会去找他。</p><p>当夜，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身为妖物的记忆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p><p><br></p><hr><p><br></p><p>梓说：“抬起头来。”</p><p>白玖感到灵魂的震颤，发自内心的震颤。</p><p>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受，看样子，棠溪没有。</p><p>他是妖怪，他不是人。</p><p>他是会害人的东西。</p><p>连日的噩梦让他心力交瘁，他宁可自己没有做过这些梦，没有想起来自己的真身。</p><p>不过现在，他能够明白地选择。</p><p>“……我不想回去。”他开口，在梓面前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p><p>棠溪还没有做选择，她想再观察一下。</p><p>对于未知的命运来说，已知更让他安心。</p><p>后果是可以预见的。</p><p><br></p><p>他不想对应山动手。一则他确实没什么强悍的能力，二则……</p><p>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p><p>会哭、会笑、会生病、会死。</p><p>喜，怒，哀，乐，怨憎。</p><p>他们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情感。</p><p>曾经他没法选择，现在他有了自主的意愿。</p><p>“归乡”之后会有意识吗？谁也不知道。至少，现在的他有思考的能力。</p><p>白玖的神情逐渐平静。他想维持现状。</p><p>“那么，这个给你。”梓抬起手，白玖双手并拢，接住一叠帛书。</p><p>“缚妖符”。</p><p>梓告知他这东西的用途。</p><p>白玖在模糊的视野中仔细端详着这卷符文。</p><p><br></p><p>他要去找楚湘月。</p><p>他是自己目前唯一可以信赖的人选。</p><p><br></p><p><br></p><p><br></p><hr><p><br></p><p><br></p><p>白玖跪倒在地。</p><p>落叶和树根硌着他的膝盖，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p><p>“对不起。”这是他对楚湘月说的第一句话。</p><p>“我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声音很冷静，“你看不清，大概不知道，我们身上都佩有辨别人形妖物的符咒。”</p><p>白玖惊出一身冷汗。</p><p>难怪棠溪和沈浸月总是不让他靠近那些弟子……</p><p>他张了张口，眼泪不知怎的下来了：“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我唯一要说的，就是我并没有杀他。”白玖指指自己，“他是被狼咬死的。我真的、真的没有害他。”</p><p>“这是可以管制我的东西，只要注入灵力，我便不能再伤人……现在，请你凭借你的意愿来行事吧。小……月……哥。”白玖举起那卷帛书。他从未跪过这么久，内心的恐惧让他全身发抖——楚湘月会同意吗？还是会一剑劈了他？</p><p>算了，即使死了，也和回家差不离吧……</p><p>“这东西，对你的身体会造成什么影响吗？”</p><p>白玖被问得一愣。</p><p>样本太少，应山还没研究出缚妖符对于妖物是否有伤害，而白玖自己也不清楚。所以他不知如何作答。</p><p>楚湘月见状叹了口气。他没有拔剑，而是上前一步，抬手一指，一道金光自指尖飞出，融入那团缠绕蜿蜒的丝帛。只见那条帛书分为数股，裹上白玖的脖颈和四肢，迸发出耀眼的金芒。</p><p>白玖尖叫一声倒在林间松软的泥土上，泪流满面，抖如糠筛。</p><p>楚湘月吓了一跳，蹲下去问他：“你怎么了？你还好吗？”</p><p>白玖已经无暇回答他的话了。他只觉一把熊熊烈火在体内点燃，又如惊雷万道劈过他的骨头，浑身上下仿佛裂开一般疼痛。他向来怕火、怕痛，哪里受得了这些？又是六月，暑气正盛，汗水一道道从他额头发间滚落，原本红润的嘴唇褪成白纸一样的颜色。</p><p>“疼……”他顺着那一丝暖意箍住楚湘月的手腕，那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小时候。他出汗的掌心握住邻家哥哥的手腕：“小月哥，好疼，好疼……”</p><p>他像一尾搁浅的鱼一般在地上滑稽地扑腾，一边抽搐一边哭泣。那些符文的金色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鲜红的印记，就如同烙铁烫过一样。</p><p>“疼……”他大口喘着气哭诉。其实疼痛已经歇止了，但他的肌肉仍然在痉挛。</p><p>楚湘月以拥抱回应他。在这一刻，两个人和孩提时代一样，楚湘月变回了邻家阿弟的仰慕和依靠。</p><p>他摸着白玖的发顶：“不怕，不怕，我在。”</p><p>他不觉得白玖变了。</p><p>楚湘月从来是一个重情分的人，对他来说，既然这个玩伴的面容、声音、性格乃至行为逻辑都没有改变，那他就还是他，只不过多了一段记忆而已。这无关种族。</p><p>所以他任由白玖倚靠他的肩膀。</p><p>“你预备去哪里？”楚湘月问。从今往后，你算不得真正的妖，却也不是完全的人，你要去什么地方来安放你自己？</p><p>白玖不知道。其实他对未来并没有详细的规划，自三年前起他就在赴一场飞蛾扑火的旅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有些茫然失措。</p><p>“或许……还是做一个流浪的伶人吧。”他泄气地说。他不知道自己要度过多长的岁月，妖族的一生太长太长了，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整个世界，可是这个想法让他感到空虚和孤独。</p><p>——以及，一丝恐惧。</p><p>楚湘月哑声道：“应山弟子是能长期在外的，如果你想，我们就寻一个僻静的地方。你不想见人，我们就不见，就我们两个人。我定期回一趟应山也就便了。”</p><p>白玖轻轻地笑了：“小月哥，我还是想去外面看看。不过要是你愿意陪我一道走，我很开心。”</p><p><br></p><p><br></p><p><br></p><p><br></p><p><br></p><p>注：小沈找来是因为房子被炸了……</p><p><br></p><p><br></p><p><br></p><p><br></p><p><br></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