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金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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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上天堂去的最为有效的方法,是熟知去往地狱的道路。  </p><p>                                      ——尼科洛·马基雅弗利 </p><p> </p><p> </p><p>1813年,黑斯廷斯。 </p><p> </p><p>教堂的钟声响起时,卢西安诺·曼奇尼正站在雕刻着圣母像的玻璃花窗前。 </p><p> </p><p>夕阳的光穿玻璃,拉扯出斑驳的影子。几只在广场上悠闲踱步的鸽子被撞钟声惊飞,扑簌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十字架上。 </p><p> </p><p>卢西安诺举起盛装圣餐的金杯,仿佛欣赏上面精美的纹饰。杯里的葡萄酒在余晖中摇曳成醇厚的暗红色,就如流淌的血——很快,前来弥撒的信徒将分饮这圣血,恰如腐朽的贵族们分食欧罗巴的土地。 </p><p> </p><p>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p><p> </p><p>卢西安诺转过身,上前两步,搀扶住那双形如枯木的手,脸上表露出恰到好处的尊敬:“瓦利尼枢机阁下。” </p><p> </p><p>披着红色祭袍的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慈祥的笑容:“我听说你要去新大陆的事了,那么看,你很快也要披上我这身红袍了?” </p><p> </p><p>“恰恰相反,我正要辞去主教的职务,”卢西安诺说,他的神色真诚,背在身后的手却无意识般地摩挲那枚镶嵌祖母绿的戒指,“这是我与宗座的决定,比起牧羊人,我们一致认为,那片无信的土地更需要的是建设规则的铁腕……我自请舍弃神赐予的权力,以执政官的身份述职。” </p><p> </p><p>“这可是一招险棋,”枢机不赞成地摇头,好像他当真是个关心晚辈的老人,“那里据说还残存着野蛮的异端信仰,以你的身份,何必冒着风险亲自前往——对曼奇尼家的人来讲,这可不是一桩好买卖。” </p><p> </p><p>“如果我不去做,难道要交给您这样半只脚踏入坟墓的长者,或者毫无经验的愣头青么,”卢西安诺微笑着反问,“如果这就是神的旨意……与神的事业相比,我个人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p><p> </p><p>老人没有再反驳,只是垂下头,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p><p> </p><p>“愿主赐福于你。”他说。 </p><p> </p><p>这称得上是一句祝福,但其中的真心绝不比他们对神的信仰更多。 </p><p> </p><p>就在那背影消失在视野外的那一瞬间,礼节性的微笑从卢西安诺脸上消失。他将手中的金杯落在桌上,杯中的酒因晃动而满溢,在圣餐桌上遗落下一片暗红。 </p><p> </p><p>他当然知道瓦利尼枢机匆匆找上自己的原因。 </p><p> </p><p>自从人们发现了水金的作用,资本们便开始争先恐后地派遣劳工,收割资源。这种来自新大陆的全新物质比煤炭更纯净,比蒸汽更高效,很快它就将取代现有的能源,为世界带来变革。 </p><p> </p><p>——谁拥有它,谁就拥有了未来。 </p><p> </p><p>卢西安诺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哪怕那片土地与他所拥有的领地相比并不显赫,他也愿意用一个枢机之位交换它的所有权。 </p><p> </p><p>瓦利尼和他身后的贵族则相反。他们更早觉察其中的商机,却一心只想将大地的血液压榨殆尽,揣进自己的口袋。等到所有价值都被耗尽,他们就会像吃光了庄稼的蝗虫般,寻找下一片丰沃的土壤。而卢西安诺费尽心思搞到新大陆的所有权,显然并不打算任由别人糟蹋。 </p><p> </p><p>只是他们觉察的太晚了。 </p><p> </p><p>真正有资格上桌的人早已投完了票,完成了又一轮利益的分配——卢西安诺得到他想要的领土,帝国将水金纳入税收,教廷得到了设立教区的承诺——在那张圆桌上,没人在乎商人和资本的意愿,就像贵族不会在乎平民的喜怒。 </p><p> </p><p>任命书早已签字落章,只待正式公开。名为“提坦尼亚号”的,由水金作为动力的远洋轮船已经落成,随时准备驶向遥远的领土。 </p><p> </p><p>几个月后,那片遥远的蛮夷之地就会迎来新的执政者。唯有那些看不清自己位置的人仍在试探口风,寻找回旋的余地。 </p><p> </p><p>管风琴的声音响了起来。 </p><p> </p><p>卢西安诺披上祭服,被执事和司铎们簇拥着去做最后一场弥撒。七根蜡烛在祭台旁寂静地燃烧,两旁是年轻孩子构成的,唱诗的队伍。 </p><p> </p><p>渺远的圣歌声里,精心打扮的贵族们在胸口划着十字,忏悔自己的罪行,赞颂主的荣光。助祭分发祝圣的饼与酒,宣称那便是主的血肉,于是人们便赞颂主的慷慨。 </p><p> </p><p>但面粉和葡萄变不成血肉,就像狼群披上羊皮也成不了羔羊。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侍奉祂的正是最该下地狱的人——由此可见,这世上本没有神,有的只有功利的虔诚和伪造的神迹。 </p><p> </p><p> </p><p> </p><p>*** </p><p> </p><p> </p><p> </p><p>“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p><p> </p><p>瓦莱里奥把手里的炭笔丢在一旁,对卢西安诺的陈述作出评价。 </p><p> </p><p>“总而言之,你会让他们把我无罪释放,条件是我要为你作画,是这个意思吗?” </p><p> </p><p>“可以这么说。”卢西安诺微笑着回答,端详这个刚刚被自己从囚室里捞出来的画家。 </p><p> </p><p>比起他熟悉的那类宫廷画师,瓦莱里奥·费里更像是那种常年干体力活的工匠——不修边幅的打扮,不讨喜的表情,以及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颜料和防腐剂的气味——但据卢西安诺所知,他做的事远比工匠要大胆。 </p><p> </p><p>卷宗上罪名是亵渎尸体。 </p><p> </p><p>在几个世纪前,这是被人当场烧死也不为过的重罪。而如今,频繁的改革与科学的兴起让解剖变为一个两极分化的词汇,当有教会和贵族为其背书时,它便被赋予先驱的名头,而私下的研究——无论其背后有多么合理的诉求——没有权力作为注脚,都依然是亵渎的行径。 </p><p> </p><p>值得庆幸的是,卢西安诺就是权力本身。 </p><p> </p><p>黑斯廷斯是他曾经的教区,如今的领地。哪怕他要在市政中心造一座自己的金像,也没人能驳斥领主的要求,更何况只是为一件他本就有权插手的事提供一个合情合理的籍口。 </p><p> </p><p>“我和教皇做了个交易,”卢西安诺轻描淡写地说,“教廷要在新大陆造一座教堂,为此需要一个能画教堂壁画的人。我会支付你相应的报酬和前往新大陆的船票,提供你要的解剖素材,条件是你要按照我的要求作画,获许偶尔也要为我做一些'私活'。” </p><p> </p><p>“听起来是很优渥的条件,”画家说,微微眯起眼,“为什么是我?” </p><p> </p><p>“我欣赏你的画作,”卢西安诺靠近了一些,看向瓦莱里奥面前的那副素描,“那些'真实'的东西,它们很迷人,和我见过的那些传统画师截然不同——我猜这就是你需要那些尸体的原因——你大可以当作这是我个人对艺术的投资。” </p><p> </p><p>这当然并不是谎言。 </p><p> </p><p>卢西安诺是一位贵族,即使是为了迎合上流社会的潮流,他也曾投资过许多画家,见过许多画作——和养情人相比,养画家或乐师至少是个比较文雅的爱好——即使他本人的绘画技术一文不名,也不妨碍他能看出技法的高超之处。 </p><p> </p><p>但这只是所有原因里最微不足道的那个。政客们很擅长这种只捡好听话说的语言艺术,而卢西安诺对此颇有心得。他不会说这是因为自己手里正好有了画家的把柄,不会说缺乏社会关系的人更不容易背叛。比起掏心掏肺,虚伪的真诚与恰到好处的认可才是人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p><p> </p><p>卢西安诺朝画家伸出手,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在卢西安诺开始思考是否应该加入一点威胁时,瓦莱里奥终于回应了这番示好。 </p><p> </p><p>“我接受你的投资。”他说。 </p><p> </p><p>“明智的决定,”卢西安诺的笑容真诚了几分,“最迟明天,你就会得到无罪释放的通知。我会让人送来合同和船票——希望你那时候不要恰好身处什么奇怪的地方。” </p><p> </p><p> </p><p>*** </p><p> </p><p> </p><p> </p><p>黑斯廷斯的雨季总是阴冷而潮湿。 </p><p> </p><p>卢西安诺走出监狱的时候,灰蒙蒙的天空已呈现出要落雨的征兆。典狱长亲自送他出门,嘴上说着些老套的奉承话语。 </p><p> </p><p>“您瞧这事……本身也算得上是一场误会,”大腹便便的男人堆起笑,殷勤地提议,“既是为您干活的人,不如我现在就销案释放。” </p><p> </p><p>“不,请按规矩办吧,”卢西安诺说,“等假释下达再放人。” </p><p> </p><p>他没有再多解释。典狱长自觉拍错了马屁,于是悻悻然闭了嘴,沉默地送走这位尊贵的客人。 </p><p> </p><p>属于卢西安诺的四座马车早已停在高墙前。黑漆车厢上镶嵌着镀金的装饰,厢门上是曼奇尼家的纹章。车夫拉低帽檐,拉车的白马不耐烦地喷着响鼻。 </p><p> </p><p>“去雷顿街。”卢西安诺指示。 </p><p> </p><p>于是那座高大的石头监牢在马蹄与轮轴的声响中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铺着青石板的主道。 </p><p> </p><p>几年前,那些道路还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贵族们宁愿把大把金钱花费在奢侈品与茶会上,也不愿让“下等人”沾光——直到卢西安诺就任后,几位带头反对的顽固乡绅“意外”身亡,修路的事才被提上议程。 </p><p> </p><p>明显隶属于贵族的马车从街道上驶过,行人们自觉地让开道路,垂下视线,就像潮水在礁石前分开。孩子们停下追逐,小贩们缩回叫卖的手,一个挑着菜篓的女人将自己贴在墙根,眼睛盯着地面,直到车轮声彻底远去才重新抬起头。 </p><p> </p><p>车厢内壁的丝绒将外面的声音隔成了遥远的回响。卢西安诺靠在软垫上,看向窗外灰白的天光,直到建筑物熟悉的轮廓从其中显现。 </p><p> </p><p>那并非是哪位贵族的宅邸,甚至称不上奢华,只是最常见的出租公寓——比工人住的廉租房好些,却远远够不到上流社会的标准。 </p><p> </p><p>比起建筑本身,更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门口,慢悠悠浇着花的年轻人。他穿着样式古怪的黑色长袍,没有纽扣,取而代之是是某种绳编的扣结,卢西安诺听他说这是在东方被称为“长衫”的服饰,连带那顶不伦不类的礼帽一起,似乎是某种独有的文化象征。 </p><p> </p><p>这个叫苏木的男人说自己是位“中医”,翻译过来就是中国的医生。 </p><p> </p><p>卢西安诺没有去过中国,但他见过来自遥远东方的瓷器,家里存放着从那里运来的茶叶和丝绸。在曾经去过那里的商人和传道士口中,那是一片流淌着黄金与蜂蜜的土地——帝国曾派出一支又一只舰队,想要开辟去往传说中黄金之乡的航线——但他们最终没有抵达东方,而是发现了新大陆,一座等待被开垦的原石。 </p><p> </p><p>但金子是永远不嫌多的,帝国从未放弃过扩张,卢西安诺也曾动过征服东方的想法。但苏木口中的中国和商人口中的俨然不是一回事——那里没有遍地的黄金,绫罗绸缎是贵族才用得起的东西,那里没有上帝,礼教不过是另一种信义——所有溢美之词都是商人为货物溢价而编撰的托词,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没有天国,只有镜中的另一个西方。 </p><p> </p><p>这让卢西安诺感到失望。 </p><p> </p><p>人一生所拥有的时间是有限的。倘若把这有限的时间都花费在无限的与老顽固的斗争之中,那就永远无法达成应有的建树。 </p><p> </p><p>卢西安诺如今所面临的正是如此的困境。 </p><p> </p><p>诚然,他可以解决掉一两个乡绅,推动城市道路的修建。但制度的陈腐是根深蒂固的。贵族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促成了卢西安诺如今的地位,却也成为改革最大的制约。 </p><p> </p><p>于是他需要一片远离本土,尚未被人染指的土地。对东方的计划既宣告破产,新大陆成了唯一的选择。 </p><p> </p><p>但苏木还是带来了一些东西。 </p><p> </p><p>比如那些丢进锅里煮透,就能治疗疾病的药草,比如他称之为“针灸”和“推拿”的医术。卢西安诺最初为那些东西正名时,不过是抱了拉近关系的念头,最终却发现,这些比放血和灌肠有效百倍的手段才是最大的收获。 </p><p> </p><p>马车在公寓门前停下,那只叫大爷的鸟——也不知它到底和苏木父亲的兄长有什么关系——大声叫了起来。 </p><p> </p><p>“曼奇尼先生。”苏木放下手中的水壶。 </p><p> </p><p>然后他请卢西安诺进门。 </p><p> </p><p>不算宽敞的屋子被改成了诊室,架子上摆放着苏木从东方带来的书籍。以卢西安诺初窥门径的中文水平,尚不能完全看懂其中的内容,但也从异国文明中受益良多。 </p><p> </p><p>——比如只要说话足够直接,就会像门口堵着山一样让人无法拒绝。 </p><p> </p><p>“我来邀请你一起去新大陆。”卢西安诺说。 </p><p> </p><p>“啊?”苏木楞了一下。 </p><p> </p><p>他似乎有有些欲言又止,又像在思考措辞。那柄长长的烟管无意识地叩在桌上,落下一声脆响。 </p><p> </p><p>“你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看待你的医术的,”卢西安诺没等他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无论你救了多少人,一次举报就能让你因'东方巫术'被送上宗教法庭……你至今安然无恙,不过是因为我是此地的领主。” </p><p> </p><p>“这么说,我其实没得选,”苏木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但既然你主动来邀请我,想必是有特别的安排?” </p><p> </p><p>“你喜欢给人看病,对吧?”卢西安诺微笑,“新大陆缺少医生。当你是唯一能救人的人的时候,没人会挑剔你治病的手段——那里有很多需要治疗的病人,而我恰好需要一个能融入当地居民的途径。” </p><p> </p><p>“你想要我替你笼络人心?” </p><p> </p><p>“别说的那么功利,”卢西安诺摊了摊手,“我会为你置办一间诊所,你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经营——条件是向你的病人宣扬我的善名——如此一来,人们得到生存的机会,你实现你治病救人的理想,我得到民心。每个人都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三赢的选择么?” </p><p> </p><p>“……你说的对。”苏木说。 </p><p> </p><p>他其实想说诊所的钱合该自己出,否则倒像是凭空占了朋友便宜。但考虑到卢西安诺的地位,一间诊所的价格或许还比不上人家里的几件珍藏,此言又未免有刻意撇清关系的嫌疑。 </p><p> </p><p>最后,一生内敛的中国人只是掏出几帖养生的药方,算作对外国友人兼顶头上司的回报,并在卢西安诺言过其实的赞美中用脚趾给自家挖了一间地窖。 </p><p> </p><p>*** </p><p> </p><p>当白昼开始变得漫长,雄鹿开始长出新角,连绵不绝的雨季终于走向尽头。 </p><p> </p><p>卢西安诺收拾完了在本土的一切——要解决的敌人,要结交的朋友,要收尾的谋划,要维系的关系——他并不准备在新大陆度过余生,确保与旧势力的沟通便成了最大的问题。 </p><p> </p><p>用不上的资产要拿去交换更有用的东西。几条航线,几座矿产,少许贸易垄断。 </p><p> </p><p>领土要安排给自己派系的人。不能太愚蠢,但也不能太聪明。 </p><p> </p><p>这些琐事和代签署的文件一起从他手中流过,从一团乱麻被捋成泾渭分明的线,最终编织成各司其职的网。 </p><p> </p><p>这是卢西安诺所擅长的事,就像蜘蛛生来懂得怎么织网。 </p><p> </p><p>最后他登上那艘巨大的远洋船,站在头等舱宽阔的舷窗前,举杯眺望远方——在海的另一端,太阳正从天空落下——光透过玻璃与天鹅绒的帷帘,终于坠落在他的杯里。 </p><p> </p>

发布时间:2026/03/27 09:43:39

2026/03/27 奥特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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