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本篇代为上传 作者by萤辰 </p><p> </p><p>“我们应该谈谈合作。” </p><p>“我怀疑那很难达成,先生。” </p><p>“你可以叫我克里斯特。目前,我在一家芯片公司工作,简单来说,就是用来搭建AI的硬件——” </p><p>“知道这些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帮助吗?”青年的声音在这间巨大的酒窖中如蛛丝般轻盈。他顿了顿,似乎为缓和语气般补充道,“克里斯特?” </p><p>“没有任何帮助。”蒂安听见克里斯特如此说。“我只是想向你们介绍我是谁,如果你和你的爱人对这些一点都不在乎,也没有关系。你和她,我和蒂安,我们两组人依然可以合作。” </p><p> </p><p>壁灯暖黄色的光为地砖铺上一层暗金色的薄毯。四周酒架高得几乎碰到穹顶——这里起码陈列着上千瓶酒,才令空气中都隐约浮动着发酵的味道。波尔多瓶和勃艮第瓶如一队队沉默的卫兵,统一标签朝外,整齐地嵌列在格架中。 </p><p>蒂安不自觉地环抱住手臂。 </p><p>她想到之前和克里斯特在博物馆里看见的为法老陪葬的木制人偶们:它们以一种出奇僵硬的姿势,一丝不苟地排列在木船上。 </p><p>“那么多人在船上走动,会把鱼吓跑的。”她对克里斯特小声说。 </p><p>而现在,她就是那条鱼。 </p><p>她无处可逃。 </p><p> </p><p>酒架之间的通道和墓道一样狭窄笔直,酒瓶投下的影子从地面窥视着行者。克里斯特仍在试图说服对方,声音一如既往得响亮,镇定,好像这只是又一个电话会议。然而蒂安心中却响起一个截然相反的声音: </p><p>不会起效的。 </p><p>“……刚才房间进行过旋转。你们同样感觉到了,对吗?我们感觉房间在移动,但现实中,要让房间进行物理上的水平移动极其困难。哪怕不考虑墙体称重,对于建筑来说,它的管道,上下水,电力走线在完成的那一刻便已经固定下来。所以,我们更可能只是处于一种‘水平移动’的幻觉中,而实际房间是像电梯一样,进行垂直方向的移动。” </p><p>“‘水平移动’的幻觉?我不明白。” </p><p>“想象你端着一个盛有咖啡的餐盘,你可以在水平方向上对它进行倾斜,也可以在垂直方向上对它进行抬升或下降。当你在抬起餐盘的过程中,同时维持一个向前倾斜的角度,那么上面的咖啡会同时受到两个力影响。一个是重力,咖啡会感到向下超重——” </p><p>“咖啡还会感到被向后推——人无法区别‘被向后推’和‘向前加速’的区别。”尽管蒂安看不见对方,但是她听见对方轻微啧舌。“所以在特定角度下,我们可能以为自己在水平移动,但实际上只是呆在类似电梯的空间中。” </p><p>“对,这是我的推测。”克里斯特说,“假设这成立的话——” </p><p>克里斯特的声音在蒂安的世界里逐渐变得微弱。她知道克里斯特依然在说话,却只听见类似晶圆检测机启动后的持续嗡鸣声。 </p><p>如果说,在走入这间房间前,蒂安还残留着一丝迟疑,此刻,她则坚定了结论: </p><p>“蒂安”是个骗子。 </p><p>他对克里斯特提出的一切都没任何兴趣——他甚至不屑于伪装得更精心些。早在克里斯特说出第一个字前,对方就已经做好了裁决。 </p><p> </p><p>蒂安咬住牙。 </p><p>这正是她最初期待的,不是吗? </p><p>冰凉的酒瓶如鱼般擦过她的手背。蒂安收拢手指,稳稳地攥住瓶颈——完成这件事远比她想象得简单。 </p><p>她无声地从酒架中抽出一瓶勃艮第,像从水中拎起一条无处可逃的鱼。 </p><p> </p><p>“……作为竖井结构,如果我们可以……” </p><p>克里斯特的声音好像从水面上方传来,时大时小。蒂安仰起头,时间慢了下来。她看见克里斯特眨眼的速度好像电影里一样缓慢,一下,两下。昏暗的灯光令他的眼睛完全隐没在眉骨投下的阴影中,只有两边金色的睫毛像暮色中扇动的鸟翼,一下,两下。 </p><p>这时,第三抹金色从他们头顶上的镜面中掠过。 </p><p>它快而灵巧,像跳跃在水面上的光。 </p><p>有一瞬,蒂安几乎为那道影子精妙的移动韵律感到着迷。 </p><p>直到那束光抬起头。 </p><p>金发女人的目光在镜中与蒂安相撞。蒂安错愕地看见一道巨大的伤疤横贯在女人脸上。它像一条蜿蜒的红褐色裂谷,将整张脸生生劈成两半。 </p><p>女人的倒影朝蒂安咧开嘴。 </p><p>随即,她身体一斜,径直撞向酒架。 </p><p> </p><p>一八三七年,在黑火药的连续爆破下,查理德·威廉·霍华德·维斯炸开了吉萨高原上的一座大金字塔。然而金字塔的顶端并不像人们想象中般堆积着金银珠宝,在破碎的巨大花岗岩背后只有五个空无一物的房间。后来,那五个房间称为“减压室”。它们唯一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分散国王墓顶石块的压力。不过,也正是在那五间空房间的角落,世界首次发现了金字塔主人的名字——胡夫。 </p><p>当整面酒架倾倒的轰鸣里,蒂安脑海中闪过的就是这件事。 </p><p>无数酒瓶接连破碎的爆响回荡在酒窖。红色、白色的液体与细密的玻璃碎片同时飞溅而出,如同被分开又合拢的红海之水,重重砸在地板上。 </p><p>“离——” </p><p>蒂安来不及多说什么,使出全力将克里斯特朝外推去。而在她眼角的余光中,那抹金色的光已经翻越过倾斜的酒架,朝她冲来。 </p><p>蒂安被撞倒时,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酒瓶阻挡。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再次在她脸前炸响。一条冰凉的东西划过蒂安的手臂,她并没有立即感到刺痛,只觉得小臂忽然被温热的液体裹住。直到她的脊背撞上地面,所有疼痛才同时爆发出来。 </p><p>金发女人骑在蒂安身上,轻蔑地笑了一声。直到此时,蒂安才想起她的名字。 </p><p>林莱。 </p><p>至少那个“蒂安”曾如此介绍。 </p><p> </p><p>“这位是林莱。” 长发青年温柔地抬起金发女人被纯白蕾丝手套包裹的手,“请各位相信我,尽管上帝取走了她的声音,她在生活中可绝非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p><p>在众人善意的笑声中,他吻了吻她的指尖。 </p><p>“我说得对吗?我的‘爱’。” </p><p> </p><p>青年说到一半时,蒂安已经开始吃甜点。 </p><p>她和克里斯特大概是场上屈指可数的几个没穿礼服的人。严格来说,克里斯特的穿着比她正式些——她穿着套头卫衣,而克里斯特至少是一件带领子的衬衫。 </p><p>不过真正令蒂安意外的是,不久克里斯特拿来了一只小小的胸花递给她。 </p><p>“给我?”蒂安挑起眉。 </p><p>“我没想到……”克里斯特环视四周,摇了摇头,“回去以后,我会补上的。” </p><p>“没关系。”蒂安有些好笑地打量着那只胸花。它显然是匆忙做出来的,用胶带把几枝干花缠在别针上。“我们又不是真打算结婚。” </p><p>克里斯特看着她,笑了笑。 </p><p>“要戴上试试吗?” </p><p>蒂安耸耸肩,“为什么不呢?” </p><p>克里斯特伸手替她理了理卫衣前襟,将胸花别在她胸前。他的指尖隔着布料擦过蒂安的胸口——蒂安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那触碰极轻,却令她感到自己被一粒火星悄无声息地烫了一下。 </p><p>“好了。”克里斯特说。 </p><p>蒂安低头看着那朵小小的干花。它别在她的卫衣上,显得滑稽又不合时宜。 </p><p>她忍不住笑着张开口—— </p><p>被酒液浸透的裤子像另一层潮湿冰冷的皮肤,紧贴在蒂安腿上。 </p><p>林莱压在她身上,膝盖死死抵住她的小腹。那条横贯林莱面颊的伤疤与蒂安近在咫尺。随着女人嘴角扬起,那道伤疤也跟着扭曲,显得越发狰狞。她双眼亮得惊人,像一头终于得偿所愿的野兽。 </p><p>“再见。” </p><p>林莱轻快地说着扬起手,半截尖锐的玻璃瓶颈毫不留情地朝下刺来。 </p><p> </p><p>蒂安猛地偏头。锋利的断口擦着她耳侧重重撞上地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林莱皱起眉,第二次刺下。 </p><p>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虽然蒂安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却仍然无法阻止那截断裂瓶口缓慢的逼近。 </p><p>可就在下一瞬,蒂安忽然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一轻,与此同时,林莱整个人向后一仰飞了出去。 </p><p>林莱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上侧面的酒架。木架剧烈晃动,接连几瓶酒从高处滚落下来,砸在她的肩头、脚边。林莱弓起身体,像一只被扔进墙角的猫,一把扯下金色的假发扔在地上,爆发出尖锐的嚎叫: </p><p>“操!你这该死的——!” </p><p>蒂安来不及听清后面的话。克里斯特已经一把抓住她手臂,拖着她朝前跑去。他们冲进两排酒架之间狭长逼仄的通道里,身后是林莱愤怒尖利的咒骂声。 </p><p>蒂安来不及听清后面的话。克里斯特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拖着她朝前跑去。他们冲进两排酒架之间狭长逼仄的通道里,身后是林莱尖利、亢奋的咒骂。 </p><p> </p><p>“她在生活中可绝非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p><p>蒂安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蒂安”曾说过的话。 </p><p> </p><p>“这可有些丢脸,我的‘爱’。我对你原本的期待可不止于此。” </p><p>比起身后的林莱与逼近的脚步声,这道骤然响起的、轻柔得近乎愉快的男声,更令蒂安毛骨悚然。 </p><p>“操你的,蒂安!别他妈逼我把你的鸡巴塞进你嘴里让你闭嘴!” </p><p>“你简直和十年一样,林莱。” </p><p>那个“蒂安”听起来似乎笑着叹了口气,仿佛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厮杀,而是一场戏剧终于进入最令人喜欢的桥段。他的笑声从酒架与镜面之间传来,同脚步声、玻璃破碎声、林蒂的嘲讽声缠绕在一起,仿佛整间酒窖都在随他发笑。 </p><p> </p><p>蒂安仰起头。 </p><p>顶部的镜面将把她和克里斯特奔跑的身影一遍遍复制、拉长。无论他们拐向哪条路,那些镜子都在凝视着他们。 </p><p>或许林莱根本不需要移动。她只需要借着这些镜面,就能把他们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p><p> </p><p>“电闸,去找电闸。”蒂安低声说。 </p><p>克里斯特没有停下脚步,“什么?” </p><p>“我们头顶的镜子……”蒂安摇摇头,不停歇的奔跑开始令她反胃,“只要还有光,他们就能借镜子一直……” </p><p>克里斯特立即转向墙边——所有的电线无论靠上还是靠下,它们永远贴着墙蔓延。他带着蒂安拐过一条通道。酒架尽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嵌在石墙中。 </p><p>克里斯特将蒂安推进门内,里面满是灰尘。墙上装着一排老式配电箱,铁门半开,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开关。 </p><p>克里斯特匆匆扫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扳下其中一个总闸。 </p><p>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瞬间熄灭了。 </p><p>整间酒窖的灯像被人一口吹灭。林莱的咒骂声骤然停了一瞬。那一秒,屋内出奇地安静。蒂安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和克里斯特粗重的呼吸,以及,酒液从木架间缓缓坠落的声音。 </p><p> </p><p>滴答。 </p><p>滴答。 </p><p>滴答。 </p><p> </p><p>“别出来。” </p><p>沉默片刻后,克里斯特轻声叮嘱道。但当他伸手去拉门时,蒂安握住他的手。 </p><p>“求你了。” </p><p>她最终只这样说。 </p><p> </p><p>黑暗里,林莱发出一种更低沉的喘息。她微微偏过头,似乎正在重新搜捕猎物的气息。 </p><p>而离她不远的地方,长发青年同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漆黑前方,像梦呓一样喃喃道: </p><p>“……操,我永远讨厌公平。” </p><p> </p><p>———————————————————————————————— </p><p> </p><p>“……对不起。” </p><p>灯光重新回到酒窖时,克里斯特看见蒂安下意识眯起眼。 </p><p>她左边破损的袖子已经被鲜血和酒彻底浸透,红得发黑,可她似乎毫无察觉。蒂安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于是掌心上的血也跟着蹭到了脸颊和下巴上。 </p><p>“……对不起……” </p><p>克里斯特听见她如此喃喃道。 </p><p>蒂安举起那双浸满鲜血的手,目光茫然地四处扫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步伐踉跄地朝酒窖外走去。 </p><p>“……对不起,我得去一下洗手间……我想……我恐怕要吐了……” </p><p>“蒂安。” </p><p>克里斯特按住她的肩膀。 </p><p>可蒂安却忽然变得异常抗拒。她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挣扎起来。 </p><p>“……不,不!别离我太近……”蒂安的声音发抖,几乎像在哀求,“我不想弄脏你——” </p><p>在说完后半句话之前,她骤然弯下腰,无法抑制地呕吐起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