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暮春时分，白昼渐长，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了。厄库艾若边陲是临海的悬崖与耸立的山峰，广茂的森林自山脚聚集后蜿蜒而上，山巅之云雾缭绕，白雪皑皑，像是大地拍往海洋的浪花。当地人称这座山为：aspere，倒也是个颇为相称的名字。倘若有来此消暑的游人翻越光线明灭的幽静森林，跨过林下挂满各种花朵的灌木丛，便会看到一个奇特的石制建筑群在蓝天碧海的映衬下逐渐显现出来。这些建筑像是滚落的山石堆积而成，然而细心者不难发现，丛林掩映着的那些几乎已经风化殆尽的采石痕迹。绚烂的地被与草花覆满那些未被建筑与道路占据的区域直至目之所及的悬崖边界，数不清的翠绿藤蔓如巨蟒一般盘踞在未见雕琢、古朴雄浑的灰色石块之上，花灌木如星子一般点缀其中，歇脚的海鸟随处可见……万物在此生机盎然自得其乐。 </p><p> </p><p>这里是半山修道院。 </p><p> </p><p>人们起这样的名字，倒不是说这是一座占据了半座山的宏伟修道院（尽管当下这几乎已经成为事实了），而是这座修道院坐落在半山腰。在识灵之人被排挤被欺压的那些年，这些流浪者在被世人放逐的路上结识了彼此，相互支持互相依靠，当她们穿越幽林、再次沐浴到阳光下时，世界在眼前豁然开朗。众人站在这奇特的山崖边，突然感受到了灵魂的召唤，于是决意在这里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一片乐土来。 </p><p> </p><p>开始只是特殊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抱团取暖，渐渐的，这群特殊的人开始思考自己能力的来源，循自然之理，著书立说，传道授业，上下求索。她们为自己发声，照出些微弱的火光。主流上她们仍然不被认可，但是至少此刻，在这里，有她们安身立命的一席之地。这些了不起的能力，不仅用于造福她们自己，也照拂着周围的人们。附近偶有走投无路的村民来此求救，发现这些异教徒并不是想象中的青面獠牙毫无人性，正相反，她们乐于助人、严于律己，身上总仿佛沐浴着生命的光辉。世俗的仇恨与偏见在此消弭，绵延的战火和硝烟被高耸连绵的山体与树林隔开。这里只有疯子的桃花源，愚人的乌托邦，流亡者的避难所—— </p><p> </p><p>这里是半山修道院。 </p><p> </p><p>修道院现任大祭司厄瑞乌瑟刻瑞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祭祀做准备。她是上任大祭司养女，这倒并非是什么女承母业的俗套情节。不分物种不论年龄亦无关性别，这里没有任何一个成员会对此有所质疑，甚至可以说是众人逼她去做的——她拥有无人可及的灵力，却从不相信自己是神明选中之人。 </p><p> </p><p>半山修道院的祭祀活动通常在昼夜平分日以及太阳回归日举行，与其说是祭祀，倒更像是个热闹的节日，人们前往神殿吟唱祷词，接受祭司们的赐福，也为彼此送上真诚的祝愿。神殿也不是什么庄严肃穆的建筑，而是一个容纳欢乐的大型广场，没有祭祀的时候，这里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喧闹集市。然而最近修道院附近区域涌入了许多难民，带来了硝烟的气息与战火迫近的消息，一片愁云惨淡，于是大祭司召集了所有祭司，决定临时增加一次祭司活动。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呢。远方白骨累累饿殍遍野她力有不逮，可半山修道院内以及附近村庄的生灵都受她灵力光芒的庇护，这是她的、她们的责任，与信仰无关——如果祭祀真的有用，神明又如何会放任世界发展成这副满目疮痍的模样呢？与其相信神明，不如将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修道院的每一位修者，若选择成为祭司，都要向神殿那尊根本分辨不清容颜、又不知姓甚名谁的神像宣誓。比起这，厄瑞乌瑟刻瑞更愿意向自己的灵魂宣誓。老祭司耳提面命的那些教义，她充而不闻，左耳进右耳出。什么宗教，什么治理，在这样的乱世，她们偏安一隅，又哪里用得上呢？她宁愿去磨砺自己调用灵气的技巧、去钻研如何让灵力发挥更大的作用，神明不属于世人，而这份力量却完全属于自己。 </p><p> </p><p>祭祀这天，半山修道院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祂站在熙攘的人群中，与众生似乎无甚区别，可当你凝视祂时，看到的仿佛只有自己灵魂的倒影。所有的情绪都无处遁形，想要无视祂，却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有警惕的祭司注意到了这位表面上不起眼的来客，于是报告给了大祭司。大祭司按照指示看向那人，那人立即注意到了，向着两人微笑颔首，转身离开了。 </p><p>厄瑞乌萨刻瑞于是放弃了用灵力探查的打算：“算了……祭祀马上要开始了，去准备吧，我会留意的，也去跟大家说一声。” </p><p> </p><p>祭司们列队等候着。当她们有序进入神殿站好，祭祀就正式开始了。环绕神殿祭司们举起各自的法杖，灵气被激发，照出神圣又温和的光。大祭司在祭台前高举法杖，众人跟随大祭司的引导吟唱祷词 ： </p><p> </p><p>万物之灵，请你抚平我的创伤； </p><p>万物之灵，请你驱散我的彷徨； </p><p>万物之灵，请你聆听我的回响； </p><p>万物之灵，请你成为我的力量； </p><p>万物之灵，请你常伴我的身旁—— </p><p> </p><p>末句唱罢，她感觉那人笑了，忽然，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而那个人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她看下那人，那人正闲庭信步向她走来。感受到灵气如同望见父母归巢的雏鸟般雀跃，她心里一惊，仿佛灵魂不由自主似的问了出来： </p><p>“……你是谁？” </p><p>“我觉得你大概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p><p>“我如何猜得到呢，”厄瑞乌瑟刻瑞喃喃着，“这样偏僻的边陲，除了这如画风景，有的只是一群逃避现实的可怜人罢了。世俗社会的一切尚不能传至此处，您又何必贵脚踏贱地呢。” </p><p>“世人所信奉的是自己心中虚无缥缈的神明，你们相信的是生命的存在本身——而我即是生命之灵的总和。我应你们的祈求而来。” </p><p>“可我是不信神的，也从不敬重神明。您应当知道的，”祭司垂眸，“这样的祈求，千百年来人世间不知有多少啊。神明何曾出现过？” </p><p>“我倒觉得事实恰恰相反——你是相信我的存在的。你怨恨我。怨恨我面对生灵涂炭无所作为。那么帮帮我吧，孩子。像你们在歌唱中祈求的那样，调用我的力量吧。举起你异教徒的旗帜，举起我的旗帜，反抗命运的不公，庇护我们所爱恋的一切。” </p><p> </p><p>“所以您是谁呢？我将要宣扬的是谁的旗帜？我身后是谁的子民？我又是谁的代行者？” </p><p> </p><p>回答伴着悠长的叹息传来：“生命神。艾珂诺刻。我来自众生，亦将回归众生。” </p><p> </p><p>她明白自己此刻所有的辩驳不过是垂死挣扎。她的心没怎么反抗，就接受了这一切。她曾经竭力反抗过的那些思想，还是在这一刻呈现它的力量，老祭司爱怜的目光似乎仍然停留在她身上，时隔多年，她终于听懂了那一声叹息—— </p><p> </p><p>“你的灵魂终将回归神灵的怀抱，你的意志终将囚于命运的牢笼。” </p><p> </p><p>神明静静地等待着，神明应当是擅长等待的，直到祂的孩子找回自己的声音。 </p><p> </p><p>“我答应您。” </p><p> </p><p>“你后悔吗？” </p><p>“什么？不，我不后悔，我不会。” </p><p> </p><p>“即便这条道路通往死亡？” </p><p>“您说笑了，生命本就通向死亡。”厄瑞乌瑟刻瑞神情讥讽，不知是在笑谁，“这样的问题您不必再问了——我会去做，但不全是为您——” </p><p>话音未落，她发现神明的笑容逐渐模糊，世界逐渐扭曲成虚无，她看到构成灵的粒子旋转凝聚，形成灵团，又继续吸引周遭的灵，慢慢聚集成丝丝缕缕的轻雾，这就是识灵之人所熟悉的灵气，利用得当，可以移山填海。灵气又继续变换，汇聚漂动，携带着它强大的能量，在一次次碰撞与相变产生了我们熟悉的、千姿百态的世界。 </p><p> </p><p>当她从这一场幻象醒来，首先看到身旁的月桂正熠熠生辉，她抬头望向树梢头，金色的花依旧飘散着香气。她注意到飞鸟在上方湛蓝晴朗的天空盘旋往复，听到灵气的回响与鸟雀的歌唱和鸣。她在这曲生命之歌中转过身，看到向自己所在的神殿中心跪拜的人群。 </p><p> </p><p>她感受着自己的灵气，它翻涌着，怒吼着，像随时会决堤的洪水。她静静看着，周遭一切沉寂在灵气共鸣中寂静无声。不知谁先哀叹了一声，有人开始啜泣，欢欣与泪水在缄默的人群中爆发。 </p><p> </p><p>她的名字将声振千古。 </p><p> </p><p>（可能是完成于2026.04.19，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