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冥香喜欢海豹。云松得知这点是通过他们交往第二天她带来的那张个人简历里写的,因为这张简历他总觉得他俩像相亲认识的。但个人简历的确非常有效,至少他还能知道她喜欢海豹,准确地说是海洋生物——尤其是海豹。这是原文。 </p><p>他当然体贴地记得这份爱好。有一次他特意烤了一盘装饰成海豹形状的甜点,他看到冥香明显心情愉悦不少,笑得很开心(虽然客观上来说只能说是程度很低的微妙的微笑),还主动要求打包带回家慢慢品尝。那天分别时她回头三次,每一次都紧紧抓着蛋糕盒子朝他挥手,直到云松看不清她的脸。当天晚上冥香给他拍了一张把那些海豹甜点摆在盘子里的照片,她的摆盘很正式,像一群群胖乎乎的海豹挤在一块取暖。她说:“我全部都吃了。”云松有些诧异:“你把这么多都吃了?”她又很快回他:“我忍不住。”他能够轻易想象她说这句话时的严肃表情,她时常用这副表情说一些奇怪的话。“贪吃鬼。”他回复道。 </p><p>现在回想起来,这似乎早就暗示了什么。但直到他亲眼看到她看到真正的海豹时的反应,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事情是这样发生的:那天他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切到某部纪录片时出现了海豹的画面,云松意识到冥香稍微坐直了一些,停下切台的动作,专注地盯着电视上在冰面上缓缓挪动的海豹。这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让他忍不住笑了,随后他问了一个让他有些后悔的问题:“你喜欢海豹对吧?” </p><p>冥香立即转过头来,两眼放光,笑得很开心(这次是真的很开心,客观上来说是一目了然的灿烂笑容),开始滔滔不绝关于海豹的各种奇怪知识:海豹肉富含营养,因纽特人会吃海豹肝脏,发酵海豹肉有益健康……全部有关于海豹的食用价值。她一边吞咽口水一边讲述新鲜海豹眼球的口感像果冻,恨不得立刻端上一盘塞进云松嘴里让他实际感受一下,吓得他往后缩了几厘米,但很快冥香压低身子又凑过来。 </p><p>“你做的海豹,也很美味。”冥香拉近了距离,“我带回家以后添加了海豹油,这样它们就会更像真正的海豹了……” </p><p>“什么,等等,你加了什么?” </p><p>“海豹油。”冥香舔了舔嘴,“均匀地每一只都沾上了海豹油,很有营养。这是我的海豹代餐。” </p><p>云松张开嘴,但是说不出话。说实话,他不知道这和把他的甜点带回去沾蛋黄酱比哪个更糟糕。他也实在想象不出沾了海豹油的甜点会是什么味道。冥香微微一笑,比他见过她的任何表情都真情实感,毫无保留。海豹只是存在就让她发自内心地由衷感到喜悦,比他这几个月内的努力都更有力,更有效。他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真令人羡慕。他看着她的笑脸十几秒,直到能在脑子里完美地复现出来;他又漫不经心地听她说了一些海豹的营养话题,才转过头去。画面上的海豹一无所知,缩在冰面下,嘴巴张开到一个夸张的角度,叼住了一只正准备捕鱼的企鹅的脚,开始凶狠地甩打,染红了一片水域。 </p><p>“……我和海豹,你觉得哪个好?” </p><p>冥香停下了动作,眨了眨眼。 </p><p>“……不,算了。海豹已经赢了吧?”他别过头看向电视机里狩猎成功后津津有味地品尝企鹅的海豹,眼前浮现出自己的海豹点心沾了海豹油后也被冥香津津有味地塞进嘴里的画面。“我问了一个白痴问题,当我什么都没说。” </p><p>海豹意犹未尽地把企鹅吃得很干净。 </p><p>“……我没吃过呢。” </p><p>云松回过头,吓了一跳。冥香不知不觉中把距离拉得很近,几乎全贴在他身上,双眼盯着他的眼睛毫无动摇,“很可惜,我没能吃到你呢,所以 ,没办法评价……你还很香……” </p><p>云松和她对视几秒后,还是移开视线。他努力压抑着心脏跳动的速度,想尽量表现得自然一些。冥香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就像那只冰面下的海豹。 </p><p>“……不要吃我。”他小声说。 </p><p>“嗯?你也想被吃吗?那,如果你下次愿意让我舔的话……” </p><p>“不、不用了!” </p><p>“云松你一定会非常、非常美味的……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像海豹那样……”她轻轻笑了一下,但他能感觉到她正流露出一种很强烈的情绪,叫他不知道该把手放沙发上还是膝盖上。这个房间里除了他,所有人都很食欲旺盛。“所以说下次让我舔的时候……” </p><p>“没有舔!也不会舔所以不用比较了!我可以承认海豹比我好吃!” </p><p>“你也会非常好吃的。” </p><p>“……不准吃我。”他再次硬邦邦地重申诉求,“绝对不可以吃我。” </p><p>经过那晚的深刻对谈后,云松开始避开海豹。他迅速地切开电视频道,略过手机推送,但海豹的存在感突然获得前所未有的强化:例如他手机仍在源源不断地推荐海豹视频,新闻也频繁出现动物园的海豹近况,最可疑的是他突然注意到原来冥香会用海豹表情包,这怎么可能,他之前竟然毫无察觉!海豹依旧强硬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至少每次冥香在他家里看电视时都能准确地等来海豹特辑,让他怀疑她是不是看了节目表专门来和他一起看的。这让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看冥香的笑脸。 </p><p>冥香专心地看着电视机里在冰面上扭动的海豹,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这种毫无理由也毫无戒备的笑容十分稀少——除了面对海豹。云松发现海豹是一个稳定的能触发她放松表情的按钮,好像只要给她看海豹就能什么都可以解决了似的。 </p><p>他从来没想过,让她笑原来这么简单,只要“啪!”地贴上一张海豹的照片,就够她傻笑一会。在这之前,他都不确定她会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有一晚他做梦梦到冥香一脸严肃,声称自己是“超级仿真多功能机器人”,他和机器人冥香讨论了一晚上她的任务——学习人类感情——最终机器人冥香说:“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要回去了。”云松问:“你要去哪?”机器人冥香说:“也许是被回收、重置什么的。”云松追问:“也就是要清零了?”机器人冥香赞同道:“对,但我喜欢过你,任务就算完成了。”他醒了以后想了三天他俩会不会分手,又偷偷找借口牵了几次手,确定这只手是温暖的、柔软的、脉搏跳动的、具有生物特征的,也许科技还没有那么发达能够创造出如此接近人类的身体,但她总归是个“超级仿真多功能机器人”,万一呢?现在他可以确定她是人类了,即使不甘心只是因为海豹。 </p><p>“我想了一个问题。——我和海豹掉进水里——” </p><p>云松闭上了嘴,因为屏幕里的海豹掉进水里后立即灵活地窜了出去,迅速躲开了捕食者的围剿,留下它们在原地气急败坏。他收了声,同时突然重新意识到海豹会游泳。一只掉进水里的海豹会怎么样? </p><p>A,立刻游走; </p><p>B,待在原地看着水里的他,然后游走; </p><p>C,……总之就是会游走的吧? </p><p>“你想说什么?” </p><p>“没有,我发现我说了一个非常白痴的问题。当我没说。” </p><p>事情涉及到海豹,冥香显然没法当做无事发生,再次重复:“你和海豹掉进水里?” </p><p>“……你会救……不,这也没什么可救的(他小声地说),你会追谁?” </p><p>冥香看着他。 </p><p>“你会游泳吗?” </p><p>“我会。”云松很心虚,选他的可能性似乎又下降了。 </p><p>“那问题很简单了,”冥香点点头,“海豹的游速大约是27公里每小时,我追不上海豹,但如果你在水里抽筋的话我会把你拉上岸的。” </p><p>“谢谢……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海豹的游速?!” </p><p>“这是基本常识。” </p><p>“这怎么可能是基本常识……” </p><p>“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p><p>云松的眼神下意识飘走了:“我随便问问。” </p><p>“随便问问不会设置这么详细的场景,你有目的。” </p><p>“我、我在好奇海豹的游速。” </p><p>冥香没有放弃:“那你为什么也要掉进水里?” </p><p>“……我正好在同一片海域游泳。” </p><p>冥香歪着头,云松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相同条件下的两个选项,你在测试你和海豹的优先级。也就是说,你想知道你和海豹谁重要。” </p><p>云松盖住脸深吸了口气,声音逐渐减弱:“也没必要说是我和海豹谁重要吧……可是你连海豹的游速都知道……” </p><p>“如果你实在很介意,我们可以找时间测一下你的正常移速。这样你们就都有基础数据了。” </p><p>“我才不要测什么移速啊?” </p><p>“那取成年男性的标准快走速度6公里每小时为数据,”冥香顿了顿,“你比海豹慢4.5倍。” </p><p>云松被呛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默默喝了几口平复心情。他想反驳自己跑步的时候速度更快一些,但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从一开始,和海豹比移速本身就没什么意义,不然他还得感谢冥香计算的是他的快走数据,要是比较的是他和海豹的游泳速度,可能还不止4.5倍呢。 </p><p>他把水杯放回去。这勉强算是一个答案——她没有追海豹,因为追不上;她选择了他,即使他会游泳。但他还是感觉不对劲,因为掉水里以后他和海豹都还能移动,这个一般条件下掉水里等待救援的两个人不同,这不公平。得需要另一只抽筋的海豹,或是游速高达27公里每小时的自己(他想象自己像海豹一样窜出去,感到不安)也许才算是同等条件。显然他没办法达到这种夸张的速度,所以只能让海豹停下来了。 </p><p>“我重新想了一下,”云松说,“如果是我和一只不会游泳的海豹……呢?” </p><p>冥香提起兴趣:“不会游泳的海豹是什么?” </p><p>云松又闭上了嘴,他发现这个假设也够白痴的,虽然本来选择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就已经够蠢的了。“呃,也许是受伤的海豹吧?”他觉得这个答案比抽筋的海豹要正常一些。 </p><p>“也有可能是睡着的海豹。”冥香想了想,“那就不会移动了。”她靠在沙发上轻轻点点嘴唇,这是她一贯的思考动作。“受伤的话,要不要送去保护中心呢?不过睡着的海豹也很想亲眼看一下……”她轻声喃喃,又陷入了沉默,毫不在乎另一名还在水里泡着的男友。 </p><p>“那我呢?” </p><p>“你不是会游泳吗?” </p><p>“可是我怎么办?” </p><p>冥香瞥了他一眼,收回眼神继续盯着正前方的电视机,屏幕上的动物世界正在上演着坚强的极地海豹母子的求生历程,毛茸茸的海豹幼崽发出“嗯嗯”的声音,缓缓翻了个身,它的身后有另一对北极熊母子恰好路过。当北极熊已经来到那只可怜又可爱的海豹幼崽面前时,云松听到冥香的嘀咕:“……到底是受伤了还是睡着了呢?” </p><p>“……我也还在海里呢?” </p><p>冥香认真地看他:“那你要不要一起过来抓海豹,或者看海豹睡觉?” </p><p>北极熊已经抓住海豹了,它叼着海豹脑袋往回走。冥香还在盯着他看,他和她对视了两秒,突然冷静下来。云松又喝了口水,放回到茶几上。“那我还是看海豹睡觉好了。”他说。 </p><p>“这很合理,睡着的海豹很可爱。”冥香点点头。云松笑了一下,继续看屏幕画面。仁慈的摄影师没有拍出北极熊母子的进食细节,冰洞里海豹母亲钻出来了,也许它会知道那只海豹幼崽已经被叼走吃了的。 </p><p>他们一起看了一会电视。 </p><p>“你最近一直在在意海豹的问题。”冥香说,“上星期提过一次,今天提过两次,频率不正常。” </p><p>“是吗?” </p><p>“每一次你都在拿你和海豹进行比较。人类没办法和海豹进行比较。” </p><p>“我想也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p><p>“根据你的异常行为来判断,你是在吃海豹的醋吗?” </p><p>云松笑了。“人类没办法和海豹进行比较。” </p><p>“但你这么做了。” </p><p>“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p><p>画面上已经没有海豹了。云松的余光里,冥香没有继续保持微笑,她正在看他。他不知道这道目光和看海豹比起来怎么样,但他知道不太一样。 </p><p>“其实我想过这个问题,” </p><p>“唔。” </p><p>“我可能是希望你能像喜欢海豹一样喜欢我。”他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听起来好像怪怪的。” </p><p>冥香没有笑。她正在仔细地处理这个信息,几秒后,她又摆出了严肃的表情:“你果然还是想被吃吗?” </p><p>“……哈?” </p><p>“那我不再忍耐了。我立刻就像喜欢海豹一样喜欢你。你会给我舔吗?” </p><p>“等等,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p><p>“我喜欢吃海豹,像喜欢海豹一样喜欢云松就是喜欢吃云松,所以我喜欢吃云松。上次回去以后我想了很久云松是什么味道的,我觉得可能是甜的,因为之前亲亲的时候就是甜甜的。我喜欢吃甜的东西,所以我一定会喜欢吃云松的。我需要收集更多的味道信息来证明这个结论。” </p><p>“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云松看着不断靠近的冥香感到浑身发毛,“不、不准吃我啊,我说过不准吃的!” </p><p>“我只是舔。” </p><p>“不准舔!” </p><p>“亲亲也可以。但是亲亲没办法替代舔,所以你要给我舔。你总不能让我像喜欢海豹一样的喜欢你却不让我舔,因为我会吃海豹。我已经退步了,我没有吃你,我只是舔。” </p><p>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不是拿人类和海豹作比较这种无聊的可笑(虽然这也够可笑的了),而是他发现他和海豹比较那么久,最终自己却变成了一只海豹。而这一切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说——他想和海豹一样。想和海豹一样所以变成了海豹,这在逻辑上当然说得过去,但变成海豹的人不会那么想。云松不想发出“嗷嗷”声,不想弹动肚皮在陆地上移动,他宁愿自己游泳速度永远不会达到27公里每小时,他也不想从今往后都被冥香用馋咪咪的眼神凝视,这很可怕。被女友舔没什么,甚至是一件非常亲密有趣的小动作;但如果你女友的目的是为了进食而舔你,那不是一次可爱的互动,而是一次尝味,象征着她在舔你的同时,肚子也在咕咕叫。所有生物都具有对捕食者的恐惧,云松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感受到这种恐惧了。 </p><p>“人不能吃,吃人犯法。” </p><p>“舔,”冥香不满地重复,“我是舔,舔不犯法。” </p><p>“不行。” </p><p>“我舔得很好,不会痛,会很舒服。” </p><p>“你、你怎么知道你舔得很好?!你舔过谁?” </p><p>总不见得她真的去舔过海豹,并且海豹口吐人言赞扬道“很舒服”? </p><p>“我是天才。”她无比认真地说,显然对此深信不疑,“天才会舔得很好,舔得很舒服。” </p><p>云松站起身来,他往厨房走去。冥香往沙发后面探头望去,听见厨房里传来叮铃咚咙的动静,她意识到云松从冰箱里拿了什么东西,再走回来,手上端着一碟精致的草莓慕斯小蛋糕。他默不作声,用叉子分出一块大得能填满整张嘴的蛋糕,伸到冥香面前;冥香舔了舔嘴唇上被沾到的些许奶油,温顺地张开嘴,他立马塞进去。几秒后,云松已经又分出了一大块蛋糕,继续等着她张嘴。由于分配过于简单粗暴,这个蛋糕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吃光了。云松把碟子和叉子收好,回到厨房把它们洗干净。他坐回沙发上,坐姿很端正,或许有些过于端正了,有点像知道班主任路过走廊时刻意坐好的学生。“很好吃。”冥香说。他看见她又舔了嘴巴,像在回味。 </p><p>“冰箱里还有两个。” </p><p>“我可以吃吗?” </p><p>“可以。如果吃不完,我会帮你打包。” </p><p>最终,另外两个慕斯蛋糕都被打包带走了,因为那之后冥香没有再提关于要舔他的事。分别时,冥香照例亲了他一下,然后自己愣住了。她露出了一个微笑,说:“这下你是草莓慕斯味的了,我会记得的。”然而,现在的云松来不及叉在盒子里的蛋糕塞进她嘴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拿着打包盒,继续说:“下次舔你之前我都会记得的,现在你是草莓慕斯味。”说完,她得意地走了,她又回头三次,不知是出于留恋还是出于他已经无法再阻止她的炫耀,留下云松站在原地。他难以置信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更让他惊恐的是,上面有一股做甜点时遗留的草莓果酱味,让他不禁往裤子上搓了搓;他再三忍住了舔自己一口的欲望,决定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尽量避开草莓味的什么东西,就像避开海豹一样。但这也依然行不通:草莓味很受欢迎,大家都很爱吃草莓味。云松泄气了,他想自己唯一能决定的,也许是接下来他可以去洗个澡。 </p><p>冥香没有放弃舔他,她总是很有耐心,很坚持。云松发现有时她会一直盯着自己,然后默默地开始咽口水。云松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一只海豹,使他不得不僵硬地在柜台里来回踱步,确保自己的手脚还没有变成鳍。终于有一天冥香突然从前面伸手抱过来,把头埋在他脖子旁,云松受宠若惊心想实在难得她居然还会撒娇(他心想这还蛮可爱的),但没等他笑出来,很快他听到了不应该属于撒娇女友的悉悉索索的吸鼻子声,她没把头抬起来,声音被埋在他肩边:“吸……云松,你好香。” </p><p>“…………啊?” </p><p>“就是闻起来很好吃的那种,”她停了一下(云松怀疑她在咽口水),“很香的味道。” </p><p>他赶紧把对方支开,看到冥香神色迷糊,不时短促地吸着鼻子,像一只怀疑现场藏有饼干的小狗。他真怕她会真的化身小狗直接舔上来,用手把对方拉到最远,嘴里下意识念叨着:“不许舔不许舔不许舔……”冥香听到他念咒般的重复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又做了一个深呼吸,庄重地宣布:“我,我是人类,人类是有自制力的,我不会在得到允许之前,随自己心意无视云松意愿地舔。” </p><p>“……真的?” </p><p>“这是身为人类应有的理性,”(她又做了一个深呼吸,她还在闻,她的喉咙轻微地动了一下)“我是人类,理性是人类的特征。我会自我控制。” </p><p>云松半信半疑地松开手,看到馋着自己的女友又重新扑过来,对着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还入迷地轻轻蹭了两下。他想如果有人路过可能会觉得真是歪腻的两个情侣,有够肉麻, 但两人中有一个其实在想要不要喊“救命”。冥香像睡着了一样靠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平稳地呼吸着,没有得意忘形地趁机舔他一口,只是贴在他身前缓缓地吐气。云松不知道要不要伸手拍拍她的背什么的,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好了,快下来,我要开店了。其他人看到多不好意思。” </p><p>冥香没有动。 </p><p>“云松。” </p><p>“嗯?” </p><p>“舔和闻……哪个好?” </p><p>“你问我?”云松实在忍不住笑了,“你在讨价还价?” </p><p>“因为你不让我舔…… 我总要想办法。” </p><p>“新办法就是黏在我身上不动?”他最终还是决定拍拍她的后背,除此之外他也没别的什么可做的了。“好啦。下来。” </p><p>“动不了了。你太香了。”冥香懒洋洋地应道。 </p><p>“发挥一下人类的自制力如何?” </p><p>“我不要做人了。” </p><p>他不知道她要不做人后,刚刚的正式宣告与誓言还作不作数。现在看来,人类应有的自制力与理性在她身上一样都没有。他实在想象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着魔的味道能让一个人放弃做人,尤其是冥香这种合理主义者。“做人很好,请继续做人。”他艰难地把抱着他的女友扒下来,后者平衡身体,重新站稳,慢吞吞地说:“看来我需要新的研究。”没等云松接话,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要研究云松油。”说完,她转身离开了,贴心地把大门打开。云松真不知道她来这一趟到底是来干嘛。 </p><p>云松油是什么玩意?他首先想到了海豹油,因为在语境上来说,他俩应当是同类。海豹油会被挤在海豹形状的甜点上,云松油会被淋在云松形状的什么东西上吗?但云松形状的某物不就是云松本身吗?冥香需要海豹油可能是营养或怀念,作为一个几乎每天都会和她接触的云松而言这需要吗?也许是对的,因为他从来没让她舔过。所以云松油是一种云松的替代品,只是听起来太过毛骨悚然了,毕竟提取油大多是发生在该对象死后的,云松暂时还不想死。他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只有海豹能榨油,人没有油。”他希望这能唤起她一些为数不多的良知,但对方先是发了一个海豹表情包(一只海豹举着一个写着“NO”的牌子),然后说出让他心脏骤停的话:“云松油是云松味的。”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想穿过屏幕把蛋糕塞进那张怪话频出的嘴里。 </p><p>“到底什么是云松油?” </p><p>消息回复得很快:“从云松那里提取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油。这是统称。” </p><p>“你到底要从我身上提取什么东西??” </p><p>回复和他想的差不多:“最好是又具有营养价值又有云松味道的东西。”他很高兴自己掌握了冥香那神秘莫测的逻辑,但由于答案依旧过于离谱,他觉得自己快疯了。他现在不是很想做云松了,他不要做人了。他坐在柜台里一言不发,想着一些有关云松油的事,每一个都让他害怕,区别在于哪一个会更害怕。 </p><p>他想,趁自己还是云松,应该能做一些云松才能做的事情。于是他重新点开对话框,郑重地打下一行字:“身为云松,我禁止你榨云松油。”过了十多分钟,冥香发来了一只哭泣的海豹表情。他把这幅表情移植到冥香的脸上,心软了两秒;但他知道,其实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点开了一个可爱的、能表达她心情的图片。他一直等她放学回到店里,决定两个人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p><p>“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舔我。” </p><p>“我没有再舔你了。”冥香嚼着剩下的点心,“我现在在开发云松油。” </p><p>“我说过了,禁止开发云松油。” </p><p>冥香沉默了几秒,她缓慢地抬起手上的叉子,过了好一会才把叉下来的蛋糕放进嘴里。云松又想起了那个哭泣的海豹表情贴纸,他想着失落的冥香没有任何表情,却两眼泪汪汪;没有打滚也没有挪动,只是泪水在眼眶里闪烁。他甚至能幻听到冥香在模仿海豹幼崽时发出嘤嘤叫。“来来,过来。”冥香放下叉子,挪到云松面前,又把头垂到他肩膀上,他能听到很清晰的吸气声。她软绵绵地把重量压在他身上,让他不得不调整了一下站姿。 </p><p>“别总想着吃我。好不好?” </p><p>“是云松先说的,要和海豹一样,所以我才想吃云松,去找云松油。” </p><p>“反而是我不好了?” </p><p>“是你先和海豹比较的。”她闷闷地说,“你要和海豹在同一个海域游泳,还要让海豹受伤。” </p><p>云松很尴尬。“……我们不是说好是睡觉的海豹吗?” </p><p>“结果我连睡觉的海豹也没看到。” </p><p>他回想了一下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毫不费力(事实上,他有好几个星期每天晚上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地得出了一个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结论:“我觉得是你不好,因为你一开始没告诉我,我和海豹哪个好。” </p><p>他没赢过海豹。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没赢过海豹,却总是得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怪回答。事情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拐到他的味道上,让他很怀念以往的日子,那时候他还是觉得冥香很可爱的,而不是像现在掺杂着可怕。他偏过头:“……虽然人类没办法和海豹进行比较,但偶尔也是有像我这样的人会想知道的。” </p><p>冥香把头抬起来,露出了与以往相同的严肃表情:“你想知道这个?” </p><p>“我很想知道这个。” </p><p>云松几乎可以看到她脑袋上转动加载的进度条,她很快重振精神:“好。那我告诉你。——从客观条件来说,海豹是一种种类,我目前没有对某个海豹个体特别在意,我只是喜欢海豹科,每种海豹都喜欢。但是,我对人类没有广泛的爱好,只特别偏好云松这个个体,你作为唯一的特别的人类个体比海豹科要珍贵得多,所以目前来说,你和海豹之间是没有可比性的;从着迷程度上来说,对你这个唯一存在凝聚的爱意也会比普遍的海豹科程度更深一点。结论是:综合来说云松都比较珍贵。云松赢了,云松比较好,云松完全胜利。”她眨了一次眼,“你明白?需要我再向你解释一下海豹科与人类的区别吗?” </p><p>这回轮到他自己头上转动着进度条了。他憋了半天,始终无法整理支离破碎的语言。云松决定简单处理:他点了头,说:“明白。”冥香也跟着点了头:“很好,我要继续闻你了,闻你不犯法。”她重新黏回他身上,又一动不动了。 </p><p>云松不再担心自己会变成海豹了,至少在冥香认知中他一直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他成功战胜了海豹,但成为胜利者似乎依旧无法打消他对海豹的在意:目前来说,海豹仍无处不在她的生活中,比如她还是会继续用那只海豹表情包;但他总不能让冥香把那些表情包替换成自己(难道要轮到他自己举着一个写着“NO”的牌子吗?那还怪恶心的)。他很高兴自己能和海豹达成和解(单方面的),并决定从今往后都与海豹和平共处。他甚至开始觉得扒在他身上吸气的冥香挺可爱,她已经不再谈一些危险话题:例如舔他、吃他、和云松油,只是像树袋熊抓着树干,靠着他小心地闻。听起来很无害很健康,很像普通情侣之间会发生的某些事,让自己女友的怪咖程度大大降低了。 </p><p>有一天,冥香鬼鬼祟祟地点点他的手臂:“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好东西。”他问:“什么好东西?”她抓起不知从哪里偷来的一枚马卡龙,炫耀似的在他眼前晃悠,然后塞进嘴里。云松想了想,不打算计较她偷点心的违法行为,“你现在才发现这是好东西?”他故意问道,冥香严肃道:“不。”(他眼前自动跳出了拿写着“NO”牌子的海豹贴纸)她又不知从哪掏出了另一枚马卡龙,这回递到他嘴前。 </p><p>“你吃。” </p><p>云松谨慎地体会了一轮味道,觉得没什么奇怪的,发挥平常,既没有烤糊,也没有变得好吃得让人想哭。“什么意思?” </p><p>“根据我的调查发现,你做马卡龙的频率最高,这意味着其实你身上是马卡龙的味道。所以云松做的马卡龙就是我最新的云松代餐v2.0版本。”她伸出两只手比出两个V字,实际看起来有点像一只自满的、充满攻击性的螃蟹在尝试夹人,“顺带一提,v1.0版本是草莓慕斯,但是已经重新迭代了。最新版本会更接近云松原本的味道。虽然我考虑自己制作会更方便,不过只有本人制作的才最像。所以目前我只能接受真正的云松代餐v2.0。”说完,她又掏出一枚放进嘴里,认真地咀嚼起来。他很想问她到底偷了多少个,是不是把他柜台里放着的全偷光了;但他看到她专注地品尝着那个平平无奇的马卡龙,然后又再爬到他身上来,使劲嗅嗅,仿佛在检查什么。“完美无缺,就是云松的味道。接下来,我会以三分钟一个的频率进食云松代餐。”她无不得意,“为了满足我的云松需求,你需要增加额外的产品量来给我提供云松代餐。” </p><p>云松计算了一下所谓的满足她的云松需求到底需要消耗多少人材机,觉得自己得醒来就不停地烤,一直烤到天黑。云松代餐的造价太高昂,更何况他本尊就在这里呢(虽然他不能舔也不能吃)。他赌气一般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而她还在那无忧无虑地吸鼻子,好歹现在嘴里没塞着什么代餐。“贪吃鬼。”他低声说。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