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的未婚妻是死对头家的嫡女，据说美如天仙。但我很不理解，身为大家族嫡子的我，为何非要娶敌对家族的女儿，莫非是对方想要让步？就像宋朝给辽、金和西夏进贡岁币一样，靠嫁女儿以求示好？ </p><p>父亲没有告诉我答案，他冰锥一样的目光使我不敢过多询问，只敢私下揣摩。 </p><p>渐渐的，我有了答案：两大家族在此地分庭抗礼了几百年，其实不是你死我活的敌对，而是唇亡齿寒，寻求共生的局面。 </p><p>这个答案是在我18岁成人礼上，面对众多家族子弟的注视下，逐渐摸索出来的。 </p><p>那时我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母亲前一年因病去世，除了照顾我长大的侍女外，就只有父亲一个真正的亲人。然而父亲对我一直是冷淡更多。可是在母亲身亡那晚，父亲抱着母亲的身子流下我生平见过的第一滴泪水时，我完全想象不到这个站在家族顶端的肉食者居然还有素食者的弱点。 </p><p>母亲是个毫无疑问的素食者，接人待客都是笑脸相迎；哪怕遇到危险，也是先顾全身边人，再去想自身安危。 </p><p>父亲看不上这种优柔寡断。 </p><p>我曾透过房间隔断的帘幕缝隙看到，父亲与母亲相对而坐，母亲啜泣着诉苦，让父亲多陪陪他的儿子。然而父亲扬起大手，只管悬在半空中，也不落下。母亲微微抬起脸来，眼睛闭得很紧，时光已经在她精致的脸上刻下沟壑般的痕迹，尤其是以眼睛周围为重，仔细看去，活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p><p>母亲此刻泪水铺满了脸，几根发丝夹在嘴里，怯生生的，像一只受伤的小鸟，正衔着木棍讨主人的怜爱。 </p><p>我以为父亲的手会重重地落在母亲脸上，像无数次在大伯、三叔家看到的那样。然而父亲没有落掌，只是沉默地收回手，悻悻地离去了。 </p><p>侍女曾偷偷地跟我说过，女人是没有尊严的。起初我不以为意，女人没有尊严，那是普通贱民的事，我的母亲可是煌煌如旭日东升般的月家掌权人，月天的妻子，怎会没有尊严？ </p><p>改变我想法的，是此后一年在大伯家的留宿。 </p><p>那时月家领土遭到影家入侵，边缘地带的百姓苦不堪言，夜里我常常梦见浑身浴血的农夫，拿着锄头、铁叉之类的农具，哭喊着“救命”，然后向我扑来。 </p><p>身为月家掌权人的父亲，自然要身披战甲，将刀挥砍到千里之外的月与影的战场之上。而父亲一走，我和母亲自然会暴露在数不清的暗杀和行刺之中，于是便要寻一个能够负起责任并且毫无二心的亲人相护——大伯便是不二之选。 </p><p>老实说大伯对我很好，像桂花糕、甜枣之类的好吃的总是先一步来到我的嘴里，剩下的才能轮到他唯一的儿子。可是母亲却没了从前的自在。虽然母亲隐藏的很好，但我隐约察觉到，大伯的妻子对母亲一定是不好的。 </p><p>大伯的妻子是个刻薄的妇人。侍女每晚给我掖下被角的时候，我总能看见她手腕处的红肿和领口的淤青，我问了她不少次，但侍女总以微笑作回答，然后只字不提地离去。 </p><p>第二天的上午，我早早起身问了一圈。大伯家里的侍女不敢回答，听到我的询问就吓得抱头鼠窜，仿佛我是一头吃人的野兽，下一秒就要将她们活剥生吞了。 </p><p>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好奇，于是我更加频繁地询问，终于问到了大伯的妻子身上。只记得当时她一脸的笑容尬在了脸上，眼里仿佛升起了幽幽的蓝焰，白粉铺满的小脸上我看不到漂亮，只隐约察觉到了锋芒。这种感觉只在父亲对我不满时感到过一丝，但是也有所不同。我说不清，本想按下不表。但是当晚睡觉时，侍女给我掖下被角的手臂，莫名从短袖换成了长袖。 </p><p>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再也不敢问了。 </p><p>我以为只要扛到父亲策马而归的时候就好了，然而现实的沉重从不比战场安全一分。 </p><p>父亲归来的前夜，母亲喜泪交加，站在门前守了一夜，当时我斜斜地躺在被窝里，侍女守在我的身旁，一只手颤颤地抓住我的袖子。透过母亲的肩膀，可以看到当时的月亮从未如此之大，仿佛即将坠到了地上。清冷的月光洒在远处的群山之上，峰顶隐隐生出了一层捉摸不定的圆弧，就像将破未破的泡沫。 </p><p>我几乎看见了父亲岿然而归的身影，在月光下，刀也似的冷风在马蹄间流转，扬起的尘土于身后一点点驰远。可是还是太慢了，在推开门的前一炷香，母亲就已经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闭上了眼。 </p><p>我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晨曦。只记得当时天色破晓，太阳的轮廓只露出了边角，大地却已然染上了血红。我的眼前一阵模糊，侍女扶着我站起身来，在母亲最后的微笑里瞪大了眼。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看到父亲坚定地抱着母亲瘫软的身子，滴下了肉食者化作素食者的泪水——身旁无数男人女人哭喊咆哮，风风雨雨的将士在外悲喊节哀，然而我只听见父亲眼泪滴在榻上发出的沙沙声——然后我产生了做肉食者的想法。 </p><p>“诸位，”我笔直地挺起胸膛，目光在他们脸上一扫而过，哂笑道：“月影两家明争暗斗几百年了，谁都弄不死谁，至今仍然相互制衡，未有真正的胜负。所以，我对眼下影家三公子影风的挑衅不屑一顾，十日后的比斗我自会让其心服口服。” </p><p>大厅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尖啸的欢呼。腰上的冰锥似乎融化了一分，然而片刻之后又是更加令人遍体生寒的刀剑触感。 </p><p>“诸位月家子弟，”父亲从身后站了起来，走到我的身边，“今日我月家家主月天宣布，立嫡子月辰为唯一继承人。”然后看向我，宣布道：“犬子的观点与我不谋而合，但十日后不必比斗，影无翼那老家伙跟我商量好了，已经把影风那个毛头小子教训了一顿，并且为了胶合我们两家的间隙，打算把他的嫡女影安嫁与我儿月辰。” </p><p>我略微地吃了一惊，看向父亲的目光从余光变做了正视，父亲对我点点头，转身离去了。其他人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遵命”后，也一哄而散了。 </p><p>我知道他们的遵命不是对我说的，父亲定下的婚姻也不是为了我的幸福——尽管我很满意这个决定。 </p><p>影安我从未见过，只知道她是影家嫡女，听侍女提起过一点，说影安是个倾国倾城的女子，18岁了，从未出阁。后来意外遇见影风的时候，他那宛如刀剑般的眼神让我恍然大悟，知道他为何会打破月影两家长达十年的平静。 </p><p>影风喜欢他的姐姐，尽管他们有血缘关系，无论从哪种伦理上来看都是对家族的亵渎，但是从小没有母亲疼爱的影风，把姐姐影安对他的照顾当成了爱情。 </p><p>我想，如果我的母亲也早早逝去，我会不会把侍女对我的照顾当成爱情，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拼尽全力地维护所有想要打破这种幻想的外敌。 </p><p>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在心里答道：也许会。 </p><p>我本质上是一个正常的拥有母爱的男人，在冷淡的父爱衬托下，这种母爱对我的影响就更加强烈了。 </p><p>侍女年纪跟我一般大，小小个头的时候就挽起袖子，对我照顾有加。我的心里对这个侍女是有家人般的怜爱，若是从小就没有母亲，也许侍女就是我的唯一软肋，会为了她拼尽一切。 </p><p>我摇摇头，把这种想法抛诸脑后。然后对着眼前发了疯似的家伙踹上一脚，让影风狰狞的小脸贴上我平整的大脚，然后撞到墙上。 </p><p>影风发出如同怒狮般的咆哮，他声嘶力竭，双手颤颤的伸向前，匕首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p><p>身旁的护卫们发出一阵哄笑。排头那个是我父亲曾经的前卫，退役下来后，就负责保护我的安全。他一脚踢开影风俯身想要拾取匕首的手，匕首飞了出去，插在侧墙的木栏上。 </p><p>影风绝望地抬起头，泪水汹涌地决堤。 </p><p>我不屑一顾，再次给了他一脚。 </p><p>婚礼当晚，我酩酊大醉地推开门，打量了一眼坐在床沿的新娘子，盘算着如何掀开盖头来，才能彰显我月家继承人的威严。 </p><p>但是真正掀开盖头的时候，影安微微抬起的脸让我莫名一阵惊悚。那是真正属于素食者的脸庞：高翘的鼻梁，樱桃似的小嘴，还有桃花眼、柳叶眉，以及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它们无一不在向我诉说着一件事：我是素食者。 </p><p>“夫君大人，”影安见我愣了一下，以为我对她有什么不满，于是赶紧站起身来，用温和的嗓音对我说道：“奴第一次嫁人，不知是否做错了什么？还望夫君大人明示。”然后双膝跪地，恭敬地伏在了地上。 </p><p>我赶紧将她扶了起来，让她稳稳地坐在床上。 </p><p>此时窗外的蓝月又圆了一分，透过高空的微粒洒下惨淡的月光，鸟咕咕地叫着，咆哮的江水哗哗地流，远处的群山好似跑了老远，天地间霎时开阔了不少。 </p><p>我紧紧抱着怀里的软软的人儿，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的命运将会如何。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