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埃拉族设在密林偏僻处的安全屋中没有一丝灯光,这里的所有设备都被清空,平白生出一片阴暗。鲜血浸透了利亚菈躺着的土地,她侧过头和坐在墙角、袖筒空了一截的桑乔对视,几个呼吸间两人不用开口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愿。
在帝国不惜动用蛮神的力量来侵略奥萨德次大陆的眼下,所有温和的反抗只会被当做默许。
“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桑乔拨开在利亚菈脸颊上已经凝固成颗粒的血液,眉头紧锁。
“我们早有预感不是吗?”利亚菈倒是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却也蹙起眉头,“只是,我不知道.....”
“他会理解我们的。”
“没能...好好陪他.....真是遗憾...”平躺着的利亚菈一口气都不足以说完一个句子,蘸着自己鲜血的手指却是利落地画出了召唤的符文。
她现在写下的只是完整阵法的一部分,随着桑乔将以太注入,淡蓝色的以太进入符文之后,转而展现鲜血的暗红色,这些暗红以可怖的速度爬满了所有连通的笔画。
这光亮一时竟有些刺眼——这间屋子的任何犄角旮旯都被不同强度的大小符文覆盖。
不过与其说是桑乔注入了以太,倒不如说是阵法在贪婪地吸收。
以太反映人本身的生命能量,重伤之人的以太本就如同风中残烛般飘忽不定,此时被毫无节制地汲取,桑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衣物没能遮盖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衰老。
“我们会成功的。”利亚菈握住桑乔垂着已经毫无生气的右手,将以太注入他体内,“上百个束缚的符文,我保证它们会好好地工作。”
“当然...为了密林,为了......理因。”桑乔尽力地将嘴角往上拉扯,即使他现在连微笑都困难,身体往外透支以太的速度却只增不减。
[理因是谁?]
此时,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祂。
初来乍到的妖异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些疑惑地在屋内飘来飘去。这是场简陋不堪、不被指望的召唤,不过这是祂第一次被召唤,倒也没第一时间发现。
当然祂也没太多时间仔细观察,就在祂想上前看看是何人召唤自己的时候,刻在桑乔身下的传送魔法立刻被触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卡密西尔被迫附身到——一只白色小兔身上。
“怎么还不回来,都四个小时了。”年轻到有些稚嫩的声音在祂头顶响起。
兔子的视角太低矮,卡密西尔只能知道自己不是趴在草地,而是柔软的织物上。卡密西尔在他怀中伸开四肢胡乱摆动,片刻终于挣扎着离开那只按在他头顶不断揉搓祂的魔爪,也终于看清声音的主人。
那是位顶着对于他体型来说几乎是硕大的兔耳的少年,他盘腿坐在松软的苔藓上,油亮的黑发随意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揪。他抬头注视不远处树上的一颗鸟巢,眼中的渴求说明他正在求证着什么。
卡密西尔觉得,这就是那位”理因“。
都“四个小时”了。卡密西尔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抬头打量着这个固执的观察者。少年修长的手指正灵活地编织着几根野草,不一会儿就完成了一个精巧的草环。他轻轻地将它戴在了兔子头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放置什么珍宝。
好吧,再等等。草环散发着青草的清香,卡密西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礼物感到莫名的愉悦,反正对于妖异悠长的岁月来说,四小时又四小时对于祂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然而天色渐暗,理因终于放弃了等待,他边嘟囔着“鸟妈妈不会真因为有人类的味道就不要小鸟了吧”边把最后一个编织物系在兔子背上——那是个小巧的背包,卡密西尔就算一直看着也不懂他怎么编出来的。
卡密西尔下意识跟上去,却发现兔子的短腿根本追不上维埃拉少年轻快的步伐,妖异无奈地脱离了这个临时躯壳,以灵魂体的形态漂浮在空中。这时祂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野兔已经倒在地上失去了生机,而原本青绿的草编饰品也如同被抽走了生命力般迅速枯萎。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妖异心中泛起,祂折返回去,将那些干枯的编织物拾起,这才追赶理因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卡密西尔以灵魂体的形态紧紧跟随着理因。祂看着少年在溪边清洗采集的草药,在林间追逐受惊的松鼠,自然也没错过,理因听到父母失踪而垂泪的神情。
虽说这样能一直跟着理因,但灵魂形态终究太限制祂的行动,直到某天,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族女性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密林。她是一名冒险者,在与魔物的战斗中受了致命伤,卡密西尔感受到生命力正从她的伤口处迅速流逝,便毫不犹豫地占领了那具身体。
当祂久违地体验掀开眼皮感受到阳光时,正对上理因担忧的目光。
维埃拉部族善良地收留了这个“幸存者”,为她疗伤,提供住处。卡密西尔终于能够以实体形态与理因交流,部族的人问到她的名字,妖异随口答道:“芙妮。”
这是祂作为人类的第一个名字。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卡密西尔预期般顺利,芙妮的外表是个成熟的人族女性,理因只把她当作长辈般对待。每当芙妮试图参与孩子们的游戏时,理因总会体贴地说:“姐姐,你还是去休息养伤吧,这都是小孩的玩意。”然后转身跑去和同龄的维埃拉少年们玩耍。
妖异坐在树桩上,看着理因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第一次体会到了名为“沮丧”的情绪。
岁月如流水般逝去,理因迎来了二十岁的分化,当月光洒满密林,他毫无意外地显露出了男性特征。按照维埃拉的传统,成年的男性必须离开密林,开始自己的旅程。
看着理因在部族内四处奔波,卡密西尔便知道,是时候更换躯体了。这些年里,祂不得不刻意避开人群,作为妖异,他对人类的生长规律并不熟悉,实在无法完美模仿人类肉体的变化——芙妮已经开始引起有些维埃拉的怀疑,他们窃窃私语说她“看起来一点都没变老”。
卡密西尔站在溪边,望着水中芙妮的倒影。祂扮演这位女性多年,知道她也曾是人类中的佼佼者,如若不是密林中遍布维埃拉的结界,对外来者太不友好,她绝不会就那样战败,也不会就那样被祂趁虚而入。
对于下一位容器,并非出于道德约束,而是单纯的嫌麻烦,卡密西尔并不很着急地就地取材找个维埃拉族人,在这样的村落中,大家都彼此熟识,扮演一个有交际网的人需要太多精力,而杀死理因的朋友对祂而言也毫无吸引力。
卡密西尔席地而坐,思考着下一个宿主的选择。理因几天后就要踏上旅程,而卡密西尔必须找到一个既能长期使用,又不会引起怀疑的新身份。月光下,妖异的以太褪去白日的低调,如阴云般盘旋在维埃拉少年的帐篷上方,等待黎明的到来。
卡密西尔还是被发现了。
不,准确来说是利亚菈和桑乔的尸体被发现,从而顺藤摸瓜找到了卡密西尔。
那是一个阴沉的傍晚,族人们面色铁青地围住了理因和“芙妮”,手中的武器直指那位从一开始脸色就比天色更阴沉的女子。
“这是亵渎!”最年长的祭司声音颤抖,“竟敢将妖异召唤到圣地!”
卡密西尔无视周围七嘴八舌的质问,只是抱着胸看理因,就算祂现在屈尊附身在人类女性身上,只要理因有所表示,冲破这些围剿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理因此时却像是被驯服的家兔,低着头沉默地接受了父母被宣布为叛徒,名字从族谱中抹去,自己也遭到驱逐。
莫名而又突如其来的力量将卡密西尔的四肢钳制,使祂无法调动一丝力量,最终被封印进圣地最深处的祭坛中。
理因则跌跌撞撞地钻进密林,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但曾经好友们投向他的谴责眼神促使他马不停蹄地离开。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虽然岁数已满二十,但在维埃拉中他也只是少年,生存技巧简直是一塌糊涂,唯一说得上过人之处的是他的手很巧,手作物受到族人的一致好评。
当然,对于他现在的处境没什么用就是了。
于是,他开始了流浪。渴了就直接趴在水源处;饿了就采摘野果、挖草根,运气好能遇见腐败程度不高的动物尸体;夜晚只得蜷缩在山洞里,听着远处野兽的嚎叫瑟瑟发抖。他的衣服渐渐破烂,皮肤上布满细小的伤痕,曾经油亮的黑发也变得脏污毛躁。
就在他几乎要忘记"饱腹"是什么感觉时,莱特发现了他。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理因正试图用树枝叉溪流里的小鱼,他已经失败了十几次,饿得眼前发黑。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阳光。
“喂,小孩。”
理因猛地抬头,本能地往后缩。眼前的维埃拉男性正值壮年,肌肉结实,腰间挂着猎刀,背后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理因松了口气,这显然是隔壁村因为繁殖期归来的战士,并非族中派出追杀他的族人。
莱特皱起眉,上下打量着这个狼狈的少年:“你一个人?”
理因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怎么搞成这样的?”莱特叹了口气,直接卸下背包,开始往外掏东西:“吃吧。”
干肉、面包、奶酪......食物的香气让理因的胃狠狠绞痛起来。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拿着啊。"莱特把一块面包塞到他手里。
理因的喉咙发紧,他自觉不配接受这样的善意。他的父母亵渎了密林,他是被部族驱逐的罪人之子,莱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出于同情施舍他。
这种认知让理因的胸口闷得发痛。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不能要。"”
莱特笑了:“怎么,嫌少?”
“不是!”理因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我......我有罪。”
空气突然安静。
理因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一切,他不想欺骗这个善良的陌生人。于是,他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父母的召唤、妖异的出现、部族的判决......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然后等待莱特的反应。
莱特听完沉默了。
理因已经做好了被唾弃的准备。
然而.....
“你爸妈挺厉害的嘛。”莱特突然说。
理因愣住了。
“能召唤高等妖异,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莱特挠了挠头,“虽然确实违反了族规......但如果为了保护家人,我能理解。”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理因的意料。他呆呆地看着莱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族人会如此宽容。
“我也是边境的战士,战争可不是非黑即白的。”莱特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耸耸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接下来的几天,莱特教了理因许多生存技巧:如何设置陷阱、哪些植物可以食用、怎样辨别方向......但他始终没有提出带理因回村。
理因知道为什么。
繁殖期的维埃拉必须回到部族,而带着一个“罪人之子”回去,不仅会连累莱特自己,更会让理因再次面对族人的敌意。
分别那天,莱特留下了足够半个月的食物和一套干净的衣物。
“如果我离开时还能碰见你,”他拍了拍理因的肩膀,“你就跟着我吧。”
理因点点头,心里却不抱希望。他太了解部族的风气了。十几天的时间,足够让族人们对“叛徒之子”的愤怒再次发酵。莱特回去后,很可能会被长老们告诫,被同伴们影响......到时候,他还会记得这个承诺吗?
但十五天后,理因再次见到了那位黑瞳维埃拉。
莱特的笑容似乎有些过于爽朗:“久等了,小子。”
理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哥......”他哽咽着喊出了这个称呼。
卡密西尔看着这小子这副模样,花了两秒思考,要不要按照原定计划把这位刚成年的维埃拉吊死在村落大门呢?还是说......把那双被泪花洗得发亮的绿眼睛抠出来以示小惩。
卡密西尔花了十几天时间搞懂并且解决了那天莫名附加在祂身上的压力,借由莱特的身体来到了理因身边。
那对可怜的夫妻将对密林所有的期望寄托在祂身上,希望祂守护密林。却不曾想,在两人命陨前一刻,强烈的信仰居然被那个幼小的维埃拉打破,最后强加在祂身上的愿望只是“守护理因”而已。
知道这几年束缚、引导自己的到底是何物之后,卡密西尔忍得很辛苦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最初为了守护而作出的召唤,得到了被驱逐的结局,这实在太难让妖异不笑了。
虽然得到了这样的笑料,也不影响卡密西尔因为这几年被迫遭到小兔崽子的支配而感到愤怒。在设法摆脱那对夫妻附加在他身上的期望之后,祂撇下芙妮的肉身,花了点心思突破封印结界而不惊动外面的维埃拉。
那之后祂本来打算先屠掉那个部族再去找理因算账,好巧在那时,他从返乡的莱特身上嗅到微弱的理因以太残留,祂立马改变了先后顺序。因为那点以太几乎是告诉所有人:理因过得非常不好,快死了。
虽然结果都一样,但是卡密西尔更希望那小子是死在祂手里,于是干脆地侵入了莱特的身体,循着那飘渺的以太追过去。
不过好像......有比杀死他更有趣的东西。
卡密西尔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决定自己的第二个人类名字是...莱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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