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来都来了。
一连用上了两个国人常用语安慰自己,等到了再次乘上电梯,用上那张捡来的卡,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一路跳闪直至到达一层时,宁静的内心竟诡异地一片平静。
想不平静也不行。
又是规则又是妖鬼,有些事明摆着她根本没得选。
警惕而又望眼欲穿地盯着电梯门缓慢打开,短时间之内,相似的经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也许到达一层就能回归正常世界,或许惊悚奇异的经历就到此截止。
隐秘的期待自然而然地在胸腔中跳动,但即便是人生从来顺风顺水的女高中生,也深知在这一类灵异事件与遭遇中,更多遵循的逻辑是“事不如意十之八九”,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非“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在关于A市的电梯怪谈中,有过失踪者完好无损回归出现的例子吗?
或许有,或许无。
之前只是来旅游的观光客对此毫无关心,现下深处险境,宁静自然也找不到任何足以自我安慰的材料。
她只能将对未知的恐惧咽下,竭力沉稳心神,抬步踏出电梯。
出乎意料的。
电梯之外人竟然不少。
形形色色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在电梯门开启的瞬间,注意也在这四方的平面聚焦。有些人向电梯投来或好奇或警惕的注视,也有些人只随意一瞥,旋即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宁静踏出电梯的脚步一顿。
……天老爷,这竟然不是单人灵异恐怖,而是多人成团的无限流闯关游戏吗?
她心里问号连连,因被注视而陡然压力大增,面上却尽量不显露,而是一言不发,脚步尽量轻而快速地走下电梯。
不论如何,不能露怯。
有在十三楼与神秘少女的遭遇在前,宁静一时难以判断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加倍警惕——但不管怎么说,人多总算是能壮胆的好事。
她为自己物色了一个不显眼的无人角落,借着走动的空隙,无声而机敏地打量眼前的楼层。
一眼看过去,刚才在电梯中一直悬着的心终究还是安然离世。
这里的一楼与之前她进入的商场可说毫无关联。
楼层内灯光昏暗,电梯间三面无窗无门,唯一剩下的一面连接着一条形似公寓长廊的通道。
在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她只能看到幽长的走道在眼前向深处延展,走道两侧分布着形态各异的门,不管哪一扇,都不像是能通向外界的样子。
宁静盯着那一扇扇门,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往回收束的视线又极为自然地扫过人群。状似无意的眸光在一些人身上短暂停留,旋即又在有可能被发现前很快垂下收回。
一路上被紧抓不放的雨伞暂时屈居退位,捡来的电梯卡取而代之,被紧紧握在手掌中。
少女手指微动,从电梯卡下方,摸索出一张方形的纸片来。
或许这真的是某种团体闯关游戏。
宁静捏着纸片,暗自心想。刚才那几眼打量,她看得分明。
不管这电梯间里聚集的是人是鬼。
手里有这样纸片的,绝不止她一个。
……
选择试探交流的对象并不难。
一些信息仅凭肉眼观察就大致可得。宁静在人群中看了一圈,最终择定的是一个站立位置离她不远的年轻女孩。
女性,短发,身材不高大。
可能比她要年长一些,但差距很有限。
戴着眼镜的脸干净光洁,面上不过分冷漠,也不显轻浮跳脱。至少打眼一看,似乎可以算是个比较冷静靠谱的交谈对象。
在宁静的判断里,这应该是一个危险系数较低,比较方便沟通的对象。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宁静靠近对方时,察觉到她接近的女性并没有任何过渡尖锐的反应。对方只是扭头看向她,压低投来的视线中带着些疑问和浅浅的一层警惕,她甚至稍微侧了一点身,身体正向面对宁静,“愿意对话”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酝酿。
陌生人之间破冰往往只需要一个共同的话题。而在如今这样的特殊场合,最好的话题无疑是——
“倒霉啊,姐妹,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啊,我还赶着上早八呢。”
一大早上的脑袋还迷糊着呢,就被这破电梯强行拐卖了。哈哈。
萍水相逢的姐妹说这话时手中握着一把丁字尺,胳膊肘下还夹着保温杯,一张素净的脸上挂着一对黑眼圈,双目无神,怨气极大。
宁静被怨气震慑,望而生畏,对大学自由生活的憧憬略微破碎了一角。
但她好歹没忘记自己要办的“正事”。
“你想看这个纸片?”
听了她的请求后,她的搭话对象——对方自我介绍说叫做梁愿,是本市的大学生——举起自己手里的那张纸片,没多为难便递了过来。
宁静道了声谢,立刻将自己的那一片和对方的那片沿着边缘拼兑,遗憾的是,上面的内容全然拼不到一起,既对不齐,也凑不上。
但两张纸片上都有着相似的横竖线和字母数字,内容一看便有所关联。梁愿也将头凑过来,和她脑袋挤在一起。
“好像是某种提示。”
女大学生搓了搓下巴,撇起嘴角,“这算什么……拼碎片解谜小游戏?会不会有点太古典了,我们该不会是被生前是独游制作人的鬼给抓来这陪玩的吧?”
宁静忍不住接话:“……没存档一命通关这样子玩吗?那难度很高了。”
梁愿略为惊奇地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竟然会熟练地配合吐槽感到意外。
“好家伙,怪想不到的。”
女大学生拿回自己的纸条,一边扭头观察周围的其他人,一边半真半假地调侃,“我还以为你接不了梗呢。你看起来就是那种……就是那种乖乖女,大小姐,会喊“宋娜芭娜娜!”和“失礼ですわ!”的那种,呃,就这个意思,你懂的吧?”
宁静:“……”
喂,在胡言乱语什么呢,信不信现在就回你一句失礼ですわ!
自打进入电梯以来,平时努力伪装的“淑女风范”就碎成渣滓,再也没能坚持超过五分钟。却没想到在外人看来,她的努力竟算是卓有成效。
这一发现令人心中悲喜交加,与此同时她眼尖地又瞄到不远处一身白领打扮的女性,对方正头也不抬地和手机较着劲,手里也攥着一张方形纸片。
宁静戳了一下梁愿示意她注意,嘴里还不忘反驳对方刚才的发言。
“呔,哪里来的太君。冲国女高哪来的大小姐!”
“怎么不能有了,你还拿着这种直柄小洋伞……看那边,我也发现了一个。”
女大学生一边叽里咕噜,一边朝她使了个眼神。
宁静顺着梁愿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视线尽头同样是一名年轻女性,对方穿着宽松的裤装,头发扎成麻花小辫,发丝是明亮的桔子色,在阴暗的室内颇为显眼。
桔子头姐姐的手里果然也有一张纸片。宁静在心里记住找到的两人,移开视线继续在人群中搜寻,同时一心多用,不忘小声继续对话。
“伞怎么了?”
“看到折扇就想到古风小生,看到洋伞就想到大小姐。此乃常识。”
“……快哉快哉。好姐姐,求你了,少看动漫,也少看轻小说。”
“害,做人要有梦。”
梁愿摆了一下手,借着这个动作又隐秘地在人群中指出一人,然后才接着胡言乱语,“而且也不一定这里就全是冲国女高啊,万一这电梯不挑国籍呢?”
宁静发出矜持的冷笑:“什么剧本,电梯惊魂同遇险,日本女高掉落我身边?”
两人身后三步。
纯正日本人,高三刚毕业,手提直柄伞,能听懂一些中文,刚刚从电梯上下来并听完全程的出云吹雪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准备搭话的手伸到一半,尴尬地僵在原地。
救命啊,咲。
她不该听到大小姐这个词,就以为是说自己室友,因而轻率靠近这边的。
天降日本女高绝望地想。
也许自己的中文储备还不足以应对过于复杂的交流,否则她怎么分明听懂了芭娜娜这种网络烂梗,却听不懂什么叫古风小生快哉快哉?
明明后者,听起来要比前者正经多了啊!
……
中国语博大精深至此。
日本女高挣扎片刻,最终还是用一句朴实无华的“你好”作为开场,和其他人搭上了话。
被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白发日本女高沉默俯视,宁静遏制住了血脉中冲国白毛控的底层代码作祟,面不改色,端庄矜持。
被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白发日本女高温和地垂首,声音柔和沉静地询问什么是古风小生,宁静气血上涌,面红如潮。
“快和她说。”
她一把掐住身边的梁愿,“快说宋娜,芭娜娜!大家都是烂梗,国际友人就不要这么好学了,古风小生又不值得!”
实际上问这问题略带几分坏心的国际友人见此,忍不住低头笑了。
“香蕉啊!”
一旁被掐的梁愿心不在焉地敷衍,头也没回。她的心思全在手上的纸片上,“纸片是不是齐了,都在这了吗?”
“应该都在了吧。十六片呢。”
桔子头……自称叫做蟹的女性用十分轻松的语调回复。
她的态度如此放松,令一众神经紧绷的人不由侧目。蟹对投向自己的注视满不在乎,她转着圈探头去看众人把各自的纸片拿出、汇拢、拼合,眉眼间甚至带着些许快乐的痕迹,好像当真只是在做一个有趣的游戏一样。
另一边,长发扎成丸子头的女白领递出最后的纸片,对着拼出来的图案露出头痛的神情。
“拼是拼起来了。但这是什么,迷宫?”
宁静被香蕉暗算迟来一步,再想看纸片时,已然挤不进人群。
她环顾四周,找准求助对象,轻拉了一下出云的衣角,善良的国际友人很快会意,退后半步让她上前,自己则透过前方之人头顶,继续注视线索。
对着一张似乎是迷宫的图片,有人尚在冥思苦想,有人已露出了然神色。
一根红线在宁静的脑中逐渐成形,连接关键点首尾,连出一条生路,也串起一串指向明确的字符。
顾不上说话,宁静转身撤出人群,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很快打开,她探头向里张望,在操作面板上,果然看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
一个全新的按钮。
此前全无踪影,只在众人得出结论后,才出现的按钮。
一个费心隐藏,却又把线索送到他们手上的楼层。
那里……会有什么?
————————
3520
怎么写不完啊……吐魂。
包欠,大家,一不小心写成相声了……
篇幅失算,触及不多的企友就不关联打扰了!
+展开“——欢迎光临呀。”
浮在电梯外的洞口晃晃悠悠,浑不着力似的摆荡着。
少女将前半身殷切地探在窗头,莹莹一点蓝火飘灼着薄雾般的眸。束成三股辫的发束甩向身后,在虚实莫测的影子里如有生命般的张弛扭动。
寡淡缥缈的血腥味缀着句尾,伴随烙印面庞的甜美笑容被倾吐而出:
“看看橱柜里的东西,都是新鲜的好货呢。”
解开遗落在回廊里的字条,忐忑地下到4楼与5楼的间隙,尹洛猝不及防地就被迎进了这家“商铺”。孤零零的一扇窗,背靠偌大无垠的黑幕而悬浮。待客的礼节殷勤的有些可疑,使人狐疑死灰色面皮的姑娘兜售的也是坟头供品。
——货物的好坏是看新鲜度么,又到底该如何评判?
他捏起块红澄澄的糕点,凑到鼻尖试探性地嗅闻。粘腻的质感与他认知里的糯米近似,但并没有多余香气溢出。分明空置已久的胃袋对食物也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腕间的血管蠢蠢欲动,渴盼地抽搐了一瞬。
“怎么样,挑花了眼?买上一些吧。总有一件是你能用上的。”
少女笑吟吟地抚摩着绑扎在耳畔的发束,像是安慰得不到指令的暴躁动物。
“——很快,我保证很快,你就会知道它们有多珍贵。“
没料到是箴言转眼就应验。
隐在黑暗里的发尾被遽然狰狞地抽出,浓郁的血气也近在眼前。丝络样的碎肉缠在根茎的缝隙,抽走后余留的伤口深的见骨。而后连骨也被鞭挞,被碾磨,伴着令人牙酸的可怕的切削声,迸溅无数雪片般苍白的碎屑。
惨烈的大雪飘在他眼前,无视于他的意愿。划过少女——人类少女紧咬的点滴沁红的唇,和那双盛着痛楚的明亮的眼。比痛楚更艳烈的愤怒在眼底烧着,殷红流转的分辨不清是血或火焰。
“宁……”
音节咯在嗓子眼发不出来,他满眼是红的血,白的骨,青的藤蔓与绿的发。熟识的脸模糊在污浊杂色底部,无端地心生了畏怯,不敢相认。
“……先,回去,再说。”
宁静发声的方式近乎咬牙切齿,每个字节都死死嵌在粗重的呼吸里。齿缝填着咽不掉的血丝,下压的眉头是行将甩掉矜持的前兆。
往日里——和平的光景里她或许下一秒就要呵然冷笑,揪住胆敢欺凌弱小的同级生,就着一绺连带头皮的碎发,将人控在掌心,摔翻在地。
现在亦是口中念着要回去,沾着血污的手却捻紧伞柄不放,分明是不死不休,当场算账的架势。瞳里尖缩的闪光照进怪物嬉笑的影子——抚摩着绑扎在耳畔的发束,像是褒奖尝到了甜头的乖巧植物。
“嗯……好!我们先回去!”尹洛下意识地点头应了。也许宁静说什么他都会应和。
规则是讲只要回到电梯里就一切如常,创伤与出血都能轻而易举复原——连同刻印在脑海的绝望也会淡化,可规则有多值得信赖,谁能担保?
他早该明白,从在墙上看到宁静的照片的时候,就该放弃自以为是的消极抵抗。对这场用意难明的“游戏”而言,旧有的人际关系不过是毁伤心灵的薪柴,设计关隘的养料。无论他拿什么态度,回避或如常以对,电梯只一视同仁地把血肉与回忆送进冲压机里重组,逐渐炼成得意佳作。
得帮忙才行。该怎么办?受伤的人即将被再次地袭击了,血淋淋的身体像快要漏尽的囊袋。他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得去帮忙啊。该怎么办?况且……况且,那可是宁静。
少女与怪物的对峙看着近在咫尺,依旧是遥不可及。平等地面容姣好,公正地浴着敌我的血。怪物与少女的分界线因抵押性命的厮杀而不再分明。
公寓里规则怪异,往前迈步便是投奔赌局,交由流动的地来决定要把他送往哪里。说不得匆匆路过也是永别,再见就是天涯海角。
他介入不了缠斗,略带急躁地摸向口袋,将薄带体温的糕点抛向正与枝叶撕扯的少女,好险没用力过度而捏扁——售卖它的怪物,同时也是正用切割、穿刺与咀嚼的方式将商品逐个回收的清道夫,侧身露着个邀功的笑。
“——我就说,总会用到的。……嗯,很甜吧?”
尾音腻腻地贴着宁静的耳朵,尚未完全成型就被硬脊的书本挥出的风打断。
拍击在人类身上恐怕会造成裂伤,长着少女面孔的怪物同样是头破血流。这也是他能为宁静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如果他有瑕窥探自己的表情,将会讶异于那分毫未曾露怯的淡然。
仿佛灵魂与肢体未能妥帖地同步,紧张只在压着唇的齿尖显露。而某一部分的他正在难以避免地趋向麻木,或许也有一点点,微不可查的一点,正在……趋向怪物。
几刻钟前,他们在迷雾重重的长廊走岔了路。尹洛迟疑地向前跨步,分明是条单行道,却转眼就散失了汇聚在身旁的人影。
前一秒宁静还在同他耳语,叮嘱不要离开太远,捏着伞柄也像拿住了什么悍勇的武器。他应了声明白,尚未来得及展示包里的物资,脚底地面就卷动起来。黑沉沉的雾卷裹着将宁静吞没——也可能被咬住了带离的是他自己。
他一路慢步地走,左右顾望,不敢扬声呼喊,怕将名字确切地念出来,反倒招惹谋夺身份的邪祟。如此谨慎,还是被提着领子逮捕,像件没印易碎品标志的快递,咕噜噜滚落在水泥房间的地面。
穿中山装的安保大爷背身踞着藤椅,老神在在地端住了茶盏,头顶古雅的拨号盘晕染着水雾。好一派安闲自在,唯独与阴森布景格格不入。
“放我出去。”
尹洛撑地爬起来,生怕这台电话机耳背,提着清亮的声音直言不讳道。
安保大爷吹了吹浮沫,也不知道气孔开在哪处:
“哎,您别着急,命里有时终须有,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尹洛深呼吸后礼貌地咬出重音:“求您——放我出去。谢谢!”
“年轻人就是猴急。”安保大爷轻轻地摇动电话机座,盘卷的线颤颤悠悠。“心思太浮躁,静不下来。在外边闯荡就容易受伤。一受伤,心思就浮……容易猴急。”
“要怎么样才能放我出去,您不如给条明路。我的意思是——请您,呃,示下需求,小的不才,必定竭尽全力……”
“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怎么个道理,您可明白了?”安保大爷从茶盏上施施然分出只手,意有所指地作捻动状。“就像您现在,尽管是暂时出不了门,可却遇到了我这个牌友,忙里偷闲,不也是幸事一桩吗?”
“……那就,请您指教了。”
尹洛无可奈何,转到藤椅对面才发现岂止没个客座,连桌子也没有。
就着落灰的窗台勉强打过两圈牌——规则用的是“小猫钓鱼”,出牌跟吃牌都全靠硬记。起初还绷着脊背,战战兢兢,打到后来口误报了张已用空了的花色,方才顿悟:安保大爷的记忆力同人类大爷半斤八两,只在机缘巧合的偶尔管用。
折腾了半天,好容易寻个空推开厚重门板,隔绝在外的音色顷刻流灌而入。两处氛围堪称迥异,许久不见的宁静用一副惨淡模样与他重逢,将他吓得冷汗都透湿了衣背。
急刹车停在门口,点出血泊里片片涟漪。怕又被莫名带走而止步难前。终于是不管不顾,对着与宁静纠缠的那少女——那怪物拍出书本,依稀听着身后屋子里咚的一响。
安保大爷搁下茶盏,背着手踱步出来:“今儿个真是热闹了,我这小屋啊,也算蓬荜生辉了。”悠悠的京腔宛若传自别的片场。便不知道从哪处,又揪着个衣饰华贵的老太太关了禁闭。
尹洛双眼瞪大,简直不知作何评论。手底一本染血的书沉沉的往下坠,没来得及重新检验宁静的伤情,就再度地被黑雾卷向陌生地方。
往后再没遇到其他人了——也没有怪物。无限延伸的长廊安静得悚人,某些时候连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好像都消失不见。
他又何曾真的需要用口鼻呼吸,用脚走路?冗余的外物,配置在身体上是体重的拖累。没了鼻子、嘴,丢掉腿脚他能走的更快。更快就能更安全。马上就可以既快,又安全地走出去了——出去就是回去,因为说好要回去的。和谁?回去她的伤就痊愈了。
——谁,谁来着。
尹洛甩甩头,猛地一个趔趄,摔醒过来。
他继续茫然地,随波逐流地走着,踢到地上突兀的票券,对上头的数字全无想法。隔不几步又捡到第二张。
大脑像被锉刀裁过,好几个片区都钝笨地损害了。总有种不真实感挥之不去,像脚踩在浮动的云端。孤单走在循环的长廊里的经历,短时间里已来了两回。也许孤独积攒到一定程度,的确是会酿造脱离现实的割裂感。
他摊开掌心,看着手里两张如出一辙的票据,隐隐产生了些预付了什么出去的不安。
但门扉已经在前方等待。
“——恭喜您完成副本挑战。”
第一次的,副本挑战。
+展开
卡片沉默躺在地上,宁静暂时没去拿。
截至目前的经历告诉她,关于那张卡上为什么会有自己的照片,这事恐怕还是放弃思考为好。
宁静不想深究这个,只是忍不住又去看侍女陶俑的脸。
不可思议的是,在充盈血色后,这张脸瞬间就与方才只有陶土色时大不相同,变得熟悉起来。粉白圆润的脸颊,柔和的笑脸,和她那永远温和,没什么脾气的妈妈如此相似,如此……令人生气。
慢性子老好人的父母固然时常令人气急。
而这随意拿别人父母的脸,安在陶俑身上不说,还要将其打碎的鬼地方更是叫人怒火中烧。
陶俑的脸孔在她的怒视中逐渐模糊。
更多古怪的熟悉感从那张脸上喷涌而出,菌丝一般在空气中浮沉。
宁静恍惚记起自己还小的时候。
那时的她尚且没学会太多克制与伪装,脾气又急又坏,气性颇大。但或许是因为她不论对大人小孩都如此不逊,连路边追人的野狗都敢上前砸一棒子,于是,就算她是这样坏脾气的小孩,出乎意料竟然也有不少朋友。
能和她关系不错多有往来的小孩,脾气自然普遍就很柔和。
其中有一个男孩,个头小小,也不强壮,看起来就最好欺负。加上性格总是温温和和,谁来拜托也不拒绝,他跟在宁静身后时像个小尾巴,不和其他人一起玩时,则像个谁都能捶一下的软面馒头。
这小孩还会傻乎乎地帮其他人抄写作业,独自一人在教室留到很晚,这着实让宁静很是看不过眼,揪住几个不自己写作业的混账玩意,当场小发雷霆。
“没事的。”
事后,那孩子偷偷和她说,“我不吃亏。下次他们再找我抄作业,我是会收钱的。”
哦……赚钱的事嘛。这个宁静知道,不寒掺。
但她还是拧着眉头。
“那人家要是不给怎么办?”
“啊,这么坏吗?”
男孩好似十分敦厚温和地笑起来,挠了挠头,“那没办法了,万一我不小心抄错了怎么办?”
宁静瞪大眼睛,还没说话,就听对方又说,“开玩笑的……谢谢你,不过真的不要紧。对了,你喜欢糖人吗?我最近正好在学,先给你捏一个吧?”
那个糖人是什么样的?
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她记得当时她说想要钢铁侠,但捏糖人的家伙却才只学到齐天大圣。于是他们折中了一下,最后捏出了一只穿金属铠甲的猴子。
……
陶俑的脸总归没有长毛,变不成猴子。
宁静陡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她将垂下的视线复又抬起,被烛光照亮的一小片光晕中,突兀出现的少女正晃着辫子哼着歌。
对方似乎半点也不在意面前破碎的陶俑,自然也不在意隔着碎陶俑谨慎甚至紧张观察着她的宁静。少女的视线追随着空气中某种不可见的东西,转来转去,颇为悠然。
在她身侧,还有一株足有半人高的捕蝇草将其盘绕,植物的根须不知扎在何处。宁静视线追索,发现那些缠绕着黄符的青绿色根茎在绕过臂弯处逐渐变得松散,再向上看,分明变做女孩斜扎垂落的发辫,三股编做一枝,软软搭在肩头。
……
好吧,倒也不算多么吃惊的发现。
心中认定对方是鬼非人,本该吃惊的部分便也不再如何令人惊诧。
眼见对方似乎并无恶意——至少没有表现出太多攻击意图,宁静胆子就又壮大了一些,斟酌着用词,动了动唇。
至少,也该试着问问这是哪儿吧?
电梯是吃了人,无端把她带到这里,还频频出现幻觉。但接着呢?然后呢?
她是绝不会安于现状安静等死的。但一无所知就要吵嚷反抗,也显得愚蠢。
如果能确定面前明显不凡的少女是敌是友,如果能获得帮助,或者仅仅只是多获得一些信息,她都能够在现有条件下更好地做出判断,也许这就是一条生路。
宁静气沉丹田,开口前又将过于气沉丹田而变得沉重的声音憋回。她努力调控喉咙与声带,拿出自己全部的温柔和耐心,夹着嗓子发出一种装得不得了的甜蜜声音。
“小姐姐,请问,这里到底……”
自己听了都觉得辣耳朵的问句只说到一半。
就在眼前,毫无征兆。
由女孩的发辫化成,盘绕着主人的捕蝇草忽然龙蛇游走般涌动,本就巨大的夹子状叶片在张开时骤然变大了数倍,在宁静的套话说到一半时,叶片一张一合,直接将女孩连人带烛火一并吞进“口”中。
室内灯光倏尔黯淡。
宁静瞪大眼睛,顾不得其他,立刻几步向前窜去。
地上的碎陶俑被一踢一踩,这下更加碎得没法辨认,然而等她跨过这满地的狼藉,原本少女与捕蝇草所在的位置,早已空无一物。
没有烛光,没有怪植。也没有人。
室内忽然静得出奇。
只有藏品上方令人不快的红光细细密密地拢在头顶,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
宁静慢吞吞地回过头。她的视线扫过地上的碎片,最后落在不远处的电梯卡上。
卡还在。
这根本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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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725
一章主线结束顺便蹭一下支线一。和满露的互动主要是源自上上签的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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