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上神山费了不少功夫,真正到达山顶,一切又反倒简单明朗起来。
传说之中,藏王是从天而降的仙人,却受魔鬼蛊惑,斩断天梯留在人间。
藏人口传,他们是预言所指的勇士,要集五种资材,重铸天梯逃离灾难。
……可他们既然都已走到这一步,难道还有人会相信所谓的“神仙救世”论吗?
镜湖、神龛,还有散落满地的选择。
熟悉的少女从自己的尸块中若无其事地爬起,有过“一面之缘”的异形老人沉稳镇静地冷眼旁观。从未见过的白发青年穿着一身似是而非的僵尸袍褂,此时面露怒色,将墨绿色的U盘在手中捏得吱嘎作响。
“这么凶干什么嘛!”
发辫末端的植物凶猛地露出獠牙,植物末端的少女却只是神态自若地抱怨,“当猫当太久,连话都不会好好说了吗?真是的……”
名为满露的商店老板站在自己的“同僚”身旁,半点也不为同僚直白的威胁而畏缩。她脚下自己的尸骸如养分般融化在土地上,空气中的血腥之气却未就此消散,反而愈加浓郁。
满露并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也全然不看宁静几人。她的视线划过白发青年手中的U盘,又满不在乎地移开,面上带着轻飘飘的笑,眼底的色彩却是冰冷的漠然。
“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这样更有意思不是吗?况且结局如何还不一定呢,最多人家回去挨骂咯,目目你就是太死脑筋了……”
弹至眼前的串珠在少女说出更多之前倏尔绞紧了她的脖子。
似乎明悟相较于直接将对方“杀死”,倒不如留着对方的性命给予更多折磨。这么一来,或许不服管教的同事之后也会变得稍稍乖顺一些,不至于再捅出什么连累自己也会被问责的篓子了。
拄着拐杖的电话头老人叹了口气,但并未阻止。被称作“目”的青年勾了勾手指,串珠回到他手中,在惨白的手掌上绕过两圈,柔顺地垂落下来。
满露勾起身子,捂着脖颈咳嗽起来。即便如此,她脸上却仍然带着笑,藏着某种无声的挑衅。
“废话少说。”
目对此视而不见,他的目光越过闪烁着粼粼波光的镜湖,落在同样注视着他们的人类身上。
不该泄露的情报已然泄露。
不该被人类所知的消息已悄然在人类中流传。
现在他们所能做的,无非是善后而已。
“开始工作。在我向上头提交你们的失误报告之前,”
监察者抹掉那些浮于表面的怒气,平静地发令。
“把他们处理干净。”
……
不可避免的战斗早已开始了。
在一片萧肃中,宁静率先迈出了向前的第一步。
小队整个动了起来。不急不徐,有条有理。
这是之前就商议好的方针,不过于冒进向前,也不冒险分散。
走在最前方的吕品一边向前,一边又止不住地侧过头要与其他人说话。男生抓着包带的手指因紧张而下意识地在布料上抠挠,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小队的另一头,缀在队伍末尾的出云吹雪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冷静的人总是藏起思绪,不容他人窥见,唯有行动代替言语诉说,阐明她的选择。
宁静听到身旁尹洛在低声叹气。
这叹气声不知是为了眼前的局面,还是更往后他们的处境,又或者只是单纯因找来的书本不听管教而烦神。
她实在分不出更多心神为此担忧。当他们五人目标明确地举步跨过镜湖,对面的“敌人”也已越过起伏的山峦,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
吕品不再回头说话了。
吹雪从后方踏着山雪上前,和尹洛一左一右分站两边。
子出藤咲戴上了她那副闪着银光的指虎,从宁静身旁走过。宁静把一直捏在手里的纸条丢开,将手抬起展平手掌,于是另一只佩戴指虎的手与她掌心贴合轻触,发出清脆声响,一拍即离。
子出藤咲继续向前走,宁静则在她身后举起伞。
“一起动手?”
“嗯。先杀一个。”
“哪一个?”
“后边的。”
“OK”
技能的加持来得恰到好处。
宁静视线的余光看到吹雪跟随着战士向前,而尹洛则停留在自己身后。
吕品无言地挡在最前线。面容腼腆地朝对面抬起五指又降下其中四根,以最省力的方式完成了嘲讽。
有人因愤怒而向前,也有人因畏惧而退后。
双方的距离在期盼似的天地间进一步缩短,随着子出藤咲踏出最后一步,终于触手可及。
“——就是现在。别给他们行动机会!”
宁静猛然扣动武器的扳机,从喉中溢出低吼。
“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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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荡在戈壁滩的风干燥狂烈,刀锋似的割着尚不习惯的脸。鼻腔里麻麻地泛着似疼似痒的劲头。手在人中一抹,粘滑血液迫不及待沁出来。
关不住,像泛滥的好奇心,日积月累冲垮了堤坝。
尹洛在重峦叠嶂的旧电器里翻找,眯眼避让阵阵袭到脸前的风沙。一时疏忽,没兜住的血点漏出了指缝,在盲区里深黑的屏幕烙下个徽记——好像蛾子扑向火堆,嗤的就转瞬湮灭了。
沾了朵渺小血花的屏,灰尘扑扑,拙不可言。在他尝试起身时再度绊了朝前跨的脚,硬是留住他的注意。许是已接受了祭祀,知晓自己恰巧是被需要的东西,非得露面不可。
他捂着小腿缓缓地蹲下,五官用一种复杂的方式扭曲,融着惊讶、疼、无奈和欣喜。
多年没碰过的老式电脑,彼时也算光鲜漂亮的脸面拖着副蜗牛壳般的笨重身子。厚而密实的尘埃已堆成硬壳,杂着他的鼻血(他为此郑重道歉),从机体表面一片片地剥离褪去——分明没接上电,开机键按穿了也浑无反应,那枚灰绿色u盘却像一帖万灵药,为机箱注入了奇异的能源。
远方奇石林立,如群群异形的巨像,又像外星来访的稀客,高瘦怪诞,面貌模糊,就着落日垂死的光洒下茜红绵长的倒影。
他蹲在某条影子的怀里,默默不语地操作鼠标。背后抵着沉落向地平线的太阳,面前是闪烁的电脑荧幕——或许,也是一颗远自宇宙边缘而来,汹汹闯入住在地球上的人们的视野的,星星。
一颗昭示着近未来的末日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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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还真会讲话啊。
尹洛将经书按在胸口,当个安抚玩偶抱着,冻的发木的脑子兜兜转转,凑出了这么一个念头。余光里宁静神色微变,竟好像有些失望的意思。
轻捷的灰影闪过眼前,皮毛融进神山顶峰遍铺的冰雪。跃起的位置留了三两簇陷进地表的腊梅,瓣蕾圆润却龇着利爪的刻痕,无言的恼怒喷薄欲出。
四脚伏地的小动物倏尔破灭,幻作个阴惨惨的人形,高大而削瘦。细缩的瞳孔暗沉无光,隐在如雪般苍白的刘海后方。
腰间某处同步的一轻,已有什么东西叫尖长的爪趾勾走。攥在男人掌心寸寸地崩裂,落下锈绿的雨。
视线却还执拗锁在身上,钉子般的不动不摇。猩红光晕穿过发丝连起的雪幕,怵目如同水下蔓延的血雾。
压抑的怒火发泄无门,園转一圈涌向了罪魁祸首。男人沉默地,再一次屈伸手指,连同那枚早已碎如齑粉的存储设备——
“啊!捏了那个可就不能再捏我们了哦……”
尹洛与他远远对视,望后多退了半步,险之又险,避开瞬息间迸溅的粘稠汁液。杂着植物崩断的经络,仿佛某种异色的血浆。
一颗念珠啪的掉在地上。刚刚穿透了脆弱躯壳,发出子弹破革般的沉闷声响。少女滚落的头颅犹然含笑,姣好的唇嗔怪似的吐露着抱怨。
“好疼啊,目目。下次演这个拜托提前通知我啦……”
一句话未说到末尾,同一道声线从别的方向浮起来。她将自己的尸体清扫,若无其事的态度像是去除拦路的垃圾。
“——人家多少也有点包袱,想死的漂亮点嘛!”
“行了,都到这会儿了,还白费什么功夫。”最末是负手踱步而出的老者,颈上无机制的外壳笼着背光的阴霾。“你看他们——像是有一点儿会信的样子吗?”
“……”
一出戏如走马灯流转,纷繁错乱地晃着眼睛。逢过面的妖魔鬼怪继踵而出,显见来者不善,却先内讧起来。
尹洛看的连连惊叹,不敢插话。心说如今的年头,猫不仅会讲话,还会发弹珠子打人……呃,鬼脖子。连自己人都揍的恁狠,真不敢想平日攒了多少火气。当猫难道,竟是如此艰辛的活计?
他是乖乖闭了嘴,可那飘在身侧,鬼火荧荧的典籍却不安分。目睹全程后代他发出了倦怠的叹息:
“干嘛……”
他一巴掌盖在了封面正在化形的兽口,把不甘地扭动着的鬼书抄进怀里,压在了重重经文下面。
现下这状况暂还容不得贫嘴,远远没到能庆功的时候。他拉扯嘴角,温声告着:“失礼了,没养过书,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教……”身侧吕品已经更肆意地笑了出来。
少年爽朗的声音传开,层层回荡在云海之间:“就是说——所以现在是要干嘛啊,走这么半天我的腿都酸了。千里迢迢过来,真是来转山,爬山加修梯子吗?铁人三项吗?他们三就打算看着我们抡锤子,不来帮帮忙什么的吗?”
“什么意思?”
吹雪用较为文雅的方式复述了同一种疑问。手在身侧摩挲片刻,想插兜而未能找到归宿。
干脆抓紧了伞柄立在地上,指尖酝酿着什么般的轻敲。脸上不见太多表情,用的词汇也很俭省:“演,我们?”
宁静拄着另一柄伞,眉间微微簇着。积累迄今的怒意丝毫不遑多让,或许有过而之。没接话,反倒直愣愣地看了回去,向那些或玩昧、或阴沉,或淡然地审视着他们的目光——同在山巅而终于再无法高高在上观望的“神的使者”,逐一不漏地投去锐利的眼刀。
“对上视线……就是要打架……对吗?”
站在最前面的咲略微懵懂地歪过头,转了转脖子。拳峰的指虎银光烁动,对撞时发出号角般的清越一响。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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