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蓝走进魃村,得意洋洋,昂首阔步,活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相熟的村人看她这样,皆是啧啧称奇:平日里她目光冷峻,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今日反倒像是变了个人。
不必说,自然和她身后走着的那人有关。那女人看起来二三十岁,气质温润如玉,面色却很冷淡。仔细一看,像是在哪里见过——对了,这不是丽梅吗?是十几年前失踪的丹心弟子,宋丽梅啊!
于是丽梅回村一事,立刻在魃村里流传开来,与丽梅相熟的村人都赶来迎接,其中有她在慈幼院中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也有她救助过的病人,这本该是件天大的好事,可村人们见到宋丽梅那冷淡的面容,便知道此事并不简单。
周胜蓝替她解释道:“丽梅受了伤,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不过没关系,她早晚会恢复的!”
“丽梅”只默默不语。等村人们一走,她便摇头叹息。
周胜蓝问她:“你干嘛叹气?”
“我乃忘忧,不是你们口中的那位丽梅。他们以为丽梅死而复生,却不知是场空欢喜。”
忘忧答道。周胜蓝信誓旦旦,说只要她回了魃村,进了应山,一切都能想起来。那时她半信半疑,却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那个宋丽梅,可如今进了魃村,见了那么多“故人”,她却没有半点熟悉的感觉,可见自己并非周胜蓝心心念念之人。
周胜蓝满不在乎似的挥了挥手:“没关系,我带你去看点东西,你一看到它们,肯定就记起来了!”
转过几条街道,周胜蓝带她来到一座宅院,进门便径直往屋里走去。她熟门熟路地打开一扇门,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把里面的东西都哗啦啦地翻了出来:
“你看,这是你送我的簪子,这是你给我做的香包,你最爱用的牛角梳子,对了,还有你最喜欢看的话本子……”
周胜蓝一件一件如数家珍,每介绍过一件,便看一次忘忧的眼睛,企图从那双眼眸中找到想要的东西,可次次都落空。
忘忧将那些物件挨个看过,最终只是放在一边。周胜蓝的失落只持续了一瞬,便又重整旗鼓道:“那我再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看了那个,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看着她这副自信的模样,忘忧也不禁好奇起来,周胜蓝究竟要带她看什么东西?
她随着周胜蓝走进桃花林,来到一株高大的桃树下。
“你入应山派的时候,我只觉得你面熟,却一直以为是第一次见你。直到我看见了此物,才想起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所以你看了它,肯定也能想起以前的事!”
周胜蓝胸有成竹地指了指桃树的树干,上面的字迹要微微仰头才看得见。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并列刻在树上,“周胜蓝”的大一些,痕迹也更深,“宋丽梅”的则小而浅,勉强才能分辨出来。
忘忧看向那两行字,不由得一阵怅然。看来,周胜蓝的期待怕是又落空了。
“这些年,我想你的时候就来这里看看。我一直相信你没死,一直在等你回来!丽梅,我真的好想你……”
最后一句话里带着哭腔,周胜蓝脸上流下两行清泪,定定地看着忘忧。然而忘忧却移开目光,轻声道:“我还是什么都没能想起来。也许你真的找错人了。”
“没……没关系。”周胜蓝挤出一个笑容,用力擦干脸上的眼泪,“我会帮你把记忆找回来。就算是一直找不回来也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
“可如果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丽梅呢?”忘忧突然提高了声音,“周姑娘,你把我强行掳到这里来,我念在你心系挚友的份上,不予追究。但如今我看了你要我看的东西,却还是毫无印象,可见我并非你要寻的人,多半只是因为模样相似,叫你误会了。你理应像当初说好的那样放我离开,而不是把我强留在此地。”
忘忧说罢,便转身要走。还没走出两步,便觉得脚下被绳子拉着,再难前行。接着她又被紧紧抱住,身后传来周胜蓝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不可能让你走,我找了你十五年,知道你就是我的丽梅!就算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绑也要把你绑在这里,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你不能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即便觉得宋丽梅之事与自己无关,听着周胜蓝这一番话,忘忧心中也不是滋味。若自己是丽梅,这一切本该皆大欢喜,可她偏偏不是周胜蓝要找的挚友,不是这应山派的弟子,她是忘忧,从来不是什么宋丽梅。
低低的啜泣声突然停了,抱着忘忧的手臂也松了下来,忘忧转头看去,只见周胜蓝竟倒了下去。她连忙搭脉诊断,很快便松了口气。多半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疲惫不堪,又大哭一场,这才脱力昏睡了过去,人倒是没有大碍。
她本可以趁机一走了之,可脚腕上还拴着周胜蓝的捆仙索,如今也只好等周胜蓝醒来,再说服她放自己离开了。
忘忧看着周胜蓝安详的睡颜,不禁叹了口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麻烦里脱身?
周胜蓝吃力地睁开双眼,仍然觉得昏昏沉沉。昨夜她又梦见丽梅,仿佛这十五年间从未分离,日日都能见着似的,可到头来全是一场幻梦。她正有些黯然神伤,转头却看到宋丽梅好端端坐在床边,神情淡淡地看着她,于是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钻心疼痛让她清醒不少,这才终于想起此前种种,欣喜道:
“丽梅!你一直在这里陪我吗?”
“丽梅”只是瞥了她一眼,冷冷地开口:“还请周姑娘把捆仙索解开,我还有要事要办,不便在此地久留。”
见忘忧这冷淡的神色,周胜蓝不免有些失落。是了,一别十五年,宋丽梅把什么都忘了。不过人回来了,记忆回不来倒也没什么要紧,总好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周胜蓝重振精神,立刻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你要去哪儿?我陪你一起去!”
“丹心院缺人手,听说丽梅回来了,要我去帮忙。虽说我不是你们的弟子,但也想见识见识应山派的医术如何。”
“既然如此,那好说!”周胜蓝捏了个法诀,金光一闪而过。忘忧虽然没什么感觉,但试探着向外走了几步,果然没有再被拉住,终于松了口气。她没想到周胜蓝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也许是因为仍在应山派的地盘,周胜蓝没起疑心,但去丹心院的事也不算说谎,她是真心想走一趟的。
至于去过了丹心院之后,她再去何处,就不是周胜蓝管得着的了。
忘忧毫不犹豫转头便走,周胜蓝起身要追,才发现自己只穿了里衣,连忙胡乱地穿上外袍,再追出去的时候,哪里还有忘忧的人影?
不过既然忘忧说要去丹心院,那她在门口守着便是,这有何难!
周胜蓝一进丹室,就被弟子们连手轰了出来。今日应山派大开山门,前来求医问药的百姓已经让弟子们忙得焦头烂额,她一个耍剑的没病没灾,跑过来添什么乱?周胜蓝无奈,只好在门口打坐,等着忘忧出来。
而此时,忘忧已在丹室忙得脚不沾地。问诊,开方,煎药,和平日里行医没有多大分别,只是许多药材她不曾见过,想来只有这应山上才有,她一一记下,打算找个机会向弟子们讨要。病人接连不断,症状又千奇百怪,这阵仗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也着实让她有些疲惫。转眼已过晌午,有人送了食盒进来,说是要给宋丽梅。忘忧看都没看便放到一边:既然是给宋丽梅的,就不是给她的。
等太阳西沉,丹室里才终于平静下来。忘忧一走出门,就看见周胜蓝盘着腿在门口打坐,活像一尊守门的石狮子。她正打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周胜蓝却像是感应到了似的,立刻睁开眼睛,惊喜道:“你总算出来了!今天辛苦了,累不累,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东西吧!”
忘忧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水米未进,已经饿得有点头昏眼花。周胜蓝看她脚步虚浮,担忧道:“不是给你送了吃食吗,是不是让他们抢了去?”
“那是给丽梅的,又不是给我的。”忘忧答道。
周胜蓝恍然大悟,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可你就是丽梅啊!算了,这个是给忘忧的,这总行了吧!”
她往忘忧手里递了个纸包,忘忧拆开一看,是一块桃酥。
忘忧心想,这位周姑娘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虽说一直丽梅丽梅地叫个没完,但如今也肯叫自己忘忧。脚上的捆仙索既然已经解开,今后便各走各路吧,她也该下山去了。
晚上忘忧无处可去,只好宿在周胜蓝院里。原本宋丽梅作为应山弟子,应当有一间自己的卧房,但毕竟十五年过去,也早就归了他人。周胜蓝提议同榻而眠,又立刻觉得不妥,在地上铺了被褥,把床让给忘忧睡。忘忧推脱一番,拗不过她,只好在床上睡了。
白天离开,周胜蓝定要阻拦,因此忘忧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轻手轻脚起了床,准备直接下山,可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身后人问道:“你要去哪?”
忘忧悚然一惊,转过身去看,却见周胜蓝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丽梅,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
忘忧心中五味杂陈,终是不忍地坐到床边。周胜蓝仍在念着丽梅的名字,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最终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目光立刻落在床头的忘忧脸上,仿佛溺水的人看到浮木一般,周胜蓝一把攥住她的手:“丽梅,你没事,你还在这里……”
她的手好冰。忘忧看她的表情,一时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只好应了声:“嗯,我在呢。”
周胜蓝的神情缓和下来,慢慢地说:“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你被妖兽抓走那天,流了好多的血,我顺着血迹找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找不到你……”
“没事的,只是在做梦。”
忘忧轻声道。周胜蓝慢慢闭上了眼睛,眉头舒展开了,不过多时又睡了过去。忘忧轻轻叹了口气,想必自从宋丽梅失踪后,周胜蓝就日夜受着折磨,如今好不容易寻到自己,做出种种出格之举也无可厚非。
也罢,就再多陪她一阵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