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心而论,宋丽梅在魃村的生活不算差。慈幼院的孩子们互相照应,大人也算尽责,至少大家都有衣服穿,有东西吃,有地方住,比起跟着村里人逃难的那段日子好上太多。
这天晚上,宋丽梅哄着几个小一些的孩子睡着,自己也吹熄了蜡烛,准备入睡。
她还未合眼,却看见床头立着两道人影。房间昏暗,人影面目模糊不清,宋丽梅却立刻知道了二人身份,颤抖着嘴唇道:“爹,娘……”
不知从哪来的点点微光,照出二人满身的血污。未等宋丽梅开口,女人便抢先说道:“你的日子倒是过得不错。”
“你在这魃村里逍遥快活,是不是早就把我们忘了?”男人也帮腔道。
话中的刺骨寒意让宋丽梅不住地颤抖着。她连连摇着头,想要辩解一二:“不是的!我从没有忘记过你们……”
“丽梅,娘很痛。娘死前遭受蚀骨之痛的时候,你却只躲在房里一声不吭。”
“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死,可如今反倒是你衣食无忧,你的良心可过得去?”
“对不起,爹,娘,我救不了你们……”
宋丽梅低低啜泣,那一年的妖祸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似的。她被娘藏在竹筐里,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却仍能依稀听见外面的哀嚎声。从那以后,她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女人摇头叹息:“罢了,罢了,怪只怪你没用。可你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罪过。”
男人笑道:“跟我们走吧,这样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两人脸上的血污消退了,现在的他们更像是一对平凡的父母,正张开双臂,等待拥抱自己的孩子。
团聚……是啊,她本就应该死在那个夜晚,而不是一直苟活至今。
没有一丝犹豫,宋丽梅朝两人奔去,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绊住了脚步。
“别过去!他们不是你真正的父母!”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孩将宋丽梅拦住。她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和宋丽梅年纪相仿。
宋丽梅觉得她有几分面熟,可一时间想不起对方究竟是何人。她伸手去推眼前女孩,焦急道:“你让开,不要拦我!”
女孩却伸出双手,狠狠地捏上她的脸:“你好好想想,自己现在这是在哪儿?”
霎那间光影变幻,宋丽梅这才发现一旁的床榻早就消失不见,自己也并非在慈幼院之中。随着女孩把她的脸搓扁揉圆,宋丽梅也终于想起自己身在命宫境之中,此次是来参加应山派的入门试炼。
眼见宋丽梅的神色慢慢变化,女孩也松开了宋丽梅的脸蛋。
“那又不是你的错,”女孩嘟囔着,“你爹娘又不是你吃的,是妖怪吃的嘛。”
宋丽梅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看向女孩身后的夫妻二人。
“别看他们,看我!”女孩强硬地把她的脸扳到自己这边,“你还想不想进应山派了?”
“想,想进!”宋丽梅大声回答,但气势又立马减弱,“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你放心,你肯定没问题。我刚来的时候连剑都不会拿,现在我可厉害着呢!你不要怕,以后师姐我罩着你!”
女孩得意地抬起了下巴。宋丽梅打量着她,疑惑道:“师姐?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我都入门两年了!就算比你小,你也得叫我一声师姐,这是规矩!”
“那……小师姐。”
“嗯嗯,师妹真乖!”
眼看女孩的鼻子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跳上了剑:“好了,你的心魔自己能对付吧?我还得去帮别人呢!我们应山见!”
说罢,女孩便一溜烟地飞走了,只留下宋丽梅在原地愣神。爹娘的身影只剩下淡淡的虚影,他们朝着丽梅招手,等待着她做出回应。
宋丽梅站在原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她这条命是爹娘拼死救下的,既然已经活下来了,就该为活着的人做更多的事。
她朝着爹娘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两人都已经不见了。
没过几日,宋丽梅又在学堂遇到那个女孩。她一眼认出那就是当日在命宫境里帮过她的人,但又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话。倒是女孩看见丽梅,眼前一亮,立刻凑了过来:
“哎!是你!我就想着今天能不能遇到你呢!”
“小师姐好。”
宋丽梅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她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眼前女孩的名字,只好以师姐相称。
面前的女孩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做了自我介绍:“我是周胜蓝!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宋丽梅。”
“哦哦,那以后就叫你丽梅好不好?”周胜蓝亲昵地靠了过来,“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毕竟我是你师姐嘛!”
宋丽梅刚想回话,眼见先生走了进来,轻咳两声准备教书,便不再言语。
等到下课,周胜蓝又追过来:“散学之后要不要去后山玩?你去过后山吗?肯定没去过吧!我带你去爬树,还可以去兽园看妖怪!”
宋丽梅本想回去温书,见周胜蓝这么热情,也不好拒绝。自此两人便熟络起来,只要一得空,周胜蓝就要来找宋丽梅一起玩,有时是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有时就只有她们两个。
坦白来说,宋丽梅觉得周胜蓝够让人头疼了。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使不完的力气,平日里除了练剑就是满后山地乱跑,下河抓鱼,上树逮鸟,雨天在泥地里抓青蛙。偏偏周胜蓝做这些事的时候,还非要拉上宋丽梅不可,扰得宋丽梅不得安宁,暗中祈祷她哪天把自己忘了,还自己一个清净。
似乎她的祈祷真应验了,一连几日,周胜蓝都没来找宋丽梅。起初宋丽梅觉得终于得了清净,可又是几日过去,周胜蓝一直没来,宋丽梅终于坐不住了。她向同门打听周胜蓝的去向,知道她是和师兄师姐下山除妖,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但她又想:周胜蓝怎么连句话都没留下?也许是忘了吧。再说,周胜蓝又不是非要事事都告诉她不可。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周胜蓝总算从山下回来,又来找宋丽梅玩,一见面便大大咧咧地搂过宋丽梅脖子:“丽梅丽梅,想我了吗?”
宋丽梅默不作声,任由周胜蓝勾着她的脖子,把她拉到后山。两人熟练地上了树,周胜蓝便手舞足蹈地跟宋丽梅讲自己下山除妖的经历,师兄如何如何,师姐如何如何,那妖怪又如何如何,听得宋丽梅一阵厌烦。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周胜蓝从怀里拿出一枚剑穗,“这是我在山下买的,好看吧!”
宋丽梅接过剑穗,神色有点缓和,却听周胜蓝又说:“我也给小云和小皮带了一份,这样我们四个就人人有份了。”
宋丽梅的心情立刻跌到了谷底。她跳下树,沉着脸说道:“我要回去温书了。”
“哎,丽梅!别走嘛,我还没讲完呢!”
周胜蓝跳下来拦着她,步伐灵活,总是能先一步挡在宋丽梅之前。
“嘿嘿,我就不让你过去!”
啪!
看她这玩闹的态度,宋丽梅彻底恼了,用力打了一下周胜蓝的手,声音之大让两人都有些发懵。
趁着周胜蓝愣神,宋丽梅快步绕过了她,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说到底,她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可她又不想现在回头,只好加快步伐,逃也似的走了。
第二天,周胜蓝照例来粘着她。宋丽梅心里别扭,却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只在周胜蓝又要带她去玩的时候,说自己没空,不想去。周胜蓝呆呆地点了点头,似乎也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没继续缠着她。
一连好几天,宋丽梅都没和周胜蓝出去玩。就算是周胜蓝这么迟钝的人,也意识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便问道:“丽梅,你最近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有。”
“那,那你生我的气了?”
“也没有。”
宋丽梅答道。她还能怎么说呢?只是因为周胜蓝和师兄师姐下山除妖,她就在这里生闷气,那也有点太不可理喻了吧!可每当看见周胜蓝那么兴高采烈地讲别人的事,宋丽梅就一阵不爽,收到人人都有的礼物,就更觉得讨厌。她似乎是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知道你就是生气了!”周胜蓝几乎要急哭了,“可我都不知道你生什么气,你都不告诉我!是你不喜欢上树掏鸟蛋了,还是不想掏蚂蚁窝了?还是说你讨厌我,不想和我一起玩了?”
说到这里,周胜蓝眼眶一红,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宋丽梅慌忙拿出手帕给她擦泪:“我没有讨厌你,没有不想和你玩。”
“那,那你到底生的什么气啊?”周胜蓝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是那个剑穗,我不喜欢。”
宋丽梅避开周胜蓝的视线。这个理由太烂了,烂到有点可笑的地步,可周胜蓝偏偏就相信了。她破涕为笑:“那你早说嘛!你要是不喜欢,我就送你别的东西!你跟我来,我给你看看我的百宝箱!”
那个下午,周胜蓝非要宋丽梅在她的百宝箱里挑一样东西拿走。说是百宝箱,实际上都是些石头,羊骨头之类的小玩意。宋丽梅勉为其难地选了一样,又鬼使神差地问她:“这里的东西,你还送给别人过吗?”
“没有啊,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我可舍不得送人!”周胜蓝嘿嘿一笑,“但是只要你不生气,我就都给你。”
宋丽梅握了握手里那块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许多。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自己的这份心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却未曾想过是那样的命运弄人。
好在兜兜转转,她总算还能再握住周胜蓝的手。
*这俩人的千禧年真假千金爽文pa,存档用
自打宋丽梅住进家里,周胜蓝就没有一天顺心。不管怎么无视这位不速之客,在这个家里总有和她打照面的时候。就算白天出去躲清净,晚上她们也得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父母一个劲儿地给这位失散多年的亲女儿夹菜,像是要把多年的亲情一口气补上似的。
周胜蓝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连吃饭都倒胃口。她不是没有发过脾气,可妈妈说会像往常一样爱她,爸爸说再闹你就滚出去,她只好忍下一肚子的火气。离开这个家,她还能去哪儿,难道回宋丽梅那鸟不拉屎的乡下老家吗?
她真是恨死宋丽梅了!
“要我说,你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周胜蓝的朋友这样建议道。
那是自然!周胜蓝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受了委屈当然就要讨回来。她抱着一大堆东西来到宋丽梅的房间,如数家珍地介绍:这是妈妈给我买的裙子,一条就要两千块;这是我的银行卡,里面有好多好多钱;还有这个,是爸爸托人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钢笔,可珍贵了!
宋丽梅愣愣地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的意思。没从宋丽梅脸上看到羡慕的表情,周胜蓝心里又急又气:“所以说,你不要妄想抢走我爸妈!就算你是亲生的又怎么样?爸爸妈妈对你好只是一时新鲜,他们最爱的还是我!”
可是宋丽梅只是摇了摇头:“我没有想抢走你的爸妈,我已经有妈妈了。”
“那你还来做什么?为了分我家的财产吗?”周胜蓝质问道。
“因为……我想来城里读高中。”
周胜蓝一下子哑了火。她想起自己看过的公益广告,山村里的贫困女孩的形象和宋丽梅重合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恶人。她赶紧抓起自己带来的东西,灰溜溜地跑了。
仔细想想,宋丽梅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她也不是故意被抱错,反而是自己替她享受了这么多年的锦衣玉食,应该好好感谢宋丽梅才对啊!可要周胜蓝去和宋丽梅示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宋丽梅也看出周胜蓝并不喜欢她,两人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却默默地回避彼此,直到开学摸底考的成绩打破了这个脆弱的平衡。
经过暑假里的补习,宋丽梅跟上了城里高中的进度。她的成绩在村里的学校就很亮眼,摸底考更是拿下了一个华丽的高分。反观周胜蓝这边,她本来就无心学习,加上宋丽梅的到来更是把事情搅得一团糟,这次考试成绩排在年级中下游,把爸妈气得不轻。
饭桌上,他们对宋丽梅大加赞赏,又痛批周胜蓝不学无术。再这么下去,就滚回村里上学去吧!父亲的面孔因为愤怒扭曲着,周胜蓝终于没有了反抗的气势,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这意味着留在这个家里不再是理所应当,而是养父母给她的恩赐。
还能怎么办?周胜蓝只好用功读书。她本来就不笨,认真起来成绩果然有了提升,可宋丽梅的成绩总是耀武扬威地走在前面,恨得周胜蓝牙痒痒。
眼看期末考试又近了,周胜蓝却束手无策。一想到考试结果出来,父母又要说她不如宋丽梅听话懂事,聪明优秀,周胜蓝就心烦意乱。他们不会真把她送回农村去吧!不行,自己必须得想个办法!
周胜蓝的朋友给她出馊主意:“现在看来,只好用点手段,破坏她在你爸妈心里的形象!比如考试的时候在她杯子里放泻药,让她考个零分;或者你假装摔倒,就说是她推的你;不然,就说她偷你的东西……”
虽然都是些胡说八道,但周胜蓝却放在了心上。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拿着那支国外的钢笔,蹑手蹑脚地走向宋丽梅的房间。
宋丽梅的房门并没上锁。周胜蓝轻轻扭动门把手,走了进去。她屏住呼吸,心砰砰直跳,自己要做的事太不光彩,可是她还能怎么办?她强迫自己摒除杂念,思考要把钢笔放在哪里。书包,床头柜还是抽屉?似乎哪个都不是好选择,说到底,今天她就不该来的!
“是谁?”床上突然发出小声的惊呼,周胜蓝一个激灵扭头看过去,是宋丽梅醒了。
她张了张嘴,想给自己找个借口,却发不出声音。宋丽梅已经看清是她,声音中没有了慌张,而是带着困倦和疑惑问道:“你在做什么?”
周胜蓝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我睡不着……”
这倒不算是个完全的瞎话。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宋丽梅翻了个身,给她让出了一侧的空间:“那一起睡吧。”
周胜蓝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爬上了宋丽梅的床。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身旁的宋丽梅对她今夜的计划浑然不知,竟然翻了个身,顺势搂住了周胜蓝的手臂。周胜蓝身子一僵,一动也不敢动,宋丽梅嘟嘟囔囔在她耳边说话:其实,她之前也睡得不习惯,以前她都是和外婆一起睡,来到这里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这么大一张床空荡荡的,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宋丽梅又嘟囔了几句,声音小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她怎么就这么睡着了!周胜蓝又有点生气了,想把自己的手臂抽走,又害怕弄醒她,只好就这么任由她抱着。
她们离得这么近,她能听到宋丽梅浅浅的呼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知为何,那个味道让周胜蓝感到安心,躁动的心也逐渐平和下来。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胜蓝只觉得尴尬。自己怎么就和宋丽梅一起睡了一夜?她不是昨天还下定决心要赶她出门吗?她若无其事地起了床,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宋丽梅却叫住了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钢笔:“这个……是你的吧?”
周胜蓝的脸涨得通红:“……现在是你的了!这是,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宣告了自己彻底的失败。
期末考试结束,宋丽梅果然考了个好成绩,周胜蓝的成绩也提升不少,但父母显然不满意,在餐桌上仍旧数落周胜蓝的不是。周胜蓝心里窝火,却只能沉默不语,手在餐桌下握成拳头。
忽然一阵暖流覆上手背,是宋丽梅悄悄握住她的手。周胜蓝惊愕地看她,宋丽梅却装作若无其事,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周胜蓝抬起头看向仍旧滔滔不绝的父母,突然觉得好荒唐:在这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家里,唯一能带给自己温暖的人,竟然是她最讨厌的宋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