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凰
评论:笑语
*PS.本文包含可能令人不适的内容,请谨慎阅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早上做梦还没睡醒就想着写这个……
小小的尤尼卡坐在墙角的布堆里,抱着她的收音机。
黑乎乎的长方体铁盒子太过沉重,尤尼卡只能把它抱在肚子上靠着自己的大腿,伸出手指拨弄起旋钮。她的年纪太小了,认得的字母也太少,还看不懂收音机上那些字的意思,只能模仿着从前大人们调试频道的样子,一点一点旋转着旋钮,直到喇叭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被断断续续的音乐声所取代。
原本悠扬的乐曲从喇叭中传出时变得沙哑,钢琴声几乎听不真切,小提琴也变得像是尖叫,女中音唱着的词句支离破碎,让本就难以听懂内容的尤尼卡更加一头雾水。不过她不是很在乎,对这个小小的孩子来说,被扭曲的乐曲并不会让她烦躁或恐惧,什么都比不上独自待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否有人经过。
尤尼卡所在的房间是她原本的家中的半地下储藏室,只有一扇很窄的门与一扇又高又小的窗户,现在门和窗户都从里面用木板钉住了,只能从缝隙里透出几丝微薄的光线,让人辨别不出那究竟是阳光还是路灯的光,又或者是战斗机盘旋在头顶时射下的光。
很多时候,外面没有一丝光线,屋子里也就一片漆黑,而只有这种时候,尤尼卡才能打开收音机,摸索着调试出会播放那首乐曲的频道,她知道,当这首歌突然加快时,外面就有飞机要来了,这是姐姐告诉她的。收音机也是尤尼卡从姐姐那里得到的,她的姐姐又从妈妈那里得到了收音机,而妈妈又是从自己已经去世的姐姐那儿得到的,老旧的收音机就这样在几个人之间传递,最后来到了小小的尤尼卡手上。
尤尼卡,你记着,外面有光的时候绝对不可以打开收音机,听到了吗?那时候,姐姐神色严肃地对小小的尤尼卡这样叮嘱道。
尤尼卡一直都是个乖巧的孩子,妈妈哄她睡觉时只需要轻轻在她额头一吻,笑着说“我的尤尼卡现在要做一个最甜美的梦了”,尤尼卡便会乖乖闭上眼睛,把自己送进梦乡;姐姐只要说声“尤尼卡,来帮帮我”,尤尼卡便会乖乖抱起一叠有她膝盖那么高的纸,送到正在埋头印刷的姐姐手边。所以当听见那样的嘱咐时,尤尼卡用力地点头,对姐姐说,我记住了,外面有光的时候我一定不会打开收音机的。
好孩子,姐姐听见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却依旧十分地严肃。她盯着尤尼卡看了一会儿,跪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呼吸不过来一样飞快地说道,你一定要藏好,等着我回来。
姐姐要去哪里?尤尼卡不明白,但是姐姐把她抱得太紧了,现在她也有些呼吸不过来,却又不想推开这个无比温暖的拥抱。
窗外传来恐怖的呼啸声,紧跟着炮弹落在不远处,爆炸带来刺眼的光线与无数嚎叫声,母亲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两个孩子,尤尼卡缩在姐姐的怀抱里,并不太明白自己都听到了什么,只听见姐姐深深吸了口气,坚决地放开了自己,清清楚楚地说道,我要去前线。
记忆在此处戛然而止,小小的尤尼卡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姐姐坚定的双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被窗板外突然袭来的强光照亮,透明得像是尤尼卡在书本中见过的水晶。紧跟着,强烈的轰隆声将手中的收音机震颤,让它发出刺耳的嗡鸣,尤尼卡从回忆中被惊醒,不知所措地拨弄着收音机上的各种按钮,费了不少功夫才让声音彻底消失。
做完这件事,尤尼卡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屋子里还是一样漆黑一片,被木板封住的门和窗外也没有光线透进来,太好了,看来还可以用收音机。
于是尤尼卡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真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后,她摸索着又转动了旋钮,让那首乐曲再一次断断续续地从收音机里流淌了出来,接着在乐声中将收音机搂在怀里,闭上了双眼。
女中音不知疲倦地歌唱着、歌唱着,在近乎永恒的时间中将乐曲环绕在小小的尤尼卡身旁,直到某一天封闭的木板被拆除,门被打开,苍白的光线照进狭小的储藏室,照亮了角落里重叠在一起的三具骸骨。
这是一家三口死去的地方,一个母亲与她未能奔赴前线的大女儿和不到五岁的小女儿死在被投放于小镇中心的生化武器中。几十年后,当全身覆盖着防护服的人循着不应存在的乐曲声走进这里时,看见的便是三具布满了霉菌的尸体。
他们花了三分钟的时间哀悼,接着就准备为三位死者收尸。越靠近那个发霉的角落,乐曲声便越清晰,人们依次抬走了母亲和大女儿的尸骸,然后就看见了那个被小女儿抱在怀里的收音机。
它不知为何依然工作着,即使电池已经报废,金属的外壳都长满霉菌,接收的频道也早已不再使用,却仍旧一刻不停地播放着乐曲。
有个人伸出手碰了碰那个收音机,似乎是这触碰让它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乐曲立刻消失了,周围重归应有的寂静,只剩下抱着收音机的骸骨仍蜷缩在原地。
因为母亲与姐姐将小女儿紧紧护在身下,那具小小的尸体怎么也无法从地板上被抬起来,腐烂的皮肉好像和腐朽的木头长在了一起,被霉菌连接成一个整体。人们用了点力气,只有断裂的白骨被扯了出来,收音机掉在地板上,砸穿了本就一触即碎的木地板,发霉的尸体、木头和收音机一起落到地下的空洞里,仿佛仍要永远在一块儿似的。
深沉的黑暗中,尤尼卡的收音机中又传出了断断续续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