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茫子坐在树桩子上,拿着针线细细地缝着被洗净的尸体,将那头颅和身子安安稳稳合在一起,“你父亲是一个好人,却不是一个好丈夫。”他扶住这孩子的后脑勺,仿佛在安慰对方午睡一般。“当然,他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抬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陷阱,那是个无数白蛇扭在一起的魔茧,就像春天盘结团成的交配球,不时传出诡异的咕哝声。无忘射钩的佩剑在那环绕着,提防着渺茫子的靠近。
“五年前的赌约,是你输了。”渺茫子描摹着这张轮廓分明的脸,陷入回忆。
景朝十五年,他离开京城后本想尽快回昆仑山,却因天降异象,九月飞雪,不得不暂留越州城。
道人自持法术护体,比寻常人更耐冻些;却因他刚解放妖身,仍有人性,因此被骤然的失温打个措手不及,需要找地方借宿。越州城最扎眼的那户人家便成了他的目标。
“抄化!”杨家老爷和夫人正在亭中赏雪,他们的幺儿也滚着雪球。小孩听到院外传来游方道士的乞食之声,便吵着要父母接人进来玩。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刚好被他们听见。原是蛇妖施法,将声音放到院中,绕过管事的杂役奴仆,好行事方便。
蛇妖裹着蓑衣,在杨府大门口搓着手,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正要敲门,一个门工模样的大汉从门旁边的花墙上探出头来,将一个布包扔下说到:“这是老爷夫人打赏的,快走吧。”见他不动,那大汉又说:“道爷您没造化,这次偏是触上老爷的霉头了。前日有班尼姑巧言欺骗,留宿后盗走了不少财务。您别见怪。”
此为谎言,道士洞观府宅,自然知道是那夫人阻拦,才坏了自己的好事。此女绝非凡类,他要看个究竟。若是什么应山还俗弟子,便抓来吃掉,以后也好方便行事。
待要施法穿墙,便听身后有人大踏步而来。“天寒地冻,不好让出家人挨饿受累,娘和杨老爷想必不会这么冷酷无情。”那人听上去一番好意,且身份不凡,蛇妖回身道谢,却瞬间寒毛倒竖。
是无忘射钩!
蛇妖下意识捂脸逃遁,却被对方一把揽住肩膀,硬生生拽了过来。他暗中使劲去掐对方要穴,却被李明孝轻巧躲过,反制身前。“道长小心,我力气不小,別折了您的手腕。”李明孝那张与无忘射钩相似的脸让他本能警觉,但又不好发作,只得任由对方把自己拉入杨府。
到了会客厅,少年命人好生照应着,先一步走了。趁着端茶的功夫,道人盯住侍女的双目,施法问到:“告诉我,刚才那人和你们夫人是什么来头?”
“九丑煞冲门,七杀星入世。”母亲隔着帘幕说到,难得严肃起来。“你不该意气用事,与他结缘。”
李明孝离开醉仙楼,感觉到有某种不洁之物进入越州城,因担心母亲安危便快马加鞭回到府中。却在门口见到了一身熟悉的道装。
应山派的人么?
可当靠近了后,不予言表的失望攀上心间。不过一个江湖术士罢了,自己真是被大雪迷了眼。这身衣服也不过是仿制应山的道士长衫,他还以为那人诚心悔过,来寻他们了。
想到此,一股无名火涌上,李明孝倒想看看这骗子要玩什么手段。便有了后面的行径。
“我本想在你来之前将他支开,不过看样子是躲不过了。”
听此,李明孝抬头望向母亲幕后那双深潭无波的眼眸,求破解之法:“孝儿不解,请娘亲明示。”妇人将一只布包递出,嘱咐道:“你将此物随身携带,寻个清净的地方藏着,三日内不要去找他。”
李明孝接过此物,心想反正不要招惹此人,不如找个好地方去。再者,自己是应山剑仙之后,若那妖道逞凶,也有能耐与他斗上一回。便在醉仙楼定了三日的厢房,剑不离手,和姑娘们亲昵起来。
另一头,道人被请到客房,因早已打听到杨府底细,便把李明孝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趁夜深人静,往内宅而去。“区区凡人,也敢于妖魔争威。我今夜先要你好看,在收拾你的无赖儿子。”
行至内宅大门,蛇妖用手一指,金锁落地,大门洞开。门内亭台楼阁,水榭琅寰,无半分人气。大雪积有手掌长深,仅有只黑猫被他吓了一跳,越墙而出,留下点点梅花印记。他化作青烟,往夫人房门探去,却被一道无形墙壁隔绝在外。待要去碰,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一般,烧的他鳞片折起。
蛇妖双目凝视,原来门上悬挂一把匕首,上刻“李勿赠卿”四字,在浊气的包围下显得越发澄清无暇。“原来如此。”蛇妖显出人形,面色含怒,口中喷出一股妖毒,妄图污了法器。可这东西出自问剑天骄,怎能轻易被破。被妖毒一激,反倒华彩更胜,放出无形烈焰,逼得他步步倒退。
蛇妖不敢轻举妄动,知道女人占卜之术厉害,却不曾想还有后手,只得悻悻离去。
李明孝躺在姑娘们腿上,心想这已经是第三天了,那妖道还未现身,可见是个酒囊饭袋。“娘亲也是杞人忧天。”他张口含住女子递来的樱桃,全然未察觉墙梁上窸窸窣窣的身影。
“真让我好找啊,臭小子。”道人化作蛇形,伏在梁上。“人小鬼大,躲在这种地方,倒省了我的麻烦。”随后就遁出房门,要闹出点动静。
小少爷正在闭目享受,突然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他赶忙握住宝剑,嘱咐姑娘们待在房中,带着酒壶翻窗而去。
等他攀上房顶,就看到越州城上空涌来乌云黑雾,电闪雷鸣。李明孝知道是那妖道施法,便猛灌了一口酒,大笑道:“什么乌龟王八,以为这点障眼法可以吓唬你爷爷?趁早现身,否则定要你人头落地。”
那团妖雾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动怒了般放出雷声霹雳,直直往李明孝冲去。
李明孝刚要持剑御敌,那黑雾却在接近他时四散而去,穿墙入隙,卷走了几个舞姬龟公;又冲破房顶,往杨府而去。“啧。”少年眼见对方使诈,便追赶而去。
杨夫人看着黑雾压城,眉头紧锁,对身后人问道:“道长何苦,闹到两败俱伤。”蛇妖落在园中假山上,把玩着一把象牙梳,笑道:“夫人莫怪,我只是给令郎一个教训,省得他将来逞莽夫之勇,客死异乡。”
他虽不通卜卦,却也知道些星象,李明孝本人六亲缘浅,可自身早已深陷泥沼,将来定也会因情而死。蛇妖不为别的,只为攻心。随后丢出两根宝簪,一金一银。金簪落在东园,绕屋便像千围烈火;银簪插在西园,绕屋却似一派大水。一热一冷,交织变化,外人寸步难行。杨老爷等一干闲人早被瞌睡虫蛰了脖颈,歪到别处。
李明孝轻功点地,落在房檐上,便看到杨府内宅被一分为二;一面波涛汹涌,一面烟熏火烤。杨夫人被铁链锁着,从空中坠下,吊在东园;一班平民们被装在大铁笼里,一样挂着,吊在西园。道人坐在枯树上,俯视着这位应山剑尊的便宜儿子。
“小少爷,贫道等候多时了。”他往旁边一侧,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你应该听你母亲的,找个干净的地方。青楼那等藏污纳垢之地,折煞了你爹的良苦用心呐。”李明孝从腰间取下布包,抖出一把匕首,与娘亲携带的刚好是一对。
只是这把匕首精气全无,反倒隐隐透露出一丝腥臊之气,显然是被什么污了灵光。“这么不顶用。”他抱怨道,但还是轻收起来。
“若我哪里冲撞了道长,还请明示,小可给您赔个不是。”李明孝脑中快速思考,嘴上拖延时间到:“只是闹到如此难看,实在是损耗您的功德。”他拿出那副哄人的笑脸,配上俊朗的五官显得更加人畜无害。
真令人恶心。
蛇妖终于确定了,他第一眼看到李明孝的那种不适,不仅来源于妖怪对于应山灵气的恐惧,更掺杂着对于贵族阶级的恐惧与厌恶。
那是属于他体内,还没完全死去的人类之心发出的警告。
“我听闻你逢人便夸自己是应山剑仙的后代,那想必你爹是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物。”道士嘲讽似的挥了挥衣袖,展示着这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应山长衫。“但于你母亲而言,是被骗婚骗色,空耗光阴,他绝非是个好丈夫。”飘到李明孝身前,妖道俯身掐住对方的下巴,嘲弄道:“自然,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你那么想找到他,就先让我看看是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只能救一边,你娘亲还是你姘头?”
他行事残酷,不仅要扯下应山大义这面大旗,还要彻底杀灭自己的人类之心;或者说,抹除那个名叫“令羽”的凡人存在的一切痕迹。
李明孝眼睛一转,将剑就地一扔,双臂张开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缘由,原来不过是这点小事。”随后狡黠一笑,说道:“道长不过是想知道我爹会不会做出自私的选择,然后又想断定我和我爹是同一种人,对不对?”
蛇妖挑了挑眉,说道:“你什么意思?”他没工夫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只希望对方快点行动。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确认。”李明孝看了眼从头到尾不动声色的母亲,又看向道士袖中隐隐约约的灵光,正色道:“我娘手上还有一把匕首,与我手上的是一对。我因为流连花丛,污了那宝物;但那把娘亲极为珍视,肯定还有点灵性。”
“我无法抛弃我的生母,也不会致众生而不顾。人无法做出的选择,不如由灵器来选择。”李明孝难得露出几分苦楚,看得蛇妖几乎信了他的演技。
“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要用那把匕首自裁。”
闻言,在场众人都瞠目结舌,只有杨夫人依旧保持着冷静。
“这对匕首是我父亲赠予母亲与我防身用的,在使用时肯定也会分出敌我。因此我绝不会被这把匕首伤到。”
“我和你打个赌,我赢了,你不仅要放了所有人,也不能再骚扰越州城的百姓;你赢了,不仅可以带走我的尸体,我还会让娘留下一封亲笔信,让爹爹将来不能伤你。”
道人回神,闻言心下微动,但仍不肯退缩地说道:“任你输赢,你凭什么觉得事后我听你说的放过他们?我与你爹天各一方,说不定一辈子都碰不着。”
李明孝耸了耸肩到:“但你也没有任何损失,对吧?”
蛇妖点了点头,挥手把杨夫人放下来,但仍留着其他人在上面。又从袖中取出匕首,上面缠绕着一段杨夫人的头发,那正是他这两天辛辛苦苦采集下来的。
有此物为引,设下诅咒束缚,那匕首自然不灵了,他也才成功将女人拿下。
“别想耍花招。”道人伸出食指,指甲暴长顶在妇人太阳穴。“否则我就立刻让她脑浆迸裂。”
李明孝对着杨夫人跪下,扣了三个响头。随后双手托着匕首,单膝跪地说道:“苍天在上,应龙与女魃作证:若我死于刀下,便托梦于父亲,告示死讯;如我未死,便督察此邪魔外道,令其胆丧魂惊,不可食言。”
说罢,李明孝举起匕首,往胸膛刺去。
只见一片华光溢彩,惹得众人花了双眼;蛇妖也顾不上人质,抬袖遮住这股冲天灵气,却仍然被灼出大片大片的燎泡与伤疤。
那匕首没柄而入却没有刺出半分血色,反而一股暖流席卷了李明孝一身。那把他收好的匕首也褪去了污垢,从他身边飞出。两把匕首如阴阳鱼一般盘桓升起,旋做一个光球,笼罩住整个内宅,把道士硬生生逼出院落。
蛇妖面目狰狞,把两个衣袖往前张开,袖里奔出千万毒蛇猛兽、神头鬼面;纷纷张牙舞爪,齐向园中众人扑去。又兼刮起寒风,乌云猛雨,雷声闪电,火块乱滚,罩得天昏地暗。
那光球冲天而起,突破乌云,让妖道伤势更难痊愈;诸多神鬼异兽也被灵气破了法,形消影灭。杨夫人拾起飘零之物,尽都是纸剪草木做的,及赤豆白豆之类。因被应山灵气所破,故收不回去了。
“果真是幻术。”她扶住儿子,看向园中。只见众多人质早已安稳落地,周围不见了水火。一个姑娘忙要站起,只听得脚下铛的一声。拾起那物来,原来是一对宝簪,早已折断,不成样子。
李明孝见此,嗤笑了一声:“果然是障眼法,害我白演了一场戏。”话虽如此,但他坚信,如果没能想到破局之策,那烈焰与洪水绝对会是真的。
起码在它们真正伤人的时候。
“还愣着干什么?你输了,快滚吧。”李明孝在母亲的搀扶下站起,对着浮在半空中的道人说道。“应山的灵气可不是平常法师那般的花架子,你肯定也受伤了,在仙人们来之前还是赶紧逃吧。”
蛇妖狠狠瞪了一眼,便转身要走。却听到杨夫人不卑不亢的声音:“如果想找到令羽的双亲,可以去蜀中碰碰运气。”
“你想测试人心,得先保证你了解人心吧。”
渺茫子拿出那把象牙梳,仔细梳着李明孝那璀璨的金色头发。平静的说道:“你母亲果然是高人,她为我指明了两条路。”
一条是找到令羽的父母,另一条是探索人类之心。
“人心不是靠善恶区分的,更不是所谓的弱点,而是一种鼓励自身前进的动力。”这是人类的世界,妖怪要想长久留驻,必须要像人类一样思考,学习,成长才行。
在那之后,他遭遇了许多事。给自己取了名字,方便外人称呼;用令羽的思维方式去京城复仇,却被应山弟子打败;使用人类的诡计,利用同族逃走;回到昆仑潜心修炼,直到梓突袭应山后才回到中原;途中救下独闯人形妖物巢穴的应山弟子,再到和众妖闯上这片禁地。
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你父亲终究是选择了天下人,而不是你。”无忘射钩,不,李勿。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软下态度,却一直固执着维持上位者的威严,直到最后都未先一步选择李明孝,让他葬送妖魔之手。
渺茫子看着震动不已的魔茧,知道无忘射钩要出来了。“你父亲的头发我会到应山派里面去找,和他硬碰硬只会自讨苦吃。”说完,他留下一封信后就往山顶飞去了。
希望无忘射钩喜欢他送的礼物。
无忘射钩徒手撕开魔茧,便看到李明孝的尸体以一副沉睡的姿势倒在地上。脖子处被人细密地缝着红线,双手拢在胸前,一把紫红色的野花放在那。他上前触碰,那具尸体却迅速萎靡,化作漫天的飞蛾,一卷帛书在落在他面前。
“明孝情执死林中,应山群妖显神通。强中自有强中手,李勿无能凶凶凶。”
无忘射钩身形未动,那帛书便被震得四分五裂,随后以风驰电掣之姿赶到化妖池。
“无忘射钩,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倒要问问,你们在做什么。”
“在减少伤亡! …… 也是为日后人妖制衡留下一线余地——”
“不需要那种余地。”
“我会毁了这化妖池。”
+展开无忘射钩赶到的时候,无数身影正在一片猩红上撕咬,咀嚼声如同深秋的风刃般撕裂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孔。他挥出一剑,那些碍眼的虫孓立刻灰飞烟灭,只剩下被粗暴撕扯开的应山校服,如枯草般随风晃动。
男人收剑入鞘,沉默不语,一脚踏入那半干涸的红黑之处。撸起两只袖子,在早已不成人形的肉丛骨堆中翻找着什么;若是有半张脸孔尚存,便仔细端详,随后轻放一边继续深挖。
在没到到那个东西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无忘尊者在找什么?不妨让贫道来搭把手,好省些降妖伏魔的力气。”一个轻佻的声音从身旁响起,无忘挥手震出一道剑波,将来人撕成碎片。
看着飘落在眼前的符纸碎片,无忘射钩紧促的眉头更加狰狞。他双目环绕了一圈,猛地将剑就地一插。周围山石草木瞬间爆裂开来,一道身影从剑气中腾空而起,落在他面前。
那人身穿改色的应山道袍,双手拢袖,扯出一个妩媚的微笑:“贫道渺茫子,久闻无忘射钩嫉恶如仇,果真如此。”他左手一招,一颗眉清目秀的头颅赫然出现,落在他手上。“你是在找这个么?”
剑仙猛地探身,挥掌劈来,妖道抖开衣袖,借力还击;二人掌风相交,你追我赶,周围凝结的血池被真气融化,震出朵朵红花。无忘射钩心急如焚,又不想伤了那头颅的颜面,便只用拳脚功夫抓取;渺茫子本无意争夺,便就势后仰,抛出人头,全了对方舐犊之情。
将人头护在胸前,无忘射钩也不管肮脏,用袖子轻柔地拨开被血污凝结的金发。那张本该骄阳似火的面孔赫然出现,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控诉着遥不可及的虚空。无忘射钩肩膀微颤,凝视着与他极为相似的轮廓,仿佛嘲笑的浪花,在他千年冰封的心海波涛汹涌。
他终究是没赶到。
无忘射钩抬手,企图安抚那双眼睛,却突发异变。那头颅瞬间裂开,色彩斑斓的梦幻泡影扑面而来,裹挟着鲜花雨露,鼎沸人声,令无忘射钩坠入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幻术?
无忘射钩扶住剑柄,打量着一片空无的世界,将灵气聚于五感寻找突破口。周围的场景因他的动作泛出涟漪,如幕帘般徐徐展开;只见一片金钉朱户,雕瓦盈檐,好一个江南富贵人家。
男人穿过白泥砌筑的层层回廊,在黛瓦楼台间不断跳跃,寻找幻境的出路。却听内院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觉停住了脚步。
“娘亲,孝儿来辞行。” 李明孝的声音在一墙之隔响起,令无忘射钩心中一震。“此番一去,卦象叵测,娘不逼你。”女人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如豆的灯光照出一个稳重朦胧的身形。
剑仙望着那一别数年的倩影,十指紧攥,仿佛要掐出血来。既是在警醒自己此乃幻术,又是在遏制那凡人的心跳。
“你可曾恨他?” “不曾。” “你可愿敬他?” “不愿。”
“你如何看他?”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坚毅地答道: “天纵之资,亲缘富厚,却以自身之幸,为天下之不幸。于是宁可亲手倾覆,也要与世人同受苦难,方得心安。”
“那你要如何待他?”那身影微微点头,又问道。
“以亲待之,以礼侍之。他既绝袂而去,孩儿便偏以父子之礼伴其左右,敬他如上。叫他虽行绝情之事,却仍受骨肉承欢之扰。”
敬之以罚之,礼之亦责之。李明孝叩首,随后背着月光,架轻功往中原而去。
“南斗落生,北斗注死。时也,命也。”夫人身形微动,吹灭了琉璃烛台。“任你移星换斗,也救不了他。”
无忘射钩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那人善占卜,自己的所做作为何尝不早已被她看在眼里。而明孝早已知道自身结果,身故是为英雄气节,应山大义;自己只需亲自了结罪魁,护佑门中弟子,斩尽天下妖邪,才不枉他们三人来此世上。
“夏虫不可语冰。以为披张人皮就能玩弄人心,实在可笑。”他嘲讽妖物见识短浅,随即仗剑来取。
幕帘被剑气撕裂,妇人那令人怀念的容颜落入他猩红的瞳孔。“李勿。你来迟了。”女子张口吐出男人的声音,向后一倒躲过剑锋,裹着素纱的身影穿梭在门廊之间,裙摆与披帛在空中翩跹。只听骨骼错节,肌肉狰狞,那人便化作一条人面龙角的白色巨蟒,吐着紫红色的信子飞扑而来。
无忘射钩挥剑发出数道剑气,在巨蟒身上碰出金铃之声,却不见半分血光。蛇妖旋身再次冲来,无忘便借力滚到一边,猛地一剑刺中蛇的左眼,又硬生生切下几片蛇鳞。腥臭的兽血溅了他一身,蜿蜒的蛇身撞断廊柱,又冲破了走廊,自大地上留下沟壑万丈。剑仙踏着散落廊柱与瓦片,猛地脱离庭院,悬在空中,俯视着那在烟尘中横冲直撞的巨兽。
白蛇头顶的人面忽然睁眼,六只眼睛如同镶嵌在惨白面具上的宝石。“无忘尊者,你可真是辣手无情啊。”那人面说出几句调笑之言,仿佛刚才的伤痛只是微风拂尘。“恶心的长虫。”无忘射钩甩了甩剑上的腥物,直直往那人面的眉心冲去。
人面冷笑一声,随即挺身,巨蛇也立起身驱,倏忽间变得如同山丘般宏伟。剑仙渺小的身影与的蛇妖撞在一起,剑刃在鳞片上撞出火花,两者的缠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浪。蛇身搅动云雾,引出震震轰鸣,不时有紫色的雷电撞击在四周;无忘射钩在巨蛇的身躯间移动跳跃,不时斩落一些从鳞片间弹出的小蛇。
说是小蛇,那也是和巨蛇本体相比,它们如成人腰般粗壮,在巨蛇的身躯和混乱的云雾间上下游弋;等无忘射钩反应过来,这幻境早已化作蛇海盘结的巢穴,四面八方尽是扭曲峥嵘的雪白长虫。那人面蟒时而像漂浮孤岛,时而像狂风骤雨,在波涛中上下游动,不断掀起剧毒瘴气的波澜,伴随着蛇群滚动成无边无际的深渊。
无忘射钩手中剑招不断,如同车轮一般在蛇海中翻滚厮杀;雪白的鳞片,紫红的血雾,以及漆黑的浊气在他周围盘旋不止。剑仙杀红了眼,似乎忘记了最初目的,任由那些黏糊糊、软踏踏的长物一波又一波地攀上来,在他引以为傲的剑法中化作肉泥。
(未完待续)
+展开这边应山剑仙们各自埋伏,只等捉妖信号;那厢凡夫俗子都口称上仙,对着妖道倒身下拜。那道人端然不动,他若开谈,众都静听,他若讲道,众都齐和。
如此妄自尊大,旁若无人,也不过是旧有的规矩,渺茫子也只蹈袭而已。
渺茫子将界方在案上猛击三下,吩咐众善友不许扬声,各宜静听。“贫道从江南到此,感承京官相留。今日出关启请这个道场,一来要赞应山保人平安,除妖患灾荒;二来要谢圣上保国治年,使民安道泰;三来要保十方大众道心开发,早辨前程……”
几个敏感的显贵听此,不禁心思暗涌,民众中也有人暗中窃语。
这道人好不识趣,竟敢把门派权威放在天子之前,还是京城宫墙近处。
鹤避烟调整了下眼镜,笑意渐隐说道:“好一招祸水东引,灾岁间应山派行动本就扎眼,惹一些人不快;太平年间又有人冒名顶替,大放厥词。难怪都说人心鬼蜮,凡世腌臜。”说完他看了眼躲在另一边的不苦,对方紧握长鞭,面色如常。似乎早已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
渺茫子看着台下,知道有不少肚里没墨的人家,便也不讲什么高深莫测的禅机玄密,借妖灾一事将上界群仙的故事叙与大众听着。
偈曰:“商纣无道引六魔,无量寿福。玄帝领命要救世,无量寿福。托生净乐国太子,无量寿福。入武当拜紫元君,无量寿福。”
渺茫子将玄天上帝弃家修行,洞阴伏魔的事迹敷演说来。说一回,颂一回,弄得这些蠢夫愚妇眼红鼻塞,不住的拭泪。他旧伤未全愈,又只顾念着观赏众人喜怒哀乐,全然未注意周围的异样。
就在这时,高台对面的狮子香炉突然发出崩裂之声,香灰伴随着火舌爆炸开来。
“就是现在,放!”九方屿打出手势,谢安便抛出之前买的冰纹玉瓶,渺茫子心有所感,猛地抬头。鹤避烟看准时机,在瓶子处于渺茫子正上方时射出几枚铜钱,将其打成碎片;无数橘黄色的矿物粉末在道人头顶倾泻而下,浓烈刺鼻的味道淋了他一身。
是雄黄!
渺茫子猛地一痛,抬袖扇去。一股妖风顿时将净瓶碎片和雄黄粉末卷往他出,却还是晚了一步。“我的脸!”渺茫子撇下麈尾,双手掩面,差点跌落高台。露出的皮肤被燎出无数凹凸不平的斑纹,就像灌满了浑浊雨水的鱼泡;面部升腾起阵阵白雾,并发出烈火烹油般的刺啦声。
这不是一般的雄黄,它还混合了应山派丹心院特制的猛毒。
渺茫子只顾着医治脸面,哪还有闲心维持人形;自己早已露出雪白粗长的蛇尾,因雄黄的刺激而不断痉挛抽搐,在身边拍打着。离他最近的几位僧道被蛇尾抽中,脑浆迸裂坠死在人群之中。
台下的信众见此便发出恐惧的尖叫,四散奔逃;几个体虚的贵人更是当场吓昏了过去,被仆从托僵着往后撤。场面乱作一团,无论男女贵贱,俗人修士皆都肝胆俱裂,抱头鼠窜。
谢安与和鹤避烟从空中突袭,手持兵刃朝渺茫子冲去。蛇妖双手结印,振臂一挥。高台周围便被震得四分五裂,砖瓦木石冲天而起,裹挟着气浪,排山倒海般扑向二人。鹤避烟长剑刺入砖石,精光四起;谢安双手持刀抵在胸前,将对方护在身后,两人合理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将高台连同供桌一块劈做两半。
渺茫子不愿恋战,便对着狮子香炉猛的一吹。那香炉便腾空而起,突然增大数倍,被烈焰包围,如一颗流星般砸向谢安和鹤避烟。自己则架起妖风,欲往外逃,裙下还跟着一条来不及收起的尾巴。
突然,一条银色的蛇鞭不知从哪窜出来,猛地击中他腰部,让他吃痛一声差点坠到地上。那鞭子也顺势将他缠住,任他在半空中翻滚。“豁,这半人半蛇的是什么怪物啊。”不苦紧紧握着蛇鞭的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狠厉,并向对面的九方屿狂使眼色。九方屿攥着蛇鞭的另一头,向后大跨一步,猛地一拉。鞭子瞬间绷直,将道人悬在空中。
渺茫子感到两边受力,自知难以挣脱。“与其浪费力气,不如先歇下来,再做打算。”他冷静之后,收起法力,缓缓落在地上。谢安与鹤避烟赶忙上,从后面支起一剑一刀,架住渺茫子的脖颈。
“如果你们想让罗公子永远魂不附体,就尽管杀了我。”他媚眼如丝,看着众人笑道。谢安眼神示意,鹤避烟便托着他的罗盘,调试着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他走过一圈,确定道。随后,在渺茫子袖中的荷包里取出一只用红线缠绕的乌龟。
罗瑛之所以久病不起,是被渺茫子摄走了三魂七魄,封禁在这只乌龟里。“立刻解法,否则就杀了你。”不苦一脚踢在渺茫子背上,催促道。她虽然讨厌这些道貌岸然的贵勋世家,但应山有除妖灭怪的职责,因此不得不救这个恶名远扬的纨绔。
渺茫子不情不愿,冲乌龟眨了眨眼睛。那小兽顿时化作一道青光,往罗府飞去。
等着瞧吧,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更惨烈的代价。蛇妖暗想到。
“你再来一次,我之前没看清。”九方屿拨弄着渺茫子的裙摆,双眼因为求知欲早已全部张开,直勾勾盯着他穿着布鞋的脚。“你的尾巴是从脊椎里长出来的,还是双腿并拢变出来的?”。一个女子竟然流露出让渺茫子感到名为“变态”的神情,实属不易。
不苦刚要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来请教,就看到她的纺织老师正在骚扰可怜的研究对象,苦笑道:“师姐,你老毛病怎么又犯了,小心这妖道使诈。”
离开京城后,他们四人研究了半天,发现此人和寻常依靠药物修炼的邪魔外道不一样,目前已知的手段都无法取出他身上的浊气。“连葫芦也没反应,恐怕只能带回去,让陈长老亲自拔除了。”鹤避烟擦了擦镜片,提出了最稳妥的解决方案。众人表示赞成,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带着渺茫子御剑飞行。
只要有这妖道贴近,御剑术便会失灵。
原是渺茫子暗中使了个千斤压顶的法术,强行镇住几口神兵,拖延去往应山的时间。“贫道以妖物炼药,如今被你们破了法,便成为了一个可移动的邪气团。”他诓骗道:“你们这帮初出茅庐的丫头小子,收束体内灵气的手段并不高明;与我体内的浊气水火难容,所以连武器都不愿与我接近。”
既然如此,他们只能徒步回应山了。“就当带薪旅游好了。”谢安看得开,鹤避烟强烈赞成,九方屿想在将渺茫子拱手让出前再仔细研究一番,不苦没什么想法。
如今天下太平,偶有妖物也难成气候,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应该吧。
“别弄小动作,除了我们,你是脱不下来的。”谢安给渺茫子戴上克制浊气的符咒制成绳索,恰巧对上了对方的眼睛。“小仙人,你轻点嘛。”渺茫子朝着谢安眨动双眼,企图施展摄魂术。谢安毫无波澜,用力一紧,渺茫子左手便被绳索勒出几道红印。
法术真失灵了啊。渺茫子看着系在手腕上的符咒,若有所思。随后的几天里,他就和这帮应山弟子一路嘻嘻哈哈,绕到了江南地界。而盯着他最紧的不是别人,正是九方屿。
“姐妹儿,你看我还有法力变身吗?”渺茫子抬了抬手腕,心里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就是肉体凡胎,一点劲也使不上来,你就算把我扒光了也什么也看不到。”九方屿若有所思,看上去真要上手。“师姐,别被那妖道牵着鼻子走了。过来吃饭吧。”鹤避烟一脸黑线得过来拉住她,还顺手扔给渺茫子半个馍馍。“你也是,今天先凑合一晚,明天就能到杭州城住客栈了。”
是夜,渺茫子自然是睡不着的,身为妖怪的他似乎早已失去了睡眠。他眼睛一转,故意发出些声响,弄醒了离他最近的谢安。“你把防护结界开个口,我要出去解手。”渺茫子以袖捂嘴,眯眼笑道。谢安挑了挑眉,打开结界后,听那妖道宽衣解带的动静,才稍微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渺茫子突然纵身一跃,从背后把谢安牢牢抱住;他的双腿像钳子一般箍住剑仙的腰,又用手往对方胸口掏去。谢安就地一滚,将对方从自己背上摔下,眼神里难得有一丝惊恐。正要拔刀,却猛然感到腰部一空。
不好,他的刀不见了。
渺茫子正攥着这把唐刀制式的武器,他嘴角一扯,手起刀落。只听“噗嗤”一声,道人的左手便被切了下来,连带着符咒一块掉落。
“谢谢你了,小帅哥。”
他振臂一挥,谢安便被一道怪力弹飞,撞在了赶来的九方屿身上。鹤避烟将两人扶住后,举剑挺身来刺,却被渺茫子两指夹住,就势一转甩到旁边。不苦从暗处猛地挥鞭,却被渺茫子左手擒住。
“不可能,你的手明明……”不苦还没反应过来,蛇鞭就被一股火焰点燃,从渺茫子处飞速烧来。她在松手时对方却倏忽而至,被一把掐住咽喉。“死丫头,你就不会来点新鲜的么?”渺茫子面色阴郁,正要施力,却猛地脖颈一凉。
“够新鲜吧。”不苦将一枚粗长的毛衣针刺入对方的脖子,一脚把他踢开,借势脱身。随后捡起熄灭火焰的蛇鞭,再次袭来。其他三人也站了起来,各执兵器朝渺茫子攻去。渺茫子医好伤口,忙拔出双剑,与四人在月光下混战起来,他们的衣袖都被夜风和剑气卷起,就像争相斗艳的牡丹花一样。
渺茫子伤势未愈,知道无法硬拖。便虚晃一招,将两把剑扔到空中,随即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
众人被这临时出现的雨幕淋了个措手不及,彻寒入骨的浊气顺着雨丝刺入他们体内,动作不免慢了下来。趁此机会,渺茫子躲闪几个回合后便跳出包围圈,御风而去。
他得赶紧找个地方躲一会儿,最好能来个替死鬼。渺茫子含指吹出哨声,几只乌鸦便零零散散飞来,围绕在他的面前。“小心肝们,告诉我。这附近哪里还有化作人形的妖怪,让我去叨扰一下。”乌鸦们嘎嘎叫了几声,随后引着他往某个方向飞去。
“他往北方逃了。”谢安拿着罗盘,接过九方屿递过来的药丸,就着水咽下。“不行,传信符被带有浊气得水弄毁了,联系不上宗门。”鹤避烟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将几张残破的符箓抖出。不苦提议先回宗门,却被一道低沉的女声打断。
“这次的任务还能补救,那妖道正是因为敌不过你们才使诈逃走的。”林檎裹着宽大的斗篷,从天而降。“他身受重伤跑不了多远,我们乘胜追击才是正理。”众人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传奇女子,都愣住了。
“还干瞪眼干甚么。走了。”沉着冷静的声音响起,让这些小年轻们感到心安。
渺茫子嗅到空中传来的熟悉气味,就知道那些剑仙一定有了强力的外援。“但这次倒霉的不是我了。”他拨开树叶,看着眼前的小木屋,自言自语道:“小狐狸,就借你这身狐狸味一用吧。”他故意从道巾中挑出几缕头发,显出几丝疲态。
走到门前,他朝房屋上喷出一口妖毒;随后打上一道摄魂符印,以备收尾之用。“感谢我吧,小狐狸。你只是失去了房子,可那几个应山剑仙将要失去这好几天的记忆了。”他暗暗想到,随后敲了敲门。
一个鼓着腮帮子的女子开了门,十分警觉地看着他。
“在下渺茫子,今受应山弟子追捕,见此处弥漫淡薄浊气,特来寻求同族庇护。”蛇妖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开门见山地说道。
+展开大家配合的好帅气…喵芒子就这样可怜的被抓走!(可怜)好喜欢斗智斗勇啊好期待是否能够复仇成功啊我要听下回分解,笑死了就这样变成莫名其妙只有信里出现过的神秘妖怪…